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識二十論述記講記 · 緒言
去年我們講了《五藴論》。這是從部派佛教傳衍過來的還沒有正式進入大乘的論典,因為它論述的時候是以大乘的意義來說,所以稱《大乘五藴論》。到《百法明門論》的時候,標出大乘唯識的意思,在一百個法之後,標明兩個無我:補特伽羅無我、一切法無我。二乘只講補特伽羅無我;一切法無我的觀點,是大乘獨有的。
這並不是說,佛講的法,開始是二乘的,後來演化到大乘。以現在一般學術的眼光來看佛教,經常會犯這個錯誤。一些所謂研究佛學的人,把佛教當成世間哲學來看待,說佛教也是發展的:佛在世的時候是原始佛教,後來發展到部派佛學,再進一步到大乘佛教。他們認為佛教是跟著時代發展而發展的。實際上佛教並不是發展的。一切法,顯的、密的,二乘、大乘等等,佛早已洞察無遺;不過,佛總是應機說法的,是什麼機就說什麼法。在原始佛教裡邊,不是沒有大乘思想,而是含在裡邊,所以叫密意。因為聽法者當時的根機不能接受那些內容,佛就把這個意思隱含在裡邊,並非沒有。
首先,我們一定要聲明,佛教不是像一般的哲學所說,隨著時代的發展而發展;我們如果研究得深透一點,就會看到,原始佛教裡邊有大乘中觀的思想。現代的印順法師,他研究四阿含經就發現,尤其在《雜阿含經》裡邊,中觀的思想非常豐富。海公上師晚年也研究四阿含經,他說一切密乘的思想在四阿含經里都有!那就是說,佛陀的思想是圓滿的,佛陀根據眾生不同的根機而講不同的法。佛教並不是隨著時代而發展的,這一點我們一定要搞清楚。
當然,佛教是一味的,對機說法的,而在時間發展過程中,表面上確實有這麼個過程:佛在世時是原始佛教;後來是部派佛學,分了很多派;再後來是大乘。大乘若再仔細分,有初期大乘、中期大乘、後期大乘、密乘。初期大乘出來以後,因為要提倡大乘,就將由原始佛教演化而來的部派佛教貶稱為「小乘」,目的為抬高大乘自己。實際上「小乘」這個話也是不夠正確的。說公平的話,不能叫小乘,因為它裡邊還是有大乘思想的,只是沒有發揮出來而已。
總之,儘管一些研究佛學的人把佛教分成幾個階段——原始佛教、部派佛學、大乘佛教,最後是密乘,表面上看似有這樣子幾個階段,實際上佛說法並不是這樣子的階段。根據天台家的說法,佛先說《華嚴經》,是為地上菩薩說的,一切聲聞根本就聽不懂,如聾如啞。然後佛就降低水平,講四阿含經。這個是說佛講經是對機,並不是說先講四阿含經,慢慢地講到《大般若經》,一層層上去。雖然在社會歷史的演變上,確實是有這樣的過程,但並不是說佛教是這麼一層層地發展的。這個思想大家要掌握住,佛教不是發展的。佛教是在佛已經全部洞察一切宇宙真理後,針對各個不同的機而說的,不是發展出來的,跟世間學問不一樣。
一 唯識學起源及主要觀點
一切佛教都講緣起論。世間上經常有人說佛教是唯心論。有的人不服氣,說:「佛教不是唯心的,佛教是唯物的!」實際上,佛教既不是唯心,也不是唯物。那是什麼?緣起論!一切法因緣和合而起,沒有一個「唯」的。「唯」是什麼?「唯」就是第一性的東西,從這個東西發展到整個宇宙。唯物論者說世界的最初存在是物質,從物質再慢慢變化、發展,就產生精神及其他一些更複雜的物質;而唯心論者說最初的宇宙存在是精神,從這個精神裡邊派生出很多物質,這個原始的宇宙精神又衍化成各個「小我」,一個一個的補特伽羅我。這些說法,都是從有一個基本的東西派生出其他的東西,慢慢發展到宇宙萬物。這些都是哲學思想,不能套在佛教上面。想要把佛教劃到哪個哲學陣營里去,那是不可能的。我們既不是唯物論者,又不是唯心論者。那麼是二元論吧,心物都有?也不是!因為二元論也是從這兩個基元產生一切的。佛教認為一切法都是因緣和合而生,既不是二元論,也不是唯心論,也不是唯物論,而是緣起論!這樣的佛教,在哲學體系裡邊是沒有的,超出哲學的一切體系。
唯識思想是緣起論之一,是緣起論裡邊特殊的一種類型。緣起論有多種類型。佛教修行當然是要從心上下工夫的,不是像科學那樣從物質層面去研究,所以當然是著重於心識。從心識這個趨向,我們完全可以整理出一套唯識論來——這種唯識思想本來就有的。
在佛教的衍變之中,經部是趨向於唯識的,是有部進入唯識的一個跳板。恰恰世親菩薩的思想,前期是屬於有部的。他從有部出家,學有部的教理,後來接觸到大眾部、經部等等,特別是經部,對他的思想影響較大。他後來去迦濕彌羅國學《大毗婆沙論》的時候,經常以經部的思想批駁有部。有部的人很驚疑,不知道這個人是什麼來頭。迦濕彌羅國的一位羅漢入定一看,知道是世親菩薩,就勸他趕快離開。他們國家裡邊已經離欲、證果證道的聖者固然不會害人,但是有些還沒有離欲的凡夫,看到世親菩薩經常破他們的有部,他們不情願的,可能會害他,所以勸他回去。後來,世親菩薩經由他哥哥無著菩薩的勸導,就進入唯識。從這個思想的過程也能看出唯識與經部的思想也有一定的聯繫,經部已經把業歸入心所法了。
戒定慧,重點是慧,得到這個慧,纔能夠解脫。戒、定是基礎:以戒的基礎,能生出定來;以定的基礎,產生無漏的慧,也就是般若的智慧。般若的智慧,能夠照見五藴皆空,可以度一切苦厄。這個世間的苦如果是實有的,我們要超脫這個苦是不可能的。為什麼呢?實有的東西不能使它沒有。既然苦是實際存在的,我們要脫苦,那是徒然,再修什麼樣子的苦行,也是白費工夫。但是當我們的般若智慧生起之後,知道這個苦果是因緣和合、如幻顯現的,本來就沒有這個苦,是自性空;本來就沒有的苦,當然可以超脫它了。就像我們做夢一樣,如果夢境是實在的,你想要醒過來?那是永遠醒不過來的!但是這個夢境是假的,是你思想的反映,一推,你醒了,這個夢也就沒有了。所以說我們真正修到智慧出來之後,「照見五藴皆空」,流轉的「我」都沒有了,那還什麼在流轉呢?當下這個生死輪迴就停下來了。禪宗參「念佛是誰」,念佛的這個我(補特伽羅)是什麼?到底什麼在念?最後參到根本就沒有這麼一個補特伽羅,那就開悟了,悟到這個無我的道理。這些都是精神上的事情。
有些人把佛教判定為唯心論。這是武斷的,是不恰當的!你用唯心論的涵義來套佛教,那是套不上去的,只要對佛教多加研究就可以知道這一點。當然,修行是以心為主的。你要修行,當然靠心,不是做一個物理、化學的試驗,那是物質的事情。我們做的是心理實驗,從戒入定,從定而開智慧,這都是心理上的事情。所以說我們是重在心上——一切唯心造。
唯識宗認為,識所緣的境都是唯識所現的,並沒有外邊的客觀世界。外邊的客觀世界也是心所變現的,一般的人很不容易理解。整個唯識學著重解釋的也就是這個問題。這一定要經過很多的辯論纔能使人家信服。我們僅是現在說客觀的東西是唯識造、唯識變的,那你說我心裡邊不要它現,它會不會沒有呢?不可能!那麼不就是客觀實在的嗎?
唯識的這個「識」,不要看得太狹隘。世間對識的分析,只到第六識為止,第七識還認不到,第八識更是談不上。我們說的這個客觀世界是阿賴耶識變的,不是第六識變的。你說通過第六識觀想一個桌子出來,桌子就來了?那是變把戲,實際是不可能的。而第八識裡邊卻是經過種子變現行,這個客觀的山河大地就會現出來。雖然是識現的,為何我們卻看成實在的?那麼反過來問一問:「在夢裡邊看到的山河大地,夢中的你認為它是假的嗎?」也還看作是實在的!醒過來之後你纔知道是假的。我們現在在無明大夢當中,這個山河大地看起來也是實在的,如果你無明大夢醒過來了,你就知道山河大地也是虛妄的!所以說,證了空性的菩薩,他能穿過須彌山,因為他知道這是虛妄的。但是我們沒有證到空性的凡夫,看到須彌山就是實實在在的。不用說須彌山,喜馬拉雅山就是實實在在的,上面冷得很,冷就是冷,高就是高,我們一點也不能改變它,因為是我們阿賴耶識的業報所現,不是第六意識所能改變的。
太虛大師是研究唯識學的,他著有一部《法相唯識學》,裡頭有一篇《二十唯識頌講要》,是對《二十唯識頌》的簡單解釋,說得很略,我們拿來做綱領。因為《唯識二十論述記》是窺基大師的疏,講得很細緻,頭緒也比較錯綜複雜,抓不到綱領,所以用《講要》作為綱領。另外,科判也是一個綱領,整個《唯識二十論》重要的幾個科就在這個科判上邊。太虛大師也說,大乘佛法都是在唯識的基礎上建立的。
佛在世的時候,唯識思想是有的,由於娑婆世界眾生的唯識根機尚沒成熟,所以那時候講阿含經,注重原始佛教思想,而唯識思想也隱含在裡頭。到了後來,世間上唯心論思想興盛起來了,而唯識思想也是跟世間上的唯心論思想有一定聯繫的。為了應機的需要,有唯識根機的人把原始佛教裡邊的唯識思想闡發出來,並著成唯識論典。這並不是說唯識思想以前沒有,而是那些大菩薩適應成熟了的眾生根機,把唯識思想闡發得更詳細,形成唯識學體系。
佛在世時,原始佛教透露出片段的唯識思想,尚未構成一個完整的體系。那時對機說法,不需要這麼高;後來的人,唯識根機成熟了,但他們的根又鈍一些,沒有系統的學問,他們學起來抓不到綱。無著菩薩應機而出,把原始佛教中的那些唯識思想闡發出來,撰成一部有體系的、思想完整的唯識論典——《攝大乘論》,真正地完成了唯識思想體系的建立。
世親菩薩是千部論師,他早期在有部出家,弘揚有部或者《俱舍》一類的思想,造了五百部論,後來經無著菩薩勸導,進入大乘,又造了五百部大乘論,一共一千部論,所以叫千部論師。世親菩薩著《唯識二十論》,他把「唯識」兩個字安到論名上去了。由此可見,世親菩薩始習有部,又通過其他各部派思想的學習,認識到經部的有些地方更為合理,於是就採用了經部很多的思想。之後,又從經部進入唯識。世親菩薩學了經部的思想,把有部的思想經過一番改造,造了一部《俱舍論》。進入唯識之後,他又造了《唯識二十論》。
從我在廈門南普陀教學時開始,我的教學體系就是以世親菩薩的思想為基礎的。開始講的是《俱舍論》,《俱舍》之後,再進一步進入大乘,接著講《唯識二十論》。我們依循世親菩薩連貫的思想體系,經由《俱舍》進入《唯識二十論》。這是非常合拍的。
在印度,這個唯識宗叫瑜伽行派。瑜伽行派的唯識思想,植根於原始佛教經典,在大乘經典里也能找到,而且更多。這些經典最後由無著菩薩整理出一部正規的弘揚唯識的論典——《攝大乘論》。而世親菩薩從有部進入經部,建立其《俱舍》思想體系;又受無著菩薩的影響,進入唯識,其第一部唯識論著就是《唯識二十論》,這樣就完成了唯識宗思想體系的建立,這個學派叫瑜伽行派。
世親菩薩是受無著菩薩的勸導而進入唯識的。進來之後,他對唯識學的弘揚不遺餘力,著作也最多了。
彌勒菩薩教無著菩薩《瑜伽師地論》《現觀莊嚴論》,還有《辨中邊頌》等等,都是彌勒菩薩講的。無著菩薩接受之後傳給世親,世親又做了批註,如《辨中邊論》。無著菩薩和世親菩薩都是功不可沒的,一位創立唯識宗的中心思想,一位把唯識宗發展成一個大的學派。所以提到瑜伽行派,就以他們兩位為祖師。
有一個在校大學生,他對佛教還信不下去,他認為科學是最客觀的,一切都是根據實驗來的。我就問他:「實驗的最初依據是什麼?」最初的依據是五官,我們把眼睛看到的、耳朵聽到的、身上碰到的這些客觀現象記録下來,然後慢慢地綜合出定理。那麼再追問一下:「我們眼睛看到的,是否決定是正確的?」他就不敢說了。
在盛水的玻璃杯里,把筷子放進去,我們眼睛看到的筷子是折的,而手一摸,是直的,一點也沒有折。起風的時候,我們看到月亮在雲中跑得很快,實際上月亮跑不跑?沒有跑,是雲在走,但是我們的錯覺——眼睛看好像是月亮在走。又如,海上兩艘船迎面對開,我們就會有錯覺,看到那艘船對面來了,你拚命轉方向盤,想避開它,結果恰恰相反,反而碰上了。這個眼睛會騙人的,是靠不住的。
再說眼睛所見的局限性。我們眼睛能看的光譜區域是多少?人眼只能看見宇宙里非常狹窄的一段,稱為「可見光帶」。人眼看不到紅外線和比紅外線波長更長的一切光線,也不能看到紫外線和比紫外線波長更短的一切光線。為什麼狗晚上汪汪叫起來?它看到東西了,而我們人一點也沒感覺,就是人的眼睛有局限性。科學家以這樣的眼睛去觀察宇宙現象,就想得到絶對真理,那是得不到的!眼睛如此,耳朵也如此,能聽到的聲波也僅僅是這麼一段,再高的你聽不到,再低的你也聽不到。身上碰到的、鼻子聞到的,都是這樣,都有局限性。
再舉一個例,同樣一條河,因為業報不同的緣故,天人看到的是琉璃,人看到的是水,而餓鬼看到的就是膿血、大糞。這個你科學研究,怎麼研究?你是以鬼的標準來看,還是以人的標準來看?抑或以天的標準來看?你的科學實驗都不行了。所以說那些科學研究的成果,碰到那些航天員之類的就失效了,他們把你的那些成果都破壞了。所以說那些科學認為絶對正確的東西,根本就靠不住,絶對的真理在佛教裡邊纔會有。
瑜伽行派講分別自性緣起,分別自性就是阿賴耶識1,那就是阿賴耶識緣起。為什麼叫分別自性?唯識學講三自性:遍計所執相就是遍計所執自性,它是虛妄的,是我們虛妄的感覺、分別心所產生的一些幻境;依他起相就是依他起自性,也叫分別自性——依他分別的自性,就是說緣起,一切法由因緣和合而起;而圓成實性,就是一切法的真如實性。講唯識,離不開這三個自性,以這三個自性來解釋一切現象。分別自性緣起說,就是以依他起自性來解釋宇宙的萬相(緣起)。
阿賴耶識裡邊各式各樣的種子都有,每一個種子的自性不同,由它產生的法也是自性不同;否則,都是一樣的東西產生出來了,一團糟。那是不一樣的!因為它裡邊各式各樣的自性都有,所以叫分別自性。因為阿賴耶識所藏的種子不是客觀的物質,而是依名言所產生的,所以叫名言種子。這個名言我們以後慢慢再說,先說種子,阿賴耶識的種子產生各種各樣的東西,這些東西各具自性,所以叫分別自性緣起。
所知是一切法,它的總依就是阿賴耶識。以前大學哲學系常常用大部分的時間來講唯識學。因為唯識學在佛教裡邊是最富有哲學思想的一門學問,所以講哲學的人都要研究唯識學,這是古代印度的哲學。當然印度哲學裡邊,前期的部派佛學主要是《俱舍》,後來的以唯識為主。
三性說是唯識宗特有的一種學說。二諦,一是世俗諦,一是勝義諦。以前,二諦能解釋一切問題,但是到這個時候,人的思想複雜了,有些人理解不到那麼深,又會偏到一邊去。本來這個二諦是統一於緣起性空的,可是後來的人根機鈍了些,不能領會由二諦統一起來的中道觀,於是就用「三性」來講,容易領會一些。這並不是說唯識學勝過中觀,僅僅是說後來的人根機鈍了,接受不了中觀的二諦,而用唯識的三性來說,好懂一些。學了唯識,就可以很明顯地感到,以三性建立中道觀,比二諦要容易。我是先學唯識後學中觀的。學唯識的時候,感到用三性來認識中道,確實容易理解;而中觀的二諦,開始是摸不著邊的,經過一段時間之後纔慢慢摸索到一些。唯識宗以三性闡述中道觀,對我們根機差一點的人來說,確實容易懂一些。
在《攝大乘論》裡邊廣解三自性,《唯識二十論》還沒有廣講。《唯識二十論》是對外辯論的,不管是外道的還是二乘的,凡是唯識認為不真實的執著,就把它去掉;而建立自宗的,是在《三十唯識》裡邊。無著菩薩的《攝大乘論》也把這個三性廣泛地、詳細地講了。我們下一步,《唯識二十論》之後講《攝大乘論》,那時候,唯識自身的建設要詳細地給大家介紹。先把一切執著去掉,這是《唯識二十論》的任務。
《唯識二十論》云:「內識生時,似外境現。如有眩翳,見發、蠅等,此中都無少分實義。」識生的時候,有個外境顯現出來,但不是真的外境,而是似外境,看起來好像是客觀存在的外境,實際上還是阿賴耶識變的。說得更具體一點,識生的時候,分兩分:見分,相分。見分是主觀的能見那個東西,相分是客觀的一個現象,二者都是從識上生出來的。
我們學法相的時候,范古農老居士說,這兩個東西就像蝸牛的兩個角,它要伸出來時就同時伸出來,要縮進去時也一起縮進去。這是說,識生的時候,一定有這二者:一個是能觀察的,叫見分;一個是所觀察的,叫相分。這兩個東西都是從同一個識上生的,就像眼睛看東西,從生理學上講,眼睛所看到的是眼珠裡邊的外物影子,外邊的光線聚在眼珠裡邊,眼神經看到的就是裡面的外物影子,並不是外境本身。以此模擬「唯識」,也是恰當的。一個識生的時候,我們所看到的東西並不是客觀的,而是識自己所變的東西。又比如照相機,照相機所拍到的外境,是外邊境物的光線由鏡頭聚集在底片上而顯現出來的,並不是真正把外邊的東西直接地拍下來。
唯識宗認為,我們所看到的外境並非客觀實在的,而是我們自己的識變出來的。以空花喻外境,本來非有,因凡夫的病目(病目喻凡夫的執著)看起來卻是空中真正有花,這就是遍計所執。
外境本來沒有,你卻說它有,這是遍計執。三自性裡邊,遍計執是完全錯誤的:本來不是那個東西,卻執著它是那個東西。
我們常舉的比喻,一條粗繩盤著擺在地上,天黑了,有人經過,以為那團繩子是一條蛇,很害怕。實際上這條蛇有沒有?是你自己心裡想出來的,它是繩子嘛。這「蛇」就是遍計執,根本沒有蛇,你自己執著,認為是蛇。那麼,繩子有沒有?有!可是繩子到底是什麼東西?繩子是由一些麻線編織而成的。把繩子拆開來一看,本身就是一些麻線,「繩子」是假有,真正的東西就是「麻」。「麻」就是圓成實性,「繩子」是依他起,依人工、麻線等這些緣,變現成一條繩子。繩子雖是有,卻是假有,拆開來就不是繩子了;而麻卻是真的有(實有),編成繩子的是麻(實有),把繩子拆開,還是麻,麻是真有。這是說,圓成實性是真有;依他起雖是有,卻是如幻的有(假有);而遍計執,決定是無,就是看到的那條蛇。
一切法都離不開識,都統屬於識的。識生起的時候,好像客觀的外境生起,實際上外境並非真的客觀,是我們識裡邊變出來的。識有兩分:見分,是能看、能觀察的那個識;而它變的那個相分,就是我們所觀的。搞了半天,就是自己看自己,並沒有一個客觀的外在東西在那裡。識有這個功能,它一生起就有兩個作用:一是能觀,一是所觀。所以說,我們的眼識看色境,實際上色境也是眼識變的;耳識聽聲,這個聲也是耳識變的;這個眼識、耳識變的色、聲,依據是什麼?阿賴耶識!總的來說,都沒有離開識。
一共有八個識。世間唯心主義者只認識到第六識,第七識根本觸及不到,第八識更是夢也夢不到。所以,第八阿賴耶識變現萬法的唯識論,你說它是唯心論,也是冤枉透頂的。佛教既不是唯心論,也不是唯物論。是什麼呢?緣起論!因緣和合裡邊,物也有,心也有,但都不是「唯」,不是先有哪個後有哪個,「唯」這個字戴不到佛教的頭上;也不是「元」,二元論、多元論,也談不上。
這些問題比較陌生一點,聽過之後可能也不是就能理解,那麼靠大家討論的時候消化。討論的時候,我們內部的比丘、沙彌分三組,居士們要參加哪一組就隨其自願;女眾裡邊也可以分成兩組,出家眾及在家眾,也可以混合。哪個學得好的就分兩邊帶,你們自己組織去好了。像這樣子的講課,不討論是消化不了的。所以我們講的時候不敢講多,讓大家討論的時候去消化,討論不能解決的問題再提上來。這個小組的組織,希望下課之後你們就去組織起來。
(第一講完)
複習一下,上一講的重點是:
第一,唯識思想並不是後人發展出來的,而是佛經里本來就有的。在原始佛教裡邊本來就有唯識的思想,因為對機不同,所以隱在裡邊,沒有發揮;後來唯識的根機成熟了,這個思想就被闡述出來了。原始佛經里有很多關於唯識的依據,大乘經藏裡邊更多。
第二,瑜伽行派是怎麼形成的。唯識思想,在印度叫瑜伽行派,以無著菩薩為主,他著了一部《攝大乘論》,把唯識思想完整地、有體系地拿了出來。接著,他的弟弟世親菩薩從有部轉到唯識的第一部著作就是以「唯識」為題的《唯識二十論》。這樣,以他們兩位為中心,形成了瑜伽行派。
有人問:部派佛教裡邊對「業」的看法不一樣。有部認為業是色法,身業是形色,語業是聲音,這是色法;而經部認為是思心所,那是心法;還有其他部說,業非心非色。這是什麼原因?
佛陀是一位智慧圓滿的覺者,而佛弟子或者偏於聽這一邊,或者偏於聽那一邊,不是全部聽完,只有阿難尊者全部聽完。他們把自己聽到的部分結合他們的修行經驗,創造出一個宗派,這個宗派從理論上建立一個體系,依這個體系以及他的實踐,就可以證果證道。這一點每個宗派都一樣,都能證果證道,而建立的理論體系不會一樣。比如中醫的醫理跟西醫的解剖,不一樣的,中醫講五行、陰陽、經絡等等,西醫則說解剖、器官、構造等等。二者的理論體系都不一樣,卻都可以治病。這是為什麼?他們研究的不一樣,他們的實踐也不一樣,可是治病效果是同的。同樣一種病,吃西藥能治好,吃中藥也治得好,乃至於用針灸也能治好,可是各自的理論體系不同。中醫的經絡,在西醫的解剖中是找不出來的,可是有效果,這個部位針灸下去,這個區域就會麻,而且還會麻到其他地方去。這是說,各人建立的理論體系不同,而實質效果是一樣的。每一部派,照他的理論去修,都能證果證道。這個問題就這麼解釋。
先簡單講一下十二支緣起、受用緣起和分別自性緣起。十二支緣起是無明緣行、行緣識、識緣名色、名色緣六入……生緣老死。這十二支裡邊講什麼內容?惑、業、苦。什麼是惑?什麼是業?什麼是苦?如何流轉?又如何還滅?這個要去討論一番。否則你的討論是空的,僅僅說:「緣起?對,緣起!」——什麼「緣起」?不知道!這個是最基本的緣起,要知道。
十二支緣起是針對流轉生死問題說的,而龍樹菩薩的受用緣起主要是從認識論方面說的,即是從認識宇宙的真相這方面來說的。這「受用緣起說」是怎麼回事?
首先,龍樹菩薩認為釋迦牟尼佛提出的緣起論是全面的,不是單獨地說有或者說無,而是「有無」的統一。
在科學領域,科學的依據是實驗,實驗要靠我們的五官,這五官有其缺陷,不可靠。人最大的一個毛病就是執實,把本來是緣起性空的一切法執為實在有。以這樣子的工具(五官)觀察到的現象決定不會是正確的,因為工具有錯誤、不完整,所以觀察的結果當然不可靠,僅僅是近似的,有一點靠近,不是真理。
龍樹菩薩認為,要認識真理,一定要把我們概念上的一切範疇都排開;帶著這些概念去看問題,總是會偏的,是片面的。他把這些概念歸納為八個:生、滅、斷、常、一、異、來、出。不生不滅、不一不異、不斷不常、不來不出,把這八個都否定了,也就是把我們所有的概念都否定掉,直觀(現觀)——現前、直接、不帶名言地去觀察,纔能得到一切事物的真相。這就是說以「八不中道觀」去觀察纔能夠認識到宇宙的真相。那就是根本智,以根本智通達自性空,認識到一切萬物的自性就是空性;然後它的現象,由後得智來認識。這個後得智是帶名言的,就是概念。這個概念與未得根本智時的概念是不一樣的:在得到根本智之前,我們看一切都是實實在在的,山就是山,水就是水;而得了根本智之後,知道它本來自性空,雖然是山,卻是如幻如化,從緣起和合而來的,不是那麼實在的。
禪宗里也有這樣的公案。沒參的時候,「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工夫純熟之時,「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證到空性,山不是山,水也不是水。後來二十年間,「見山還是山,見水還是水」,那是後得智,已帶了名言,山還是山,但是這個「山」不是證空性之前的山,而是如幻如化、緣起和合的山。
這在《金剛經》里也有:「所謂般若波羅蜜」,凡夫說的般若波羅蜜;「即非般若波羅蜜」,它自性是空的,不是你所執著的那個般若波羅蜜;「是名般若波羅蜜」,那是後得智,把概念用上去,也叫般若波羅蜜,不過這個般若波羅蜜,不是原先執著得實實在在的那個般若波羅蜜。
龍樹菩薩有一句話2:「眾因緣生法,我說即是空,亦為是假名,亦是中道義。」「眾因緣生法」,凡夫在證到空性之前,認為因緣和合的法是實在的,桌子就是桌子,凳子就是凳子,山就是山。「我說即是空」,它的自性是空,以根本智觀察的時候,知道它是自性空,這個空是它的本相。然後,以名言觀察的現象,「亦為是假名」,桌子也好,凳子也好,都是假名安立,不是實實在在的。如此認識一切事物,「亦是中道義」,就是中道的看法。
龍樹菩薩觀察宇宙,是注重認識論的,這樣纔能夠得到宇宙真相,這個認識論就叫受用緣起論。勝義諦上即是「我說即是空」;而「亦為是假名」,就是世俗諦,是假有,是如幻如化的有。從自性看它是自性空,從緣起上看則是假的,是如幻的緣起。一邊是勝義諦,一邊是世俗諦,二者是拆不開的,就是一個東西的兩面。從世俗諦的緣起上看,它是假名的有;從勝義諦上看,它自性是空的。這就是受用緣起,以這樣的方式認識一切法。
到了無著、世親時代,交通也發達了,人的思想更複雜了,探討的範圍更廣了,整個宇宙都包進去,這時講的是「分別自性緣起」,以阿賴耶識作為根本。
什麼叫依他起性?《攝大乘論釋》云:「此中何者依他起相?謂阿賴耶識為種子,虛妄分別所攝諸識3。」
「此中何者依他起相?」這是阿賴耶緣起,什麼叫依他起的相呢?「謂阿賴耶識為種子,虛妄分別所攝諸識」,阿賴耶識為種子,還有現前「虛妄分別」所攝的各種識(即前七識)。凡是屬於虛妄分別的識以及那個阿賴耶識種子,就是依他起相。阿賴耶識的種子產生其他虛妄分別識的現行,這個就是依他起的相。這些是因緣和合而生的,是有東西的。在依他起生起之後,能取的識(能受識)跟所取的境(所受識)交織在一起的時候,產生執著,認為是實在有的,這個就是遍計所執性。本來沒有的東西,卻偏偏執為實在有。
依他起種子生現行是有的,虛妄分別識也是有的,而遍計執是沒有的,這是識所產生的執著,執為實在有。猶如把繩子執為一條蛇,執著天空中有空花。這個空花跟蛇都是沒有的,是遍計執,是凡夫執著產生的,實際上並沒有這個東西。
這樣的緣起,因緣和合(依他起性)就是阿賴耶識的種子起現行,這些東西是有的;而這個識在認識這些東西的時候產生執著,叫遍計執性,這個遍計所執性是沒有的;在對它進行虛妄分別的依他起上,把遍計所執的虛妄除掉,就顯出圓成實性。猶如在繩子上把蛇的幻覺(虛妄分別)除掉,當下這個繩就是麻。繩子是假相,是麻編織而成的;你認識到繩子的本性就是麻(喻「圓成實性」)。即是說,把「蛇」的概念除掉之後,仔細一觀察,一切都是緣起法,它本身就是圓滿成就真實的性(圓成實性),就是真如。
這三個緣起,大家要深入。表面上看有發展的過程,實際上佛講的法裡邊早就有這些內容。最初佛親自說的是十二支緣起,後來的受用緣起也好,分別自性緣起也好,都含在裡邊,但沒有闡發出來;大乘根機成熟了,纔把這些意義闡發出來。表面看好像是發展出來的,實際上是佛早就說了的。
十二支緣起裡邊還有很多變化形式,有剎那緣起、連縛緣起、分位緣起、遠續緣起(詳見《俱舍論》卷九)。十二支緣起,又概括為四個支:能生支、能引支、所生支、所引支。緣起論有多種形式,各宗各派都有一定的形式,如華嚴宗的法界緣起論。現在所講的十二支緣起是最基本的形式,要掌握,之後,變化起來就有一個依據;再進一層,中觀宗的受用緣起,也要大概地知道,對唯識宗的分別自性緣起也要知道一些。
這裡再講一下唯識三性。本來是虛妄分別的,卻執著它是實在有的,這樣所得的認識就是遍計所執性。唯識宗認為,產生遍計所執的依據是真的,假的東西必定依據真的而來,沒有真的就沒有假的。比如說空花,空花是假的,可必定有真花;有真花,你纔知道假花。又如「第二月」,必定還有第一個真的月亮,纔成立「第二月」;否則,沒有真的「第一月」,就不會有「第二月」了。遍計執的所依就是「依他起性」。依他起是怎麼依出來的?剛纔講的,一個是能觀的識,一個是所觀的對象,當他們起交涉的時候,本來是緣起性空的,你認為它是實在的,這樣一執著,就成了遍計執。所以說遍計執並不是憑空而來,就是依他起的這個能觀的識對所觀的境產生了執著,就變成遍計執。把在依他起上生起的遍計執除掉,所顯現的就是圓成實性,猶如虛空中把烏雲驅散,所顯出來的就是晴空。這是三自性的大致關係。
《唯識二十論》云:「內識生時,似外境現」。這是《唯識二十頌》的要點、綱領,即是說,一切法的依據就是一個識。能觀的是識,所觀的是境,在我們凡夫看來,外界好像是客觀實在的;而唯識宗則說,一切外境都是識變的。所以說識生的時候,固然產生了能觀的了別之心,同時它還生了一個境。這個境看起來好像是客觀的,實際上不是,而是識生的時候把識一部分變為心的對象。就像蝸牛兩個角,要出一起出。識一生出來,就分成兩部分:一個是能觀的,能認識的,叫見分;一個是所認識的,叫相分。本身就是一個東西,分為兩個作用:一個能觀,一個所觀。怎麼會一變二呢?道理很簡單,昨天打過比喻的,就像眼睛看眼珠里的倒影子,照相機攝取底片上的光。
識生的時候,分兩部分,一部分是能認識的心,一部分就是所認識的對象。把對象看作是外邊的、心是裡邊的,這是凡夫的錯覺,實際上沒有客觀的外境!《唯識二十論》就是講這個東西。這部論批判了很多外道及二乘的不正知見。
一切法生的時候都離不開識,即使是我們所說的客觀外境,也在識裡頭,並沒有離開這個識。宇宙的萬事萬物都離不開這個識。這樣,就形成了唯識學體系,宇宙萬物都沒有離開識。整個世界都可以用唯識的方式來觀察。
《唯識二十論》只是把自己的觀點提一下,並沒有很廣泛地解釋,主要是在批駁那些外難——一切外道及二乘對唯識的種種非難。這是《唯識二十論》的任務,批駁錯誤的觀點,也就顯出自己正確的觀點。
《唯識三十頌》,世親菩薩著了頌,還沒有把長行寫出來,就圓寂了。他的弟子(十大論師)對這部論都作了詳細批註。玄奘法師在印度戒賢論師座下學好之後,回到漢地,本想把十大論師的論著都翻譯出來,後由窺基大師勸請,把這十部論著糅合成一部,以護法菩薩的觀點為主,其他的為輔,這樣我們看起來容易得多。如果十部書全部翻出來,原著一字不改當然是好事情,可是對根機差的末法眾生來說,以十個觀點去看這一部論,確實也費事。玄奘法師答應窺基大師的勸請了,就把十大論師對《唯識三十頌》的十大批註糅合成一部論著——《成唯識論》。
龍樹菩薩的受用緣起與無著、世親瑜伽行派的分別自性緣起,有沒有矛盾?後來的唯識與中觀經過多次辯論,好像裡邊矛盾很大,可是站在原始的學說來看,二者是一致的!龍樹菩薩的受用緣起就已指出,要認識宇宙,要從認識論下手,纔能觀察真相。後來無著、世親的分別自性緣起也繼承了這個觀點,也是從認識論下手的。二者並不是矛盾的。
《中論》云:「眾因緣生法,我說即是空,亦為是假名,亦是中道義。」龍樹菩薩認為,一切緣起現象是假安立的,是假名。名是從口上說的,如果從心裡的意思來表達,唯假的就成了唯表,唯表最後就是唯識。這裡邊有一定的聯繫:從口上說是假名,從心上說就是表達,怎麼表達?識表達。唯假、唯表、唯識,這是有一定聯繫的。所以說,唯識論與龍樹菩薩的受用緣起論,不是矛盾的。
可是演變到後來,辯論就很多了;到了現在,一般認為學唯識與學中觀,好像不相容。在印度當時,兩個學派的矛盾演變到什麼樣子呢?「分河飲水4」!我們在這個地方住,不跟你同飲一條河的水!我們瑜伽行派喝這一條河的水,你們中觀派喝那一條河的水好了。意見分歧得很厲害,實際上在原始的時候並沒有那樣的分歧,這是後來的人有執著,那些祖師、大菩薩根本沒有這樣的執著,是能溝通的。
「因明」本來是印度的一種學問,在佛陀應世之前就存在。佛教成立之後,尤其是經過無著、世親的努力,因明學被介紹到佛教裡邊來,而且還被改造成為更完整的因明學。到了後來的陳那、法稱,發展到了最高峰。後面會講到,陳那、法稱也是瑜伽行派的,不是中觀派的。這也是瑜伽行派的一些成就。
以上把瑜伽行派成立、學說內涵、三自性、分別自性緣起,大概介紹了一下。
再提醒一下,所謂的「發展」是以研究學問的立場從表面上來說的,實際上這些學說,佛在世的時候就有了,只是隱在裡邊,沒有發揮,後來的人把它闡發出來,並不是獨創的。有些人想創造一種新學說,然而,佛教裡邊沒有創造,佛把一切都說完了。如果你創造出某種學說,與佛所說的是相違背的,那就是外道,不是佛教。世間學問,哲學也好,科學也好,總想有所創造,能夠超越前人。而在佛教裡邊,卻不能這麼做,能夠繼承佛的原意,那是最好的;佛在世沒有廣說的,把它闡發出來,這也是可以的;可是離開佛說,自己要「創造」一個新的,那絶對是外道。「離經一字,即同魔說」,不能離開一點點!所以在佛教裡邊,不要搞發明,不要搞創造,把佛的原意繼承下來,就是最好的。現在有很多人在發明新東西,認為自己比佛還高一等。這些實際上早就已經脫離了佛的軌道,成了外道。這很多啊!什麼法輪功之類的,都認為他自己出於佛教而超出佛教,好像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那樣,這樣的人很多。這個就是笑話,你比佛還厲害?不可能的!
唯識宗認為唯識無境,若說沒有境,我們怎麼能看到東西呢?這個我們上一次解釋過,一個識生的時候,兩個作用同時起來,如蝸牛的兩個角,要生一起生,不生都不生。哪兩個作用?一個是能見,一個是所見,能見叫見分,所見叫相分。雖說沒有境,可是我們所看到的東西,是有來頭的,就是相分;並不是說我們什麼都沒有看到,而只是自己虛構一個東西,好比看到的桌子,是我們想像出來的,實際沒有看到。不是那回事!還是看到有桌子。這個桌子是什麼來頭呢?就是相分。這個識裡邊,一部分是能見的見分,一部分是所見的相分。相分是存在的,我們看到的就是相分,並不是虛構的;不過,這個相分並不離開識,而是識所變的。所以說還是唯識,外境是沒有的。
再說一下,眼睛看東西,是不是看到外邊的東西?從生理學上說,我們眼睛所看到的只是眼珠裡邊的影子,並沒有看到外邊的東西。這個影子是哪裡來的?外邊的光線聚在裡邊的,眼神經碰到的只是眼珠上的影子。當然,色識不是這個眼珠上的影子,只是打個比喻,即使沒有往外看,還是能夠看到裡邊的東西。眼識看東西的時候,能看的眼識變出一個相分,這個相分統一在眼識裡邊。這跟由阿賴耶識變的山河大地統一在阿賴耶識裡邊的道理一樣,這個山河大地的外境,也不是客觀的,是阿賴耶識變的一個相分。眼識只是看自己的相分,看不到阿賴耶識的相分。打個比喻,眼睛看到的是眼珠裡邊的那個倒影,並不是看到外邊的東西。我們所看到的不在識外,而在識裡邊,這就是唯識。用眼識來作比喻,成立唯識。
我們在講《五藴》《百法》的時候也說了,眼睛的對象是色,耳朵的對象是聲,鼻子的對象是香,舌頭的對象是味,身的對象是觸,意的對象是法。第六意識緣的範圍很寛,一切有為法乃至無為法都包在裡頭。雖然那麼寛,仍然屬於相,也是識變的。前面是用眼識作比喻,推而廣之,耳識聽到聲音,能聽的見分是耳識,所聽的相分就是聲音,這個聲音還是在識(耳識)裡邊;乃至意所緣的法也是意識的相分,都沒有離開這個識。所以從多方面看,一切都是唯識,沒有外境。
有學者說難陀「發展」了無著菩薩的思想,我們要明白,不是難陀自己發明,而是佛本來就有的意思,經過他把佛陀本來有的意思闡發出來。在佛教裡邊,沒有發明,也沒有發展,如果離開了佛的軌道(教導)就是外道。這個話一定要記住!實質上是佛早就說了的,它的意思隱在裡邊,後人把它闡發出來,並不是新的、以前沒有的「發展」。
難陀說每一個識都有一個見分、一個相分,八個識各有見分、相分。以眼識為例,有眼識的見分,有眼識的相分,眼識的見分就是能觀的眼識,眼識的相分就是所觀的色識,都是識。耳識,能聽的是耳識,所聽的是聲識,這個聲識就是耳識的相分……乃至阿賴耶識,也有見分、相分。
一般凡夫的六根有其局限性。到了六根清淨的時候,還沒登地,六根可以互用,眼睛可以聽,耳朵可以看,乃至鼻子可以思考問題。世間上的某些特異功能,例如腋下能夠看字,好像是很稀奇,實際上只是六根互用的一點體現,這個人的業報特殊,在這方面有特殊功能。真正證了六根清淨,六根互用範圍就廣得多。對普通凡夫來說,眼與色,耳與聲等等六根對六境,不能六根互用。
每一位祖師都可以成立他的理論體系,而我們學法的人,學一種法就要依一個體系,不能把這一個理論體系用到那一個的修法上去,否則就混淆了。所以我們經常勸大家一門深入。如果你學的是我們宗派祖師的法流,那你從祖師的理論到祖師的修法,這樣去學修,是一個體系的。好比一部完整的機器,它的零件、配件、組件都是協調、配得攏的。如果你把祖師體系的修法跟其他派別的理論湊合起來修,那是修不成的,因為他們的理論體系跟修法是不一樣的,差一點點都不行!比如電視機內部的線路,每一個牌號,各有自己不同的線路,如果你把這一個牌號的線路跟那一個牌號的線路糅合到一塊,那這部電視機是不會響不會動的。為什麼?線路都亂掉了。
所以我們勸大家,學法要單純一些,不要東討西摻的。如果你是祖師,可以自己建立一個體系,例如,天台宗、華嚴宗的祖師,他們創立各自的體系,依其方法修行,決定證果證道!你如果不是祖師,沒有那樣的能耐,卻硬要去東配西配的,配得不好,爆炸,把你自己炸死——非但修不成,還墮落下去,或者是著魔。所以說,我們不要自作聰明,要依據傳承,一步一步地走,不脫離其軌道。不要自作聰明,「我發明一個東西!我加一個東西!」有人問:「能不能把這個觀想放在那個修法裡頭?」我說:「不能!」為什麼?這個傳承是這個傳承,那個傳承是那個傳承。你修那個傳承,就用那個傳承,你修這個傳承,就用這個傳承;不能用這個傳承的觀想跟那個傳承的修法配起來修,因為這樣會出毛病的!
在性宗看來,一切眾生皆有佛性,都能成佛。而相宗卻把種姓分成五種:定性聲聞、定性緣覺、定性菩薩、不定性、無性。是定性聲聞種姓的,就只能修到聲聞,不能變菩薩;是定性緣覺種姓的,就只能修到緣覺;是定性菩薩種姓的,一定修菩薩道,不會變聲聞;無性的一闡提,沒有無漏種子,不能成道,永遠是凡夫;不定種姓的,碰到好的緣,可以成佛,碰到其他的緣,可以成聲聞緣覺,也可以什麼都不成就,這是不定,他的性不定。性宗所說的一切眾生都能成佛,這該怎麼講呢?相宗認為,這是對不定種姓的人來說的,定性的聲聞、緣覺是成不了佛的。對此,後來的辯論很多,先不管它。
難陀把種子學說跟見相二分的學說聯繫起來,創造了種子新熏說。種子不是固定的,可以有新的加進去——新的薰習產生新的種子。定性聲聞也可以熏佛的種子,將來也可以成佛!我們修行要靠種子,這種子是可以新熏的:多親近善知識,多聽佛的教授教誡,無始以來沒有的無漏種子,可以新熏加進去,將來就可以成就無漏果。
到難陀的時代,瑜伽行派「五種姓不能變」的說法就動搖了。因為可以新熏,闡提也可以聽聞正法把成佛的種子熏進去,將來也能成佛,所以這個新熏說一出來,五種姓不動的說法就動搖了。護法菩薩的一系,認為五種姓是不動搖的。戒賢論師屬於護法菩薩一系的,也認為是不動的。當年在漢地,有的說一切眾生都能成佛,有的說五五種姓是固定的,眾說紛紜。玄奘法師就因為這些問題而到印度去的。玄奘法師在戒賢論師那裡學好之後,心想回到漢地不弘揚「五種姓」,就遭到戒賢論師訶責,說:「你們漢地這些邊地的人懂什麼?怎麼好隨便改動?五種姓是不能改的!」
陳那認為心的作用,不但是見分、相分兩個,還有自證分。為什麼要自證分?陳那菩薩認為,識的真正之體是自證分,自證分裡邊分出兩個作用——見分、相分。見分、相分都是從識的本體(自證分)變出來的。這跟難陀有一點不同:難陀認為識的自體就是見分,相分是見分裡邊派生出來的;而陳那認為自證分是識的自體,見相二分都是從自證分裡邊派生出來的,所以稱三分說。
自證分是心的自體,即識的本體就是自證分。唯識學是相當細緻的一門學問。相分由見分來證明。相分現了之後,能夠了知它的是見分,見分知道這相分是什麼東西。比如桌子,見分知道這是桌子,見分證知相分。那麼,見分由哪個來證知它?這在難陀那裡就沒有了,而陳那菩薩就來一個自證分,見分的作用由自證分來肯定,自證分就來證明見分正在見。因為見分沒有東西來證明它,要用自證分來證明,所以再安立一個自證分:當見分發生作用時,自證分便給以證知。
《唯識二十論》有三個譯本5:一是陳真諦三藏翻的《大乘唯識論》,一是北魏菩提流支翻的《唯識論》,再就是玄奘法師翻的《唯識二十論》。玄奘法師的譯本跟前兩個譯本有許多矛盾的地方,這可從窺基大師的著述中看到,他認為前面翻譯不當,可能因為他們是印度人,使用漢語不夠恰當。事實上,以前翻的兩個譯本是古學,而玄奘法師所翻的是今學,是兩個不同的體系,當然有矛盾。所以主要不是翻譯技巧的問題,而是他們的思想體系本來就不一致。我們介紹一下古學、今學,有利於研究《唯識二十論》,了知不同譯本有些不一樣的地方,並不是因為翻譯的錯誤,而是思想體系本身有差異。真諦三藏翻的並沒有錯,包括《俱舍論》以及他翻過來的唯識舊學的論典。當然,體系不同,就不會一模一樣。即使是梵本,也不是一個體系的,你依據你的體系,他依據他的體系,不可能沒有一點小差異。所以不一定說哪個對,哪個錯。事先把這些介紹一下,對於我們以後的學習會有幫助。
總結一下:
第一,唯識學的要點,就是唯識無外境。一切法是識所生的,識生的時候,一個見分,是能觀,所觀的相分並不是客觀存在的,而是識變的,我們看到的那個相分,還是在識裡邊。
第二,《唯識二十論》與《唯識三十頌》的不同點。《唯識二十論》把主要觀點展示之後,接著與凡夫、外道、小乘等不理解唯識的人辯論,把他們的問難辯倒,把障礙肅清。就像我們修加行的時候「淨障」一樣,把障礙除掉,再累積「福德智慧資糧」。至於如何建立唯識學的詳細理論,在《唯識三十頌》裡邊纔廣講。前者的主要任務是辯倒問難,至於這個觀點是如何成立的,它的境行果是如何安立的,這些都有待於後者仔細地講。
《唯識三十頌》是頌,也有批註。我們的計劃是,如果時間足夠,《唯識三十頌》可以先講一下,《成唯識論》是最高峰,要學《成唯識論》,那得擺在最後。實際上,講了《成唯識論》,《唯識三十頌》講不講都可以。為了初學,先講《唯識三十頌》也可以。不過,我們的課程也很多,還有《攝大乘論》,展現無著菩薩的中心思想,成立唯識的依據就在此論;還有《辨中邊論》,闡述唯識宗中道觀的;再接下來,最好講一下因明,因明不講,看唯識的書很吃力。
因明是很細緻的,但也不是很難,就是有點繁瑣。法相底子好的,也可以自己找一些通俗的書看一看,大概有個數,學了因明再看法相書要占大便宜。這唯識學、因明學都是很細緻的學問,只能耐心地鑽研。做學問,要耐煩。耐煩有什麼好處?有利於將來修定。你心很細,容易入定;心粗得很,浮在面上,想入定,那是做夢,跟定根本不相應!要修定,要把粗心變成細心,細心變成極細心,然後纔入定。所以我們真學法者,心要細一點。
我們要想學法相,一定要把心沉下來,把心揉得很細緻,然後纔能深入理解經藏法相裡邊的道理。如果心很浮躁,那你要深入經藏,要學好法相,是困難的。希望大家學法,不要不耐煩;搞不懂的,就鑽;還搞不懂,再鑽!就像參話頭那樣。圓瑛法師一輩子研究《楞嚴經》,對某個問題想不通,就寫在牆上,鍥而不捨。喔!這個通了,再接著學下去。這樣子鑽了幾十年,曾經吐了好多次血,最後把《楞嚴經》學通了。我們學法也要有這個精神,心要細一點、專一點。
(第二講完)
護法菩薩是戒賢論師的師父。戒賢論師活了一百多歲,而護法菩薩卻活得很短,只有三十多歲就圓寂了,而他的學說由戒賢論師傳給玄奘法師,由此,漢地的法相唯識學基本上是以護法菩薩的觀點為主。漢地的傳承是玄奘法師,上推到戒賢論師,再上邊就是護法菩薩。這個傳承主張的是四分說。
佛教理論,不能自己隨便發明,總是要有一定的依據。經是佛說的,當然可以作依據;論,則須是大菩薩著述的纔行,一般的論還不能作依據。諸如「八大論師」「六莊嚴」的論著就可以作依據。
「六莊嚴」:講瑜伽的,無著、世親;講中觀的,龍樹、提婆;講因明的,陳那、法稱。這六位,六個「莊嚴」,他們的話是推不倒的。我們以前講《俱舍》,有人想推翻《俱舍》,我心裡很坦然,這是六莊嚴說的東西,從古以來,沒有人推翻過,現代人你有多大能耐推翻它?根本不在話下,你推不翻的!而「八大論師」,前面六位再加上講戒律的釋迦光、功德光兩位,一共是八位論師。
護法菩薩主張的四分說,是在陳那三分說的基礎上,以《密嚴經》作依據而提出的。見分和相分是一對,是比較外在的關係。自證分是內在的部分,內在的,如果只有自證分一個,沒有能所,那當然不行,內緣也應該分能所,所以就加一個證自證分,來證明自證分。相分由見分來證,見分由自證分來證;自證分由哪個來證?由證自證分來證。相分、見分是一對,是外圍的;而內在的,證自證分跟自證分也是一對。內在的(內緣)也各有能、所,能的部分是證自證分,所的部分是自證分,這是內在的一重關係。
有人要問:「這證自證分,由哪個來證呢?」自證分可以證證自證分,它們兩個有互相證的關係,不需再立第五分。如果再立第五分,那就有無窮過——第五分由哪個來證?由第六分;第六分由哪個來證?得由第七分……那就沒完沒了。這裡說三、四兩分就可以互相地做能、所。所以,四分就夠了,已經完整,不需要再加了。
五種姓到底是固定的,還是不固定的?種子是什麼?有五種人(五種姓)無始以來有各自的種子:一、闡提種姓,無始以來就沒有無漏種子;二、聲聞種姓,無始以來就有聲聞的種子;三、緣覺種姓,無始以來就有緣覺的種子;四、菩薩種姓,無始以來就有菩薩的種子;五、不定種姓,就是不一定的,碰到某種善緣就會成菩薩,碰到某種緣就會成聲聞、緣覺,或者成無種姓(闡提),都有可能。
難陀的新熏說,把這五種姓推倒,就是一闡提也可以新熏進無漏種子,將來還是能夠成就聲聞、緣覺、菩薩。而護法菩薩認為新熏種能熏成無漏,只是對不定種姓而言的;而闡提、聲聞、菩薩、緣覺,種姓是固定的,就熏不進去了。所以總的來說,五種姓還是固定的,這就是護法菩薩和戒賢論師的論點。玄奘法師想回國以後不弘揚五種姓之說,被戒賢論師訶責了一頓,戒賢論師說:「你們邊地的人,根機淺薄,怎麼可以隨便改動佛的說法呢?五種姓是固定的,不能動搖的。」這也就是性相二宗歷來就有的諍論。
一切法,總的來說,都歸納到識上去,都是識所變的,或者本體就是識,就叫唯識,這是以前的「唯識」的含義。護法菩薩則說不一定都是從識里化出來的,只要它本身跟識是離不開的,就都叫「唯識」。這就寛了一點,實際上,原則還是一樣的。我們將來深入學唯識的時候就知道,「一切都是識所變或者本身就是識」與「一切都離不開識」,兩者的意思差別並不大,基本上還是一致的,只是後者稍微擴大一點。
唯識古學和唯識今學這兩個學派當然不會一樣;如果一樣,那就是一個學派了。為什麼要分成兩個?凡是一位祖師,他成立一個宗派,都有他的理論體系和實踐方法。實踐方法是根據他自己成就的經驗而來的;他根據自己的經驗,創造一個理論體系。每一個祖師的經驗不一樣,他的體系也不會一樣。可是他們都是成就了的,你跟哪一個祖師的宗派走,都能夠達到證果證道的目的,這是無可懷疑的,不要因為這個理論體系不一樣,就懷疑到將來能不能證果。
我十多歲的時候就看到這麼一句話:「方便有多門,歸元無二路。」修學佛法,進去的門有很多,而目的地都是一個。就是說,儘管宗派很多,而最終目的都是成佛。但是要注意,如果方便門錯了,入了個外道的門,例如把氣功當成佛教,那就越走越遠了。只要是佛教內部的門,隨哪一個門都能通達。
我昨天看了一封信,寫這封信的人看到我們最近一期《通訊》里講到外道,有「香功」兩個字,香功好像現在很流行,他也在練香功,練了一年了。他是個居士,竟然也認為這是佛教的功,是從佛門傳出來的等等。不過,他又拿不准。到底這香功是什麼?香功是外道,這個沒有話說的,是氣功之一。哪一種氣功都要來托佛教的門,甚至於藏密氣功,它托的是藏地密法。這些都是貼的招牌,以佛教的招牌來賣他的氣功黑貨,大家不要上當。很多人,不學教理,就很容易上當。氣功跟佛教是不一樣的,你認為氣功也是一個門,想要以此解脫乃至成佛,那是不可能的。
對於宗派的不同,不要產生懷疑。有的人看到佛教宗派裡邊,這個說有,那個說空,這個說有相,那個說無相,於是就說:「你們自己都還搞不清楚,我再跟著你們跑就糟糕了。這個誰弄得清楚啊?你們自己也沒有搞清楚,到底哪個對哪個不對也不知道,我再跟著你跑,不又跑錯了嗎?」這個觀點是絶對錯誤的!儘管各個宗派的某些觀點有分歧,但是依著任何一宗去修證,都能達到目的;而且那些諍論,並不是祖師之間的諍論。祖師們已經證果證道,這一位祖師用這個方便,那一位祖師用那個方便,根本沒有矛盾。後來的弟子、凡夫,因為有我執,就諍論起來了。所以說諍論不是在教理上,而是在凡夫的我執上。祖師之間是沒有諍論的。前面說,龍樹菩薩的緣起觀,跟無著菩薩的分別自性緣起,是一脈相承的;可是後來,中觀跟唯識水火不容,甚至於要「分河飲水」。這都是後來的人諍論而發展到那個地步,本質上並沒有那麼矛盾。
以上把唯識學簡單介紹了一下,什麼叫「唯識」,大概就包含這些內涵。
《唯識二十論》,世親菩薩造,玄奘法師翻譯。而《唯識二十論述記》是玄奘法師講述這部論的時候,由窺基大師記下來的。窺基大師親自得到玄奘法師的傳承。《唯識二十論》原文很簡略,我們講的是《述記》。
在講正文之前,先介紹一下作者、譯者、疏者的事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