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讀經典 · 蒙塔萊的懸崖[72]
在報紙頭版談論一位詩人,是件冒險的事:你得作「公共」論述,強調詩人對世界和歷史的獨特看法,以及他詩中蘊含的道德教訓。你說的也許有理,但你會發現這同樣適用於描述另一位詩人,發現你的討論根本就不能捕捉這位詩人詩中那明白無誤的音調。因此,讓我儘量緊貼著這位詩人詩中的精髓,嘗試解釋為什麼蒙塔萊——他如此厭惡任何儀式和如此遠離所謂的「民族詩人」形象——今天的葬禮是一件整個民族都能認同的大事。(令這個事實含有更特殊意義的是,他在世時,義大利各大響噹噹的「宗教」,都難以把他視為信徒,相反,他從不放過嘲弄每個「神職人員,紅衣或黑衣」。)
我願意先指出一點:蒙塔萊的詩歌,其文辭、節奏和所喚起的形象,都具有明白無誤的精確性和獨特性:「那道閃光/令樹木、牆壁發白,/令它們在片刻的永恆中驚愕。」[73]我不擬談論他豐富多變的詞彙,這種才能其他義大利詩人也都高度擁有,且常常與一種繁複甚至冗贅的特質聯繫在一起,換句話說,在一定程度上恰恰與蒙塔萊背道而馳。蒙塔萊從不浪費子彈,他尋找最合適的時刻所需的獨一無二的表達,並把它孤立起來,使它絕對無可替代:「忐忑不安,我們穿過荊棘叢。/我這地區的野兔開始在那個時刻鳴叫。」
讓我把話說白。在一個通用語和抽象詞的時代,文字被用於描述一切,文字被用於既非思考也非說話,這種語言瘟疫從公共空間蔓延至私人空間。而蒙塔萊是一位準確的詩人,合理遣詞造句的詩人,確切使用術語的詩人。術語被他用來捕捉所描寫的經驗的獨特性:「一個小點,一隻瓢蟲在榲桲樹上發亮,可聽見一匹小馬被馬梳弄得直起後腿,接著我便滑入夢鄉。」
但是,這種精確用來告訴我們什麼?蒙塔萊向我們描述一個被毀滅之風攪起的旋渦似的世界,我們沒有立足之地,唯一的依靠,是懸於深淵邊緣的個人道德。這是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戰的世界,也許甚至是第三次世界大戰的世界。或許,第一次世界大戰還有點兒不在這框架內(在我的歷史記憶的電影館裡,那些已有點殘舊的畫面下所顯示的,是翁加里蒂簡約詩行的字幕[74]);正是第一次世界大戰過後不久那一代青年眼中的不穩定的世界,構成了《烏賊骨》的背景。同樣地,也正是對另一場大災難的預見,構成了《境遇》的氛圍;而大災難本身及其灰燼,則是《暴風雨》的主題。《暴風雨》是從第二次世界大戰浮現出來的最佳詩集,哪怕是當它談論其他事情,它實際上也是在談論那場戰爭。一切都蘊含其中,甚至我們戰後的焦慮,以至今天的恐懼:原子彈的大災難(「陰暗的撒旦,將降臨泰晤士河畔、赫德遜河畔、塞納河畔,扇動他那磨損得半垂的瀝青翅膀,告訴你:時刻到了。」),還有過去和未來的集中營的可怖(《囚徒的夢》)。
但我想強調的,並非蒙塔萊直接的呈現或清晰地表達的寓言:我們生活其中的歷史狀況,被視為一種宇宙性的狀況;就連最微小的大自然的身影,在詩人的日常觀察下,也被重塑成一個旋渦。我要強調的反而是詩的節奏、詩的韻律、詩的句法,它們本身都包含上述傾向,自始至終貫穿於他的三本傑作。「在小小沙暴中,旋風把塵土卷上屋頂,卷向空蕩蕩的廣場,那裡馬匹低頭嗅著地面,駐立在閃耀的酒店窗前。」
我提到個人道德經受歷史大災劫或宇宙大災劫,這種大災劫可在頃刻間消滅人類脆弱的痕跡;但必須指出,儘管蒙塔萊遠離任何與他人的交流或迸發的團結,但在他的詩中,每個人與其他人的生活卻總是互相依存的。「需要太多生命來造就一個生命」是《境遇》中一首詩的令人難忘的結論,在詩中,飛鷹的陰影給人一種毀滅感和復興感,這種毀滅感和復興感瀰漫於每一生命和歷史的延續性中。但是,來自大自然或人類的可能幫助,永遠是一種幻覺,除非它是一股細流,從「只有炎熱和荒漠在螫咬的地方」湧出;鰻魚逆河而上,直到河流變得細如髮絲,才找到安全的繁殖地;阿米亞塔山的箭豬要來到「憐憫的涓流」處,才能夠解渴。
這種艱難的英雄主義,誕生於生存內部的貧瘠和岌岌可危,這種反英雄的英雄主義是蒙塔萊對他那一代人的詩歌問題的回答:在鄧南遮之後(以及在卡爾杜齊、帕斯科利或至少帕斯科利的某一方面之後)如何寫詩(以及如何頂著他們寫詩)。翁加里蒂以求助於最純粹的文字的靈光來解決這個問題,薩巴則以恢復內心的誠實——這誠實亦擁抱感染力、親情、感官享受:這些都是人性的標記,卻被蒙塔萊拒絕,或認為難以啟齒。
在蒙塔萊那裡,沒有安慰或鼓勵的信息,除非你接受這一意識,也即世界是敵意和貪婪的。正是在這條崎嶇的路上,他的論述承接了萊奧帕爾迪的論述,儘管他們的聲音聽起來並不同,就像跟萊奧帕爾迪的無神論相比,蒙塔萊式的無神論更令人困惑。蒙塔萊的無神論總是充滿超自然的誘惑,然而這些誘惑立即被他的基本懷疑主義擋開。如果說萊奧帕爾迪不屑於啟蒙時代哲學所提供的安慰的話,那麼在蒙塔萊那裡,提供安慰的是當代非理性主義。對非理性主義,蒙塔萊是逐一掂量,然後聳聳肩把它們扔掉,讓他腳底下的岩石表面不斷縮小,那岩石是蒙塔萊這位海難者頑強地緊貼著的懸崖。
隨著時間的流逝,他亦愈來愈堅持一個主題,就是死者活在我們身上的方式,每一個我們拒絕讓其消失的人的獨特性:「一個生命的姿態,這生命不是另一個生命,而是它本身。」這幾句,來自一首紀念他母親的詩,詩中有飛返的群鳥,緩坡的風景,還有死者:這是他詩中積極意象的保留劇目。今天,最能表達我們對他的懷念的心境的,莫過於他自己這些詩句:「此刻,岩鶉安慰永眠中的你,那是一群零亂但快樂的鳥兒,飛向梅斯科岬新收穫的斜坡。」
還有就是繼續讀「進」他的詩集。這無疑將確保他的長存:因為不管細讀和重讀多少次,他的詩都能一打開就吸引讀者,卻永不會被耗盡。
1981年
(黃燦然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