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者及其所有物 · 第一章 人生
一個人自呱呱墜地那一刻起,就力圖從所有其他一切事物混雜在一起的世界混亂中找出自己 、獲得自己 。
但是嬰兒又防禦著一切與他接觸的事物以保衛自己,抵抗它們的干擾,堅決保持他自己的存在。
因為每一事物都只顧自己 ,而同時又與其他事物經常處於衝突之中,故而自我保持的鬥爭 是不可避免的。
勝利或失敗 ,——鬥爭的命運交替搖擺在這兩者之間。獲勝者成為主人 ,失敗者成為臣民 :那一個威風凜凜地行使「君主權利」,這一個卻誠惶誠恐地盡「臣民義務」。
但雙方仍然是仇敵 ,經常互相戒備 ;彼此窺探對方的弱點,兒童窺探雙親的弱點,雙親也窺探兒童的弱點(譬如他們的恐懼),不是棍棒制服人,就是人制服棍棒。
在童年,解放的過程就是我們力圖洞察事物的底細或深究「事物背後」是什麼:因此我們窺探所有事物的弱點,大家都知道,兒童們對此具有一種可靠的本能;因此我們樂於打破、樂於捅開隱秘的角角落落,搜索被掩蔽和被抽走的東西,並對一切事物都作嘗試。一旦我們知悉事物背後是什麼,我們就心安理得。譬如我們了解到棍棒對付我們的倔強太軟弱,我們就不再懼怕棍棒,「不再受制於它了」。
在棍棒背後,比它更強有力的是我們的——倔強,我們倔強的勇氣。我們從容地深入使我們感到害怕和驚恐的一切事物,深入令人十分害怕的棍棒威力背後,深入父親嚴厲面孔等等的威力背後,我們在一切事物背後就會找到我們的不動心,即不可動搖性、無所畏懼性,我們的反抗力、優勢、不屈不撓性。在起初引起我們恐懼和敬畏的東西面前,我們不再畏縮不前,而是鼓起了勇氣 。在一切事物背後我們找到了我們的勇氣 ,我們的優越性;在上級和雙親粗暴的命令背後存在著我們勇敢的意願或我們狡黠的聰明。我們愈是意識到自己,以往顯得不可戰勝的東西就愈顯得渺小。我們的計謀、聰明、勇氣、倔強是什麼呢?除了精神 豈有他哉!
在一個相當長的時間內,我們得以倖免反對理性 的鬥爭,而這種鬥爭在以後則是與我們形影不離。最美好的孩提時代正在消逝,也許不用我們非得要與理性去糾纏不清。我們根本不考慮理性,我們與理性絕緣,不接受任何理性。有人慾以理說服 我們,則將毫無所獲。對好的理由、原則等等我們充耳不聞;相反,我們對愛撫、體罰和諸如此類的事情卻難以抗拒。
與理性 進行艱苦的生死搏鬥還要在以後才出現,並隨之開始一個新的階段:在童年時代,我們玩樂嬉戲,很少苦思冥想。
精神 就是第一次 自我發現,第一次擺脫與神相關的東西,亦即擺脫神秘、幽靈和「上方的威力」。如今不再有什麼東西能使我們新生的青春感覺即這種自我感覺折服了:世界已聲譽掃地,因為我們凌駕在世界之上,我們就是精神 。
現在我們才知道,我們迄今根本沒有用精神 來觀察世界,而只是對它呆望而已。
我們把我們最初的力量用來對付自然力量 。我們敬重作為一種自然力量的雙親;而後則是,父母是可以被拋棄的,一切自然力量是可以認為能被摧毀的。他們是能被征服的。對於有理性的人,即「精神的人」來說,根本不存在作為自然力量的家庭:與雙親和兄弟姊妹等斷絕關係的情況發生了。如若他們作為精神的 、理性的力量 「復活」,他們就絕不再是過去的他們了。
不僅僅是雙親,而且所有的人完全 被青年人戰勝了:對青年人來說,他們絕不是障礙,而且不再是在考慮之列,因為現在是,人們必須服從神更甚於服從人。
在這一崇高的觀點下,一切「塵世的 」事物都退避到可鄙的遠方;因為這是天國的 觀點。
於是乎看法完全反過來了。青年採取一種精神的立場,而尚未感到自己是精神的;孩子則是在一種無精神的學習中成長。青年不圖占有事物,例如不把歷史資料 往自己的頭腦里塞,而是試圖占有在事物中所包藏的思想 ,例如掌握歷史的精神 ;反之小孩雖然了解聯繫 ,但不懂得理想、精神;故而小孩只是把學習的東西堆積起來,而不是先驗地和理論地加以處理,亦即沒有探求理想。
一個人在童年時,如果必須去克服世界規律 的障礙,他在自薊計劃乾的一切事上,就會遇到精神、理性和自己良心 的勸阻,說「這是非理性的、非基督教的、不愛國的」等等,良心向我們呼籲——把我們嚇退了下來——我們不是害怕復仇女神厄默尼德的威力、海神波塞冬的憤怒,不是害怕再遠也能看到隱蔽事物的神,也不是害怕父親用來懲罰的棍棒,而是我們害怕良心 。
我們「於是自縛於我們的思想」,遵循它們的命令,如同我們以往遵循雙親和人們的命令一樣。我們的行動以我們的思想(觀念、概念、信仰 )為楷模,如同童年時代以父母的命令為行為準則。
在那時,我們作為兒童誠然也思考過,只是當時我們的思想並不是無內容的、抽象的、絕對的 思想,即「純粹思想 」,不是一個自我的天堂、一個純粹的思想世界,邏輯的 思想。
與此相反,這只是我們針對某一件事 所產生的思想罷了:我們曾是這樣或那樣地考慮這一事物。我們也深思熟慮過:我們現在看到的世界是神創造的;但我們並不思索(「研究」)「神本身的深奧」;我們考慮過:「這是關於這一事物的真諦」,但我們不會去想真諦或真理本身,也不會把它們聯成一條定律「神就是真理」。我們並不觸及作為真理的神的深奧。在這些純粹邏輯的,即神學的問題,諸如「什麼是真理?」上,彼拉多 [1] 是不會多說的,儘管他在個別情況下會毫不遲疑地去探求:「在這一事物中有什麼真理」,亦即這一事物是否是真的。
任何與某個事物 相聯繫的思想都是「純粹思想 」,不是絕對思想。
揭示純粹思想 或追隨這種思想,這是青年的愛好。思想世界的一切光輝形象,諸如真理、自由、人道、人等等照耀著和鼓舞著青年的心靈。
但如果精神已被認識到是本質的東西,那麼精神究竟是貧乏還是豐富,總還有一點區別,因此人就力求精神豐富:精神想要擴充自己,建立自己的王國,建立一個不是這個世界——剛被克服的世界——的王國。精神就是如此力求成為一切中的一切,這就是說,雖然我是精神,但我總還不是完善的 精神,並且還必須尋找完善的精神。
這樣,剛才還是作為精神而發現了自己的我,一旦我向作為並非是我自己的而是彼岸的 完善的精神屈膝,並感到自己的空虛,就立即又喪失了我。
不錯,一切都歸結為精神,但是,難道任何精神都是〈真正的〉精神嗎?真正的和真實的精神是精神的理想、「神聖的精神」。它不是我的或你的精神,而正是一種理想的、彼岸的精神,它是「神」。「神是精神」。而這一在彼岸的「天父豈不更將聖靈給求他的人麼?」 [2]
成年人與青少年的區別在於他按照世界的本來面目把握世界,而不是處處對之胡思亂想並改善它,就是說要想按照他的理想塑造世界,在成人心目中牢固樹立了這樣的看法:人們必須按照他們的利益 ,而不是按照他們的理想 來對待世界。
只要人把自己只當作精神 ,並把他的一切價值置於確是精神之上(對青年來說,把他的生命、把他的「肉體的」生命奉獻給一個無、奉獻給對付最蠢笨的侮辱是很容易發生的),那麼他就只有思想 、只有一個他在找到了一個行動的領域後才有希望實現的觀念;故而該人暫時就只有理想 ,沒有實現的觀念或思想。
只有當一個人愛上有形體 的自身,如同有血有肉的人那樣,在自身有了一種樂趣——這樣他在成熟的年齡、在成人時——只有在這以後才找到了自身的或利己主義 的興趣,亦即並非只如我們精神的興趣,而是完全的滿足,完整的漢子的滿足,一種自私的 興趣。試將成人與青年比較一下吧,對你們來說,成人不是顯得更嚴厲、更少寬宏大量、更自私嗎?這樣說來,他就是壞些嗎?你們說不,說他只不過變得更有主見,或如你們所稱的「更實際」而已。主要之點在於:他愈益把自己 作為中心點,而青年則「醉心」於諸如神、祖國之類其他的事。
這樣成人就表明了第二次 自我發現。青年作為精神而發現了自己並在普遍 精神,在完善、神聖的精神、人、人類之中,簡言之在一切理想之中又喪失了自己;成人自我發現為有形體 的精神。
孩子只有非精神 的,即無思想、無觀念的興趣,青年只有精神的 興趣;成人則有著有形體的、個人的、利己主義的興趣。
如若兒童沒有一個與之打交道的對象,他會感到無聊:因為他還不知與自己 打交道。相反,青年把對象放在一旁,因為對他來說思想 來自對象:他與他自己的思想、自己的夢幻打交道,他與他自己精神地打交道或「他的精神被琢磨著」。
青年人把一切非精神的事物輕蔑地稱為「外部事物」。如若他仍然執著於某些瑣碎的外部事物(如大學生風度和其他外表的東西),這是因為他在這中間發現了精神 ,亦即這些事情對他有象徵意義 。
如同我在事物背後發現正是作為精神的我一樣,以後我也必然在思想背後 發現自己作為思想的創造者和所有者 。在精神時期,思想雖然是我的頭腦的產物,但思想的發展超越了我的頭腦;思想,一種可怕的力量,如同熱病時的夢幻纏繞著我和震撼著我。思想對自身來說變成了有形體的東西 ,即是精靈,如神、皇帝、教皇、祖國等。如若我摧毀了思想的形體性,那麼我就將思想收回到我自身中來並宣稱:只有我是有形體的。於是我將世界作為我認為的那種東西、作為我的世界、我的所有物:我將一切歸之於我自己。
如若我作為精神以極端輕蔑世界的態度推開世界,那麼我作為所有者把精神或思想推回到它們的空虛之中。它們再也沒有支配我們的力量了,就像任何「塵世的力量」不再能支配精神一樣。
兒童是現實主義的,拘泥於這一世界的事物,以後兒童才漸漸地洞悉事物背後的情況;青年是理想主義的,為思想所鼓舞,以後他在工作中才成長為成人、利己主義的成人,而後他隨心所欲地處理事物和思想並將他的個人利益置於一切之上。最後還有老人呢?如果我有一天成為老人,那麼還有足夠的時間來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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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丟·彼拉多:猶太的羅馬總督(公元26—36年)。按《聖經》所述,耶穌由他判決被釘死在十字架上,他的名字成了偽善和殘酷的別名。——譯者
[2] 《路加福音》,第11章,第13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