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險的關係 · 第四部 13

拉克洛 《危險的關係》
第一百七十三封信 德·沃朗熱夫人致德·羅斯蒙德夫人 哦!我的朋友!您給我的女兒的命運蒙上了一層多麼可怕的幕布啊!您似乎害怕我要把這層幕布揭開!您使我陷入了可怕的猜疑之中,幕布底下究竟掩蓋著什麼比那種猜疑更能叫一個母親傷心的事呢?我越是體驗到您的友誼,您的寬容,就越是覺得苦惱。從昨天起,我就多次想要擺脫這種極其痛苦的曖昧不明的狀態,請您毫不隱諱、直截了當地把一切都告訴我。但每一次,一想到您提出的叫我不要發問的請求,我就害怕得發抖。最後,我想到一個主意,也許還能給我一點希望。我期望您看在友誼的分上,不要拒絕我的這個要求:回答我是否大致明白了您可能要告訴我的話的含義;無所顧慮地把凡是做母親的可以寬容的、不是無法補救的事告訴我。如果我的不幸超越了這個限度,我就同意讓您只用沉默來說明原因。下面就說一下我已經知道的和我擔心可能發生的事兒。 我的女兒曾經顯得對當瑟尼騎士頗有好感。我還知道她曾收到過當瑟尼騎士的書信,甚至還給他回過信。可是我原來以為已經成功地防止了這種孩子氣的過錯可能產生的任何危險後果。但今天我害怕一切,我想我的看管可能還是出現了疏漏的地方。我擔心我的女兒受了引誘,已經墮落到無法自拔的地步。 我還回想起不少情況,從而更加重了我的恐懼。我曾告訴過您,我女兒聽到德·瓦爾蒙先生遭受不測的消息時暈了過去;造成她這麼容易感觸的原因也許只是由於想起當瑟尼先生在決鬥中所冒的危險。後來她聽說了有關德·梅爾特伊夫人的流言蜚語後,一個勁兒地哭泣。我原來以為這是她為朋友感到難受,實際上也許這只是在發現情人不忠以後感到嫉妒或悔恨的結果。照我看來,她最近這種舉動也可以用同樣的理由來解釋。往往一個女子認為自己受到上帝的召喚,其實只是對男人感到厭惡。總之,假定這些就是您所了解的真實的事情,那您一定可能覺得,這些情況就足以讓您有理由來向我提出嚴厲的忠告了。 然而,如果事情真是這樣,那麼我覺得,在責備我的女兒的同時,仍應當想方設法,使她避免遭受短暫的、不切實際的志願所會帶來的苦惱和危險。要是當瑟尼先生還沒有喪盡天良,他就不會拒絕去彌補他個人所犯下的過錯。我最終還認為,跟我女兒結婚對他是很有利的,他和他的家庭都會感到高興。 這就是我剩下的唯一希望,我親愛的可敬的朋友。如果可能的話,請趕快證實實現這種希望的可能。您想像得到,我是多麼渴望得到您的答覆,而您的沉默又會帶給我多麼沉重的打擊 [24] ! 我正要封上這封信的時候,有個熟人前來看我;他向我講述了德·梅爾特伊夫人前天遭到的一個難堪的場面。最近幾天,我沒有見到任何人,因此我先前對這樁事一無所知。下面就是我從一個目擊者嘴裡聽到的前後經過。 前天星期四,德·梅爾特伊夫人從鄉間回來,在義大利劇院下了馬車。她在那兒有一個包廂。她獨自一個人坐在包廂裡面,整個演出過程當中,沒有一個男人走進她的包廂,這一定使她感到十分奇怪。散場的時候,她按照平時的習慣,走進已經滿是人的小客廳。裡面馬上響起一陣嘰嘰喳喳的聲音,但她看來似乎並沒有感到自己就是大家議論的對象。她看到一排長椅上有一個空位子,就走過去坐了下來。但是所有坐在那排長椅上的女子立刻不約而同地站起來離開了座位,讓她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那兒。這種明顯表示公憤的舉動得到了所有在場的男人的喝彩。竊竊議論的聲音變得更響了,據說最後形成了一片噓聲。 為了使她徹底顏面掃地,也是該她倒霉,自從出了那樁事以後始終沒有露面的德·普雷旺先生正好在這個時候走進了小客廳。大家一見到他,無論男人還是女人,就都圍住他,對他鼓掌。他簡直可以說是給大家架到了德·梅爾特伊夫人的面前;在他們倆周圍,大家圍成一圈。人家向我肯定,德·梅爾特伊夫人當時神態自若,似乎什麼都沒有看見,什麼都沒有聽到。她真是面不改色!但我覺得這件事有些誇大其詞。不管怎樣,這種對她說來著實丟臉的局面一直持續到有人通報她的馬車到來的時候為止。她走出去的時候,表示反感的噓聲越加厲害。身為這個女人的親戚,真是可怕。當天晚上,德·普雷旺先生受到他所屬的部隊當時在場的所有軍官的熱烈歡迎。大家相信,不久就會恢復他的職位和軍銜。 告訴我這些詳細情況的人還對我說,德·梅爾特伊夫人次日晚上就發起了高燒,大家開始以為發病的原因就是她曾經歷的那種氣氛激烈的局面。但是昨天晚上,大家才明白她得的是融合性天花,性質十分嚴重。說實在的,我覺得,如果她就此死去,對她倒是福氣。人家還說,整個這件事也許對她的官司會十分不利。那場官司很快就要判決了。人家認為這是一場她需要很多照顧才能打贏的官司。 再見了,我親愛的可敬的朋友。我清楚地看到,在這些事情上,惡人受到了懲罰;但我仍然無法為他們不幸的受害者找到絲毫的安慰。 一七××年十二月十八日於巴黎 第一百七十四封信 當瑟尼騎士致德·羅斯蒙德夫人 夫人,您說得對;凡是可以由我掌握的、您似乎頗為重視的事兒,我當然不會對您表示拒絕。我榮幸地給您寄上的這個郵包就是德·沃朗熱小姐的所有書信。如果您通讀一遍,也許您會奇怪地發現一個如此天真純樸的人竟然同時又是一個毫無信義的人。我剛才把這些信又看了一遍,這至少就是我的最強烈的印象。 可是,當我想起德·梅爾特伊夫人如何幸災樂禍,費盡心思地肆意利用我們的單純無知的時候,我怎麼能不感到滿腔憤怒呢? 是的,我再也沒有愛情了。一種受到如此可恥地背棄的感情已經蕩然無存;因此並不是這樣的感情促使我去為德·沃朗熱小姐辯解。然而,一顆如此純樸的心,一種如此溫柔隨和的性格,如果朝善的方向發展,不是會比朝惡的方向墮落更容易一些嗎?不過,剛從修道院出來的年輕姑娘,既無經驗,又幾乎沒有什麼見解,在進入社交界的時候,正如通常幾乎總會出現的那樣,對善與惡都同樣地一無所知,有哪一個又能成功地抵禦如此罪惡的伎倆呢?啊!有多少不由我們支配的外在情況可怕地控制著我們的傾向,或是讓我們保持高尚的情操,或是讓我們腐化墮落。只要想到這一點,我們就會變得寬容了。夫人,您認為儘管德·沃朗熱小姐的過錯給了我深切的感受,但不會使我產生任何報復的念頭,您對我作出這樣的估量是正確的。我不得不放棄愛她,這已經夠受的了!要我恨她,我可實在難以做到。 我不假思索地希望,凡是與她有關的會危害她聲譽的事永遠不為人所知。如果我在滿足您這方面的要求時似乎有些拖延,也許我可以向您坦白我的動機。我是想事先明確地看到我不必為那不幸的決鬥的後果擔憂。在我要求得到您的寬容的時候,在我甚至冒昧地認為我有幾分權利得到您的寬容的時候,我擔心我這樣屈尊答應您的要求,會顯得好像是用這個來換取您的寬容。由於確信我的動機無可非議,我承認,我有些傲氣,不想讓您對這樣的動機產生任何懷疑。我希望您原諒我的這種顧慮。這種顧慮也許由於對您產生的崇敬,想要博得您的器重而顯得有些過分。 我對您的這種感情使我向您要求最後一個恩典:請您告訴我,您是否認為我已經盡到了在我陷入的不幸處境中所理應盡到的全部職責。一旦對這個問題可以安心,我就打定主意要動身去馬耳他。我會在那兒高興地許下誓願,並且十分嚴格地恪守我的誓願。這種誓願會使我與世隔絕,我還這麼年輕,卻已經對這個世界有那麼許多哀怨不滿之處。在異國的天空下,最終我會設法忘掉那麼許多極端醜惡的事兒,對於往事的回憶只會使我的心靈感到悲涼和沮喪。 夫人,我滿懷敬意地是您的極為謙恭的…… 一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於巴黎 第一百七十五封信 德·沃朗熱夫人致德·羅斯蒙德夫人 我親愛的可敬的朋友,德·梅爾特伊夫人的命運似乎終於有了結果。出現那樣的結果,她最大的仇敵既對她充滿她理應得到的憤怒,又對她感到憐憫。我沒有說錯,要是她因天花而死去,也許對她倒是福氣。但她確實已經活下來了,只是她的面容已經給徹底毀了,特別是她瞎了一隻眼睛。您知道我沒有再見過她,但聽說她真的成了醜八怪。 德·××侯爵從來不放過說刻毒話的機會。昨天他在談到她的時候說,疾病使她里外翻了個面,如今她的靈魂出現在她的臉上。不幸的是,大家都覺得這種說法十分正確。 另一件事又加重了她的不幸和損傷。前天對她的那場官司進行審理,她輸了,所有的法官都意見一致。他們不僅把損害賠償判給了那幾個未成年人,而且她還得歸還以前的收益,並支付全部的訴訟費。這樣一來,她沒有在這場官司中受到影響的那很少的一點兒財產也被各種費用耗費完了,而且還不夠。 儘管她病體還沒有痊癒,但是她得知這個消息後,仍然馬上作了一些安排,當天夜裡就一個人坐驛車走了。她的僕人們今天說,他們誰也不願意跟她走。大家猜想她是到荷蘭去了。 這番出走比所有別的事兒更引起了大家的非議;因為她把自己的鑽石都帶走了,這些價值昂貴的鑽石本來應當包括在她丈夫的遺產中;她還帶走了她的銀器和首飾;總之,凡是可以帶走的東西都帶走了。但她卻留下了大約五萬利弗爾的債務。她確實破產了。 她的親屬們明天要聚在一起商討怎樣跟債主們協商。雖然我只是一個遠親,但也表示願意盡力幫助。不過我無法參加那個聚會,因為我要出席一個更加令人傷心的儀式。我的女兒明天就要出家修道了。我希望您還記得,我親愛的朋友,我作出這項重大的犧牲,只是由於您對我保持沉默,使我覺得非這麼做不可。 差不多兩個星期之前,當瑟尼先生離開了巴黎。聽說他要到馬耳他去,打算在那兒定居。現在把他留住,說不定還來得及吧?……我的朋友!……我的女兒真的那麼罪孽深重嗎?……一個做母親的只是難以相信確實出現這樣可怕的情況,您一定會為此原諒我的。 這一陣子,究竟是什麼厄運出現在我的周圍,讓我最親愛的人受到打擊!我的女兒和我的朋友都成了打擊的對象! 光是一種危險的關係就會造成那麼多不幸,想到這一點,哪個人能不索索發抖呢?如果我們多思考一下,有什麼痛苦不能避免呢?有哪個女人聽到好色之徒的頭一句話時不趕快逃走呢?有哪個母親看到另一個人跟她的女兒談話而不心驚膽戰呢?可是這些想法為時已晚,總是在事後才出現。在當今輕浮的習俗風尚的旋渦中,這樣一條至關重要的、說不定也為絕大多數人公認的真理受到遏制,廢置不用了。 再見了,我親愛的可敬的朋友。眼下我感到我們的理智實在貧乏,既不能為我們防止不幸的遭遇,更無法給我們帶來安慰。 一七××年一月十四日於巴黎 [25] 注釋 [1] 指第一百二十封信和第一百二十三封信。——編者原注 [2] 蒂雷納(1611—1675),法國元帥,富有韜略,軍功卓著,被法國國王路易十四封為王國軍隊總元帥。 [3] 腓特烈指普魯士國王腓特烈二世(1712—1786),又稱腓特烈大帝,系歐洲歷史上最偉大的軍事統帥之一,創立了著名的「斜進戰鬥隊列」的理論,還確立了許多著名的作戰原則。 [4] 漢尼拔(公元前247—前183),迦太基大將,善於用兵,曾率大軍越過阿爾卑斯山進攻羅馬。公元前二一六年八月坎尼戰役獲勝後,更進而占據義大利南部城市卡普阿,作為他的軍隊駐紮的冬季大本營,他的士兵因生活逸樂而減弱了作戰能力。 [5] 這裡瓦爾蒙老臉皮厚地引用了他最初和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相戀時給侯爵夫人所寫的書信中的語句。 [6] 引自杜·貝盧瓦的悲劇《加萊之圍》。——編者原注 案《加萊之圍》是法國劇作家杜(或德)·貝盧瓦(1727—1775)於一七六五年上演的一齣悲劇,描寫在英國朝廷里為官的法國貴族德·阿爾古伯爵出於愛國之情並為了解救加萊市民,毅然從英國返回法國。所引台詞是阿爾古伯爵向他的未婚妻阿利埃諾爾解釋他的轉變時說的,見該劇第二幕第三場。 [7] 參見第四十七封信和第四十八封信。——編者原注 [8] 參見第一百三十封信及第一百一十五封信注①。 [9] 賢哲之士顯然是指盧梭。他在《新愛洛伊絲》中談到孩子的時候曾經寫道:「我們要阻止他們的虛榮心產生……這才是真正為他們的幸福而工作。因為人的虛榮心是他們最大苦難的根源,任何健全和幸運的人,虛榮心帶給他的憂愁都要比快樂多。」並在其後的註解中說:「假如虛榮心能給世上的人什麼幸福,這種幸福的人肯定只是傻瓜。」(見《新愛洛伊絲》第五卷第三封信) [10] 阿爾西比亞德(公元前450—前404),古希臘雅典的將軍,也是蘇格拉底的弟子。 [11] 引自馬蒙泰爾的《有關阿爾西比亞德的道德故事》。——編者原注 案馬蒙泰爾(1723—1799)是法國作家,受到伏爾泰和蓬巴杜夫人的提攜和保護,他的《道德故事集》曾風行一時。在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所提到的這篇故事中,阿爾西比亞德失望地發現沒有一個女子為了他自身的緣故而愛他,都是對他別有所圖。他來向他的老師蘇格拉底尋求安慰時,蘇格拉底對他說:「我很歡迎你在逆境當中前來找我。」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在信中所引的語句全憑記憶,與該篇故事中原來的語句並不完全相符。 [12] 指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聲稱專為她和貝勒羅什幽會歡好而準備的那個小公館(見第十封信)。 [13] 由於在以後的通信中,找不到可以解開這個謎底的答案,我們決定把德·瓦爾蒙先生的這封信刪掉了。——編者原注 [14] 這裡瓦爾蒙嘲諷地提醒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在描述他們以往的關係時所使用的詞語,參見第一百三十四封信。 [15] 指派人去請神甫和醫生。 [16] 終傅禮,天主教聖事之一,終傅意為終極(指臨終時)敷擦聖油,主要是給病勢垂危的人行施,由神甫用經主教已祝聖的橄欖油,敷擦病人的五官和四肢,並誦念祈禱經文,意在使病人得到聖寵,減輕他的神形兩方面的痛苦,免除罪過。 [17] 指第一百六十二封信。 [18] 這個盒子裡裝的是有關她和德·瓦爾蒙先生私情的所有信件。——編者原注 [19] 根據本封信中所提供的情況以及信里所採用的口氣,可以斷定寫信人就是貝特朗先生。 [20] 指本通信集中的第八十一封信和第八十五封信。——編者原注 [21] 本通信集就是用這些信件,以及德·都爾維爾夫人臨終時交出來的信件和德·沃朗熱夫人交付給德·羅斯蒙德夫人的一些信件編輯而成。這些書信的原件仍保存在德·羅斯蒙德夫人的繼承人手中。——編者原注 [22] 指第八十一封信。 [23] 指第八十五封信。 [24] 這封信沒有得到答覆。——編者原注 [25] 由於一些私人的原因和我們始終應當尊重的理由,我們不得不在此結束本書。目前,我們既不能告訴讀者德·沃朗熱小姐以後的遭遇,也不能讓讀者知道德·梅爾特伊夫人後來遇到的那些兇險可怕的事兒,它們給她帶來莫大的不幸或最終的懲罰。 也許有一天,我們有可能把本書全部完成,但我們無法在這方面作出任何承諾;就算我們有可能這麼做,我們覺得也該事先徵求讀者大眾的意見,因為他們沒有我們那種對於閱讀本書充滿興趣的理由。——出版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