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險的關係 · 第一部 02
第四封信
德·瓦爾蒙子爵致在巴黎的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您的命令很有吸引力,您下達命令的方式更加動人,簡直叫人開始喜愛這種專橫的態度了。您知道,我屢次為不再是您的奴隸而感到惋惜;儘管您說我是個狼心狗肺的人,但我總心情愉快地回想起您用更甜蜜的名稱稱呼我的那段時光。我甚至常常想重新配得上那些名稱,並與您一起,最終為世界提供一個忠貞不渝的典範。可是我們受到更大的志趣召喚;不斷征服就是我們的命運;我們必須服從這種命運。也許在這種生涯結束的時候,我們還會相遇。因為,我這麼說請別見怪,我那如花似玉的侯爵夫人,您至少步調一致地跟著我。自從我們為了世人的幸福分手以後,我們都各自布道;我覺得在這種對愛的布道中,您比我培養了更多新的信徒。我了解您的虔誠,您的火一般的熱情。如果這個上帝根據我們的作為對我們加以評判,您總有一天會成為哪個大城市的主保聖人,而您的朋友最多只能是個小村莊的守護聖人而已。這樣的語言叫您感到驚訝,對不對?但一個星期以來,我耳朵里聽到的,嘴裡說的,都只是這種語言;為了使我在這方面不斷有所長進,我不得不違背您的命令。
您別發火,請聽我說。既然我心裡的所有秘密您都知道,那就不妨把我迄今設想出的一個最偉大的計劃也告訴您。您對我建議什麼?去勾引一個無知無識、沒有見過世面的年輕姑娘。這種姑娘,可以說一點沒有什麼阻礙地就會委身於我;只要問候她一句,就會使她陶醉;也許好奇心會比愛情更快地左右她的行為。好多人都能跟我一樣取得成功。我從事的計劃可不是這樣的;它一旦成功,肯定會給我帶來榮耀,同時也給我帶來快樂。準備為我加冕的愛神正猶豫不決,不知該用香桃木還是月桂樹的枝葉來做冠冕 [6] ,或者它會把兩者結合起來,以慶祝我的勝利。您呢,我美貌的朋友,您也會感到一陣極大的敬意;您會欣喜萬分地說:「這正是合乎我心意的男人。」
您認識都爾維爾院長夫人,知道她的虔誠,她對丈夫的恩愛,她嚴格奉行的道德原則。她才是我要進攻的對象,她才是與我相稱的對手,她才是我想擊中的目標。
如果我無法得到她,拿到這筆獎賞,
至少我曾試圖占有她,享有這份榮耀。
我們可以引用兩句歪詩,只要這些詩句出自一個大詩人 [7] 的筆下。
您想必知道,法院院長為了一起重大的訴訟案件目前正在勃艮第(我希望讓他在一起更重大的訴訟案件中敗訴)。他那無法得到撫慰的太太不得不在這兒度過一段飽受煎熬、獨守空房的時光。每天去望一次彌撒,訪問周圍地區的窮人,早晚的祈禱,孤獨的散步,跟我年邁的姑媽虔誠的談話,有時打上一盤氣氛沉悶的惠斯特 [8] ,這些就是她唯一的消遣。我為她準備了效果更好的消遣。為了她的幸福,同時也為了我的幸福,我的守護天神把我帶到這兒。真是愚蠢!我原來還為自己把二十四小時都用在社交禮儀的要求上而感到惋惜。如今要是有人逼迫我返回巴黎,那對我會是莫大的處罰!幸好得有四個人才能打惠斯特,而這兒只有當地的一個本堂神甫;我那永遠看不出什麼變化的姑媽竭力勸我為她犧牲幾天。您一定猜到我同意了。您想像不出,自那以後她對我有多寵愛,特別在看到我按時跟她一起祈禱、一起望彌撒的時候,她受到多大的啟迪。她根本沒有猜到我崇拜的神靈是誰。
因此,四天來我完全沉浸在強烈的愛情之中。您知道我慾火中燒,我一心要消除各種障礙。但有一點您並不知道,就是孤獨會使慾火變得無比旺盛。現在我只有一個念頭。我日夜不停地想著這個念頭。我非得占有這個女人,好擺脫陷入她的情網所留下的笑柄。一個人的欲望要是得不到滿足,誰知道會變得怎樣?哦,銷魂的享受!為了我的幸福,特別是為了我的安寧,我懇求得到這種享受。女人那麼不善於保護自己,我們真感到幸運!否則我們只是她們身邊的一些怯生生的奴隸。現在我對那些舉止輕佻的女子懷有感激之情,由於這種感激之情,我自然而然地拜倒在您的腳下。我匍匐在您的跟前,以便得到您的寬恕,並且就此結束我的這封寫得太長的信。再見了,我的十分美貌的朋友,請別恨我。
一七××年八月五日於××城堡
第五封信
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爾蒙子爵
您知不知道,子爵,您的來信表現出少有的傲慢無理,我完全可以對你發一陣脾氣?但這封信也清楚地向我表明您已失去了理智。就因為這一點,我才沒有動怒。我是個寬宏大量、富有同情心的朋友,我忘了自己所受的凌辱,而只想著您身處的險境。儘管說理不免令人生厭,但如今您需要有人給您說理,我只好這麼做了。
您打算占有都爾維爾院長夫人!真是滑稽可笑,異想天開!我從這一點就看出您頭腦不清,您腦子裡只曉得企求明知無法得到的東西。這個女人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眉眼長得還算端正,但毫無表情;身材長得也還可以,但缺乏風韻。她的穿著老是令人發笑!胸脯上堆著圍巾,胸衣一直高到下巴那兒!我以朋友的身份對您說,不必有兩個這樣的女人,就可以叫您完全失去人家對您的敬意。回想一下她在聖羅克募捐的那一天吧。那天我讓您看到這麼一番景象,您為此對我感謝不已。如今我似乎仍然看到她用手攙著那個長頭髮的瘦高個兒,每走一步都像是要屈膝行禮,她那巨大的裙環撐開的裙子似乎老要罩到人家的頭上,每行一個禮,臉都要紅一陣子。那時誰能預料到您竟對這個女人動了念頭?得了吧,子爵,您應當感到羞愧,還是頭腦清醒一下吧。我答應給您保密。
再說,好好看看您會遇到的種種麻煩吧!您要打倒的對手是誰?一個丈夫!聽到這個詞兒,您不感到丟臉嗎?如果您失敗了,那可是奇恥大辱!而成功也不會給您添加什麼榮譽。我還要補充一句,您別指望從她那兒得到任何快樂。和一本正經的女人在一起會有什麼快樂嗎?我指的是真心實意、一本正經的女人,她們即便在行樂中也相當矜持,不會讓您享受到所有的樂趣。那種狂放不羈,那種銷魂盪魄的感受,那種由於超越限度而趨於純淨的歡娛,愛情的這種種妙處,她們都一無所知。我對您預言在先;就算作最好的設想,您的院長夫人把您當作她的丈夫那樣對待,她就認為自己對您已經做了該做的一切,而在你們倆情意纏綿地單獨相聚時,你們也始終是兩個人。更糟的是,您的那位一本正經的女人還是虔誠的信徒,這種普通老婦人的虔誠,使人永遠擺脫不了天真幼稚的狀態。也許您能克服這個障礙,但您可別以為可以就此摧毀這個障礙。您能戰勝她對上帝的愛,但您不能戰勝她對魔鬼的恐懼。當您把她摟抱在懷裡的時候,您感到她的心怦怦亂跳,但這是出於恐懼,而不是出於愛情。要是您早一點認識這個女人,也許還能有所作為。但是她已經二十二歲,結婚已近兩年。請相信我,子爵,一個女人老化到這種程度,就只好讓她聽憑命運的安排,她永遠都只是個無足輕重的人。
可是您就為了這麼一個標緻的人兒拒絕聽我的話,把自己埋在你姑媽的墳墓一般的家中,放棄了最美妙、最能給您帶來榮譽的風流艷遇。您交了什麼厄運,怎麼熱爾庫爾總是對您保持一點優勢?哎,我心平氣和地跟您說,現在我倒傾向於認為您和您的名聲並不相符。我恨不得收回我對您的信任。要把我的秘密告訴德·都爾維爾夫人的情人,我對此永遠也不會習慣。
不過您該知道小沃朗熱已經叫一個人丟了魂兒。年輕的當瑟尼對她著了迷。他跟她一起唱過歌;而小沃朗熱也確實唱得比一般修道院的寄宿生要好。他們一定練過很多次二重唱,我認為她是很願意跟他協調一致的。但當瑟尼這個孩子在談情說愛中只會浪費時間,什麼事兒都完不成。而那個小姑娘又相當膽怯;不管怎樣,情況總遠遠趕不上您處理的話那麼有趣。因此我心緒惡劣,那個騎士來的時候,我肯定會和他爭吵。我要勸他溫和一點,因為這會兒,我不費什麼事兒就能跟他決裂。我確信,如今要是我明智地離開他,他一定會感到絕望;而世上沒有比陷入愛的絕望更叫我感到好玩的事了。他會說我背信棄義,但背信棄義這個詞總叫我聽了感到愉快。除了冷酷無情這個詞以外,那是女人感到最悅耳動聽的詞語,而且要博得這個稱號也並不費勁。我要認真地著手實現這場決裂。不過它的起因就在於您的身上!因此我要您為此負責。再見了。請拜託您的院長夫人,在她祈禱的時候也為我禱告幾句。
一七××年八月七日於巴黎
第六封信
德·瓦爾蒙子爵致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原來世上沒有一個女人不濫用她取得的權勢!我一向把您稱作我的寬容大度的朋友,而您也變得不再那麼寬容了。您竟大膽地攻擊起我心愛的人兒來了!您竟敢用這樣的筆法來描繪德·都爾維爾夫人!……有哪個男人不會為這种放肆無理的狂妄行為而付出他的性命?除了您之外,又有哪個女人不會為此至少得到言行惡毒的名聲?行行好,別再讓我經受這樣嚴峻的考驗了;我無法保證一定能經受住這樣的考驗。如果您想講這個女人的壞話,憑我們的交情,等我把她弄到手之後再說吧。難道您不知道,只有肉體得到滿足,才能解開愛情蒙在眼睛上的布條。
可是我究竟在說些什麼呀?德·都爾維爾夫人難道還需要憑藉幻想嗎?不,她本身就夠叫人傾倒的了。您責備她穿戴得不講究,這一點我倒相信,因為所有華麗的服飾對她都只有害處,一切把她遮掩起來的裝扮都有損於她的姿色。她只有在隨隨便便穿著便服的時候才著實令人心醉。虧得近來天氣酷熱,她穿了一件普通的麻布便服,我才得以窺見她的渾圓而柔軟的腰身。只有一塊平紋細紗遮蓋住她的乳房,我那鬼鬼祟祟的銳利目光,早已盯住了那迷人的形狀。您說她的臉上毫無表情。她沒有聽到一點兒觸動她的心靈的話兒,臉上能有什麼表示呢?是的,毫無疑問,她沒有我們那些賣弄風情的女人慣用的騙人眼神,那種眼神有時十分誘人,但卻總叫我們受騙上當。她不會用裝出來的笑容來掩飾一句空洞的話兒;儘管她生著一副世上最美的牙齒,但她只在見到真正把她逗樂了的玩意兒時才發笑。不過我們應當看到,在玩耍嬉戲的娛樂中,她在我們眼前展現的是一個多麼純樸、坦率的歡樂形象!在她急急忙忙地救濟一個窮苦不幸的人時,她的目光顯露出多麼純真的喜悅和飽含同情的慈愛!我們應當看到,只要她聽到一句簡短的讚揚或奉承的話兒,她那天仙一般的臉上立刻露出一副出於謙虛的動人窘態,這種謙虛一點也不是裝出來的!……她是一個正正經經的虔誠女子,難道您因此便認為她冷漠而毫無生氣?我的想法卻完全不同。一個人把自身的情感擴展到她的丈夫身上,自始至終愛著一個老是不在身邊的人,難道不需要非凡的情感嗎?您還想要什麼更加有力的證明?不過我倒可以另外提供一個。
她散步的時候,我把她領到一道非跳過去不可的溝旁邊。儘管她步伐輕快,但她仍然十分膽怯。您很清楚一個正經的女人是害怕跳過溝去的 [9] 。她只好依靠我。這個羞怯的女人落到了我的懷裡。我們的準備動作、把我年邁的姑媽帶過溝去的樣子曾引得這個活潑的、虔誠的女人哈哈大笑。可是,等我用一個巧妙地顯得笨拙的動作一把抓住她的時候,我們竟相互摟抱到一起。我讓她的胸口緊緊靠著我的胸口;在這短短的一瞬間,我感到她的心跳變快了。她的臉上泛起了可愛的紅暈,她那嬌羞的窘態相當明顯地告訴我她的心怦怦亂跳並不是出於畏懼,而是由於愛。然而我的姑媽也跟您一樣沒弄明白,說道:「這孩子害怕了。」但是這孩子為人可愛誠實,不會撒謊;她天真地說:「哦,不是的,但……」她的這句話立刻讓我心裡敞亮起來。從這時起,令人痛苦的焦慮變成了美好的希望。我會得到這個女人的;我要把她從那個辱沒她的丈夫手中奪過來,我甚至敢把她從她崇奉的上帝手裡搶走。我一會兒是她悔恨的對象,一會兒又是克服她的悔恨的勝利者,這該多好玩啊!我壓根兒不想去消除困擾著她的各種成見!它們只會增添我的快樂和榮耀。讓她崇尚貞潔吧,但她要為我犧牲貞潔。我要讓她的過失令她驚恐不安,但卻無法使她止步不前;我要讓她受到無數恐懼的困擾,但只有在我的懷中才能忘卻和克服這些恐懼。到那會兒,我同意她對我說:「我愛慕你。」在世上所有的女子中,惟獨她有資格這麼說。我會真正地成為她更喜愛的上帝。
坦率地說,我們經過冷靜和隨意的安排而取得的所謂幸福,幾乎說不上有什麼樂趣。要不要我告訴您一件事兒?我曾以為我的心已經枯萎,只能尋求感官的樂趣;我抱怨自己未老先衰。德·都爾維爾夫人使我又有了青春時代的美妙幻想。在她的身邊,我無須肉體得到什麼滿足就能感到幸福。唯一叫我感到擔心的,就是這場艷遇需要花費時間;因為我一點也不敢輕率行事。我想起自己以往取得成功的各種莽撞的方式,但這並沒什麼用處;我還是下不了決心要對她使用這些方式。要讓我真的感到幸福,得讓她自動地委身於我;而這可不是一件小事。
我相信您會讚賞我的謹慎。我還沒有說出愛情這個詞,但我們已經談到了信任和關心。為了儘量不欺騙她,特別是為了防止她聽到的閒言碎語對她產生的影響,我好像自責似的,親口對她講述了我的一些盡人皆知的行為。要是您看到她真心誠意地勸告我的樣子,一定會哈哈大笑。她說她要讓我變好。她還沒有察覺,她這樣做會付出多大的代價。她根本沒有想到她在為那些失身於我的不幸女子辯護(這是她的原話)時,她是預先在為她自己辯護。昨天在她一次說教的當兒,我突然產生了這個想法。我不禁愉快地打斷了她的話,向她擔保說她講話的樣子真像一個先知。再見了,我的十分美貌的朋友。您看,我還沒有到無可挽救的失敗地步。
附言:對了,那個可憐的騎士是不是絕望地自盡身亡了?說實在的,您是個比我壞得多的人;要是我還有自尊心的話,您會叫我感到丟人。
一七××年八月九日於××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