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讀經典 · 弗朗索瓦·蓬熱

卡爾維諾 《為什麼讀經典》
「國王們不碰門。他們不知道那種樂趣:輕輕或粗暴地推開面前一道熟悉的長方形大鑲板,再轉身把它關回去——把一扇門抱在懷中的樂趣。」 「……抓住一道高高的房間障礙物的腹部、抓住陶瓷把手的樂趣;你的腳步在你眼睛睜開、身體適應新環境的那一瞬間止住,形成短暫的僵持。」 「你依然以友好的手抓住它,然後才毅然把它推回去,把你自己關在另一個房間裡──那種封閉感因門把手那有力但順滑的彈簧的咔嗒聲而得到加強。」[76] 這首短詩,題為《門的樂趣》,很能說明弗朗索瓦·蓬熱的詩歌特色:取材自最不起眼的物件,最日常的動作,試圖賦予它新意,摒棄任何習慣性的成見,且不以任何已被用舊的文字機制描述它。而這樣做,並不是為了某個外在於事實本身的理由(例如不是為了象徵主義、意識形態或美學的理由),而僅僅是為了重建與事物作為事物的關係,與一種事物和另一種事物之間的差別的關係,與所有事物跟我們的差別的關係。我們突然發現,存在可以是一種更緊張、更有趣和更真切的經驗,而不是已使我們五官麻木的心不在焉的日常程序。我相信,正是這,使弗朗索瓦·蓬熱成為我們時代的偉大哲賢之一,也是我們為了不使自己在原地繞圈子而需要接觸的少數幾位根本性的作者之一。 怎麼做呢?不妨讓我們注意水果販使用的板條箱。「在通往大集市的每個街角,它閃耀著,以粗木材那謙卑的明亮。它依然是嶄新的,有點兒吃驚於自己處在一個笨拙的位置上,與垃圾一起被遺棄,再也回不去了。這東西實際上是附近最迷人的物件之一,然而,它的命運你不能想太多。」最後那句限定,是蓬熱典型的做法:一旦這最低微的物件喚起我們的同情,如果我們堅持過分傾注這同情,就會令人絕望,就會把一切都毀了,那來之不易的一點真理就會在頃刻間喪失。 他以同樣的方式對待一支蠟燭、一根香菸、一個桔子、一隻牡蠣、一片熟肉、一塊麵包:這大批涵蓋植物、動物和礦物世界的「物件」,見於一本薄薄的詩集《事物的聲音》[77],它使蓬熱第一次在法國建立他的聲譽,現在由埃伊納烏迪出版社出版意法對照本,並由雅克利娜·里塞寫了一篇實用而準確的導言。(雙語對照的詩集,其最佳的功能,無過於刺激讀者去嘗試譯出自己的版本。)這本小書,最適合塞進衣袋裡,或放在床頭櫃的鬧鐘旁(由於這是蓬熱的詩集,因此這本書的形體作為一個物件,亦要求得到與書中物件同樣的對待)。這本小詩集,也應是這位謹慎、謙讓的詩人在義大利找到新的追隨者的機會。我的建議是:每天晚上讀幾頁,這將與蓬熱的方式保持一致:他發送文字如同發送觸鬚,伸向世界漏水透風、色彩斑駁的物質。 我用追隨者一詞,是為了說明,迄今法國和義大利的讀者對他的擁戴,都具有一種無條件和頗令人嫉妒的虔敬的特點。(在法國,多年來的追隨者包括性格與他非常不同甚至相反的人,從薩特到「原樣」派成員;在義大利,他的譯者包括翁加里蒂和皮耶羅·比貢賈里,後者多年來一直是他最能幹和熱情的推廣者,曾於1971年編輯廣泛收錄他的作品的選集,由蒙達多里出版社出版,列入「明鏡」叢書,書名為《文本的生命》。) 儘管如此,我相信無論在法國或義大利,蓬熱仍未得到全面的承認(他1899年3月27日生於蒙彼利埃,現剛過八十歲)。由於我這篇推薦文章是針對很多不知蓬熱其人的潛在蓬熱讀者而寫的,故我必須立即申明一件原應在文章開頭就申明的事:這位詩人全部用散文寫作。在早期,他寫半頁至六七頁的短文;儘管最近他的文本已擴展至反映不斷接近真理的那個過程,這過程正是他寫作的意義之所在:例如他對一塊肥皂或一顆干無花果的描寫,已分別擴展成獨立詩集,而他對一片草地的描寫,則變成了《創造一片草地》。 雅克利娜·里塞準確地把蓬熱的作品與當代法國文學另兩種描述「事物」的基本趨勢加以對比:薩特(在《噁心》的章節中)凝視一條樹根,或鏡中一張臉,仿佛它們與人類完全沒有關係或對人類完全沒有意義,從而喚起一種令人心煩意亂的視域;還有羅伯—格里耶,他建立一種「非人格化」的寫作,以絕對中立、冷靜、客觀的方式描述世界。 蓬熱(論年齡,他先於他們兩位)可以說是「人格化」的,因為他想認同事物,仿佛一個人走出自身,去體驗成為一件事物的感覺。這涉及與語言鬥爭,把語言當做一塊有些地方太短有些地方太長的被單那樣拉扯、摺疊,因為語言往往傾向於說太少或太多。這令人想起萊奧納多·達芬奇的寫作:他也是努力用短文來描述火的旺燒和銼的刮削。 蓬熱的分寸感和謹慎感——這同時也表明他的實際——反映於這樣一個事實,也即為了談論大海,他必須以海岸、海灘和海濱為主題。無限從不進入他的詩中,或者毋寧說,當無限遇到它自己的邊界,它才進入他的詩中,而只有在這個時候無限才開始存在(《海岸》):「大海得益於一種互惠的距離,這距離使海岸不能互相聯繫,除了通過大海或通過迂迴曲折的盤繞和轉彎。大海讓每一條海岸都相信大海只朝著它湧來。實際上,大海對每一條海岸都謙恭有禮,應該說,遠不止謙恭有禮:大海可以向每一條海岸展示最大的熱情和持續的深情,在海盆里儲藏無限的激流。大海只會微小地超過自己的界限,大海約束自己的浪潮,並且就像它把水母留給漁民作為它的微縮像或樣本,大海什麼也沒做,只是狂喜地拜倒在它所有的海岸面前。」 他的秘密是把每一物體或元素定格在其決定性的一面,而這一面幾乎總是我們認為最不重要的一面,而他卻能圍繞著它建構他的論述。例如為了界定水,蓬熱把注意力集中於水那難以抗拒的「惡癖」,即重力,那下降的傾向。但是,難道不是每個物體,例如衣櫃,都遵從重力嗎?蓬熱正是通過區別衣櫃黏附地面的不同方式,來看出——幾乎是從內部——水的原貌,也即拒絕任何形狀和每一形狀,僅僅為了遵守它自己的重力這一不能自拔的想法…… 蓬熱是事物多樣化的記錄者(他是一位被低估的新盧克萊修[78],其作品曾被定義為「事物多樣化論」②),他在這本處女詩集中還有兩個一再出現的主題,反覆強調同一群意象和理念。一個是植物世界,尤其是注意樹的形狀;另一個是軟體動物世界,尤其是貝殼、蝸牛和一般的甲殼軟體動物。 樹與人的比較,一再出現於蓬熱的論述。「它們沒有姿勢:它們只一味地繁殖手臂、手和手指——像一尊佛。它們什麼也沒做,就以這種方式深入它們思想的底層。它們無所遮蔽,它們無法隱藏一個秘密想法,它們完全敞開,誠實地,沒有限制。它們不做別的,把全部時間用來使它們自己的形狀複雜化,使它們的身體不斷朝著更大更難分析的複雜性的方向完善……活潑的生命用口述表達自己,或用立即就消失的摹仿性的姿勢。但植物世界用一種不能刪除的書面形式表達自己。它沒有返回的方式,不可能改變主意:若要糾正什麼,它唯一能做的是增加。像拿起一個已寫好且出版了的文本,然後通過一系列附錄來糾正,如此等等。但我們也得說,植物並不是無止境地繁殖。每一樣植物都有一個界限。」 我們是否應該下結論說,蓬熱總是一再指涉口頭或書面論述,指涉文字?在每一書面文本中找一個有關寫作的隱喻,已變成一種太明顯的批評活動,在這裡榨不出更多果汁。我們不妨說,在蓬熱那裡,語言——它是連接主體和客體的不可或缺的媒介——不斷被用來比較客體在語言外表達的東西,且在比較中語言一再被重新估量和重新定義——也往往被重新評價。如果葉子是樹的語言,那麼它們也只懂得重複同一個字。「春天時……它們以為它們能唱不同的歌,走出自身,向整個大自然敞開胸懷,擁抱它,但它們仍然以千萬個副本傳遞同一種音調、同一個字、同一片葉子。你無法僅僅以樹的手段來逃避樹。」 (在蓬熱那個好像一切都得到拯救的世界中,如果還存在著被認為是負面的價值,或什麼被詛咒的東西的話,那就是重複:拍岸的海浪全都拒絕同一個名詞,「是以,每天都有一千個名字相同的貴族和夫人得到冗長而富饒的大海引見。」[79]但是,多重性也是個性化和多樣化的原則:一塊小卵石「是一塊處於這樣一個階段的石頭,對它來說個人和個性的時代開始了,即是說,語言的時代開始了。」 語言(還有作品)作為個人的分泌,是一個隱喻,這個隱喻多次反覆出現於有關蝸牛和貝殼的文本中。但最重要的還是(在《為貝殼而寫的筆記》中)他對貝殼和棲居於貝殼內的居民之間的比例的讚頌,這種比例不同於人的紀念碑和宮殿與人之不成比例。這是蝸牛通過自己製造殼而為我們樹立的榜樣:「它們的工作包含的東西,不涉及任何外在於它們、外在於它們的必需和必要的東西。沒有什麼是與它們的身體存在不成比例的。沒有什麼是它們非必需和非根本的。」 這就是蓬熱把蝸牛稱為品德高尚的原因。「但品德高尚在什麼地方?在它們準確地服從於它們自己的本性。那麼,先認識你自己吧。接受你現在的樣子。連同你的缺陷。與你自己的尺寸成比例。」 上月,我寫了一篇文章,論述另一位——非常不同的——哲賢卡洛·萊維的遺訓,並引了一段話:萊維對蝸牛的讚頌。而在這裡,我以蓬熱對蝸牛的讚頌來結束這篇文章。蝸牛能否成為知足的終極象徵? 1979年 (黃燦然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