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險的關係 · 第二部 08
第七十九封信
德·瓦爾蒙子爵致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今天早上,我本來打算出去打獵,但天氣糟透了。手頭可以供我閱讀的只有一本連女寄宿生也會感到厭倦的新小說。至少還有兩個小時才吃早飯,因此,儘管昨天我給您寫了一封長信,但我仍然想和您談談。我肯定不會使您厭煩,因為我要跟您談的是那個十分俊美的普雷旺。您怎麼不曉得他那場著名的艷遇呢?那場艷遇把一夥形影不離的女子拆散了。我肯定一提到這事,您就會想起來的。既然您想知道,我就給您講一下。
您想必記得,整個巴黎曾對出現的三個女子感到吃驚,她們三個都相貌姣好,有著同樣的才華,也有同樣的抱負;自從踏入社交界起,她們的關係就十分親密。開始大家以為這是因為她們過於羞怯,但是不久,她們就被眾多的求愛者所包圍,受到這些男子的讚譽,並從人家向她們表示的殷勤眷顧中看出了自己的身價,但她們的團結卻變得更加牢固。我們簡直可以說,她們當中一個人的勝利,也始終是其他兩個人的勝利。大家希望愛情至少會使她們變得敵對起來。我們這些善於博得女子歡心的人都爭當引起不和的根源。但當時德·×××伯爵夫人正表示出深厚的情意,不允許我在得到我所尋求的快樂前對她不忠,否則,我自己原來也會加入競爭的行列。
然而,在同一個狂歡節,我們的三個美女好像步調一致地作出了各自的選擇。大家預期的風暴根本沒有發生,那種情況反而使她們的友誼變得更加富有情趣,因為她們可以彼此吐露動人的知心話。
於是失意的求愛者跟妒忌的女人們就匯聚在一起;三個美女的忠貞引起了反感,遭到了公開的批評。有些人聲稱在這伙形影不離的女子中(當時人家就是這樣稱呼她們的),基本的法則是財產共有,連愛情也要服從這一點。另一些人則斷言,三個情郎就算沒有男性的情敵,但免不了會有女性的情敵 [17] 。不少人甚至說三個情郎的中選只是為了維持面子而已,實際上他們有名無實。
這些傳言,不管真實與否,並沒有產生人們預期的結果。相反,這三對男女覺得,如果他們在這個時候分手,那他們就完了;於是他們決定臨危不懼。大眾對一切都很容易厭倦,不久便對這種毫無成果的嘲諷厭倦了。他們為自己的輕率浮躁的天性所控制,不久就去關心別的事兒;接著,他們帶著通常那種前後矛盾的態度又把注意力回到這三對男女身上,只是把非難轉變成了讚美。這兒的一切都追求時尚,因此他們都對這三對男女熱烈頌揚,簡直達到狂熱的程度。這時候,普雷旺打算對這些奇事加以核實,使大眾跟他自己對此有個定論。
於是他爭取與這些完美的模範人物結交。他輕而易舉地就進入了他們的圈子,覺得這是一個好兆頭。他相當清楚,幸運的人可不是那麼容易接近的。不久他果然發現,他們那種被人大肆宣揚的幸福,實際就跟國王的幸福一樣,受到大家的艷羨,卻並不值得擁有。他注意到在這伙所謂形影不離的女子中,有人已經開始尋求外界的樂趣,甚至著手消遣散心。他由此得出結論,愛情或友誼的關係已經鬆弛,或者已經破裂,只是自尊心和習慣的關係仍保持著一些力量。
然而,這幾個出於需要聚在一起的女子仍然保持著表面上的親密;但那幾個男子的行動比較自由,他們又看到了自己要盡的義務,或自己得去照料的事務;他們仍在對此抱怨,但是不再逃避這些義務或事務了,因而晚上大家難得全部到齊。
他們的這種表現對始終到場的普雷旺十分有利,他自然而然地坐到當天孤獨無伴的那個女子身旁,而且總能根據情況,找到機會交替向三個女子表示相同的敬意。他毫不費力地意識到,要在她們當中作出選擇,那就會叫自己完蛋;受到偏愛的那個女子會覺得自己成了頭一個不忠實的人而產生一種沒有道理的羞愧,因而嚇得要命;另外兩個女子的虛榮心受到傷害,就會成為新的情郎的仇敵;而且她們必然會用嚴厲的道德原則來反對他;最後出於嫉妒,那個可能依然令人畏懼的情敵肯定又會表現得極為殷勤。一切都會成為障礙;而在他的三重計劃里,一切都不費吹灰之力。每個女子都很寬容大度,因為都跟自己切身相關;每個男子也很寬容大度,因為都覺得跟自己無關。
普雷旺當時只要丟掉一個女人,他很幸運,那個女人名氣很響。她曾相當乖巧地拒絕了一個很有名望的親王的求愛,自身又是個外國人,引起了整個宮廷和京城對她的注意;普雷旺身為她的情人,自然也分享了這樣的榮譽,於是便利用這種榮譽對自己那幾個新歡施加影響。擺在他面前的唯一困難就是怎樣使這三份私情齊頭並進,而它們的進展勢必要以最緩慢的一份私情為準。實際上,我從他的一個心腹朋友處得知,他感到最傷腦筋的就是怎樣阻擋進展過快的一份,因為它比另外兩份早了將近半個月光景,已經到了快要破殼而出的程度。
那個重大的日子終於來到了。普雷旺聽到了三個女子對他表白的愛情,已經完全掌握了行動的步驟,您馬上就會看到他怎麼安排部署。三個丈夫當中,一個不在,另一個次日一大早就要出門,第三個則呆在城裡。那三個形影不離的女子要上那個未來的寡婦家吃晚飯,但是新主人不准那幾個以前的僕人也來參加。那天早上,他把他的情婦給他的書信分成三份;在第一份中間,他附上了他的情婦寄給他的肖像,在第二份中間,附上了他的情婦親手畫的以姓名起首字母組成的愛情圖案,在第三份中間,附上了他的情婦的一束鬈髮。三個女子每人都以為自己收到了完整的犧牲品,實際收到的只是三份里的一份。作為交換,她們答應對失寵的情人各發一封意思明確的絕交信。
這樣的安排已經很不錯了,但還不夠。丈夫在城裡的那個女子只能支配白天的時間;於是普雷旺和她商定,讓她假裝身體不適,不到她的女友家去吃晚飯,整個晚半天就都屬於普雷旺了;那個丈夫出門的女子把夜晚給了普雷旺;破曉時分,也是第三個女子的丈夫動身的時刻,就被那個女子指定為幽期密約的良辰。
普雷旺什麼都沒有忽略,接著便趕到他的外國美人家裡,對她使性子撒氣,這正是他所需要的,雙方發生了爭吵,使他有了二十四小時的自由時間,然後才出門離開。在做好了這些安排後,他就回家去了,打算休息一下,但別的事情正等著他。
絕交信使那三個失寵的情人完全醒悟過來,他們每個人都相信自己成了普雷旺的犧牲品。他們三個人一方面由於受到愚弄而心生怨恨,一方面因為遭到拋棄所蒙受的羞辱幾乎必然產生的氣惱,就不約而同地決定擊敗這個幸運的情敵,都要求他跟他們決鬥。
因此普雷旺一到家就看到三封決鬥挑戰書;他光明正大地接受了挑戰。但是他既不想失去這番冒險經歷所有的快樂,也不想使其湮沒無聞,就把決鬥定在第二天上午,三場決鬥都安排在同一個時間和地點,也就是在布洛涅森林的某個入口處。
夜晚降臨了,他的三場艷遇都同樣取得了成功;至少事後他是這樣誇耀的:每個新的情婦都接受了他三次愛的盟誓和保證。您一定清楚,並沒有這方面的證據;一個公正的歷史學家所能做的,就是要向並不輕信人言的讀者指出,強烈的虛榮心和想像力是會產生奇蹟的。再說,經過如此戰績輝煌的一夜之後,第二天上午他是無需去對未來考慮著想的。不管怎樣,以下的事實比較切實可靠。
普雷旺準時到達了他指定的地點;他看到三個情敵已經到了,他們各自都對在此相遇覺得有點意外,每個人看到遭到不幸的同伴,也許已感到幾分安慰。他和顏悅色、從容不迫地上前與他們寒暄,對他們說了下面這番話,後來人家如實地轉述給我聽了。
「先生們,」他對他們說,「你們聚集在這兒,想必已經猜到,你們三個都有對我表示不滿的同樣的原由。我已準備跟你們決一雌雄。讓命運來決定你們三個當中誰首先想來報仇,你們在這方面都有同等的權利。我沒有帶副手,也沒有帶證人。我冒犯你們的時候沒有用他們,如今前來賠禮謝罪,就也不需要他們。」接著,他不禁露出自己愛好賭博的性格,又補充道:「我知道在一張牌上下七倍的賭注是難得會贏的;但是無論等待我的是什麼樣的命運,既然我已得到了女人的愛情和男人的敬重,我也就活夠了。」
他的對手們頗為驚訝,都面面相覷,默然無語;也許他們心思細膩地想到,在這場三對一的決鬥中,雙方的力量並不對等。這時候,普雷旺又開口了。「不瞞你們說,」他接著說道,「剛度過的那個夜晚把我弄得實在疲憊不堪,假如你們允許我恢復一下體力,那真算得上待人寬厚了。我已經吩咐在這兒準備了早餐;請你們賞臉接受我的邀請。我們來一塊兒吃頓早餐,心情愉快地吃頓早餐。我們可以為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決鬥,但是,我覺得,我們的情緒可不應為此而受到影響。」
他們接受了吃早餐的邀請。據說,普雷旺從來沒有顯得這麼和藹可親。他機敏乖巧地不使任何一個情敵感到受辱蒙羞,並使他們相信,他們每個人也能輕易地取得同樣的成功,特別是讓他們承認,他們跟他一樣也不會錯過這樣的機會。這些事實一旦得到承認,一切便自行解決了。因此,早餐還沒有用完,大家就已經把下面的話反覆說了十次:這樣的女人不值得上流人士為她們進行決鬥。這種看法產生了親切友好的情意,美酒使這種情意變得更為強烈,所以,沒過多久,他們非但消除了自己的怨恨,而且相互結為推心置腹的好友。
這種結局無疑要比另一種結局更合乎普雷旺的心意,但是他絕不想使他的名聲受到什麼影響。於是,他巧妙地根據情況調整了自己的計劃,對他得罪的那三個情人說:「其實,你們應當報復的不該是我,而應該是你們的不忠實的情婦。我來給你們提供這樣的機會。我跟你們一樣,已經感到了不久自己也會遭受的凌辱,因為如果你們每個人連一個情婦都無法保住,我能指望保住她們三個嗎?你們跟她們的爭吵也會成為我跟她們的爭吵。今晚請你們到舍下來吃晚飯,我希望你們的報復別再延宕下去。」他們想要他解釋一下,但他以當時的場合允許他採取的那種傲慢的腔調答道:「先生們,我覺得已經向你們表明我有一些指揮的能力;你們相信我好了。」大家都同意了;他們跟新的朋友擁抱後,就分手了,打算晚上再見,看看他的承諾的結果。
普雷旺沒有浪費時間,馬上趕回巴黎,依照習俗,去拜訪他的每個新征服的對象。他使三個女人同意當晚到他的住處去和他單獨吃飯。其中兩個開始不大願意,但是經過昨晚,她們還有什麼可以拒絕的呢?他使每場約會間隔一個小時,這是實行他的計劃所需要的時間。在做好了這些準備工作以後,他離開了,派人通知另外三個同謀者,於是四個人興高采烈地前去等候他們的犧牲品。
聽見第一個女子來了,普雷旺獨自出來,對她殷勤接待,把她引到住所里最神聖的地方;那個女子還以為自己成了那兒的神靈。接著,他隨便找了個藉口溜走了,馬上就由那個遭到凌辱的情郎出來代替他。
您可以想像一個在情場上閱歷不深的女子當時所感到的羞愧,使得勝利變得輕而易舉。凡是沒有說出來的責備的話都被看作一項恩典;逃跑的女奴重新落到了舊主人的手裡,她再次套上先前的鎖鏈,希望得到舊主人的寬恕,就極其高興了。和約在更加僻靜的場所得到了批准;空出來的舞台由其他的演員輪流表演,方式幾乎沒有什麼差異,而結局也完全相同。
三個女子還都以為這種情況只涉及到自己一個人。吃晚飯的時候,三對情侶聚到一起,她們才感到萬分驚訝,狼狽不堪。可是普雷旺重又出現在他們中間,心狠手辣地向三個不忠實的女子賠禮道歉,把她們的秘密都說出來,讓她們完全了解自己受到了多大的愚弄,那時她們才羞愧到了極點。
然而,大家仍然入席用飯;沒過多久,各人都恢復了常態。男人們恣意放縱,女人們馴服順從。每個人心裡都懷著仇恨,但言辭卻仍然情意溫存。歡樂引起了欲望,欲望反過來又給歡樂添加了新的魅力。這種驚世駭俗的狂歡一直持續到早上。分別的時候,三個女人想必以為自己得到了寬恕;但是心裡懷有怨恨的幾個男人第二天就無可挽回地跟她們斷絕了關係;而且他們不滿足於把那幾個水性楊花的情婦甩掉,還把他們的風流韻事公之於眾,徹底給自己報了仇。自那以後,三個女子中的一個進了修道院,另外兩個則被迫住在她們的領地上,心神頹喪。
這就是普雷旺的故事。您判斷一下自己是不是想增添他的榮耀,把自己套在他的勝利的戰車上。您的信著實叫我感到不安,我焦急地等著您對我的上封信作出更有理智、更為明確的答覆。
再見了,我的美貌的朋友。您要提防那些有趣或古怪的念頭,您總是輕易受到這種念頭的吸引。想想看在您從事的活動中,光憑聰明才智是不夠的,一不小心就會造成不可救藥的災禍。最後請您允許讓審慎的友情偶爾成為您的逸樂的領路人。
再見了。我可是把您看作一個通情達理的人來愛的。
一七××年九月十八日於××
第八十封信
當瑟尼騎士致塞西爾·沃朗熱
塞西爾,我親愛的塞西爾,我們究竟什麼時候才能重新見面?誰能告訴我,怎樣才能在離您很遠的地方生活?誰能給我這樣生活的力量和勇氣?不,不,我絕對不能忍受這種不幸的分離。每過一天,就增加我的一分痛苦,而且根本看不到這種痛苦的盡頭!瓦爾蒙曾答應幫助我,給我一些安慰,但他現在不關心我了,也許把我忘了。他呆在自己心愛的人身邊,就不再明白別人遠離情人的痛苦。他把您的上封信轉給我的時候,並沒有另外給我寫上幾句。而他是應當告訴我究竟在什麼時候,用什麼方法可以見到您的。難道他一點也沒有什麼要對我說的嗎?至於您,您也沒有跟我談到這方面的事。莫非您也不再有這樣的願望?唉!塞西爾,塞西爾,我真是不幸。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愛您;但是這種愛情,本來是我生活中的樂趣,如今卻成了一種苦惱。
不成,我不能再這樣生活下去。我一定要見到您,非見到您不可,哪怕就一會兒。每天起床的時候,我暗自說道:我見不到她的。我上床歇息的時候,心裡說道:我沒有見到她。白天無比漫長,卻沒有片刻的歡欣。只有失落,只有悔恨,只有絕望。我期待的是歡樂,而從中得到的卻是所有這些痛苦!我既遭受著這種劇烈的痛苦,同時還要為您的痛苦而憂慮,您可以想像得出我的處境。我時刻不停地想著您,同時又總感到心神不定。如果我發現您悲傷痛苦,我會為您所有的哀愁而難受;如果我發現您心神安寧,得到了慰藉,又會倍感哀愁。我到處碰到的都是不幸。
唉!在您跟我住在同一個地方的時候,情況可不是這樣的啊!那時一切都是歡樂。我確信自己能見到您,因此就連您不在的時間也顯得十分美好。隨著我無法跟您一起消磨的時光的流逝,我也越來越接近您了。我對時間的安排總是跟您有關。如果我履行某些義務,那是為了使我更加配得上您;如果我培養某種才能,那是希望更能博得您的歡心。即便我被捲入社交界的娛樂活動而無法守在您的身邊,實際上我也沒有和您分離。看戲的時候,我總盡力猜想什麼會受到您的好評;聽音樂會的時候,我總想起您的才華以及我們如此美好的消遣活動。在聚會和散步的時候,我總抓住與您有著最微小的相似之處的人,把您與每個人加以比較,而占優勢的總是您。白天的每時每刻,都添加一份對您的新的敬意,每天晚上,我就把所有這些敬意奉獻在您的跟前。
現在,我還剩下什麼呢?只有痛苦的悔恨,永久的失落和一個微小的希望,而這個希望由於瓦爾蒙的沉默而變得渺茫,又因您的沉默而轉變成了憂慮。我們相隔不過十里路,這麼容易跨越的距離,對我竟成了一個難以逾越的障礙!為了要人幫助我克服這個障礙,我對我的朋友、我的情人苦苦懇求,而你們倆卻心神安寧,無動於衷!你們非但不出手相助,卻連信也不回。
瓦爾蒙的熱烈的友誼到哪兒去了?特別是您對我表示的如此纏綿的柔情又到哪兒去了?以前這種柔情使您那麼機敏,想出了讓我們每天見面的方法。我還記得,儘管我無時不想見到您,但有時出於某些原因,為了某些責任,我只好犧牲這種願望。那會兒,您有什麼話沒對我說啊?您不是找了無數個藉口來反對我的理由嗎?您想必記得,我的塞西爾,我的理由最後總是無法抗拒您的意願。我並不是以此居功自傲;我甚至都談不上犧牲。您想要得到什麼,我巴不得馬上讓您得到滿足。可是如今得由我來提出要求了;我有什麼要求呢?我要求和您就見上一會兒,重申我對您永不變心的盟誓,也聽到您對我作出同樣的盟誓。難道這不再像我那樣,成為您的幸福了嗎?我不願有這種令人沮喪的想法,這種想法會使我痛苦得無以復加。您愛我,您會永遠愛我。我相信這一點,我對這一點是有把握的,根本不想加以懷疑。但眼下我的處境真是難熬,我無法再忍受下去了。再見了,塞西爾。
一七××年九月十八日於巴黎
第八十一封信
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爾蒙子爵
您的擔憂叫我感到可憐!這種憂慮充分說明我比您高明得多!而您卻想對我加以指點和引導?唉!我可憐的瓦爾蒙,您跟我比起來還差得遠呢!不,您的男性的自豪感怎麼也不足以填補我們之間的差距。因為無法實行我的計劃,您就認為這些計劃是不可能的嗎?您這個傲慢而又懦弱的人,可有資格來估量我的方法,評判我的才能!真的,子爵,我無法對您隱瞞,您的勸告使我感到不快。
為了掩蓋您在院長夫人身邊所表現出的驚人的笨拙,您便大肆誇耀自己如何使那個羞怯而愛您的女人慌亂了一陣子,把那看作您的一場勝利,我對此表示同意;您使她瞅了您一眼,就只一眼,也看作您的勝利,我暗自發笑,對此也沒有意見。您情不自禁地感到自己的行為並沒什麼價值,就對我表示為了讓那兩個孩子接近,您付出了非凡的努力,以此來取悅我,希望您在另一方面的行為不受我的注意。但那兩個孩子本來就渴望見面,順帶說一句,他們產生那種強烈的願望,也完全要歸功於我;我對此也不想計較了。最後,您倚仗著您的那些輝煌的事跡,用教訓的口氣對我說:最好還是把時間用來執行計劃,而不是只說空話。您的這種自負對我也沒有什麼害處,我可以原諒。但是您竟然以為我需要您的審慎的思慮,不聽從您的意見,我就會誤入歧途,我應當為了您的意見而犧牲我的歡樂,我一時的興致,說真的,子爵,我對您表示的信任叫您太得意忘形了!
說到您的所作所為,究竟在哪方面我不勝過您千百倍呢?您勾引過不少女子,甚至使她們身敗名裂。但是您究竟有過什麼需要戰勝的困難?有過什麼需要克服的障礙?您的真正的長處在哪兒?您長著一張漂亮的臉,那完全出於偶然;您風度翩翩,那是出入社交場所幾乎總會形成的結果;您的確富有才智,但這種才智必要時可由行話切口所替代;您老臉皮厚,這一點相當值得稱道,但那也許只是由於您最初的艷福來得十分容易。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這就是您的所有能耐。因為,就您所取得的名聲而言,大概您不會要求我把您的那種創造或抓住時機炮製醜聞的本領看得有多了不起。
至於行事謹慎,心思敏銳,我不說自己,有哪個女子不比您強呢?嗨!您的院長夫人把您像孩子似的牽著鼻子走。
說真的,子爵,人們難得掌握並不是他們所必需的才能。作戰的時候不冒風險,行動的時候就不會小心謹慎。對於你們這些男人來說,失敗只是少些成功而已。在這場雙方力量懸殊的爭鬥中,不輸就是我們的運氣,而不贏則是你們的不幸。即便我讓你們擁有跟我們一樣的才能,由於我們必須不斷使用這些才能,我們也必定大大地勝過你們!
我對下面這一點並沒什麼意見:假設你們征服我們採用的手腕,跟我們抵抗或依順你們所採用的手腕同樣巧妙,你們至少也會承認,一旦成功以後,這種手腕就對你們沒什麼用處了。你們把自己的全副心神都投入新的愛戀,毫無顧慮、完完全全地沉浸在這種愛戀之中。至於能持續多久,對你們並沒什麼關係。
其實,這種彼此給予對方、而由雙方接受的枷鎖(用一句愛情上的行話),只有你們才能隨心所欲地收緊或砸碎。如果你們舉止輕浮,寧願秘而不宣,只是把我們丟臉地甩掉了事,而不是把昨天崇拜的對象當作明天的犧牲品,那我們就夠幸運的了!
可是如果不幸的女人首先感到鎖鏈的重量,企圖擺脫鎖鏈,或者只是大膽地把鎖鏈略微托起一點,她要冒什麼樣的風險呢?儘管她心裡對一個男人深惡痛絕,但是她想把他從自己身邊打發走的時候,總是索索發抖。如果那個男人執意要留下來,愛情在她心中獲得的位置便只好為懼怕所占據:
心扉已經關閉,雙臂依然張開。
她必須小心謹慎,巧妙地解開那種會由你們砸碎的枷鎖。如果她的冤家不是個心胸寬廣的人,她就會束手無策,聽憑他的擺布。怎麼能指望他這樣的男人心胸寬廣呢?儘管有時他表現得心胸寬廣而受到人家的讚美,但卻從未因為心胸狹窄而遭到人家的責備。
無疑您不會否認這種明顯得已經不足為奇的真理。然而,如果您看到我控制事件和輿論,把那些十分厲害的男人變成我心血來潮或異想天開的玩物,使有些人消除了害我的意願,使另一些人失去了害我的能力;如果我根據變幻不定的愛好,善於時而把
那些遭到廢黜、成為我的奴隸的暴君 [18]
當作我的隨從,時而又把他們遠遠地甩在身後;如果在這些頻繁的變更中,我仍然保持清白的名聲;這說明我生來就為了制服你們男性,給女性報仇,已經想出了一套不為他人所了解的方法。難道您不該得出這樣一種結論嗎?
噯!把您的勸告和憂慮留給那些狂熱興奮、自命多情的女人吧。她們活躍的想像力使人以為大自然把她們的感覺器官放在她們的頭腦里了;她們從來不用心思考,不斷地把愛情和情人混為一談;由於愚蠢的幻想,她們以為只有跟她們一起尋歡作樂的那個男人才是她們唯一可以寄託愛情的對象;她們又著實迷信,對神甫表示只應對上帝懷有的崇敬和信仰。
您還是為那些愛慕虛榮、缺乏謹慎的女人擔憂吧,她們不會在必要的時候同意讓對方跟她們分手。
您特別要小心那些悠閒無事的、活躍的女人,也就是你們所謂容易動情的女子;愛情很容易把她們弄得魂不守舍。她們就算在享受不到愛情的樂趣的時候,也感到仍然需要抓住愛情;她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聽憑各種念頭在腦海中翻騰,從而產生充滿柔情、但寫出來十分危險的書信;她們會毫無顧忌地把表明自己弱點的憑據交到造成上述憑據的人的手中。她們真是輕率冒失,竟不明白目前的情人,便是未來的仇敵。
可是,我和這些思慮不周的女人有什麼共同之處呢?您什麼時候看到我背離自己的規定,違反自己的原則?我提到自己的原則,我是有意這麼說的。因為我的原則跟其他女人的原則不同,並不是隨意提出來的,不會不加鑑別就表示接受,完全出於習慣地加以遵守;我的原則是深思熟慮的結果,是我創造出來的東西;我可以說我這個人就是我的作品。
我踏入社交界的時候還是個女孩子;由於自己的身份,我只好沉默不語,無所作為,但我懂得利用這些條件來觀察和思考。人家以為我愣頭愣腦,或者心不在焉;人家執意要對我說的話,我聽進去的確實不多,但我卻留神去聽他們不願讓我聽到的話。
這種有益的好奇心不但使我增長了不少見聞,也教會了我怎麼掩飾。我經常迫不得已,為了不讓周圍的人的目光看出我所注意的對象,便盡力地把我的目光隨意地掃來掃去。從那時起,我就可以隨心所欲地流露出這種漫不經心的眼神,您對這種眼神常常大加讚賞。我受到初次成功的鼓舞,就力圖以同樣的方式控制臉上的各種表情。在我感到憂傷的時候,我就儘量想要裝出安詳、甚至歡樂的樣子。我把這種熱情發展到有意為自己製造痛苦的地步,以便能在同時作出快樂的神情。我還付出同樣的心神,花費更大的力氣來學會怎樣不把意外的喜悅顯露出來。我就這樣對自己的面部表情有了一種控制力,我發現您有時對這種力量也萬分驚訝。
當時我還相當年輕,幾乎並不受人注意,但我有自己的思想,我對自己的思想竟會被人奪走,或者在違背我的意願的情況下被人察覺,感到十分氣憤。既然我掌握了這種初步的武器,就著手試用。我並不滿足對人遮掩我的心思,還喜歡讓自己以各種不同的面貌出現;我善於把握自己的舉止,也注意自己的言談;我還根據情況,或者只是根據一時的興致來調節兩者的關係。從那會兒起,我的思想方式就是我一個人所獨有的。我只讓人看到那種顯露出來對我有利的思想方式。
由於對自己下的這番功夫,我也開始注意別人的面部表情和相貌特徵;我養成了銳利的眼光,不過經驗告訴我不要完全信賴這種眼光,然而總的來說,它難得叫我上當。
我還不到十五歲,就已經具有絕大部分政治家賴以出名的才幹,但對於我想獲得的知識來說,我只是剛剛入門。
您想像得到,跟所有的年輕姑娘一樣,我也盡力猜測什麼是愛情和它的樂趣。可是我從來沒有在修道院裡呆過,也沒有親近的女友,又受到一個警覺的母親的監視,所以我只有一些模糊不清、無法確定的概念。就連大自然本身也沒有給我一點跡象,當然我以後對它只應感到滿意。它好像默默地努力使自己的作品不斷完善。只有我的頭腦十分興奮;我並不想感受歡樂,而只想有所了解;求知的欲望使我產生了達到目的的方法。
我覺得唯一可以與我談論這個問題、自己又不受到牽累的人就是聽我懺悔的神甫。於是立刻作出決定,我克服了自己的羞恥心,瞎吹自己犯了一個其實我並沒犯的錯誤,我供認自己幹了女人們都幹的事兒。這是我當時的原話。但我這麼說的時候,實際上並不知道我想表達什麼。我的希望既沒有完全落空,也沒有全部得到滿足。我生怕露出馬腳,無法再說得清楚一些。可是善良的神甫把那項罪惡說得十分嚴重,因此我得出結論,那種快樂一定非同尋常。於是想要了解那種快樂的欲望就給想要體味那種快樂的欲望替代了。
我不知道那種欲望究竟會把我引到什麼地方;那會兒我還缺乏經驗,也許一個機會就會把我毀了。幸好沒過多久,母親就告訴我,我就要結婚了。我的好奇心馬上就消失了,因為我肯定會了解的。我以處女之身投入了德·梅爾特伊先生的懷抱。
我安心地等待著能讓我增長見識的時刻到來;為了表現出嬌羞和害怕的神氣,我需要思考一番。新婚之夜通常總被人形容為十分痛苦或十分甜蜜,但對我卻只是取得經驗的機會。不管是疼痛還是快樂,我都仔細地留神注意,我把這些不同的感覺只看成值得收集和思考的現象。
這種研究不久就變得很合我的心意,但我信守自己的原則,說不定也出於本能,覺得誰也不像我的丈夫那樣不該受到我的信任。正因為我在這方面容易受到觸動,我決定在他的眼中顯得冷若冰霜。這種表面上的冷漠後來就成了他對我盲目信任的不可動搖的基礎。經過再次考慮,我在這種冷漠的外表上又添加了一層我的年齡所許可的嬌憨神態。於是在我十分大膽地愚弄他的時候,他從來只看作我孩子氣的表現。
然而,我承認,我開始也讓自己捲入了社交界的旋渦,完全投身於空虛無聊的娛樂之中。可是幾個月以後,德·梅爾特伊先生把我帶到了淒涼的鄉間;我害怕煩悶無聊,就重新產生了研究的興趣。在那兒,我的周圍只有一些僕役,他們跟我的距離使我免受任何猜疑,我就利用這一點來擴大我的試驗範圍。就在那兒,我產生了這樣一種信念:人家對我們吹噓說愛情是我們快樂的原因,其實愛情至多只是我們快樂的藉口而已。
德·梅爾特伊先生病了,這種無比美妙的活動就給打斷了。他上巴黎看病,我只好跟著他一起回來。正如您所知道的,他不久就去世了。儘管總的說來,我對他並沒有什麼不滿的地方,但我仍然深深地感到我寡居後給我帶來的自由的價值,我打算充分地加以利用。
我的母親想要把我送到修道院去,或者回去和她住在一起。但這兩個主意都給我拒絕了。為了合乎禮儀,我只答應回到原來的鄉間,我在那兒還有幾項觀察研究要做。
我憑藉閱讀來印證我的觀察研究,但是您可別以為我閱讀的都是您想像的那種類型的書籍。我在小說里研究我們的風俗習慣,在哲學家的著作中研究我們的思想觀點;我甚至從最嚴肅的倫理學家的作品中探尋他們對我們的要求。我就此明確了什麼是可以做的,心裡該怎麼想,外表上又該顯出怎樣一副樣子。一旦對這三方面有了確定不移的想法,我只感到最後一點執行起來有些困難。我希望克服這些困難,我思考著這麼做的方法。
我開始厭倦自己在鄉間的樂趣,那種樂趣對我那活躍的頭腦顯得太缺少變化。我感到需要賣弄風情,這使我不再排斥愛情。我並不是為了真正感受愛情,而是為了激起愛情,裝出愛情的樣子。人家對我說過,我在書里也讀到過,這種感情是無法裝出來的,但我卻不相信這一點。我發現為了做到這一點,只需把作家的才智和演員的本領結合在一起就成了。我在這兩方面都不斷練習,也許還取得了一些成功。可是我並不力圖得到劇場裡的毫無意義的掌聲;好些別的女人為了虛榮而作出犧牲,我決定把這樣的犧牲用在我的幸福上面。
一年的時光就在這些不同的活動中過去了。我服喪期滿,可以重新露面了。我心裡懷著宏偉的計劃回到巴黎;在那兒遇到的頭一個障礙卻是我預先沒有料到的。
長期的離群索居,清苦的退隱生活,給我蒙上了一本正經的外表,把最能博得我們歡心的一些男子嚇跑了。他們呆在一邊,把我丟給一大群討厭的傢伙,這些傢伙都紛紛向我求婚。要拒絕他們倒並不叫我為難,只是好幾次這樣的拒絕引得我的家裡人十分不快。我原來打算好好利用一下的時間就在這些家庭內部的紛擾中浪費掉了。因此,為了把一些人召回自己的身邊,同時打發掉另一些人,我只好表現出幾分輕率,把原來打算維護我的名聲的心思,用來危害我的名聲。您估計得到,我輕而易舉地取得了成功。可是我從來沒有陷入情網,只是做了自己認為非做不可的事,小心謹慎地衡量著我可以輕率到什麼地步。
等我一觸及我想達到的目的,我就幡然回頭,我把我的改過自新歸功於某些女子,她們無法自命姿容秀美,就只好標榜自己的美德和正直的品性。我的這種孤注一擲的舉動給我帶來的利益大大超出了我的希望。那些表示感激的老婦人紛紛充當我的辯護人。她們對她們稱作自己的成果的人兒滿腔熱忱,失去了理智,因此一有人對我說長道短,這幫正經的婦人就大聲表示不滿,為我憤憤不平。同樣的方法也使我得到了那些抱負不凡的女子的擁護,她們確信我已不再打算從事她們的那種生涯,因此,每逢她們想要證明她們不是老講人家壞話的時候,總把我作為她們頌揚的對象。
然而我早先的行為已經把不少情人帶回我的身邊;為了不得罪他們和我的那些忠實的保護人,我表現得像個容易動情而又相當苛刻的女子,過分的挑剔為她提供了應付愛情的武器。
於是我開始在這個寬廣的舞台上施展我掌握的本領。我首先要注意的就是取得不可征服的名聲。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似乎只讓那些一點也不合我心意的男人對我表示殷勤。我有效地利用他們來為自己謀取不受引誘的名聲,同時毫不憂慮地委身於我最心愛的情人。可是,我假裝害羞,從不讓他跟著我出入社交界;因而,大家的目光始終只盯著那個倒霉的情人。
您清楚我是很能當機立斷的,因為根據我的觀察,泄露一個女子的秘密的,幾乎總是事前表現出的關心。不管您怎麼做,在成功以前或成功以後,語氣總是不一樣的。這種差別逃不過一個心神專注的觀察家的目光。我情願挑錯對象,也不想讓人看出我挑了誰,我覺得這樣危險會小一些。大家只是憑藉看似真實的情況對我們品頭評足,我這麼做,也可以消除這種情況。
這種防範措施,以及我決不寫信、決不交出任何戰敗的證據這些謹慎的做法也許顯得有點過分,但我總嫌不夠。通過剖析自己的內心,我研究別人的心思。我發現沒有一個人的心裡不保守著一樁不可泄露的重大秘密。這條真理,古人好像比我們理解得更加透徹,參孫 [19] 的故事可能只是這條真理的巧妙的象徵。我是又一個大利拉,跟她一樣,我總竭力去騙取那個重要的秘密。嘿!有多少個現代的參孫,他們的頭髮不是給抓在我那緊握剪刀的手中啊!這些傢伙,我不再害怕他們了;只有他們,我有時可以進行羞辱。對別的人,我比較溫順。我鼓動他們對我不忠,免得我在他們眼裡顯得水性楊花;我表示出虛假的友誼、表面上的信任,待他們頗為寬厚,使他們每個人都得意地以為自己是我唯一的情人;憑藉上述手段,我使他們守口如瓶。最後,等到這些方法都不起作用,我預見到決裂的時刻到了,我就會事先用嘲笑或誹謗來遏制那些危險的男子可能掌握的內情所產生的影響。
我對您說的這一切,您看到我始終在身體力行;而您竟懷疑我的謹慎!嗨!回想一下您頭一次向我獻殷勤時的情景吧。從來沒有哪個男人對我表示的敬意讓我感到這麼得意。我在見到您之前就想要得到您。您的名聲吸引了我,我覺得我的榮譽當中就缺少您一個人;我渴望跟您展開一場肉搏。我曾經一度陷入了對您的眷戀,這種情況還是我生平頭一次。然而,如果您想毀掉我,您究竟會找到一些什麼辦法呢?不過說上一些不會留下任何痕跡的空話;您的名聲只會使這些話兒叫人難以相信;您還可以說上一系列缺乏真實性的事情,但就算敘述得相當真實,聽上去仍像是一本編得漏洞百出的小說。說實在的,我後來便把我的秘密都告訴了您。但您也清楚,究竟是什麼樣的利益使我們聯合在一起,我們兩個人當中,是不是我應該被人指責為輕率冒失。 [20]
既然我在對您說明情況,我就想說得全面一些。您想必會對我說,至少我受到我的侍女的左右。確實,即便她並不掌握我感情上的秘密,但對我行動上的秘密,她卻一清二楚。以往您跟我談起這一點的時候,我只是回答說我對她有把握。這個答覆當時就使您放下心來,因為從那以後,您為了自身的利益,對她吐露了一些相當危險的秘密。可是,目前普雷旺引起您的不安,使您暈頭轉向;我感到您不再相信我的話了。因此必須讓您清楚了解。
首先,那個姑娘是我奶媽的女兒,這層關係在我們看來算不上什麼,但對於她那種社會地位的人來說,卻是很有影響力的。而且,更好的是,我還掌握著她的秘密。她是一場瘋狂的愛情的受害者,要是我不出手救她,她早完了。她的父母十分重視名譽,一心只想把她關起來。他們前來找我幫忙。我一眼就看出來他們的怒火對我會多麼有用。我支持他們的做法,弄到了我申請的逮捕令。接著,我突然轉而主張從輕發落,使她的父母也同意了我的看法。我又利用我對那位年老的大臣的影響,使大家同意讓我來保管這張逮捕令,並由我根據那個姑娘以後的行為舉止來判定執不執行。因此她知道自己的命運掌握在我的手中;要是萬一這些相當厲害的手段都攔不住她,就揭露她的行為,讓她受到實實在在的處罰,馬上就會使她說的話兒無人相信。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
我把這些防範措施稱為基本的措施。除此之外,還有無數其他的措施,有些是局部的,有些是臨時的;必要的時候,思考一下,根據經驗,就會想出來了。這些措施的細節相當繁瑣,但採取這樣的措施卻實在重要。如果您想徹底了解這些措施,就得費神在我的一舉一動中尋求。
可是,您竟認為我花費那麼多心血不是為了獲得相應的成果?您竟認為我在經過千辛萬苦,高高地凌駕於其他女人之上以後,還會像她們一樣,同意在輕率冒失和謹小慎微之間匍匐前進?特別是,您竟認為我對一個男人會怕到覺得只有逃跑才能得救的地步?不,子爵,決不會這樣。不勝利,毋寧死。至於普雷旺,我想得到他,我會得到他的。如今他四處宣揚,往後他就會閉口不言。簡而言之,這就可以概括我們的故事。再見了。
一七××年九月二十日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