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險的關係 · 第一部 04

拉克洛 《危險的關係》
第十一封信 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致德·沃朗熱夫人 夫人,您在信里給我說了不少令人畏懼的理由,幸運的是,我在這兒卻看到了更多叫我安心的因素,否則,您的口氣嚴厲的信會把我嚇壞的。這個厲害的德·瓦爾蒙先生本該是叫所有的女子都心驚膽戰的惡魔,但他在進入這座城堡前,好像已經放下了他的屠刀。他在這兒非但沒什麼計劃,甚至也沒有這樣的意圖。他的仇敵也承認他具有的那種風流可愛的氣質,在這兒幾乎毫無蹤跡;他只是一個善良老實的人。看來是鄉間的空氣產生了這個奇蹟。我可以向您保證,儘管他一直跟我在一起,他好像也喜歡這樣,但他從來沒有脫口說出一個類似愛情的詞語,也沒有說過一句所有男人都會說的話,他們可不像他那樣有理由說這些話。如今,凡是自重的女子,為了不讓圍繞在自己身邊的男人行為出格,都不得不舉止矜持。可是,跟他一起從不需要這樣。他知道不該濫用自己造成的歡快氣氛。也許他有點兒愛恭維人,但是他的話總說得那麼巧妙,使得謙虛的人在聽到讚揚的時候也沒有不習慣的地方。總之,如果我有一個兄弟,我希望他就像德·瓦爾蒙子爵在這兒所表現出的樣子。說不定有很多女子會希望他對她們更加殷勤一些;我承認他能相當正確地看待我,沒有把我跟她們混同起來,為此我對他十分感激。 這個形象無疑與您給我描繪的形象有很大的區別;儘管如此,只要確定不同的時期,兩者還是具有不少相似的地方。他自己承認他犯過很多過錯,況且有人還把別人犯的一些過錯歸到他的身上。可是,我很少遇到哪個男人像他那樣在談到正派女子的時候,語氣那麼尊重,甚至可以說是充滿熱情。根據您告訴我的情況,至少在這一點上他沒有騙人。他對德·梅爾特伊夫人的態度就是一個證明。他跟我們說了很多關於她的事兒,他說的時候嘴裡總充滿了讚揚的話兒,露出十分真切的眷戀之情,因此在接到您的信之前,我還以為他所謂的他們倆的友誼實實在在地就是愛情。我作出這種輕率的判斷,相當內疚;而他經常努力證明夫人的清白,更使我感到罪過不小。我承認我本來只把他的坦誠看成一種手段。我也不大清楚,但我覺得一個人要是能跟一個如此值得尊重的女子這麼持久地維持友誼,他就決不會是個不可救藥的風流浪子。我也不知道他在這兒安分守己的表現,是否如您所猜想的那樣,出於想在附近實行什麼計劃。周圍是有幾個可愛的女子,但是他難得出門,只有早上,他說要去打獵。他的確很少帶回什麼獵物,但他肯定地說,他並不擅長打獵。不過,我並不在意他在外面做些什麼。如果我想知道,那也只是為了多找一個理由,以便讓我同意您的看法,或者讓您接受我的觀點而已。 至於您建議我設法縮短德·瓦爾蒙先生在這兒盤桓的日子,我覺得冒昧要求他的姑媽讓他離開,是很難辦到的,因為他的姑媽十分喜歡他。不過,我答應您找個機會向他的姑媽或他本人提出這個要求。這只是出於對您的尊重,而不是有這樣的需要。至於我本人,我打算在這兒一直呆到德·都爾維爾先生回來,這一點他是知道的。要是我輕率地改變計劃,他理所當然地會感到驚訝。 夫人,這番闡述已經寫得很長了,不過,我認為應當按照事實提出對德·瓦爾蒙先生有利的證明,我覺得他在您的面前非常需要這樣的證明。您出於友誼給我的忠告,我仍然心懷感激。也是出於這種友誼,您才在談到令愛婚禮延期時對我講了那麼多客氣的話兒。我由衷地感謝您。可是,不管與您共度這段時光可以得到多大的快樂,我總希望令愛能早日得到婚姻的幸福,只要她呆在丈夫身邊要比呆在一位配得上她所有的親情和敬意的母親身邊獲得更大的幸福,我就甘心情願地作出犧牲。我跟她一樣也懷著這樣兩種把我與您連在一起的情感。請您屈尊加以接受。 我榮幸地是您的…… 一七××年八月十三日於×× 第十二封信 塞西爾·沃朗熱致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夫人,媽媽身體有些不舒服,不能出門。我得在家陪著她,因此無法榮幸地陪您去歌劇院了。我向您保證,我感到十分惋惜的倒並不是錯過了那出戲,而是不能和您呆在一起。請您相信這一點。我是多麼地愛您!我沒有當瑟尼跟我談到的那本集子,要是他明天能給我帶來,我會十分高興的。您可不可以把這些話轉告他?要是他今天來的話,僕人會告訴他我們不在家。因為媽媽不願意接待任何客人。我希望她明天身體會好一些。 我榮幸地是您的…… 一七××年八月十三日於×× 第十三封信 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致塞西爾·沃朗熱 我可愛的孩子,對於無法愉快地和您見面以及造成我們無法相見的原因,我心裡感到十分難受,希望以後會有這種見面的機會。我會把您托我轉告當瑟尼騎士的話告訴他。他知道您的媽媽病了,一定會很難受。如果明天您的媽媽願意接待我,我就前來陪她。我們可以和德·貝勒羅什騎士 [15] 打皮克牌,我和她一起對付騎士,贏他的錢;我們還可以另外添加一項樂趣,就是聽您跟您可愛的老師一起唱歌。我會把這個建議向他提出來的。假如您和您的媽媽覺得這樣合適,我擔保我和我的兩位騎士一定到場。再見了,我可愛的孩子。請代我問候親愛的德·沃朗熱夫人。我十分親熱地吻您。 一七××年八月十三日於×× 第十四封信 塞西爾·沃朗熱致索菲·卡爾奈 親愛的索菲,昨天我沒有給你寫信,但這並不是因為我快樂得無法寫信,我可以向您保證。媽媽病了,我一整天都守在她的身邊。晚上,我離開她以後,對無論什麼事兒都沒有興趣;為了向自己證實這一天已經結束了,我很快就上床睡了。我從來沒有度過如此漫長的一天。我並不是不愛媽媽,但我也說不清是怎麼回事。我本該和德·梅爾特伊夫人一起去歌劇院的,當瑟尼騎士也該在那兒。你知道他們是我最喜歡的兩個人。當我該去歌劇院的時間來到的時候,我心裡禁不住感到一陣痛楚。我對一切都感到厭煩,我哭啊哭的,根本無法忍住自己的淚水。幸虧媽媽已經睡了,無法看到我的樣子。我確信當瑟尼騎士一定也感到十分掃興;但是他可以從演出的戲劇和到場的社交界人士的身上得到排解。這就大不相同了。 幸運的是,媽媽今天身體已經好一些了。德·梅爾特伊夫人要和另一位客人以及當瑟尼騎士一起前來。不過,梅爾特伊夫人總是來得很遲的。獨自一個人這麼長久地呆著,實在無聊。眼下還只有十一點。但我確實得練一下豎琴,而梳妝打扮也要花費一點時間,因為今天我要把頭梳得好看一點。我覺得佩佩蒂嬤嬤的話說得不錯,一個人一進社交界,就變得愛打扮了。我從來沒有像近幾天來這樣想讓自己的模樣俊俏一點。我覺得自己並不像我過去以為的那麼模樣俊俏,而且,同那些濃妝艷抹的女子呆在一起,一定大為遜色。比如德·梅爾特伊夫人,我就發現所有的男人都覺得她比我要漂亮。這倒並沒使我感到怎麼不快,因為她很喜歡我。而且她向我肯定當瑟尼騎士認為我比她要漂亮。她能把這種話告訴我,說明她相當坦誠。她看上去好像還很高興。咳,我真不明白怎麼會這樣。準是因為她實在喜歡我!而他呢!……哦,這叫我十分開心!因此,我覺得只要望著他,就會使一個人變得漂亮起來。要不是我怕接觸他的目光,我也許會一直望著他。因為每逢遇到這種情況,總叫我感到手足無措,心裡好像還很難受,但這沒什麼關係。 再見了,我親愛的朋友,我要開始梳妝打扮了。我一如既往地愛你。 一七××年八月十四日於巴黎 第十五封信 德·瓦爾蒙子爵致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您為人相當厚道,沒有把我拋在悲慘的境遇之中。我在這兒的生活過於寧靜,過於平淡而缺乏變化,實在叫人感到厭倦。看了您的信並知道了您在那美好的一天的詳細情形以後,我屢次想找一件事作為藉口,飛奔到您的腳跟前,求您為了我別對您的騎士忠貞不貳,因為他實在不配享有目前的幸福。您可知道?您已經使我嫉妒起他來了。您為什麼要跟我說什麼永久的決裂呢?我要取消這個在神志昏亂時發出的誓言,因為我們本來不適合發這種誓的,如果我們非得對它信守不變的話。啊,騎士的幸運不由自主地引起我的怨恨,但願有朝一日我能在您的懷抱里對他進行報復!我承認,每逢我想到這個人不花什麼心思,也不費一點力氣,只是簡單地聽憑自己心靈的本能,就得到了我無法到手的幸福,我就十分氣憤。嘿,我要破壞他的幸福……請您允許我這麼做。您本人難道不感到恥辱嗎?您煞費苦心地欺騙他,他卻反而比您更加快樂。您以為他受到了您的束縛!實際上您卻反而受到他的束縛。他安安穩穩地睡著,您卻為了滿足他肉體的快樂而徹夜不眠。就連他的奴隸也不過如此! 聽著,我的美貌的朋友,在好幾個人都得到您垂青的情形下,我一點也不會感到嫉妒。我只把您的那些情人看成亞歷山大 [16] 的繼承者,他們幾個人一起也無力維持這個以前由我獨自掌管的帝國。可是如果您完全委身於他們中的某一人,如果另外有個人也像我一樣幸福,那我可受不了。別指望我會予以忍耐。您要麼重新接納我,要麼至少在他們當中另找一個;不要用這種排斥他人的偏愛去背棄我們相互發誓捍衛的神聖友誼。 無疑,我在愛情方面所發的怨言已經夠多了。您可以看到,我同意您的看法,承認我的過錯。實際上,如果陷入情網就是不占有自己想望的人就無法活下去,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而犧牲自己的時間、娛樂和生命,那我的確陷入了情網。我在這方面幾乎沒有取得什麼進展。我甚至一點也沒有這方面的情況可以奉告。只有一件事叫我思考了很長時間,我不知道應該為這件事感到害怕還是抱有希望。 您是了解我的跟班的,他很會耍花招兒,真是一個喜劇里的僕人。您可以想像得到,我給他的指示是愛上那個侍女並灌醉那些僕人。這個傢伙比我幸運,他已經得手了。他剛發現德·都爾維爾夫人派了她的一個僕人在打聽我的行動,甚至在我早上出門散步的時候,暗地裡盡力跟蹤我。這個女人究竟想幹什麼?原來這樣一個無比端莊穩重的女子竟敢冒險去干我們都幾乎不大敢幹的事兒!我發誓……可是,在盤算為這條女性的詭計施行報復前,我們還是先將計就計吧。到目前為止,我外出散步,儘管引起她的懷疑,實際卻沒有什麼目的。如今可得給它一個目的了。這事值得我專心注意,我得與您告別去仔細考慮一下。再見了,我美貌的朋友。 一七××年八月十五日,仍於××城堡 第十六封信 塞西爾·沃朗熱致索菲·卡爾奈 啊,我的索菲,要報告的消息可真不少!也許我不應當告訴你,但我非得講給一個人聽不可;我實在沒有辦法。這位當瑟尼騎士……我心裡亂糟糟的,簡直寫不下去了。我不知道從哪兒寫起。我曾向你講過我在媽媽這兒同他以及德·梅爾特伊夫人一起度過的那個美好的夜晚 [17] ;自那以後,我就沒有再向你講過他。這是因為我不願再對無論哪個人談起他,然而我卻老是想著他。從那時起,他變得無比愁悶,愁悶到了極點,愁悶得都叫我心裡感到難受。當我問他為什麼如此愁悶的時候,他說他沒有感到愁悶,但我看得很清楚,實際並不像他說的那樣。昨天他比往常顯得更加愁悶,但他仍然客氣地像平常一樣跟我合唱。可是每逢他看著我的時候,我心裡就十分難受。我們唱完後,他把我的豎琴放回匣子裡;接著在把鑰匙交給我的那會兒,他請我等晚上一個人的時候再彈彈豎琴。我一點也沒有產生懷疑;我不大願意再去彈奏,但是他一再懇求,我只好答應了。他這麼做當然有他的理由。不錯,我回到房間,等侍女一出去,就前去拿豎琴。我發現琴弦上夾著一封疊起來的信,信沒有封,是他寫的。啊!要是你知道他在信里都給我寫了些什麼就好了!自從我看了他的信以後,就開心得不得了,什麼別的事情都不想了。我馬上一連看了四遍,接著便把那封信鎖在書桌里。我都背得出信的內容;我上床以後,反覆背了好多遍,弄得都不想睡覺了。我一閉上眼睛,就看見他在那兒,親口對我說著信里所寫的一切。我直到很晚才睡著。剛一醒過來(那會兒還是大清早),我就又拿出他的信來,悠閒自在地再看一遍。我把信帶到床上,吻了一下,仿佛……這樣吻一封信也許做得不對,但我忍不住要這樣。 親愛的朋友,如今我很開心,同時也很為難,因為我肯定不應該回這封信。我明白不應該這麼做,可是他要我回信;如果我不回信,他肯定會依然愁悶下去。他真是怪倒霉的!你能給我出些什麼主意呢?不過你也並不比我知道更多的情況。我很想把這件事和德·梅爾特伊夫人談一下,她很喜歡我。我很想給他一些安慰,但我不想做任何不適當的事兒。人們不是不斷囑咐我們要心地善良,可是如果對方是個男人,竟又不讓我們按照心裡想的去做!這是不公道的。男人難道不像女人一樣也是我們周圍的人,而且更是如此嗎?因為說到頭,我們哪個人沒有父親、母親、兄弟、姐妹呢?而且還有丈夫。然而,如果我做出什麼不適當的事兒,說不定當瑟尼本人也不會再對我抱有什麼好的看法!哦,情況要是這樣,我倒寧願他愁悶下去。再說,不管怎樣,我有充裕的時間。他的信是昨天寫的,我並不一定要今天就寫回信,況且今天晚上,我會見到德·梅爾特伊夫人。如果我有勇氣的話,我會把一切都告訴她。我只要按照她說的話去做,就不會有什麼可自責的地方了。說不定她會對我說,我可以稍微回復他一下,讓他不再那麼愁悶!哦,我真是焦慮不安。 再見了,我的好朋友。始終讓我知道你的想法。 一七××年八月十九日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