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險的關係 · 第一部 11
第四十三封信
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致德·瓦爾蒙子爵
先生,為什麼您要設法減少我對您的感激之情呢?為什麼您不願完完全全聽從我的話兒,而要對一項正直的舉動以某種方式討價還價呢?我已感到了這個舉動的價值,難道您還不滿足嗎?您不僅提出了很多要求,而且您要求的都是一些不可能的事情。就算我的朋友確實對我談起過您,他們也只是出於對我的關心;即便他們弄錯了,他們的用意也是好的。而您竟要我向您說出他們的秘密,以此來答謝他們這種關懷的表示!當初我真不應當對您講到他們,現在您更讓我感到我這麼做不對。這對任何別的人只是一種坦誠的表示,對您卻成了一個冒失的舉動;如果我答應您的要求,我的行為就太卑鄙齷齪了。我要求您切身處地、坦率地想一想,您認為我會這麼做嗎?您應該向我提出這樣的要求嗎?肯定不應該。我確信經過仔細的考慮,您就不會再提這樣的要求了。
您提出的和我通信的要求也不那麼容易應允;如果您想公平合理的話,就不應當責怪我。我並不想得罪您;但是以您的名聲(您自己也承認,那至少有一部分是符合實際的),哪個女子能夠承認跟您有書信往來呢?哪個正派的女子能夠拿定主意,去干一樁她覺得自己必須隱瞞的事兒呢?
要是哪天我能肯定您的信里沒有什麼我要抱怨的內容,我心目中始終認為自己收到這些信是無可非議的,那該多好啊!也許,到那會兒,我會想要向您表明指導我行動的是理智,而不是仇恨,這種願望就會幫我跨越這些頗具說服力的理由,使我做出超出我分內應做的事兒,允許您有時給我寫上一封信。如果您確實像您所說的那樣渴望給我寫信,您就心甘情願地接受這唯一可能使我同意的條件吧;如果您對我目前為您所做的一切懷有幾分感激之情,您就不會推遲行期。
關於這件事,請允許我提醒您,今天上午您收到一封信,卻並沒有像您答應我的那樣,利用這個機會對德·羅斯蒙德夫人宣布您要動身離開。我希望如今再也沒有什麼妨礙您信守諾言。我特別希望您不要期待以您要求的見面交談來作為交換,我是絕對不會同意跟您見面交談的。我也希望您不要認為非得接到我的命令才走,您還是滿足於我再次向您提出的要求吧。再見了,先生。
一七××年八月二十七日於××
第四十四封信
德·瓦爾蒙子爵致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我的美貌的朋友,您應當和我一樣高興,人家已經愛上了我。我戰勝了這顆桀驁不馴的心。我用非凡巧妙的手法發現了她心裡的秘密;她再想掩飾也無濟於事。依靠我的積極的努力,我知道了我想知道的一切。從昨天夜晚起,從那個幸運的夜晚起,我重又感到舉止自如;我的生命完全恢復了活力;我揭開了雙重的秘密,一重是愛情方面的,另一重涉及一件邪惡的行為。前者我要加以享受,後者我要進行報復。我在歡樂中飛翔。一想到這一點,我就心蕩神馳,幾乎要失去自己的謹慎,甚至連按照前後順序把要講給您聽的事兒敘述一下,也幾乎辦不到了。不過,還是試試看吧。
就是昨天,在我給您寫了信以後,我收到那個姿容絕世的女信徒的一封信。現在也把她的信給您附上;您可以從她的信上看到,她盡力顯得不那樣輕率冒失地允許我給她寫信,但是她催促我馬上離開。我清楚地感到,再把行期推遲下去會對我不利。
可是,我仍在為究竟是哪個人寫信說我的壞話而苦惱,因此我還拿不定主意。我想收買她的侍女,要她把她女主人口袋裡的東西交給我。她在晚上很容易就能拿到,第二天早上放回去也不費什麼事兒,一點也不會引起懷疑。為了這樁並不繁重的差使,我答應給她十個金路易;但是我遇到的是個假裝正經的女人,她顧慮重重,或是心虛膽怯,不管是我的伶牙俐齒,還是我的金錢,都無法把她說服。我正在對她加以勸說,晚飯的鈴聲響了。我只好讓她走開。虧得她答應我不把這樁事告訴別人;而對這一點,您想像得到,我並沒有多大的信心。
我的心情從來沒有這麼壞。我覺得自己的名譽完蛋了。整個晚上,我都責怪自己的冒失的舉動。
回到我的房間,和跟班談這件事的時候,我心裡仍然焦慮不安。他身為那個侍女的幸運的情人,應該對她有些影響。我希望他能讓那個姑娘去做我所要求的事,或者至少確保那個姑娘不把這件事說出去。他這個人平常充滿信心,這一回卻對這場談判能否成功表示懷疑;對這件事,他還向我說了一個看法,深刻得叫我感到十分驚訝。
「老爺肯定比我清楚,」他對我說,「跟一個姑娘睡覺,只不過是讓她去做合她心意的事兒,這跟讓她去做我們想要她做的事兒,往往還差得遠呢。」
潑皮無賴的見識有時叫我感到震驚。 [25]
他又說:「我對這個姑娘沒有多大把握,因為我有理由相信,她原來就有個情人;只是由於在鄉間閒散無聊,我才得到了她。因此,要不是我想盡心竭力地為老爺效勞,這種事兒我只會幹上一次。」(這小子可真討人喜歡!)「至於保密,」他又接著說道,「要她答應有什麼用呢?因為她要欺騙我們,不會有一點兒風險。再跟她談這件事兒,只會讓她更加明白這件事兒相當重要,更想以此去討好她的女主人。」
他的這些看法越是正確,我越感到困窘。幸好這個傢伙只是一味絮絮叨叨地說著;我需要他,就讓他說下去。他向我敘述了他和那個姑娘來往的經過,告訴我說侍女的房間跟她女主人的房間只隔著一層板壁,一點可疑的聲音都會給她的女主人聽見,因此,每天晚上,他們在他的房間裡幽會。我馬上想出一個計劃。我告訴了他,我們順利地把這個計劃付諸行動。
我等到半夜兩點;那時按照我們商量好的方式,我拿著燈火,到他們幽會的房間去;我的藉口是多次拉鈴,都沒有人答應。我的親信表演得極其出色,顯出驚訝、絕望和歉疚的神氣。我打斷他的表演,假裝說要用水,差遣他去燒水。那個顧慮重重的貼身女僕則羞愧難當,特別是由於那個傢伙為了給我的計劃添枝加葉,促使她幾乎光著身子;這樣的打扮在眼下的季節是允許的,但卻讓她無法辯解。
我覺得這個姑娘越是感到丟人現眼,就越容易受我的支配,因此我沒有讓她改變姿勢或更換衣衫;我吩咐我的跟班去我的房間等我,然後我就挨著她,在凌亂不堪的床上坐下,開始談話。我需要維持當時的形勢讓我對她具有的影響,所以我保持冷靜,那種樣子簡直可以與清心寡欲的西庇阿 [26] 媲美;我一點也沒有對她放肆胡為。儘管她氣色鮮艷,又處於當時那種情況,完全有權利指望我那樣,我卻跟她談起交易來了,語氣平靜得就像跟一個訴訟代理人談話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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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讓她改變姿勢或更換衣衫……
我的條件是我忠實地保守秘密,只要第二天在差不多相同的時間,她把女主人口袋裡的東西交給我。「另外,」我還補充說,「昨天我答應給您十個金路易;今天我仍然答應給您這個數目。我不想利用您目前的處境而有所改變。」正如您料想的那樣,一切都談妥了。 [27] 於是我離開了,讓這對幸福的男女去彌補他們失去的時間。
我則利用這段時間睡覺。我要到次日晚上才能查看我的美人兒的信件,在此之前,我要找個不給她回信的藉口,因此我醒來後,就決定出去打獵,我幾乎打了整整一天的獵。
我回來的時候,受到相當冷淡的接待。我有理由認為,她對我並不迫切利用剩餘的時間有點兒生氣,特別是在給我寫了一封口氣相當柔和的信以後。我這樣揣測,是因為德·羅斯蒙德夫人責怪我出去了那麼長時間以後,我的美人兒話里有點帶刺地說:「噯!德·瓦爾蒙先生不過在尋求他在這兒所能得到的唯一消遣,我們可別責怪他。」我抱怨說這種說法是不公正的,同時乘機語氣肯定地說,正是由於我很愛和在座的夫人在一起,才把我要寫的一封很有意思的信給耽擱了。我又補充說因為好幾個晚上都無法安睡,我想試試疲勞是否可以給我帶來睡意;我的目光相當清楚地表明寫信的對象以及我失眠的原因。整個晚上,我都刻意做出一副憂傷的充滿柔情的樣子,我覺得這種神情收到了很好的效果,可以用來掩蓋我的焦急的心情;我正不耐煩地等著那個時刻的到來,讓我可以了解她執意對我隱瞞的秘密。我們終於分開了,過了一陣子,那個信守約定的侍女就把我保守秘密所談妥的報酬給我帶來了。
一掌握了這筆財寶,我就用您了解的那種慎重的態度加以清點,因為必須把一切都照原樣放回原處。我首先看到的是她丈夫的兩封信,裡面都是訴訟的細節和夫妻之愛的空洞言辭,混雜不清,難以卒讀。我耐著性子看完了,並沒有發現一句與我有關的話。我氣惱地把這兩封信放回去,但這時候,我發現手底下竟是經過細心拼復、由我炮製的那封著名的第戎來信,我的氣便消了。幸好我心血來潮,又把信看了一遍。我發現我那個可愛的女信徒在信上留下不少相當明顯的淚痕,您可以想像一下,當時我有多麼快樂。我承認自己禁不住像年輕人似的衝動起來,心裡充滿那種原來以為自己不會再有的激情,親吻著那封信。我繼續愉快地往下查看,找到了我寫給她的所有的信,都是按照日期先後順序擺放的。而越加令我感到驚喜的,就是又找到了我寫給她的第一封信。我原來以為這封信已由那個無情的女人退給我了,實際上她卻親手把這封信一字不漏地抄了一遍。她的筆跡變了樣子,有些顫動,這足以表明她抄寫時心裡有些激動。
至此為止,我完全沉浸在愛情之中;很快憤怒就占據了它的位置。您猜是誰想在我愛慕的那個女人面前毀壞我的名聲?您猜是哪個潑婦相當惡毒地策劃這樣的陰謀?您認識她的,她是您的朋友,您的親戚;她就是德·沃朗熱夫人。您真想像不到這個窮凶極惡的潑婦給她寫了多少有關我的駭人聽聞的事兒。是她,就是她一個人擾亂了這個天使般的女人內心的安寧。就是因為她的勸告,她的歹毒的主張,我才被迫離開。就為了她,人家才犧牲了我。噯!當然,我非把她的女兒勾引到手不可。但是這還不夠,一定要叫她身敗名裂。既然由於年齡的關係,這個該死的女人已經不能成為我打擊的目標,那就應當從她疼愛的人身上對她進行打擊。
她要我返回巴黎!她逼得我這麼做!好吧,我這就回去,但她會為我的返回而叫苦連天。當瑟尼是這樁風流韻事的主角,我為此感到遺憾;他為人正直,這會妨礙我們行動。不過他陷入了情網,而且我經常見到他,也許我們可以對此加以利用。我氣得昏了頭,竟沒有想到還應當把今天發生的事兒告訴您。現在言歸正傳吧。
今天早上,我又見到了我的那個容易動感情的正經女子。我從來沒有看到她這麼美。事情就是這樣,大家老是談論女人什麼時候最美,她僅在什麼時候才能使人的心靈陶醉,卻難得有機會親身感受。其實女人最美的時刻,她唯一能使人的心靈陶醉的時刻,就是我們確信已經為她所愛,卻還沒有得到愛的表示的時候;而這正是我當時的情況。也有可能,想到馬上就不能愉快地見到她了,因此她在我眼裡才顯得更美。最後,郵件來了,我接到了您二十七日的信;我看信的時候,還在猶豫要不要信守諾言;但我遇到了我的美人兒的目光,就再也無法拒絕她的任何要求了。
於是我宣布說我要動身了。過了一會兒,德·羅斯蒙德夫人走開了,只剩下我們兩個人。當時我離開那個膽小的人兒還有四步遠,她卻神色驚恐地站起身來,對我說:「別過來,別過來,先生。以上帝的名義,別過來。」這樣熱烈的請求顯露出她內心的激動,也更讓我感到鼓舞。我已經來到她的身邊,把她帶著非常動人的神情合在一起的兩隻手握住了。我開始傾訴自己的幽情哀怨,忽然有個跟我作對的魔鬼又讓德·羅斯蒙德夫人回來了。那個羞怯的女信徒就乘機走了,她的確也有害怕的理由。
然而,我還是伸出手去攙她,她沒有表示拒絕。她有好長時間都不曾表現出這種溫和的態度,我覺得這是個好兆頭。於是我一邊重新開始訴說,一邊想要握緊她的手。她起初想把手抽回去,但在我更為強烈的要求下,她也就相當樂意地接受了,不過,她對我的這個動作,對我說的話,都沒有什麼反應。等到了她的房間門口,我想吻一下她的手兒再鬆開。我開始遭到了公開的抵抗,但我脈脈含情地說道:請想一想,我就要走了。這樣一來,她的抗拒就顯得笨拙無力。我剛吻了一下,她的手就用力掙脫了;美人兒進了她的房間,她的侍女也在裡面。我的故事到這兒就結束了。
我推測明天您會在德·×××元帥夫人的府上,我肯定不會上那兒去找您。我也料到在我們頭一次會晤時會有不少事情需要商討,特別是有關小沃朗熱的事兒,我可不會忘了這件事兒,因此,我決定在見面之前,先把這封信寄給您。儘管信已經寫得很長了,但我仍然要在把它發送到郵局去的時候才封起來。因為處在我目前的這種情況,一切都可能因一個機會而發生變化;我要離開您去窺伺一下機會。
附言:晚上八點鐘
沒有什麼新鮮事兒,沒有一點兒自由的時間,甚至留神避免這樣。然而,她至少表現出合乎禮儀的適度的憂傷。另外有一件並非無關緊要的事,我受德·羅斯蒙德夫人委託,去邀請德·沃朗熱夫人到她鄉間的住所來住一段時間。
再見了,我的美貌的朋友。明天,或者最遲後天見。
一七××年八月二十八日於××
第四十五封信
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致德·沃朗熱夫人
夫人,德·瓦爾蒙先生今天早上走了。我覺得您十分希望他離開,所以我認為應當把這個消息告訴您。德·羅斯蒙德夫人很捨不得她的侄兒;應當承認,和他交往確實相當愉快。整個上午,德·羅斯蒙德夫人都跟我談論著他,話里充滿了您熟悉的那種情感;她不斷地稱讚他。我覺得自己應當體貼地傾聽,不要對她的話加以反駁;何況,應當承認,在許多問題上,她都沒有講錯。我還覺得自己造成了這種離別,真該為此自責。我剝奪了她的樂趣,卻又沒有希望對她作出補償。您知道我天生難得說笑,而這兒往後的生活方式也不會增添什麼歡快的氣氛。
如果這回不是按照您的主張行事,我會擔心自己做得有些輕率。因為看到我敬重的朋友這麼苦惱,我心裡著實難受;我被她的苦惱的樣子深深地打動了,真想跟她一起雙淚交流。
我們目前就希望您接受德·瓦爾蒙先生代表德·羅斯蒙德夫人向您提出的邀請,到她府上來住一段時間。能在這兒見到您,我會十分愉快,希望您不要懷疑這一點。您也的確應當給予我們這樣的補償。我很高興能有機會早點結識德·沃朗熱小姐,並且能夠使您越來越相信我對您的敬意。
一七××年八月二十九日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