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險的關係 · 第四部 08
第一百五十一封信
德·瓦爾蒙子爵致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侯爵夫人,我發現您今天晚上有約會,您說一種驚人的巧合才導致當瑟尼來到了您的家裡;無疑,您不會認為我缺乏閱歷到這種地步,竟會在這件事上受騙上當!這並不是說您的老練的面部表情不能出色地表現出安詳鎮靜的樣子,也不是您說了什麼話露了馬腳,一個人在心神不安或者感到後悔的時候往往會脫口說出這樣的話。我甚至還承認您那聽使喚的眼色也幫了您的大忙。如果您的眼色既能使我心領神會,又能使我完全信服,那麼我不但不會產生,或者懷有一點猜疑,而且對那個討厭的第三者給您帶來的莫大的苦惱也不會有片刻的懷疑。可是,為了不白白地展示您的過人的才幹,為了取得您所期望的成功,為了最終讓我產生您力圖造成的那種幻覺,您應當預先多費些心神去培養您那不夠老練的情人。
既然眼下您已開始教育學生,那就應當教他們不要聽了一個微不足道的玩笑就面紅耳赤,不知所措;不要為某一個女人否認一些事情的時候口氣那麼激烈,而他們在為所有別的女人否認這些事情的時候卻顯得那麼軟弱無力。您還應當讓他們學會聽到人家讚美他們的情婦時不要覺得自己也得作出這樣的表示。另外如果您允許他們在大家聚會的時候望著您,他們至少應當預先學會掩飾起占有者的目光。這種目光本來輕易地就能被人識破,而他們還非常笨拙地把這種目光和情意綿綿的目光混在一起。等到他們學會後,您就可以讓他們在公開的操練中露面,他們的行為就不至於讓聰明的老師臉上無光了。我呢,為了使您成為知名人士,十分樂意相助;我答應給您編寫這所新型學校的教學大綱,並將其發表。
但是,坦率地說,直到此刻叫我感到驚訝的是,您仍然試圖把我當作小學生來看待。哦!換了別的女人,我馬上就會加以報復!我會為此而十分高興!我的這種快樂輕易地就會超過她以為會使我失去的那份快樂!是的,也許只有對您一個人,我才寧可要求賠禮道歉,而不進行報復。您可不要以為我心裡還有一點懷疑,還有絲毫拿不準的地方,我對所有的情況都一清二楚。
您來到巴黎已經有四天了。每天您都和當瑟尼見面,而且您只見他一個人。就連今天,您的大門仍然關著;只是因為您的看門人缺少您表現出的那種自信,才沒能阻止我來到您的面前。然而您告訴我說,您回來了,我會頭一個得到通知;我不應當對這一點表示懷疑。儘管您還無法告訴我回來的日期,但您給我寫信的那天,正是您動身的前夕。您究竟是否認這些事實,還是想要請求原諒?這兩者都是不可能的。不過我倒仍能克制自己!您可以把這看成您的影響所起的作用。但是,說真的,您試過幾次就該滿足了,別再長期地濫用您的影響。我們倆都了解對方的底細,侯爵夫人;這句話就夠使您明白的了。
您不是對我說,明天您要出去一整天嗎?假如您當真出去,那很好。您應當清楚,我是會知道的。說到底,晚上您總要回來;在後天之前,我們不會有很多時間來實現我們艱難的和解。因此請告訴我,究竟是在您家裡,還是在那兒 [12] 開展我們彼此數量眾多的贖罪活動呢?首要的一點,就是不要再有當瑟尼在場。您那不正常的頭腦里想的都是他。對於您的這種胡思亂想,我可以不嫉妒,但是請想一想,從現在起,原來一時的興致會變成明顯的愛戀。我覺得自己可不是生來蒙受這種恥辱的人,我也沒料到會從您手裡得到這樣的恥辱。
我甚至希望這種犧牲不會在您眼裡成為一種犧牲。但就算您感到有些難受,我覺得我也為您作出了一個相當出色的榜樣!一個容易動感情的美麗的女子如今也許正在為愛情和悔恨而死去,她曾經只為我而活著。這樣一個女子完全可以跟一個年輕的學生匹敵。我同意那個學生的相貌俊美,頭腦也聰明,但他畢竟缺乏社會經驗,意志也薄弱。
再見了,侯爵夫人;我根本不想談我對您的感情。眼下我能做的就是不去探測我的內心。我等待著您的答覆。您在答覆時要想到,仔細地想到,目前您越是輕易地就能使我忘掉您對我的冒犯,那麼您拒絕回信,或者拖延不回,就越會使這種冒犯不可磨滅地銘刻在我的心上。
一七××年十二月三日晚於巴黎
第一百五十二封信
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爾蒙子爵
子爵,請您小心點兒,我十分膽怯,請您多多顧念到這一點!是我引起了您的憤怒,我怎麼能經得起這種令人難以忍受的想法呢?特別是您要作出報復,我怎麼能不怕得要死呢?因為,您也知道,您可以對我惡語中傷,我要對您這樣卻是不可能的。我說也是白費口舌,您的生活仍然引人注目,仍然安安穩穩。總之,您有什麼好怕的?也許您怕不得不前往國外,如果您來得及動身的話。可是在國外不是和在這兒一樣生活嗎?歸根到底,只要法蘭西宮廷讓您在您定居的那個國家安心自在,那麼在您看來,到國外只不過是換個地方去奪取您的勝利而已。對您說這些發自內心的思考,是想使您恢復冷靜,現在回過頭來談談咱們的事情吧!
子爵,您可知道為什麼我沒有再嫁人嗎?這當然不是由於我沒有很多合適的對象,而只是為了這樣一來,就沒有人有權對我的行為吹毛求疵了。這也壓根兒不是因為我擔心自己不能按照自己的意願行事,因為我總是最終實現自己的意願。但是只要有一個人有權對我抱怨,我就會覺得不舒服。總之,我只想為了快樂而進行欺騙,而不想迫不得已地進行欺騙。噯!您卻給我寫了一封充滿做丈夫的口氣的信!您在信中只談論我的過錯和您的大度包容!可是我既沒有對您承擔任何義務,又怎會對您有什麼失敬之處呢?我實在無法理解!
得啦!究竟出了什麼了不得的事兒?您在我家裡撞見了當瑟尼,您是不是對此感到不高興?好吧!那您又能從中得出什麼結論呢?要麼這是巧合造成的,正如我對您說的那樣;要麼這體現了我的意願,這一點我可不會對您說。如果是前一種情況,您的信就是不公正的;如果是後一種情況,您的信則顯得荒謬可笑。您真值得費神寫上這麼一封信!您是在嫉妒,而嫉妒的人是無法好好思考問題的。嗨!我來給您思考一下吧。
如今有兩種可能:您或者有一個情敵,或者沒有。如果有一個情敵,您就應當博得我的歡心,以便更加得到我的喜愛;如果沒有,您也應當博得我的歡心,從而避免出現情敵。無論哪種情況,您要作出的都是同樣的表現。因此,您為什麼要心裡苦惱呢?特別是,為什麼要使我感到苦惱呢?難道您已忘了怎樣使自己成為最可愛的人嗎?您已經對成功失去信心了嗎?算了吧!子爵,您在貶損自己。可是,問題並不在這兒;問題是在您的心目中,我不值得您花費這麼大的力氣。其實您不怎麼希望得到我的垂顧,您只是想肆意利用您對我的影響。得啦!您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人。大概這就是我流露出的感情吧!只要我這樣繼續寫下去,這封信就會成為十足的情書了,但您不配收到這樣的信。
您更不配要我來為自己辯解。為了處罰您對我的猜疑,就該讓您保留這些猜疑。因此,我回來的時間,當瑟尼來拜訪我的次數,這些情況我都對您絕口不提。您花了很多力氣去打聽,不是嗎?噯!那您了解到更多的情況嗎?我希望您會從中找到很多樂趣;說到我,這也不妨礙我的快樂。
對於您的那封口氣威脅的信,我能作出的答覆就是:它既沒有使我高興,也沒有把我嚇倒;這會兒我根本不打算答應您的要求。
說真的,依照您如今的表現對您表示接受,那就是對您真正的不忠。這不是跟我從前的情人重修舊好,而是結交一個新的情人,而這個新的情人遠遠及不上從前的那位。我還沒有徹底忘掉從前的那位,因而不會弄錯。我以前所愛的瓦爾蒙是很討人喜歡的。我甚至樂意承認,我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可愛的男人。啊!子爵,假如您重新找到他,請您把他帶來見我;他會永遠受到我的歡迎。
不過請您告訴他,無論如何,今明兩天我都不能接待他。他的孿生兄弟對他產生了一點有害的影響;而且倉促行事,我也擔心會認錯人。換句話說,也許這兩天我已經約了當瑟尼呢?您的信告訴我,如果我言而無信,您是不會開玩笑的。因此,您看還是得等待一下。
可是這對您有什麼關係呢?您總能對您的情敵施加報復。他對待您的情婦也不會比您對待他的情婦更糟;而且說到底,這個女人和那個女人不都是一樣的嗎?這便是您的道德原則。您一時心血來潮,生怕受到別人取笑,甚至把那個容易動感情的美麗的女子,那個只為您而活著、最終為了愛情和悔恨而就要死去的女子也一樣捨棄了。您還想要別人感到不好意思嗎?啊!這可不公正。
再見了,子爵。重新變得可愛一點吧!嗨!我巴不得能看到您變得討人喜歡。一旦我確信您有了轉變,我保證向您證明這一點。我的心腸實在太好了。
一七××年十二月四日於巴黎
第一百五十三封信
德·瓦爾蒙子爵致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我立刻對您的信作出答覆,並儘量把話說清楚。但要是您打定主意不想聽的話,那是很難做到的。
本來用不著長篇大論就可證明,彼此尊重對雙方都有好處,因為我們都掌握了毀滅對方所需的一切。因此,這一點就不用談了。眼下在我們面前有兩種辦法:一種比較激烈,就是相互毀滅;另一種無疑更好一些,就是像以往那樣團結起來,重修舊好,變得更加情意洽浹。但我說在這兩者之間還有許多別的辦法可以採取。所以我對您說,從今天起,我要麼是您的情人,要麼是您的敵人。以前我這麼說,並不可笑,現在我重複一遍,也並不可笑。
我清楚地意識到這種選擇使您感到為難,支吾搪塞對您更加合適。我知道您一向不喜歡陷入必須表示同意或不同意的境地;但您大概也明白,我不能讓您走出這個窄小的圈子,否則就可能受到您的愚弄。您應當預料到,這一點我是無法忍受的。如今得由您來決定了。我可以讓您作出選擇,但不能心裡覺得把握不定。
我只想告訴您,不要用您的那套道理來愚弄我,不管那些道理是不是站得住腳。您設法說些甜言蜜語來掩飾您對我的拒絕,您也不要這樣來迷惑我了。總之,開誠布公的時刻已經到了。我巴不得能給您作出榜樣。我很高興地對您宣布,我是愛好和平與團結的。但如果必須破壞和平或團結,我覺得自己也有這樣的權利和手段。
我再補充一點,您所設置的最微小的障礙都會被我看作真正宣戰的表示。您明白我要求您作出的答覆並不需要洋洋灑灑、美妙動聽的詞句。兩個字就夠了。
一七××年十二月四日於巴黎
寫在上面這封信下方的
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的答覆
行!開戰。
第一百五十四封信
德·沃朗熱夫人致德·羅斯蒙德夫人
我的親愛的朋友,病情報告比我能更清楚地讓您了解我們的病人的糟糕的情況。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照料病人上面,只是在發生與疾病無關的別的事情時,我才抽出一點時間來給您寫信。這兒就有一件我實在意想不到的事兒。我收到德·瓦爾蒙先生的一封信。他願意把我選作他的知心朋友,甚至要我在德·都爾維爾夫人面前給他說情。他還在給我的信中附了一封給她的信。我給他回了信,並把另一封信退回去。我把他給我的信轉給您看看;我想您會跟我的意見一樣,我既不能夠也不應當對他的要求有一點兒遷就。即便我願意答應他的要求,我們可憐的朋友也無法明白我的話了。她不停地胡言亂語。可是您對德·瓦爾蒙先生這種痛苦絕望的心情是什麼看法呢?首先究竟應當相信他的表示呢,還是他只想把我們大家都欺騙到底? [13] 如果這一次他是真心誠意的,他應當知道是他給自己造成了不幸。他大概對我的答覆是不會怎麼滿意的。但我承認,我對這樁不幸的私情所了解到的一切情況,使我越來越厭惡那個負有罪責的人。
再見了,我親愛的朋友。我要回去做我那傷心的看護工作了。這項工作叫人格外傷心,因為我並不抱有什麼成功的希望。您了解我對您的感情。
一七××年十二月五日於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