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讀經典 · 《老實人》,或關於敘述速度[31]

卡爾維諾 《為什麼讀經典》
1911年,保羅·克利為伏爾泰的《老實人》畫插圖:以搖曳的流動線條描繪的幾何形人物,在準確而輕逸的薩拉班德舞步中展開和旋轉。這些妙趣橫生的插圖賦予書中那蓬勃的活力以視覺的形式和近乎音樂的形式。這活力使《老實人》超越它所指涉的那個時代和文化的密集的網絡,繼續與今天的讀者溝通。 今天《老實人》最令我們激賞的,並不是「哲理小說」,也不是它的諷刺,也不是逐漸顯現的道德性和世界觀:而是節奏。一系列不幸事故、懲罰和屠殺輕快地在書頁上奔馳,從一章跳至另一章,不斷分岔和繁殖,卻不會煽起讀者的任何情緒,而是使讀者感到一種神采飛揚和野性的原始生命力。在第八章僅三頁的篇幅中,居內貢小姐憶述她父母和哥哥被侵略者劈成碎片之後,她自己接著如何被強姦,肚子被捅了一刀,然後治癒,淪為洗衣婦,在荷蘭和萄葡牙被轉賣,由兩個不同信仰的男人輪流「保護」,在這種環境下偶然目睹了其受害者包括邦葛羅斯和老實人的火刑[32],並因此與老實人重逢。甚至第九章的不到兩頁篇幅就足夠讓老實人腳下出現兩具屍體,以及足夠讓居內貢驚呼:「怎麼你生性溫和,卻能在兩分鐘內放倒一個猶太人和一個高級教士?」而當那個老婆子[33]不得不解釋為何她只有一邊臀部時,她便開始講述她一生的故事,從她還是一位教皇的十三歲女兒的時候講起,她在三個月內經歷貧困、被奴役和幾乎天天被強姦,然後是忍受饑荒和戰爭,且差點死於阿爾及爾的鼠疫;之後她還講述阿佐夫被圍困的故事,以及飢餓的土耳其士兵如何發現女人臀部不尋常的營養……嗯,故事到這裡就有點奢侈了,需要整整兩章,大概占六頁半篇幅。 伏爾泰這位幽默家的偉大發現,是一種講故事的技巧,這技巧後來成為喜劇電影屢試不爽的噱頭:以無情的速度堆砌起來的一場場災難。還有突然增強的節奏,包含一種近乎無端發作的荒謬感:例如在發生了一系列已經快速且詳細地敘述的不幸事件之後,又以總結的形式迅速重複一遍。伏爾泰在他這種閃電式的連續鏡頭中投射的,真可以說是一部包攬全世界的電影,堪稱「八十頁環遊世界」,它跟著老實人從其家鄉威斯伐倫出發,去荷蘭、葡萄牙、南非、法國、英國、威尼斯和土耳其,接著這次遊歷又依次分裂成由不同主角補充講述的一場場旋風式的世界遊歷。這些主角有男人,但主要是女人,後者成了出沒於直布羅陀與博斯普魯斯海峽之間的海盜和奴隸主唾手可得的獵物。這尤其是一部當代世界事件的大型電影:在普魯士人與法國人(「保加利亞人」和「阿瓦爾人」)的七年戰爭中被毀滅的一個個村莊、1755年里斯本大地震、宗教法庭主持的火刑、拒絕西班牙和葡萄牙統治的巴拉圭耶穌會士、印加人傳說中的黃金,還有荷蘭的新教、梅毒的蔓延、地中海和大西洋海盜、摩洛哥自相殘殺的戰爭、黑奴在圭亞那遭受的剝削等事件和人物的奇特快照,但總能留下適當的空間報道文學界的消息、提及巴黎上流社會的生活、會見聚集在威尼斯狂歡會上的當時眾多被罷黜的國王。 一個徹底無序的世界;任何地方都沒人得救,除了在那個智慧而快樂的國度——黃金國。快樂與財富之間不存在聯繫,因為印加人根本不知道他們街道上的金塵和他們的鑽石鋪路石對來自舊世界的人是如此寶貴;然而,儘管乍聽有點奇怪,但正是在那個地點,在遍地黃金的環境中,老實人找到了一個智慧而快樂的社會。正是在那裡,邦葛羅斯的觀點終於有可能對了,也即想像中盡善盡美的世界可能成為現實,除了一個遺憾:黃金國隱藏在最難以企及的安第斯山脈的崇山峻岭里,也許就在一小片被撕掉的地圖碎片中,一個不存在的地方,一個烏托邦。 然而,儘管這塊想像中的樂土具有一切烏托邦見慣的那些模糊而難以令人信服的筆觸,但對世界其他地方,連同對其無窮盡的苦難的記述,雖說記述速度極快,卻絕非矯飾。那個荷蘭屬地圭亞那的黑人在以寥寥數行向主角們解釋他遭受的懲罰之後說:「我們付了這代價,你們在歐洲才有糖吃!」[34]同樣地,那位威尼斯高級妓女說:「先生呀,如果你可以想像一下這到底是什麼滋味:被迫去撫摸一個不管你喜不喜歡的老商人、律師、托缽僧、船夫、修道院院長;受各種侮辱和輕蔑;常常淪落至低聲下氣向人借裙子,僅僅為了讓裙子被一個討厭的老頭子剝掉;剛從一個男人那裡賺來一點錢,立即就被另一個男人搶走;被執法人員敲詐,最後躺在醫院或圾垃堆里,什麼指望也沒有,除了可怖的殘年……」 確實,《老實人》中的人物似乎都是橡皮,耐得起任何折磨:邦葛羅斯被梅毒糟蹋得不成人形,接著他被吊起,然後又被強迫去奴隸船划槳,然後他又活蹦亂跳地出現。但如果因此說伏爾泰用苦難來敷衍,那就錯了。哪一部長篇小說有膽量這樣描寫女主角:她最初「白嫩、清秀、豐滿、迷人」,後來變成居內貢,「皮膚黝黑、滿眼黏液、胸脯平坦、一臉皺紋、兩臂發紅龜裂」? 至此,我們才發現我們原打算完全從外部和表面來閱讀《老實人》,可它卻把我們帶回其「哲學」的核心也即伏爾泰的世界觀的核心。這核心並非僅僅是對邦葛羅斯那種天佑的樂觀主義的爭辯式抨擊:如果我們看得仔細些,就會發現陪伴老實人最長久的導師,並不是這位服膺萊布尼茨哲學的倒霉老師,而是傾向於僅看到邪惡在世上連連報捷的「摩尼教徒」馬丁;如果說馬丁代表著一個反邦葛羅斯的角色,那我們也不能肯定他就是勝利者。伏爾泰認為,像樂觀主義者邦葛羅斯和悲觀主義者馬丁那樣尋求對邪惡作出形上學的解釋是沒有意義的,因為邪惡是主觀、難以界定和無法測量的;並不存在一個設計好的宇宙,或者說如果存在的話,知道它的也是上帝而不是人。伏爾泰的「理性主義」是一種唯意志論的倫理態度,它在神學背景下顯得特別矚目,這神學背景就像帕斯卡學說一樣,是與人對立的。 如果說我們想起這些接踵而至的旋轉式災難仍能綻開微笑的話,那是因為人生短暫而有限;永遠有人自稱比我們更不幸;而如果誰碰巧沒有任何抱怨且擁有生活可以給予的一切好東西,則他將變成威尼斯元老波谷居朗泰那樣的人:對一切翹起鼻子,在原應表示滿意和給予讚賞的地方吹毛求疵。書中唯一負面的人物就是波谷居朗泰這個悶蛋;邦葛羅斯和馬丁雖然以無望、荒謬的態度來對待一切,但骨子裡他們會挺身反抗生活中的各種艱難險阻。 書中有一股智慧的潛流,它是通過一些邊緣代言人表達出來的,他們包括再洗禮派教徒雅克、那位印加老人和那位酷似作者本人的巴黎學者。這智慧最後從那位回教修士的口中明白說出,也就是那句著名的箴言「種我們自己的園地」。這當然是一種非常簡化的道德;要理解它,就必須認識到它在理智上反形上學的意義:你不應給自己帶來一些你無法以自己切合實際的方法直接解決的問題。還必須認識到它的社會意義:這是首次宣告工作是一切價值的實質[35]。今天,強調「種我們自己的園地」聽起來好像有濃厚的中產階級利己主義的弦外之音:尤其是考慮到我們當前的憂患與焦慮,簡直太不合時宜了。並非偶然的是,這句話是在最後一頁講出的,幾乎是在這本書結束之後才講出的。而我們知道在書中,工作似乎只是毒咒,而園地則一再遭毀壞。這也是一種烏托邦,不亞於印加人的王國:《老實人》中的理性聲音,只是烏托邦。但同樣並非偶然的是,它成為書中最著名的句子,最後成了諺語。我們不可忘記這個時期所標誌的認識論和倫理學的劇變(那是1759年,正好是巴士底獄淪陷前三十年):判斷一個人的價值,不再依據他與超驗的善或惡的關係,而是依據他實際能達到的或大或小的成就。而這既是一種嚴格的資本主義意義上的「高效生產」的工作倫理的來源,也是一種實際、負責任和具體承擔的道德的來源,沒有這一道德就解決不了一般問題。簡言之,今天人類在生活中的真正選擇,都源自這本書。 1974年 (黃燦然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