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讀經典 · 阿里奧斯托八行詩舉隅[21]

卡爾維諾 《為什麼讀經典》
今年是阿里奧斯托誕辰五百周年,我被問到《瘋狂的奧蘭多》對我的意義。但是談論我所偏愛的這部詩在我的寫作中怎樣留下痕跡、在哪裡留下痕跡和留下多少痕跡,將迫使我重返已完成的作品,而阿里奧斯托的精神對我來說卻永遠是勇往直前,絕不回頭。不管怎樣,我覺得我的偏愛的證據是如此明顯,毋須提示讀者,他們也能自己發現。因此,我願意利用這個機會重溫這部詩,並嘗試根據記憶和隨意瀏覽,挑選一輯我個人喜歡的八行詩。 對我而言,阿里奧斯托的精神的要素,是每次介紹新曆險的詩行。在某些場合,這種情景反映於主人公在河岸上時,剛好有一艘船靠近河岸(9.9)[22]: 那騎士朝整個河岸 放眼望去,盤算 (既然他不是鳥也不是魚) 如何渡到對岸去:這時 他看見一艘船駛來,一個女人 坐在船頭,向他示意 她要來他這裡,但是 她卻沒有讓船靠近。 有一個情景,我很想研究,而如果我沒去做,我也希望有人來做:一條海岸或河岸,一個人在岸上,一艘船在離岸邊不遠處,帶來消息或帶來相遇,引發另一次歷險。(有時候正好相反:主人公在船上,與其相遇的人則是在岸上。)如果對包含類似情景的段落做一番考察,其高潮將是一首堪稱純粹由詞語的抽象概念構成的八行詩,它幾近打油詩(30.10): 離開這地方,他來到一片土地, 叫做阿爾傑西拉斯,它位於 直布羅陀海峽,也叫直巴陀雷, 因為這地方有兩種稱呼; 那裡他看見一艘擠滿人的船, 他們正專心於放鬆, 享受清晨的微風, 穿越最平靜的大海。 這使我想起另一個我想研究但已被研究過的話題:《瘋狂的奧蘭多》中的地名,這些地名總有點荒謬感。尤其是英語地名提供了阿里奧斯托最喜歡玩的語彙材料,憑此他可被稱為義大利文學中最早的親英派。特別是,你可以看到有異國情調的發音的名字,如何啟動一個有異國情調的意象的機制。例如,在第十詩章關於那些奇怪的徽章圖案的描寫中,我們看到近似雷蒙·魯塞爾的風格的幻景(10.81): 雙翼垂在巢上的獵鷹徽章 屬於英勇的德文伯爵雷蒙。 金褐色飾章,屬於溫徹斯特伯爵。 狗屬於德比伯爵,熊屬於牛津伯爵。 你看到那水晶十字架 屬於富裕的巴思主教。 你看那張破椅,背對灰色田野, 屬於薩默塞特的哈里曼公爵。 談到異乎尋常的音韻,不可漏掉第三十二詩章第六十三節。在這節詩中,布拉達曼特從非洲地名的世界進入了籠罩著冰島女王的城堡的冬天風暴。在像《瘋狂的奧蘭多》這種發生於穩定氣候里的詩中,這個插曲——它一開始就出現一首八行詩篇幅里最戲劇性的溫度驟降——多雨的氣氛而格外矚目: 最後她抬起頭來,看見此刻 太陽已轉身背向博胡斯國王的山城, 接著像一隻水禽,一頭栽入 摩洛哥外豐滿的大海的懷抱; 但如果她以為她能找到棲身處, 安睡在戶外的灌木叢里,那她就蠢了: 因為冷風吹得正猛,空氣低沉, 入夜時分隨時會有寒雨冷雪。 最複雜的隱喻,要算那首受彼特拉克情詩影響的八行詩,但是阿里奧斯托注入了他所需的戲劇性運動,在我看來這使得它保持了一項紀錄:描寫一個人物的感情時把空間移位極大化: 但是,唉,我能怪誰呢, 除了自己這非理性的欲望? 它把我提得這麼高,向空中飛升, 直到火的領域,把翅膀都燒了; 然後承托不住我,把我從高空扔下。 但是我的苦痛還沒完,因為 它又長了新翅膀,又被燒, 所以我的升跌還沒了。 我還未列舉情色八行詩,但最傑出的那些例子已家喻戶曉:而如果我要挑選一些較意料不到的,我就得拿那些較沉悶的來談。實際上,在最充滿性意味的時刻,阿里奧斯托這位波河河谷的真正居民就失去他的觸覺,張力便也消失。哪怕是在最具微妙的情色效果的段落中,也即菲奧爾迪斯皮納和里西亞德托那一章(第二十五詩章),出色的技巧也是表現在故事中和整體震撼力中,而不是在任何孤立的詩節里。我能做的,是援引蔓延的四肢互相糾纏的那段描寫,有點像日本彩色木刻水印畫裡的情景: 蜷曲的老鼠盤繞椽柱, 糾結也不會多於我們把脖子 和腰肢和雙臂和雙腿和胸脯 緊緊地交纏在一起。 阿里奧斯托真正情色的時刻,與其說是實現,不如說是期待、最初的不安和挑逗。這種時刻,才是他達到頂峰的時刻。阿爾奇娜解衣一幕,儘管非常著名,卻使讀者每次都要凝神屏息(7.28): 但她身上沒穿襯裙, 只有一襲輕綢紗, 披在透明的白內衣上, 那內衣質地精純。 魯傑羅一抱她,紗就掉落, 她只剩下一覽無遺的薄內衣, 它不掩前不蔽後,就像玻璃 遮不住玫瑰或百合。 阿里奧斯托所偏愛的女性裸體,與文藝復興時期寵愛的豐腴很不一樣:那種含有冷峻的白色的暗示,反而更像當今對未成熟的身材的審美趣味。我覺得,這首八行詩接近那裸體時,其運動就像拿著一個透鏡細看一幅微型畫,然後離開,使得一切都有點兒模糊。若繼續拿最明顯的例子來討論,尤其是描寫奧林匹婭時把風景與裸體混合起來的手法,我們會發現風景更勝裸體(11.68): 她的肌膚比雪還潔白, 比觸摸象牙還光滑: 她一對圓圓的小乳房, 活脫脫像白乾酪。 乳房之間一條溝,就像 早春兩座小山丘之間的 蔭谷,它在冬天時節 落滿鬆軟的白雪。 這些描寫都轉向模糊,但這不應使我們無視一個事實,也即精確是阿里奧斯托在敘事詩中經營的主要價值之一。若想證明一首八行詩中細節可以多麼豐富、技術可以多麼精確,我們只要選些決鬥的場面來看看就夠了。讓我僅限於列舉最後一個詩章的這一節(4.65): 羅多蒙特驅馬直取魯傑羅, 魯傑羅站立著,這時機靈地 斜身一避,趁勢用左手 揪住馬韁,把馬轉過來。 同時,他右手出劍, 攻對方的腰、腹、胸; 羅多蒙特腰和大腿 受重擊,痛入骨髓。 但還有另一種不可忽視的精確:說理。這是在密封的格律形式內展開的辯論。這說理極其詳盡,不放過任何細微之處。其極度的機敏,在我看來簡直像法醫的論證。這可見於里納爾多在不知道吉內芙拉有罪或清白的情況下,像一位老練的律師那樣替被控通姦罪的吉內芙拉辯護: 我沒根據,不能說她犯事, 否則會說假話。但我敢說 絕不可以對她作任何懲處, 最早制訂這些邪惡法律的人 我敢說他們要麼不公正 要麼是神經病,我相信 必須廢除不公平的條例, 訂立更睿智的新法律。 我要列舉的最後例子,是暴力八行詩,這種暴力詩包含最大程度的屠殺。這方面的例子不勝枚舉:有時候同樣的公式、甚至同樣的詩句出現重複或僅僅是重新安排。粗略瀏覽,我認為一首八行詩中最暴力的描寫,要算是《五個詩章》這一節: 他把他們兩個攔腰斬斷: 雙腿留在馬鞍,上半身 掉在地面;另一個他一劍 砍去,從頭頂劈開到椎骨, 分成兩邊;他又攻另三人背後, 左肩或右肩,都是矛尖痛苦、 強勁地穿透至乳頭下那一邊, 另十人也被透穿至另一邊。 我們立即注意到這場殺人狂怒造成作者預見不到的損失:最後兩行尾字都是lato(邊),同韻同字同義,顯然是詩人沒有時間修改造成的疏忽。實際上,如果我們細讀,會發現從這節詩所列舉的殺傷手法看,最後一行整行都是重複,因為被矛刺穿早已講過。除非它是要加以細膩的區分:前三名受害者是從背後被刺穿至前胸,後十名受害者則是遭受一種較少見的刺穿,也即從側邊刺穿至另一側邊。最後一行那個lato如果用來指謂fianc(臀)會更恰當。倒數第二行的lato亦可輕易用另一個「-ato」韻的詞替代,例如costato(胸間):「在胸間的乳頭下。」——可以設想,如果阿里奧斯托有幸繼續寫作後來所稱的《五個詩章》,他一定會修改的。 我就以關於阿里奧斯托未完成的作品的這點基於友好精神表達的淺見,來結束我對這位詩人的致敬。 1975年 (黃燦然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