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險的關係 · 第四部 12
第一百六十九封信
當瑟尼騎士致德·羅斯蒙德夫人
夫人:
也許您會覺得今天我採取的行動相當奇怪,但是,我請求您,先聽我把話說完再作判斷;請不要把對您表示的尊敬和信任看作狂妄和冒失。我有對不住您的地方,我並不否認這一點。要是當時我有片刻想到有可能避免這樣的過錯,那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請您也要相信,夫人,儘管我感到自己可以不受責備,但我心裡仍然充滿悔恨。我還可以真心誠意地補充說,我感受到的悲痛有很大一部分就來自我給您造成的悲痛。只要您想到自己的身份地位,只要您明白儘管我沒有認識您的榮幸,卻有幸知道您,那您就會相信我冒昧地向您表示的這些想法。
然而,當我哀嘆命運給您帶來的憂傷,給我造成的不幸時,有人叫我不要毫無忌憚,說您一心想要復仇,甚至想要採用嚴厲的法律作為實現復仇的手段。
說到這個問題,首先請允許我向您指出,您的悲痛使您變迷糊了,因為在這一點上,我的利益和德·瓦爾蒙先生的利益是基本一致的;他在您要求給我的定罪中也不能脫身。因此我覺得,夫人,在我可能迫不得已地刻意要使這樁不幸的事再也不被人提起時,我可以指望從您那兒得到的不是阻撓,而是幫助。
可是,這種對有罪的人和無辜者同樣適合的同謀方式並不能使我的良心得到安寧。我並不希望您成為我的原告,但我要求您當我的審判官。我們尊敬的人的器重是我們最為寶貴的東西,我不會無所作為,聽憑自己失去您的器重。我覺得我有辦法贏得您的器重。
實際上,只要您同意,當一個人在愛情上、友誼上,特別是在信任上受到人家的背棄時復仇是允許的,或者說得確切一點,是理所當然的,只要您對這一點表示同意,那麼我的過錯在您的眼中就會化為烏有。您不用相信我說的這些話。但如果您有勇氣,不妨看一看我交給您的這些信件 [21] 。這些書信絕大部分都是原件,另外一些只有抄件的書信也就顯得真實可信了。況且,如今我榮幸地給您寄上的這批信件,都是德·瓦爾蒙先生親手交給我的。我沒有添加任何東西,只抽出了其中的兩封信。我已冒昧地把這兩封信公開了。
一封 [22] 是為德·瓦爾蒙先生和我本人復仇所必需的,我們倆都有這樣做的權利,而且他也特意委託我進行報復。再說,我覺得揭露像德·梅爾特伊夫人這樣一個極其危險的女人的真實面目,也是對社會作出的一項貢獻。您會看到,她是德·瓦爾蒙先生和我之間所發生的一切的唯一真正的原因。
出於正義感,我也把另一封信 [23] 公開了。那是為了證明德·普雷旺先生無罪。我幾乎不認識德·普雷旺先生,但他壓根兒不應遭到那種嚴厲的處置和公眾的苛刻的評論,後者比前者更為可怕。自從那樁事發生以後,他一直在眾人的非議下呻吟,毫無辯解的餘地。
因此您只能看到這兩封信的抄件,我必須把原信留在手裡。至於所有別的書信,我覺得沒有比交給您保存更為穩妥的了。就我來說,也許最重要的就是不讓這些書信受到毀壞,我覺得肆意利用它們是可恥的。夫人,我覺得把這些信託付給您,對與這些信有關的人來說,做得就跟交給他們本人一樣周到。因為這樣一來,他們就不會從我手裡收到這些信,也不會知道我了解他們的私情,從而感到困窘不安了。他們無疑不希望任何人知道他們的私情。
我認為還應當告訴您,附上的這批書信只是德·瓦爾蒙先生在我的面前從數量繁多的一大堆信件中抽出來的一部分。在他的房屋啟封時,您一定會找到那堆信,我看到上面標有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和德·瓦爾蒙子爵的往來帳目的字樣。您覺得怎麼穩妥就怎麼處理好了。
夫人,我滿懷敬意地是您的……
附言:由於有人對我作出勸告,我的朋友也向我建議,我決定離開巴黎一段時間。我隱身的場所對所有的人保密,對您卻是例外。如果我能有幸得到您的回信,請您把信寄到:P××,××騎士團封地,收信人為××騎士先生。我就是在他府上榮幸地給您寫這封信的。
一七××年十二月十二日於巴黎
第一百七十封信
德·沃朗熱夫人致德·羅斯蒙德夫人
我親愛的朋友,一件又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一件又一件令人苦惱的事接連不斷地出現在我的面前。只有做母親的才能體味到昨天上午我遭受了什麼樣的折磨。後來,我的極度焦慮的情緒雖然平息下來,但我仍然感到十分難受,不知道哪天才會結束。
昨天上午十點左右,我還沒有見到女兒,覺得詫異,就派我的侍女去看看什麼使她這樣遲遲沒有露面。侍女不久就回來了,神色十分驚恐;她告訴我女兒並不在房間裡,從清晨起,她的侍女就沒有見過她,這越發叫我感到驚恐不安。您想像一下我當時的處境!我把所有的僕從都叫來,特別是看門人。他們都賭咒發誓地說,他們對這件事一無所知,也不能向我提供任何情況。我立刻到女兒的房間去。房間裡亂糟糟的,我一看就曉得她大概是早上才出門的。但我也沒有找到任何別的可以使情況變得明朗的東西。我查看了她的衣櫥和書桌,發現一切都沒有動過,她的衣服也都在那兒,除了她出門時穿的那件衣衫。她連自己手頭僅有的那麼一點錢也沒有帶走。
她昨天才聽說有關德·梅爾特伊夫人的所有傳聞,她對她的感情很深,甚至哭了整整一個晚上。我又想起她還不知道德·梅爾特伊夫人已經去了鄉間,所以我最初的念頭是她想看望她的朋友,便冒冒失失地一個人去了。可是時間不斷過去,她卻沒有回來,我又變得心神不安起來。隨著時間的流逝,我越來越焦慮。儘管我心急火燎地想弄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是不敢去打聽情況,生怕這樣會引起人家的議論,因為事後也許我希望大家都不知道我女兒的這種舉動。是的,我一生還從來沒有這麼痛苦!
最後,過了下午兩點鐘,我才同時收到女兒的信和××修道院院長的信。我女兒的信只說她怕我反對她當修女的志願,因而沒敢對我說。其餘的只是一些表示歉意的話,談到她事先沒有得到我的允許,就作出了這個決定。她還補充說,如果我了解她的動機,就肯定不會反對這個決定,但她請求我不要問她的動機。
修道院院長告訴我,她看到一個年輕姑娘獨自前來,起初不肯接待她;但是經過詢問,知道她是誰以後,她覺得給我女兒提供一個安身之處,對我是一種幫助,免得我女兒再四處奔走,因為我女兒似乎打定主意要這樣。院長從她的身份出發,勸說我不要反對一項被她稱作如此堅決的志願。不過如果我想要回我的女兒,她也理所當然地表示願意把她交還給我。她還告訴我,她費了不少力氣說服我的女兒給我寫信,所以才沒能早一點把這件事通知我。我女兒原來打算不讓任何人知道她隱匿的地方。孩子們這樣缺乏理智,真是令人痛苦!
我立刻前往那所修道院。我見到了院長後,就要求見我的女兒。她步子艱難地出來了,渾身直打哆嗦。我先當著修女們的面和她說話,接著便單獨和她交談。她淚如雨下,我從她嘴裡得到的只有一句話,就是她只有在修道院才能幸福。我決定允許她留在修道院,但不是像她要求的那樣成為一個要求進入修道院的申請者。我擔心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和德·瓦爾蒙子爵的死對她年輕的頭腦衝擊太大了。儘管我很尊重出家修道的志願,但是看到我的女兒選定這種職業,我心裡仍然感到難受,甚至恐懼。我覺得我們需要履行的職責已經夠多了,用不著再添加新的職責。況且,在她這種年紀,我們也不大清楚究竟什麼才對我們是合適的。
叫我感到更加為難的是德·熱爾庫爾先生很快就要回來了。難道必須取消這麼有利的一樁婚事嗎?我們究竟怎麼才能使兒女們幸福呢,如果僅有願望、僅是竭盡心力還不夠的話?您要是能告訴我,您處在我的地位會怎麼做,我將不勝感激。現在我什麼主意都拿不定。我覺得沒有比要去決定別人的命運更可怕的事了。我擔心在處理這件事的時候,顯得不是像法官一樣嚴厲,就是像母親一樣軟弱。
我在對您訴說我的苦惱的時候,不斷地責怪自己給您增添了苦惱。但我了解您的為人。在您看來,能給別人帶來的安慰,就是自己所能得到的最大安慰。
再見了,我親愛的可敬的朋友;我迫不及待地等著您對這兩個問題的答覆。
一七××年十二月十三日於巴黎
第一百七十一封信
德·羅斯蒙德夫人致當瑟尼騎士
先生,我了解了您讓我了解的情況後,只能哭泣和沉默。在聽說了種種如此醜惡的行徑後,我覺得仍然活在世上真是一件憾事。看到一個女人竟然干出這樣傷風敗俗的勾當,我身為女人,真是汗顏無地。
先生,就我而言,我甘心情願地同意不再提到與這些悲慘的事有關的一切及其後果,並把它們永遠忘卻。我甚至希望您除了擊敗我侄子的不幸勝利所固有的痛苦外,不再產生別的痛苦。儘管我的侄子犯有過錯,這一點我不得不承認,但我覺得他的亡故給我帶來的哀傷永遠也不會得到平息。但我的這種永無休止的哀傷就是我允許自己對您作出的唯一的報復;因此您內心可以衡量一下我的哀傷程度。
假如您允許我這種年歲的人表示一下您這種年歲的人不大會有的想法,我就要指出,如果一個人明白什麼是他真正的幸福,他就決不會在法律和宗教規定的界限以外去尋求幸福。
我樂意忠實地保管您託付給我的這批書信,您對此可以放心;但是我請求您讓我有權不把這批信件轉交給任何人,甚至交還給您,先生,除非您為了辯解的需要。我冒昧地認為您不會拒絕我的這個請求,同時希望您不再有這樣的感覺:一個人在作出了最無可非議的復仇後往往會失悔哀怨。
我的要求還不止這點,我相信您心胸寬廣,又能體諒別人;因此把德·沃朗熱小姐的信件也交給我,將是完全與您的這兩種品質相稱的舉動。這些信件看來還保存在您的手裡,但無疑再也不引起您的興趣了。我知道這個年輕姑娘很對不住您;但我看您並不打算為此而懲罰她。您不會使您曾經那麼熱愛的對象顏面掃地,即便僅僅是出於自尊,您也不會這麼做的。因此我不需要再向您指出,就算女兒不配受到尊重,我們至少也應當對母親表示敬意。她是一個可敬的女子;對於她,您不是沒有很多需要賠禮道歉的地方。因為說到底,不管一個人怎麼設法製造錯覺,自稱懷有什麼高尚的感情,只要是他首先設法引誘一個老實單純的姑娘,他就會成為使她沉淪墮落的頭一個人,就應當永遠對她日後盪檢踰閑的放蕩行為負責。
先生,請您不要對我的言辭如此嚴厲而感到驚訝。這正充分證明了我對您的高度器重。如果您答應保守秘密,正如我所希望的那樣,那麼您就更有權利受到我的器重了。公開那個秘密不僅會對您本人不利,而且也會給一顆已經受到您的傷害的慈母的心帶來致命的打擊。總之,先生,我希望能這樣幫我的朋友一下。我擔心您可能不會答應,那樣就請您先想一想,這是您給我留下的唯一的安慰。
我榮幸地是……
一七××年十二月十五日於××城堡
第一百七十二封信
德·羅斯蒙德夫人致德·沃朗熱夫人
我親愛的朋友,您要求我給您說明的有關德·梅爾特伊夫人的情況,我不得不叫人在巴黎給我打聽,等著從那兒來的消息,目前還不可能向您提供。況且就算打聽到了,那也肯定只是一些含糊不清、並不可靠的情況。可是我卻得到了一些我並不期待,也沒有理由期待的消息;這些消息是確鑿不移的。哦,我的朋友!您完全給那個女人矇騙了!
那一大堆卑鄙無恥的勾當,我不想詳細敘述。但您可以確信,無論人家說些什麼,都還沒有說出所有的真實情況。我親愛的朋友,我希望您相信我的話,因為您對我相當了解。我希望您不會要求我拿出什麼證據。您只消知道有大量的證據,目前就掌握在我的手裡,也就夠了。
至於您徵求的我對德·沃朗熱小姐前途的意見,我也十分難受地請求您不要逼我說出我的意見所根據的理由。我勸您不要反對她表示的志願。當然,一個人要是沒有受到上帝的召喚,誰也沒有任何理由去迫使他出家修行。但是受到上帝的召喚,有時卻是莫大的幸福。您看,您的女兒本人也對您說,如果您了解她的動機,就不會反對了。激發我們情感的神明常比我們空幻的智慧更清楚,究竟哪種前途對我們每個人是合適的。神明的行為往往看上去十分嚴厲,其實反而相當寬厚。
總之,我的主張是您應當讓德·沃朗熱小姐留在修道院裡,既然這是由她作出的選擇。我明白這個主張會使您傷心難受,但是您大概也相信,我是經過深思熟慮才提出這個主張的。我認為您應當鼓勵她,而不是阻撓她實現她似乎已經考慮好的計劃。我還認為在這個計劃還沒有實施以前,您該毫不猶豫地取消原定的婚事。
我親愛的朋友,我在盡了出於友誼的痛苦的職責後,卻無法給您帶來一點安慰,但我還有一件事求您恩准,就是往後不要再詢問與這些悲慘的事有關的一切。讓我們把那一切都忘掉吧!這樣才措置得宜。我們不要再去探求徒然令人痛苦的始末根由,服從上帝的意旨吧!讓我們相信他的觀點是明智的,即便我們一時無法理解。再見,我親愛的朋友。
一七××年十二月十五日於××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