魏忠賢小說斥奸書 · 第二回因債逼含憤割勢別妻孥棄家入都
狂風觸樹吼聲喧,斷岸衝波舞沫圓。
怒翩遠搏程萬里,驚鱗奮鬐路三千。
功名每是窮酸得,志氣還從屈折堅。
若使下機憐季子,也應終守洛陽田。
大凡人不激不發,若是人飽衣暖食,與妻子嘻嘻咯咯,得日過日,緣何得長進?唯那大力量人,平日當窮愁困苦時,也能寧耐,卻不肯放懶身體,頹了志氣。乃至屈抑之極,到那十死九生,妻子不恤,親友非笑田地,便能發憤有為,脫去貧賤。故當日有個蘇秦,去到秦邦,上萬言書不用,回來弄得父母不顧,妻不下機,娘不為炊,他遂懸樑刺股,勤學三年,後為趙國上卿,遊說六國,合縱拒秦,做到六國都丞相,豈不是妻嫂一激之力?所以人道是忍耐的好,我道是憤發的強。
且說魏進忠得了錢米,回到家來,只見嫂子迎著道:「大哥曾借得些甚來麼?」進忠笑了笑道:「可笑,我到這三四處房分去,一家窮似一家,臨了到傅家妹子處,留我吃些酒,與得我三升小米,卻又漏去些,倒是路上撞著楊六奇,卻得他三百文錢。」嫂子道:「怎不多與他借些。」進忠道:「他也是借來的。」嫂子道:「這卻難為他。有這米,俺兩口兒也有七八日熬粥吃。這三百文錢,你可拿去做些營生。」進忠道:「好大本錢哩。」兩口兒歡歡喜喜,過了一夜。
次日,進忠起來,袖了這三百錢,走進城來。當初,初做親袍仗兒齊整,卻去與那些大戶人家小哥走跳。這時幌具都當了,只好去尋這些跌錢斗葉的朋友議計,進得城來。只聽傍邊叫一聲道:「哥一向哩。」進忠一看,卻原來是舊日耍錢的朋友張鬼子。兩下見了,鬼子道:「哥怎好一會不見你?」進忠道:「正是,這一會,咱們都沒甚生意哩。」鬼子道:「咳,這一荒,把咱們的酒都荒走了。哥如今那裡去?」進忠道:「正為這一向沒生意,待尋些營生兒做。」鬼子道:「如今年荒,哥可往附近熟處,糴這等幾個米車來賣,可也有三五分錢。」進忠道:「沒這等大本錢。」鬼子道:「這等做帳時生意,到青州販梨棗罷。」進忠道:「不夠做盤纏哩。」鬼子道:「這等,哥端的有多少本錢?」進忠道:「三百哩。」鬼子失驚道:「哥,這咱甚生意做不的?」進忠道:「是三百錢。」鬼子笑道:「這乾的甚營生?」進忠道:「哥可替咱下老實想一想。」那鬼子停了一會道:「哥,有倒有一個想頭,怕不中哥意。南門裡個曹公公,原在御馬監管事,家裡極富,穿的蟒衣,系的玉帶,喜的是打彈耍球,鬥雞走馬。每日出來,閒的有十來個,就是兄弟也在數中。吃他的,撰他銀子。哥若不棄嫌,咱便作薦,這卻是沒本錢生意,連那三百錢也是多的。」進忠聽了道:「哥,你薦的?」鬼子道:「哥不知道,他那件不請教咱哩?」說罷,進忠拉鬼子進到一酒店坐下,吃了幾十錢。臨行,進忠道:「哥,事可做的來麼?」鬼子道:「哥,小事立應的,明日就有回報。進忠歡天喜地,走將回來。嫂子問道:「大哥,今日做的甚道兒來?」進忠道:「才合夥計哩。」
到第二日,進忠想道:「早去怕未曾說的,到晌午去,尋他討回報罷。」只見午後走到他家,卻是一間空屋,進忠吃了一嚇。去問鄰舍,有個老子道:「他連妻小都搬到曹太監家去了。」進忠道:「不是南門裡曹太監?」老子道:「正是。」進忠聽了,想道:「這幫閒甚好,連媳婦子替養了。若撰得錢,又好藏起的。今日走的去,傍晚了,明日早些去見他。」依舊歡天喜地回了。嫂子又問,進忠道:「如今有好消息哩。」次日,絕早走到曹太監宅子前,踅來踅去,不見鬼子出來。等了一會,見一個漢子,忙忙往宅子裡跑來。進忠向他喏道:「哥莫不是曹公公家裡麼?」那漢子道:「正是。」進忠道:「宅里有個張先兒在麼?」那漢道:「咱這裡沒甚張先兒。」進忠道:「是伴你家公公耍的,他家眷也在公公家裡。」那漢道:「公公要他媳婦子幫耍來,沒有家。」一徑的進去了。
進忠在那裡等了半晌,正沒個理會處,卻好一個人走過。進忠打了一看,也是舊時朋友趙黑子哩。進忠便叫道:「趙大哥那裡去?」那黑子抬頭一瞧,道:「哥,少會哩。哥為甚在這邊站?」進忠就把張鬼子約他的話說了一遍。那黑子道:「哥,你不知道他叫鬼子哩。他自己過活不來,央及人才投靠在曹內相家,與哥說的甚分上!哥要做毛實麼?便哥肯,嫂子不肯;嫂子肯,咱也不肯哩。」進忠聽罷,惱了一惱道:「這奸邪的,你哄咱也罷,卻又丟了咱兩日工夫,費了咱幾十錢,如今越叫咱做生意不的了。」那黑子見他不快活起來,道:「哥,咱說的是老實話。若哥要錢使,咱還有擺布處,只是利錢重些,討得緊些。」進忠道:「利錢重,只要咱生意好,討得緊,只要咱依限還他。只不知債主是誰?」黑子道:「也是一個內相,是司禮監李公公掌家苗公公。他的孩子苗二,與咱甚好,咱去說的出。只是要九折五分錢,要先除月利,苗二又要三分東道錢哩。哥,如今梨棗熟,耍錢的漸也有了,哥那這銀子去換些錢來,去坊間賭,兄弟去撮補幾個酒來,出息大,也不怕他頭除多。」進忠道:「兄弟說得有理,只不要像張鬼子哩。」黑子道:「哥,咱不是這樣搗鬼人。」說罷回家。果然停兩日,領進忠見了苗二,寫一個約票,借出二兩銀子。去了折頭,使用月利,等子上又輕,止得一兩六錢。那黑子又幫他倒了錢,又弄他到坊間賭起。
前幾日,卻也得些采頭,後來卻撞些老賭,雖然不輸,卻也都到頭上去了。況且贏得來,家中不免浪費些;輸去恰是實的。消磨兩個月,錢日少了,賭越急了,越輸了。一日,進忠在賭房裡,只見一個人闖進家裡來,道:「魏進忠在家麼?」嫂子道:「不在家。」那人道:「他少俺公公月錢,咱不拿來?」嫂子道,「知道了。」那人去了。晚間,進忠家來,嫂子道:「哥,少甚公公月錢來?他催你上哩。」進忠道:「明日拿去還他。」到的明日,進忠卻忘了,竟拿了錢去賭。午間那人又來道:「魏進忠怎不拿錢來?這狗頭明日待要拿繩子拴哩!」嫂子嚇得不敢做聲,那人自去了。直到夜進忠方回。嫂子道:「哥怎又不去上錢?他要拿繩來拴你哩。」進忠道:「少多錢?要拿繩子拴人。」嫂子道:「罷麼,只是少錢的不是。」睡了一宵。這日合該有事,魏進忠為昨輸了多錢,正拿錢去要復,才出門,只見一個人走來道:「咄,魏進忠那裡去?」進忠看時,正是苗二。進忠忙舉手道:「連日失迎爺哩,今晚斷來上錢還公公。」苗二道:「誰聽著你謊來?你手裡拿的甚麼物兒?放著現鐘不打,等鑄麼?」進忠道:「這是咱要干別營生的。」苗二道:「咱不管,咱只要了去。」兩個拗了一會,苗二道:「你敢不還麼?」進忠道:「誰不還?只是停一會還。」苗二道:「你不還罷。」使個性一竟去了。那魏進忠見不利市,卻也不去賭了,坐在家中。不眶那苗二氣吼吼一路回去,怪刺刺,恰好苗掌家坐在亭子上,見了道:「孩子那裡來?」苗二道:「人欺侮孩子哩!」那掌家道:「誰欺侮來?」苗二道:「是魏進忠。欠公公錢不還,又打孩兒。」掌家道:「有這等事,與咱拴了來。」苗二等不的這一聲,虎也似領兩三個毛實趕來,恰好魏進忠坐在家裡,兩三個人把他抓了就走,一抓抓到家裡,去請掌家出來。進忠偷眼看他,只見:
黃黃一付麵皮,啞啞一個聲氣,戴著矮矮一頂方巾,穿著小小一雙烏靴,披著花花一領蟒廠衣,坐著斑斑一張虎皮椅。
不由分說,便罵道:「這王八羔子,少了咱老子錢,又要打咱老子人。吊在那邊,把馬鞭著實抽這狗饢的!」魏進忠再三分辨,那個理他。把來吊在廊下,打得殺豬也似叫。
這邊嫂子見捉去了魏進忠,打天打地,要去救他。丈人丈母久矣逃荒去了,這些房族親戚,不知他住在那裡,只得去求近村鄰舍,求出一個馮天話、張寡嘴,替他去求首。來到宅前,又恰得趙黑子在那壁,領他們先求了苗二。後見劉內官,說了半日,才得他轉意。道:「我且放了。三日內不還咱本利,連他嫂子拴來,還送他到肅寧縣去,打折他腿。」眾人做好做歹,放下進忠。替這些人出的門來,卻也滿面羞慚,一肚皮臭氣。到家打了些茹茹燒,買了些豆腐、豬肉,請了這兩個鄰舍,作謝了他,氣吽吽的睡了一夜。天明走起來,要擺布這銀子與他。先到楊六奇家,只見侄女出來見道:「王公公家上利錢去了。」進忠想道:「我前日三百錢,正是他在王公公家借的,怎好又央及他?」也就起身去了。到傅家妹子家裡,妹子又道:「解當窮了,沒有東來西去。」走了幾家親眷朋友,都沒一毫影子。魏進忠道:「天皇爺怎絕咱到這田地?我也是個妝膀(胖)兒的,若再被他拴去,成甚體面?若為這二兩銀子走了,也不是漢子。只是又沒這二兩銀子咱處?」走一回,坐一回,想一回,自言自語道:「是了,我當初曾記得相臉的先兒道咱早年坎坷,後來有好處。我看這閹狗,穿著蟒,好不張致!不若學了他,淨了身。若割壞了死了,也是咱的命;若活的來,那苗二也未好來與咱討。若來討,咱沒了雞巴,要媳婦子也沒用了,把來嫁幾兩銀子,清了債,多剩的盤纏上京,或者得蟒衣玉帶也未可知!這是九死一活的營生,舍著命做去。」
算計定了,回到家來。嫂子見他出神的一般,也不敢問他。到晚來睡覺,那進忠摟住要雲雨,嫂子道:「甚快活哩?」進忠道:「這是苦中作樂。」干罷,又要干,嫂子道:「沒明夜麼?」進忠道:「正是,沒明夜哩!」整狂了一夜。早起痴想了一會,只見走到廚下,把廚刀來磨了幾磨,走到暗處去。嫂子道:「莫不急的割頸?」急去看時,卻是拿刀去陽物上颼地一刀。嫂子見了,慌去搶道:「哥干他甚事來?」只見雞巴已落在地上,鮮血直冒,兩人衣上都染紅了。進忠卻也暈了去。只見:
血灑杜鵑紅冉冉,魂隨蝴蝶去飄飄。
驚得這嫂子忙去叫攏這兩個鄰舍來。那張寡嘴道:「嫂子,你衝突大哥來?他掯勒你哩!」兩個灌湯的灌湯,挽扶的挽扶,一弄里救得醒來。叫一聲道:「罷了我了!」嫂子哭道:「哥著甚緊?都是苗二花子逼出事來。」馮天話道:「如今料沒得還,這廝先時只得個窮,如今窮得骳也沒了。」大家弄他到床上,只是血流不止,時時暈去。虧得這兩個鄰舍,去問內相們,把輕粉糝在割處,漸漸幹了.漸漸吃些飲食。苗二聞知,一徑也不敢上門。將息一個月,身子硬掙了,嘴上不多些鬍子也都落了。房分親戚也都來探望。
一日,對嫂子道:「嫂子,咱累了你也。想我如今淨了身,在這裡也沒用,不如上京去尋一個出身。你年紀正小,任你改嫁甚人,尋碗飯吃。」嫂子道:「哥莫說這話,你還在這裡,我守著你罷。」進忠道:「我主意已定了。明日好歹請幾個親鄰,咱立紙休書與你,後日咱走道兒。」果然進忠去請了宗族魏志德、老三、妹子、並兩個鄰舍來家,道:「我魏進忠只因守困不過,一時短見,做了這事。如今既淨了身了,也須到京中各監尋一個出身,也不枉了這番苦楚。所有嫂子,他爺老子逃荒去了,若咱進京叫他倚靠誰來?咱如今特請親鄰作個明甫,央及張大哥立紙休書,咱就搭個手印,聽他改嫁。」說罷,拿過紙來,請過張寡嘴,寫了一張休書,魏進忠濃濃印了一個手印,遞與嫂子。那嫂子只是哭,那裡肯收?張寡嘴道:「嫂子收了罷,要這沒雞巴的黃黃子也沒帳了。」大家笑了一回,那嫂子揩了眼淚,收了這張紙。進去收拾幾樣菜兒,溫些酒,請了眾人。人散後,兩個把平日恩情苦楚,說了又說,哭了又哭,一夜不睡。到早飯後,進忠把自己衣服,打疊在一個哨馬內,打帳短盤起身。只見這些親戚鄰友,也有拿銀子的,拿錢的,倒也有三五兩之數。內中趙黑子也拿二百錢來送他,進忠見了道:「趙大哥,咱前日曾央及你問苗太監借銀子二兩,後邊討月錢,惹出這事來。難道咱就賴了他的?」就將眾人送的揀了二兩,遞與趙黑子道:「這還他本錢,你那二百錢與他作利錢。討那欠票,付咱嫂子扯壞了。」黑子道:「哥,你還收了,咱這二百錢不收不見咱意思了。」進忠道:「替咱還債,就是咱收了。」又拿幾錢銀子,幾百錢與嫂子,道:「嫂子,你揀好人家,你自做主嫁去。咱有好日還來看顧你。」道罷,辭了親鄰朋友,便駝了哨馬出門。嫂子直送到有頭口處,抱頭又哭了一場。看上了頭口方回,他兩個呵:
灑淚臨岐各愴懷,須臾馬首隔塵埃。
相思若問相逢日,夜半夢魂和月來。
畢竟進忠此去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聖賢為龍為蛇,奸雄為鼠為虎,而一種骯髒之氣自在,不盡作齷齪態也。此回摸寫得之。
淨身之想,即於債主身上生來,可謂能近取譬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