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讀經典 · 《奧德賽》里的多個奧德賽
《奧德賽》包含多少個奧德賽?[4]史詩開頭忒勒馬科斯部分[5]實際上是在尋找一個不存在的故事,這個不存在的故事漸漸就發展成《奧德賽》的故事了。伊薩卡島王宮裡的行吟詩人斐彌奧斯,早就曉得唱其他參加特洛伊戰爭的英雄們的「歸來之歌」。他唯一不曉得的,是自己的國王奧德修斯的歸來之歌;這就是為什麼珀涅羅珀不想再聽他唱。忒勒馬科斯出發去尋找這個故事,啟程去探訪參加特洛伊戰爭的希臘老將們:如果他能了解那個故事,則不管它是快樂或悲傷收場,伊薩卡島最終都可以從無序、無始終和無法無天的處境中恢復過來——伊薩卡島已被這處境擾攘多年了[6]。
就像所有老將一樣,涅斯托爾和墨涅拉俄斯[7]都有很多故事可講,但都不是忒勒馬科斯想聽的故事。至少,直到墨涅拉俄斯講出他的神奇歷險故事之前是如此。墨涅拉俄斯說,他扮成海豹,抓到了「海上老人」,也即能千變萬化的海神普洛托斯,並迫使他向他講述過去和未來。普洛托斯肯定早已對《奧德賽》了如指掌:他開始講述奧德修斯的歷險,他開始的地方也正是荷馬開始的地方,也即奧德修斯被困於仙女卡呂普索的島上;然後他就沒再講下去,因為荷馬可以接下去講故事的其餘部分了。
當奧德修斯抵達費阿刻斯人的宮廷時,他聆聽一位像荷馬那樣的失明行吟詩人歌唱奧德修斯的歷險故事;奧德修斯熱淚盈眶;然後他決定自己講述。根據他的憶述,他的旅程遠至冥府,他在冥府查問忒瑞西阿斯,後者告訴他故事的其餘部分。接著,奧德修斯遇到唱歌的塞壬們:這些海妖在唱什麼?再次是《奧德賽》,可能與我們讀的史詩相同,也可能迥然不同。這個「奧德修斯歸來的故事」甚至在完成歸來之前就已存在:它早於它所敘述的實際事件。在忒勒馬科斯那一部分,我們已遇到「想起歸來」、「講起歸來」等措詞。宙斯並沒有「想起」阿特柔斯的兒子們阿伽門農和墨涅拉俄斯的「歸來」;墨涅拉俄斯請求海神普洛托斯的女兒「講歸來的故事」,她便教他如何迫使她父親講出來,於是墨涅拉俄斯扮成海豹抓住普洛托斯,問他:「告訴我如何才能越過那擠滿魚群的大海回去?」
必須尋找、思考、記住歸程:危險在於,這歸程可能還未發生就被忘記。事實上,奧德修斯在漂泊中最早停歇的一個地方,就包含喪失記憶的危險:吃了食棗族的美味忘憂棗,就會樂不思返。忘記的危險發生在奧德修斯旅程的起點而不是終點,這聽起來可能有點奇怪。但是,奧德修斯在經歷如此多磨難、承受如此多痛苦之後,如果他忘記一切,他的損失就會更大:他將無法從他的痛苦中獲得任何經驗,或從他的遭遇中吸取任何教訓。
但是仔細檢查,我們會發現忘記的危險在第九卷至第十二卷就已多次差點發生:先是食棗族的邀請,然後是女巫喀耳刻的藥,然後是塞壬的歌聲。在每個場合,奧德修斯都必須小心,如果他不想立即忘記……忘記什麼?特洛伊戰爭?圍城?特洛伊木馬?不:他的家,他的歸程,他整個旅程的要害。荷馬在這些場合使用的措詞是「忘記歸程」。
奧德修斯一定不可忘記他必須走的路,他的命運的脈絡:簡言之,他一定不可忘記《奧德賽》。但是,就連創作即興詩的行吟詩人,或背誦已被別人唱過的詩篇的史詩吟誦者,如果他們想「講述歸程」的話,也一定不可忘記;對於沒有書面文本可依的歌手來說,「忘記」是生命中最負面的動詞;若他們「忘記歸程」,那等於忘記被稱為「歸來之歌」的史詩,也即忘記他們的節目的重頭戲。
在「忘記未來」這個主題上,我幾年前寫過若干隨想(發表於1975年8月10日的《晚郵報》),文章結語是:「奧德修斯從忘憂棗、喀耳刻的藥和塞壬歌聲的魔力中拯救出來的,不只是過去或未來。對於一個人、一個社會、一種文化來說,只有當記憶凝聚了過去的印痕和未來的計劃,只有當記憶允許人們做事時不忘記他們想做什麼,允許人們成為他們想成為的而又不停止他們所是的,允許人們是他們所是的而又不停止成為他們想成為的,記憶才真正重要。」
我的文章引起愛德華多·聖圭內蒂在《國家晚報》撰文回應(現收錄於他的《報刊文章匯編1973—1975》,都靈:埃伊納烏迪出版社,1976年),接著我們又互相作了更多回應。聖圭內蒂有如下反對意見:
我們一定不要忘記奧德修斯的旅程不是外出的旅程而是歸來的旅程。因此我們需要自問一下,他面對的是哪一種未來?事實上,奧德修斯瞻望的未來實際上也是他的過去。奧德修斯克服倒退的誘惑,因為他正全力駛向恢復。
當然,有一天,為了泄憤,真正的奧德修斯,偉大的奧德修斯,成了最後的旅程的奧德修斯[8],對他來說未來絕不是某種過去,而是預言的實現——甚至是烏托邦的實現。而荷馬的奧德修斯則抵達一個終點,也即把他的過去恢復為現在:他的智慧是重複,而這可見諸他身上的傷疤,這傷疤永遠是他的標記。
我在回應聖圭內蒂時指出(見1975年10月14日《晚郵報》):「在神話語言裡,就像在民間故事和通俗傳奇故事裡,每一項志在恢復正義、糾正錯誤、救苦救難的事業,通常都表現為恢復一種屬於過去的理想秩序;正是我們對已喪失的過去的記憶,使我們確信征服未來是值得的。」
如果我們檢視民間故事,我們會發現民間故事揭示兩種類型的社會轉變,兩種都是美滿結局:要麼從富變窮再變富,要麼從窮變富。在第一種里,是王子因某種不幸而淪落為豬倌或其他底層人,最後恢復其王子地位;在第二種里,往往是一個生來就一無所有的青年,可能是牧羊人或農民,他甚至可能缺乏勇氣,但他要麼以自己的才智,要麼得到貴人相助,娶了一位公主,變成國王。
這樣的安排,也適用於有女主角的寓言:在第一種里,女孩因繼母或同父異母的姐妹的嫉妒(前者如白雪公主,後者如灰姑娘),而從帝王或至少是權貴的家境淪落為窮人,直到一位王子愛上她,使她重返社會階梯的頂端;在第二種里,一個真正的牧羊女或農村姑娘克服低微家境的所有不利因素,終於嫁給王族。
你也許會認為,第二種民間故事最直接地表達了社會中大眾想顛倒角色和顛倒個人命運的願望,而第一種民間故事則以一種較溫和的形式來表達這種願望,也即恢復某種假想的從前的秩序。但細想下去,你會發現牧羊人或牧羊女的不平凡的福氣只不過反映了一種安慰式的奇蹟或夢想,被通俗傳奇故事廣泛採用。而王子或王后的不幸則使貧困的理念與「權利被踐踏」、有冤必申的理念聯繫在一起。換句話說,第二種故事建立了(在幻想的水平上,讓抽象理念以典型人物的面目出現)某種東西,它將成為法國大革命以降現代社會良心的要點。
在集體無意識里,穿乞丐衣服的王子證明每一個乞丐實際上都是一個王子,其王位被篡奪,必須奪回其王國。奧德修斯或蓋林·梅斯齊諾[9]或羅賓漢,都是遭逢不幸的國王或國王的兒子或高貴的騎士。當他們最終戰勝敵人,就會恢復一個公正的社會,他們的真正身份將受到尊重。
但這個身份仍然跟以前那個身份相同嗎?以無人認識的老乞丐身份重返伊薩卡島的奧德修斯,跟當年那個啟程去特洛伊作戰的奧德修斯也許不是同一個人。並非巧合的是,他曾改名為「無人」,才救了自己一命。唯一立即就認出他的,是他的狗阿爾戈斯,這仿佛在暗示,個人延續性的記號,只有動物的眼睛才認得出。
對奧德修斯的老保姆而言,奧德修斯身份的證據,是他被野豬獠牙刺傷的疤痕;對他妻子來說,則是橄欖樹根做成的婚床的秘密;對他父親來說,則是列舉多種果樹:所有這些記號,都與他的國王身份無關,而是與獵人、木匠、園丁有關。這些記號之外,最重要的是他的體力和他對敵人的無情襲擊;而最最重要的,則是得到諸神的寵愛,正是這點使得哪怕忒勒馬科斯也深信不疑,儘管只是基於一種信念。[10]相反地,沒人認出的奧德修斯在伊薩卡島醒來時,竟認不出自己的家鄉。女神雅典娜不得不現身,向他保證這伊薩卡就是他的伊薩卡。在《奧德賽》下半部,一直存在著普遍的身份危機。只有故事能確保這些人物和地點就是以前的人物和地點。但就連故事也改變了。奧德修斯先向豬倌歐邁歐斯講述、繼而向對手安提諾奧斯和妻子珀涅羅珀講述的故事,是另一個完全不同的奧德賽:那是一個漫遊故事,他虛構自己從克里特島一路漂泊到伊薩卡;這是一個海難和海盜的故事,要比奧德修斯本人向費阿刻斯國王講述的故事更可信。誰說這故事不是真正的奧德賽?但這個新的奧德賽還引向另一個奧德賽:在旅途中這位克里特漫遊者曾遇見奧德修斯。就是說,我們所聽的,是奧德修斯講述的一個有關奧德修斯的故事,講他浪跡多個國家,而真正的《奧德賽》,也即我們認為是真本的《奧德賽》,則從未說過他浪跡過這些國家。
早在《奧德賽》誕生前,奧德修斯就以善於迷惑人聞名。[11]他不就是想出特洛伊木馬那個著名詭計的人嗎?而在《奧德賽》開頭,最早提及他時,是分別由海倫和墨涅拉俄斯對特洛伊戰爭的兩次憶述:涉及兩個騙人的故事。第一次是他喬裝混進被圍困的特洛伊城,並殺了很多人;第二次是他與戰友們藏在木馬里,海倫企圖誘使他們說話,但他阻止他們開口,使他們免於暴露藏在木馬里的真相。
(奧德修斯在兩個場合遇到海倫,第一次海倫是盟友,成了他那次喬裝的同謀;但在第二次,她是敵人,她模仿希臘軍人的妻子的聲音,企圖使他們暴露自己。因此,海倫的角色是矛盾的,但永遠涉及欺騙。同樣地,珀涅羅珀也是欺詐者,也即她織完又拆的編織術;珀涅羅珀的編織術與特洛伊木馬如出一轍,也像特洛伊木馬一樣,是人工技能和偽造的產物:因此,奧德修斯的兩大特點,亦是他妻子的特點。)
如果奧德修斯是欺騙者,則他對費阿刻斯國王講述的整個故事,就有可能是連篇謊話。事實上,這些海上歷險故事,占了《奧德賽》重要的四卷,且包含一次緊接一次的奇遇(奇遇中的人物事物出現於所有國家和時代的民間故事:食人魔獨眼巨人、困在羊皮酒囊里的四股強風、喀耳刻的巫術、塞壬和海怪),這些奇遇與這部史詩其餘部分形成對照,其餘部分主要是更嚴肅的語調、緊張的心理和引向結局的刺激性高潮:奧德修斯從那幫求婚者手中收回其王國和妻子。即使在這些其餘部分,我們也能找到民間故事常見的母題,例如珀涅羅珀的編織術和那場拉弓射箭的比賽,但已較接近現代的現實主義和逼真的標準:超自然的介入在這裡僅限於奧林匹斯山諸神的現身,就連諸神也通常喬裝成人類。
然而,我們必須牢記,同樣這些歷險(尤其是與獨眼巨人遭遇)也發生在詩中其他部分。也就是說,荷馬本人確認它們的真實性;不僅如此,就連諸神也在奧林匹斯山上討論它們。我們也不應忘記,在忒勒馬科斯部分,墨涅拉俄斯也講述了一個故事(遇到海上老人),這故事與奧德修斯講述的故事一樣,同屬民間故事類型。我們只能把這多種多樣的幻想風格,看成是來自不同源頭的各種傳統的融合,這些不同源頭的傳統由古代行吟歌手傳承下來,在荷馬這部詩中匯集。因此,最古老層次的敘述,當是奧德修斯以第一人稱講述的自己的歷險。
最古老?按照阿爾弗雷德·霍伊貝克的說法,情況可能恰恰相反。(見荷馬《奧德賽》,一至四冊,阿爾弗雷德·霍伊貝克導言,史蒂凡妮·韋斯特注釋[米蘭:洛倫佐·瓦拉基金會/蒙達多里出版社,1981年]。)
奧德修斯一直是一位史詩英雄,甚至在《奧德賽》之前(以及在《伊利亞特》之前)就已如此,而史詩英雄例如《伊利亞特》中的阿基琉斯和赫克托爾,都沒有那種類型的民間故事歷險,例如遭遇怪物和妖術。但是,《奧德賽》的作者必須讓奧德修斯離家十年[12]:在他的家人和軍中戰友看來,他已失蹤,再也找不到。為此,作者必須讓他從已知的世界裡消失,涉足另一個地理空間,涉足一個人類所難企及的世界,涉足彼岸(他的旅程在他訪問冥府時達到高潮,並非事出無因)。為了這次超越史詩疆界的旅程,《奧德賽》的作者求助於各種傳統(這些傳統無疑更古老),例如伊阿宋和阿耳戈英雄們的故事。
如此看來,《奧德賽》之所以新穎,是因為它使一個像奧德修斯這樣的史詩英雄與「女巫和巨人、怪物和食人族」鬥爭,這些處境,屬於更古老的傳奇類型,其根源是「古代寓言的世界,甚至原始魔術和薩滿教的世界」。
按照霍伊貝克的說法,《奧德賽》的作者正是通過這手法向我們展示他的真正現代性,使得作者似乎更接近我們,甚至成為我們的同代人:如果傳統上史詩英雄是貴族和軍事品德的範例的話,那麼可以說,奧德修斯除了具備這一切之外,還是一個能忍受最艱苦的經驗、勞累、痛苦、孤獨的人。「無疑,他還把讀者帶進一個神話式的夢幻世界,但這夢幻世界同時變成我們大家生活其中的真實世界的鏡像,這個真實世界到處是貧困和磨難、恐怖和痛苦,人被它淹沒,無從躲避。」
在同一部書中,史蒂凡妮·韋斯特的出發點雖然與霍伊貝克全然不同,但她大膽提出一個假設,這假設似乎暗合霍伊貝克的論斷:在荷馬之前還有另一部《奧德賽》,另一次歸程。她認為,荷馬(或《奧德賽》的作者,不管他是誰)覺得這個航海故事太單薄和無意義,遂以不可思議的歷險取代它,但在講述奧德修斯詐稱自己是克里特人時保留了早期版本的痕跡。事實上,在開頭的詩行中,有一句可作為全詩的縮影:「他見過眾多城市,了解很多人的思想。」什麼城市?什麼思想?這句詩似乎更適合那個偽克里特人的航程[13]……
然而,珀涅羅珀剛在奧德修斯重新擁有的睡房裡認出丈夫,奧德修斯便忙不迭地再次講述獨眼巨人、塞壬……也許,《奧德賽》是所有航程的神話?也許,對奧德修斯—荷馬來說,真與假之間的界線並不存在;他只不過是在憶述同一經驗,這經驗一會兒存在於現實的語言中,一會兒存在於神話的語言中,如同哪怕是對今天的我們而言,每次旅程都依然是一部《奧德賽》,不管是大的還是小的《奧德賽》。
1983年
(黃燦然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