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險的關係 · 第三部 03

拉克洛 《危險的關係》
第九十七封信 塞西爾·沃朗熱致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啊!天哪,夫人,我多麼苦惱!多麼不幸!誰能在痛苦中給我安慰呢?誰能在我陷入的困境中給我出主意呢?那個德·瓦爾蒙先生……還有當瑟尼!不,想到當瑟尼,我就黯然神傷……怎麼對您講述呢?怎麼和您說呢?……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是好。然而我有一肚子的話要說……我得對人傾訴一下,而只有您一個人,我可以也敢於吐露實情。您對我那麼慈愛!但眼下您不要對我那樣了,我根本不配。我該對您說什麼呢?我真說不出口。今天,大家在這兒都對我表示關心……他們這樣倒增添了我的痛苦。我深切地感到自己壓根兒不配受到這種關心!相反還是責罵我吧,狠狠地責罵我吧!因為我犯了嚴重的過錯。但是責罵過後,請您挽救我。要是您不願意給我出主意,我會憂傷地死去。 情況是這樣的……我的手直發抖,正如您所看到的,我簡直寫不成字,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啊!這就是羞愧所產生的紅暈。唉!我該羞愧;這是對我的過錯的第一項懲罰。好,我都告訴您吧。 要知道,到目前為止,當瑟尼先生的信都是由德·瓦爾蒙先生交給我的;他突然覺得這麼做太困難了,希望有把我房間的鑰匙。我可以向您保證,我本來不想給他;但他把這樁事寫信告訴了當瑟尼,當瑟尼也要我這麼做。每逢我拒絕當瑟尼的一些要求時,心裡總感到很難受,特別在我離開了他,叫他萬分痛苦的時候,更是如此;所以我最後還是答應了。我根本沒有預料到災禍會由此而起。 昨天,德·瓦爾蒙先生用這把鑰匙來到我的房間,當時我睡著了。我根本沒有想到會出現這種情況,因此他把我喊醒的時候,我十分害怕。但他馬上跟我說起話來,我認出是他,就沒有叫喊。我最初以為他也許是來給我送當瑟尼的信的。實際上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兒。過了一會兒,他想要擁抱我;我理所當然地進行抵抗,但是他手腳那麼利落,我無論如何也不願意讓他那樣呆著……他想要先接一個吻。我只好答應他,不然怎麼辦呢?況且我也試過叫人;但一方面我無法這麼做,另一方面他伶牙俐齒地對我說,要是有人前來,他就會把所有的過錯都推到我的身上。這確實很容易,因為是我提供的那把鑰匙。後來,他並沒有離開。他要再吻一次;這個吻,不知怎麼回事,把我的心緒完全攪亂了。接下去,比先前的情況更糟。哦!那真是太不對了。最後……您還是不要讓我說下面的事吧。我真是要多不幸有多不幸。 可是我應當告訴您,我最責怪自己的一點,就是害怕自己沒有竭盡全力地抵抗。我不知道怎麼會這樣;我當然不愛德·瓦爾蒙先生,而且情況正好相反;但有些時候,我又好像愛上了他……您想像得到,這並不妨礙我始終對他說我不愛他。可是我覺得自己的行動跟嘴上說的並不一致;這似乎是我自己所無法控制的。而且我心裡也亂糟糟的!如果抵抗總是這樣困難,那就應當養成抵抗的習慣!德·瓦爾蒙先生的有些說話方式確實叫人不知該怎麼回答。總之,您相信嗎?他離開的時候,我仿佛還感到有些不高興,竟然軟弱地答應他今晚再來。這比所有別的事都還要叫我感到懊惱。 哦!儘管如此,但我向您保證,我不會讓他前來。他還沒有走出房門,我就覺得我答應他是不對的,因此我一直哭到天亮。最叫我感到痛苦的是當瑟尼!每逢我想到他,就淚如雨下,哭得透不過氣來,而我又總想著他……就連現在,您仍可以看到這樣的結果。我的信紙都濕透了。不,我永遠也得不到安慰,即便就為了他的緣故……總之,我身心俱疲,然而我一分鐘也不能安睡。今天早上起來一照鏡子,看到自己的樣子變得那麼厲害,真是怕人。 媽媽一看到我就發覺了,她問我覺得哪兒不舒服。我馬上哭起來了。我以為她會責罵我,說不定這倒可以減輕我的痛苦,但情況正好相反。她竟然和顏悅色地對我說話!我可不配受到這樣的待遇。她叫我不要這麼苦惱。她不知道我苦惱的原因。她說我這樣會病倒的!有時我真想死了算了。我再也忍受不住了,就撲到她的懷裡嗚咽起來,對她說:「啊!媽媽,您的女兒多可憐啊!」媽媽忍不住也流下幾滴眼淚;這一切只增加了我的憂傷。幸好她沒有問我為什麼這樣難受,因為我會不知道怎麼回答她。 夫人,我懇求您,請您儘早給我寫信,告訴我應當怎麼辦。因為我什麼都不敢想了,只是傷心難受。請把您的來信由德·瓦爾蒙先生轉交給我。如果您也給他寫信,請別告訴他我對您說了些什麼。 夫人,我始終對您充滿友誼之情,榮幸地是您的極為謙恭和順從的僕人…… 我都不敢在信上署名。 一七××年十月一日於××城堡 第九十八封信 德·沃朗熱夫人致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我可愛的朋友,不久以前,您曾向我尋求安慰,徵求意見;今天輪到我了。您曾向我提出的要求如今我也向您提出。我實在痛苦難受,生怕沒有採取最有效的方法來使自己免受這樣的苦惱。 是我的女兒使我憂心忡忡。自從我離家來到這兒後,我發現她始終愁眉鎖眼,神情憂傷。我預料到會出現這種情況,早就硬起心腸,採取了我認為必要的嚴厲態度。我希望把兩個人分開,讓她得到一些消遣,不久就會消除他們的愛情。我並不把這種愛情看作真正的愛情,那只是一個幼稚的過失。然而,從我來到這兒以後,情況非但一點也沒有改善,我還發現這個孩子越來越陷入一種有害的憂鬱之中。我真擔心她的身體會垮掉。特別是近幾天來,她的變化相當明顯。尤其是昨天,她叫我大吃一驚,這兒的每個人都為她深感不安。 還有一點表明她有多麼傷感,我看到她打算克服對我一貫懷有的那種膽怯的態度。昨天上午,我只問了一句她是不是病了,她就撲到我的懷裡,嗚嗚咽咽地哭起來,對我說她是多麼可憐。我無法向您表達她使我感到的痛苦;我的眼淚馬上涌了出來,我連忙轉過頭去,好不讓她看見。虧得我行事慎重,沒有再對她提出任何問題,她也不敢再對我說些什麼。可是相當明顯,在折磨她的仍是那種不幸的愛情。 要是這種情況延續下去,我該怎麼辦呢?我要給我的孩子造成不幸嗎?我能用心靈的最可貴的兩種品質:同情和堅貞去反對她嗎?我做她的母親就為了這個目的嗎?就算我遏制了那種我們希望兒女幸福的十分自然的感情,就算我把那種相反在我看來是我們最重要、最神聖的義務看成意志薄弱的表示,假如我逼迫她作出選擇,難道我不要對由此可能產生的不幸後果負責嗎?把女兒置於犯罪和苦難之間,我就這樣行使母親的權利嗎? 我的朋友,我不會效法我一貫指責的那種做法。無疑,我曾試圖為女兒作出選擇;我只是想憑我的經驗去幫助她。這並不是行使什麼權利,只是履行職責而已。如果我無視她的愛情,事先既沒能加以阻止,而她跟我又都不知道這種愛情的程度如何,究竟能持續多長時間,就安排她的終身大事,那相反才是違背我的職責。不,我不能容忍她嫁的是一個人,而愛的卻是另一個人。我寧願我的權威受到影響,也不願她的德行遭受玷污。 因此,我相信我會作出最明智的決定,收回我答應德·熱爾庫爾先生的婚約。理由您在上面已經看到了。我覺得這些理由應當壓倒我的承諾。我還要再說一句:在目前的情況下,履行我的諾言實際上就是違背我的諾言。說到底,就算我有義務不把女兒的秘密告訴德·熱爾庫爾先生,至少我也有義務不聽任他懵然無知,而且也有義務為他去做他知道了實情大概也會去做的一切。他信賴我的誠意,我能反過來對他不守信義嗎?他選擇我做他的岳母,使我很有面子,我能在他給未來的兒女挑選母親時反過來欺騙他嗎?這些確確實實、無法迴避的考慮使我深為不安,我都無法向您描述這種不安的心情。 我比較了兩種情形:一種是上面的考慮使我擔心會出現的種種不幸,另一種則是我的女兒和她真心選擇的丈夫生活得很幸福;在她看來,履行妻子的義務只是充滿柔情蜜意的事兒;我的女婿同樣心滿意足,每天都為自己選擇的對象而慶幸;他們各自都只從對方的幸福中獲得自己的幸福,他們倆的幸福集中在一起又增添了我的幸福。如此美好的未來,難道為了一些虛幻渺茫的因素就要放棄這樣的希望嗎?究竟是什麼因素束縛了我的手腳呢?僅僅是金錢方面的觀點。如果我的女兒仍然成為財產的奴隸,那麼出生在富貴人家對她又有什麼好處呢? 我承認德·熱爾庫爾先生可能比我原來指望為女兒所物色的對象更為出色;我也承認,在他選中我女兒的時候,我真是得意非凡。但是說到底,當瑟尼也跟他一樣出身名門;在個人品質方面也一點兒不比他差。跟德·熱爾庫爾先生相比,他還有有利的一面,那就是他愛我的女兒,我的女兒也愛他。他確實並不富有,但我的女兒的錢財不已經夠他們倆花了嗎?噯!為什麼要剝奪她使她心愛的人富有的那種十分甜蜜的樂趣呢? 那些不管男女雙方是否匹配,而只盤算利害得失的婚姻,那些除了愛好和性格,一切都很合宜的所謂門當戶對的婚姻,不正是引起轟動的醜聞最豐富的根源嗎?如今這種醜聞變得越來越多。我寧可把事情延緩一下,這樣至少好有時間來觀察一下我所不理解的女兒。如果她只要忍受短暫的痛苦,就能獲得基礎比較牢固的幸福,我覺得自己有勇氣這麼做;但要是可能使她陷入永久的哀傷,我可不忍心這樣。 我親愛的朋友,這就是始終縈繞在我心頭的想法,請您給我出出主意。這些嚴肅的話題與您可愛的歡快的性格相互對立,和您的年齡也不相宜,但您的理智遠遠超出了您的年齡!況且您對我的友誼也會有助於您作出慎重的判斷;我根本不擔心您的理智或友誼會無視一個關心兒女的母親的請求。 再見了,我的可愛的朋友;請永遠不要懷疑我對您的真摯的情意。 一七××年十月二日於××城堡 第九十九封信 德·瓦爾蒙子爵致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我的美貌的朋友,仍是一些小事件,只有場面,沒有情節。因此,請您耐心一點,而且要十分耐心。因為我的院長夫人步子邁得極小,而您的被監護人又往後退縮了,這真是更加糟糕。嗨!我很有頭腦,拿這些不順心的事兒消遣解悶。我確實已經非常習慣住在這兒的日子了。我可以說,在我年邁的姑媽的這座淒涼的城堡中,我沒有感到過片刻的厭倦。實際上,快樂、空虛、希望、遲疑,我在這兒哪樣沒有感受到啊?在一個更大的舞台上,還能得到一些什麼呢?是不是觀眾?咳!放心吧,我不會缺少觀眾的。即便他們看不到我怎麼工作,我卻會讓他們看到我的工作成果;他們只消稱賞、鼓掌就行了。不錯,他們會鼓掌的;因為我終於可以很有把握地預言我的那個嚴肅的女信徒什麼時候墮落了。今天晚上,我看到德行已經奄奄一息。溫和的寬容會取而代之。我確定的得手的時間不會晚於我們的下一次會見。我已經聽見您在嚷著說我驕傲自大,預告勝利,事先自吹自擂!噯,好啦,好啦,請您冷靜一點!為了向您表示我的謙虛,我要從我的失敗的經歷說起。 您的被監護人真是個相當可笑的小妮子!她實在是個孩子,應當像對待一個孩子似的對待她,只處罰她一下,還是手下留情呢!您能想得到嗎?前天她跟我發生了那檔子事,昨天早上我們又那麼友好地分手,但昨晚按照跟她約定的,我想再上她那兒去的時候,我發現她的房門給從裡面鎖上了。您能說什麼呢?有時候在事情發生的前夕會遇到這種孩子氣的舉動,但在事情發生的下一天遇到這種舉動,那不是怪可笑的嗎? 可是我最初並沒有笑;我從來沒有像當時那樣意識到自己性格的影響力。我去赴這個約會當然沒什麼樂趣,只不過例行公事而已。那會兒我迫切需要我的床鋪,在我看來,我的床鋪要比隨便哪個人的床鋪都更舒適,我離開我的床鋪心裡真不捨得。然而我一發現阻礙,就恨不得馬上加以克服。我受到一個孩子的愚弄,特別感到丟臉。我十分惱火地離開了,打算再也不理睬這個愚蠢的孩子,再也不過問她的事兒。我馬上給她寫了一封簡訊,打算今天交給她,在信里我對她作了確切的評價。不過,正如俗話說的,夜闌人靜好思量。今天早上,我覺得這兒並沒有多少可供選擇的消遣,應當保留這項消遣,就把這封措辭嚴厲的簡訊扔掉了。自從我想到這一點以後,我對自己竟然在沒有拿到足以使女主人公身敗名裂的憑據之前,就打算結束這場艷遇,感到十分驚訝。本能的反應多麼會把我們引入歧途!我的美貌的朋友,像您那樣早就能夠習以為常地壓制住本能反應的人,真是幸運!總之我推遲了報復;我是看在您對熱爾庫爾所有的意圖的分上,作出了這樣的犧牲。 如今我的氣已經消了,只覺得您的被監護人的行為十分可笑。說實在的,我倒很想知道她這樣究竟希望得到什麼!我完全給弄糊塗了。如果只是為了抵抗,應當承認她幹得已經晚了一點。有朝一日,她總得把這個謎底告訴我!我真恨不得知道。說不定她只是感到疲乏了。坦率地說,這很可能。因為她無疑還不知道,愛神的箭跟阿喀琉斯 [2] 的長矛一樣,本身就帶有藥物,可以醫治它所造成的創傷。不,從她整天愁眉苦臉的樣子看,我肯定她心裡有點兒後悔……其中……涉及德行之類的東西……是呀,德行!她真配有德行!啊!還是讓她把德行留給真正為德行而生的女子,留給唯一能夠美化德行、使人愛好德行的女子吧!……對不起,我的美貌的朋友;我要對您敘述的我與德·都爾維爾夫人之間的事就發生在今天晚上,我心裡還有幾分激動。我得強迫自己驅除它給我造成的印象;就連我給您寫信,也是為了幫我達到這個目的。對於這種最初一瞬間的反應,得請您加以原諒。 幾天來,德·都爾維爾夫人和我,我們在感情上已經意見一致,只是在字眼上還有爭執。說實在的,她總是用她的友誼來回應我的愛情。不過這種約定俗成的語言並不影響事情的本質。即便我們仍然處於這種狀況,我也可能只是步子慢了一點,但把握並沒有減小。如今已經不可能像她起初希望的那樣要我離開了。至於我們日常的交談,如果我特意向她提供機會,她會用心抓住機會的。 我們平常是在散步的時候才作短暫的會面,因此今兒惡劣的天氣使我不抱任何希望。我真的感到十分氣惱;但我沒有料到這種令人掃興的情況會給我帶來多大的收穫。 既然不能出外散步,大家在餐後就開始打牌。我難得打牌,成了多餘的人,就上樓回自己的房間,只打算在那兒等到牌局幾乎結束的時候。 我重新前去跟大家會合的時候,發現我那個嬌媚的女子正要走進她的房間;要麼是一時輕率,要麼是意志薄弱,她用柔和的聲音對我說:「您到哪兒去?客廳里已經沒有人了。」正如您所設想的那樣,這時要走進她的房間真用不著再費什麼勁兒;我可沒料到會遇到這麼小的阻力。確實我小心翼翼地開始就在門口和她談話,而且談的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話;可是等我們剛一坐定,我就轉到了真正的話題,談起了我對我的朋友的愛情。她回答的頭一句話儘管簡單,我卻覺得相當意味深長。「哦!聽著,」她對我說,「我們別在這兒談論這個。」說完她渾身發抖。可憐的女人!她覺得自己快要死了。 不過她害怕得毫無道理。因為近來我確信總有一天會取得成功,又看到她在一些無效的鬥爭中耗費了大量的精力,我就決定以逸待勞,毫不費勁地等著她力盡筋疲而屈服。您很清楚,在這方面,我要的是完滿的勝利,我一點也不想憑藉機遇。就是根據這個設想好的計劃,同時也為了在不受過多約束的情況下表示一下願望的迫切性,我又重提了愛情這個被她如此固執地加以拒絕的字眼;我確信她認定我懷有充足的熱情,就設法採用比較溫柔的語調。這次拒絕不再叫我感到氣惱,只使我有些傷感。我的這個軟心腸的朋友難道不該給我一些安慰嗎? 她在安慰我的時候,始終讓我握著她的一隻手。她那裊娜的身軀靠著我的胳膊,我們離得非常近。您肯定注意到,在這樣的處境中,隨著防禦的減弱,我提出的請求和她的回絕會接二連三地發生;她的頭轉了過去,目光低垂,說話總是聲音輕微,變得越來越少,斷斷續續的了。這些寶貴的徵象相當清楚地表明心靈的默許,但這種默許幾乎還沒有達到感官。我還覺得,在這種時候試圖採取某種過於明顯的舉動總是危險的;因為這種忘情的狀態總具有十分甜蜜的樂趣,要是強迫對方脫離這種狀態,必然會引起她的不快,而這種不快又必然會變得對她的防禦有利。 而在目前的情況下,我特別需要謹慎,因為這種忘我的狀態必然會使我那個溫柔的沉浸在幻想中的人兒產生恐懼,我最擔心出現這種情況。因此我想得到的那種愛情的表示並不是要求她說出口來。她只要用眼神表達一下就行了,只要那麼看我一眼,我就很幸福了。 我的美貌的朋友,她確實抬起兩隻美麗的眼睛望著我;她那十分好看的嘴巴甚至說道:「唉!好吧,我……」但是突然,她的眼神變得黯然無光,她的聲音也聽不見了;這個令人愛慕的女子倒在我的懷裡。我剛抱住她,她就渾身抽搐,盡力掙脫,目光顯得十分迷茫,雙手伸向空中……「上帝啊……我的上帝,救救我吧,」她嚷道。頃刻之間,比閃電還要迅速,她在離我十步開外的地方跪了下來。我聽見她呼吸急促,快要透不過氣來了,就走上前去攙扶她。但是她抓住我的兩隻手,淚水都灑在了我的手上,有時甚至還摟住我的膝蓋,說:「是的,只有您,只有您能救我!您不想要我死,離開我吧!救救我吧!離開我吧!看在上帝的分上,離開我吧!」她抽抽噎噎地越哭越厲害,這些斷斷續續的話語好不容易才說出口來。可是她用勁抓住我,使我無法離開;於是我使出全部力氣,把她抱了起來。她的淚水立刻就止住了,她不再說話了,四肢都僵直了,在感情的爆發後身體不住劇烈地抽搐。 我承認,我被深深地感動了。即便當時的情況不逼迫我那樣做,我大概也會答應她的要求的。實際上,我在給了她一些幫助後,就像她所請求的那樣離開了她;我為此還感到高興。我幾乎已經得到了報酬。 我原來預料她會像我頭一次向她表白愛情那天一樣,整個晚上都不會再露面。可是將近八點鐘的時候,她來到了客廳里,只對大家說她剛才身體很不舒服。她的神色疲憊,聲音微弱,舉止端莊。但是她的目光柔和,而且常常落在我的身上。她不肯打牌,我只好坐到她的位子上去,她便坐在我的旁邊。吃晚飯的時候,她獨自留在客廳里。當大家回到客廳的時候,我覺得她似乎哭過了。為了弄明白情況,我對她說我覺得她好像又感到不舒服了。她客氣地回答說:「這種病痛來得很快,消失得可就沒有這麼迅速!」最後當大家都離開的時候,我把手伸給她。走到她房門口的時候,她用勁握了握我的手。我確實覺得她的這個動作有些不由自主,這真是太好了。這又是一個表明我的影響力的證據。 alt 她在安慰我的時候,始終讓我握著她的一隻手。 我敢肯定,發展到這種程度,目前她必然十分高興:所有的費用都已支付,剩下來就只是享受了。也許在我給您寫信的時節,她已經沉浸在那種甜蜜的念頭中了!就算相反她在琢磨什麼新的防禦計劃,我們不是也很清楚她的那些計劃究竟會怎麼樣?我要向您請教,這件事的發生還會晚於我們的下一次見面嗎?不過,我預計到她在應允之前也會有一些麻煩,但沒關係,這些嚴肅的正經女人一旦跨出了第一步,還能止步不前嗎?她們的愛情確實如同一場爆炸;抵制只會使爆炸的力量越加猛烈。如果我不再追求我那難以接近的虔誠的女人,她就會來追求我。 總之,我的美貌的朋友,不久我就會到您那兒,要求您履行諾言。您肯定沒有忘記您在我成功後所答應的事兒。您可以對您的騎士不再那麼忠實了吧?您準備好了嗎?至於我,我熱切盼望著那一天,就像我們彼此從不相識一樣。再說,了解您也許更能加強我的欲望。 我是公平合理的,並不好獻殷勤 [3] 。 因此,這也會是我對那個被我征服的嚴肅女子的頭一次不忠。我答應您會利用隨便什麼藉口離開她二十四小時。這是對她的懲罰,懲罰她使我跟您分離了那麼長時間。您知不知道這樁事已花費了我兩個多月的時間?不錯,兩個月零三天。的確我把明天也算了進去,因為這樁事要到那時才真正地完成。這叫我想起了德·布×××夫人,她曾抗拒了整整三個月。看到一個十足風騷的女子竟比一個嚴守婦道的賢淑女子更有力量抵禦,我覺得很開心。 再見了,我的美貌的朋友。得和您告別了,因為時間已經很晚了。這封信扯得太遠了,超出了我原來的打算。由於我明天早上要寄一些東西去巴黎,我就想利用這個機會,好讓您早一天分享您的朋友的歡樂。 一七××年十月二日晚於××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