慰妻書 · 論制怒
蘇拉:豐達努斯,我認為畫家們定期審視他們的作品,然後再進一步修飾的做法是值得稱道的。不停地熟悉作品,不會發現它們與想塑造的形象有多少差異,因此打破這種連續性,以全新的視角反覆賞鑒,更易於捕捉到細微的差別。但對個人來說,不可能套用這種固定的方式中斷自我賞鑒的連續性來審視自我,這正是自己比他人更無法判斷自我的主要原因。因此,其次的做法是定期審視自己的朋友,出於同樣目的向他們展示自己,這並不是要看看他是否突然變老或者他的身體狀況是好還是壞,而是指經過一段時間之後,判斷他是否增進了良好的習慣和品德,或是否戒除了不良的習性。
無論如何,我離開一年多之後又回到了羅馬,我和你在一起也四個多月了,我發現你與生俱來的優點進一步發揚了,並且有了如此大的進步,對此我並不特別驚訝。但是,當我看到許多通情達理的人順服於你強悍、暴躁的脾氣時,我傾向於引用這句話來評論你的性急,「他要是性情更溫和一些,那該多好!」
然而,變得溫和親切並不曾使你懦弱無能,它用柔順的外表及有效、有益的深度——就像一塊耕耘後的田地——取代了你那人盡皆知的情緒突變。因此,你的脾氣變得溫和顯然不是因為年齡的增長或其他自覺的因素,而是在於你接納了良好的合理建議之後。但我必須承認,當我們共同的朋友厄洛斯告訴我你的這些情況時,我懷疑是他對你的溫情使你具備了真正善良的人們應該擁有的品質,雖然你過去並沒有這些品質。但我認為這忽略了一個事實,他不是一個為了取悅他人而放棄自己立場的人。現在,我很清楚他沒有瞎說。我們一起旅行時沒有別的事可做,因此我想知道你是否願意解釋你是如何讓自己的性情變得溫柔、穩健、順從、有擔當的呢——比如,你遵從哪些規則。
豐達努斯:仁慈的蘇拉,你確信不是你溫暖的友情使你失去對我性格方面的判斷力嗎?我是說,甚至厄洛斯自己都經常無法控制自己的脾氣,「保持一貫的溫順」(正如荷馬所說),是正義的怒火讓情緒爆發了。因此,在這些情況下我與他相比可能顯得比較通情達理,正如當範圍在一定程度發生變化時,高音能取代低音一樣。
蘇拉:這些可能性都不現實。豐達努斯,請幫我個忙,按我要求的去做吧。
豐達努斯:好吧,蘇拉。穆梭留斯提出了一些極好的建議,我記得其中一條是持續的生命療法能保護免疫系統。問題的關鍵在於,當理性充當治療劑時,在我看來——疾病能像黑黎蘆一樣從免疫系統里被祛除出去是不可能的,它會保留在心裡,控制並審視我們的決定。從其效果來看,理性類比並非良藥,但由於大家都習慣從營養的食物中獲得能量和健康,一旦情緒激動達到一個峰值時,忠告和責難要進行長久而艱苦的鬥爭,才有微小的收穫,恰如嗅鹽一樣,能刺激暈厥無意識的人們甦醒,但不能消除實際的疾病。
但是,即便是在達到峰值時,當理性和強化物從外部進入心裡時,所有其他情緒會在某種意義上回落和消退;但是憤怒並不會完全像墨蘭提俄斯說的那樣——「它取代理智,犯下罪行」;事實上,只有當憤怒徹底取代理智,並將理智拒於門外時,它才會這麼做。那種情形類似於人們在家中被燒死,從某種意義上說,憤怒使心裡充滿了混亂、厭惡和噪音,結果是人們看不到、聽不到任何有益的東西。因此,在海上一艘廢棄的船更容易將舵手由外向內卷進風暴中心,而被暴怒的海洋淹沒的人要被外界說服則難得多,除非他自己作好了理性準備。人們沒有外援就會盡其所能積累有用的東西以應付進攻。同樣,特別重要的是,人們從四面八方搜集有哲理的事物, 並牢記於心,用以幫助抵抗憤怒,因為當有迫切需要的時候人們往往不容易找到那些幫助。我的意思是說,喧囂嘈雜阻止心靈聽到任何外部情況,除非心靈有它自己的理性,就像船艙里的水手長,他能迅速學會並懂得每一個指令,此外,即使心靈能聽到任何事物,它也會在挑釁生氣的時候聽不見安靜、溫柔的規勸。問題的關鍵在於,傲慢、任性和固執的脾氣很難為外部動因所改變,就像根基穩固的暴政一樣,只有通過內部固有的動因才能將其推翻。
如果憤怒和怨恨成為常態,心靈就會變得易怒,使人變得敏感、惡毒、令人討厭——變得多愁善感、吹毛求疵:即便鐵塊被進一步鍛造也會變得薄弱。另一方面,如果理性分辨當即抵抗和壓制任何憤怒的爆發,不僅能挽救當前的形勢,而且將來能給心靈帶來活力和解脫。
就我來看,無論如何,我曾經有過兩三次克制憤怒的情況,我經歷過底比斯人所經歷過的事情:他們在第一次擊退了不可戰勝的斯巴達人後,在後來的戰役中就再也沒有被斯巴達人打敗過。因此,我樹立了堅定的信念,即理性戰勝一切。我認為,亞里士多德關於冷水能澆熄怒火的斷言是不全面的:面對恐懼,怒火也會熄滅。此外,當然, 用荷馬的說法,幸福突然降臨經常會導致憤怒瞬間「融化」和消散。我深信,最終的結果是,只要有這種意願,憤怒的情緒並非完全不可救藥。想想看,微不足道的事情也可能會激發憤怒:一個玩笑,一句無心的話,一個笑聲,一個點頭示意等等,都會激發憤怒。舉個例子,海倫給她的侄女寫信時,以這樣刺激的言辭寫道:「伊利克特拉,未婚的老姑娘,在過去的歲月你耗費時間去尋找感覺,使你的家族蒙羞。」當大酒杯仍在傳遞時,卡利斯提尼斯的一句「我不想喝亞歷山大的酒,因為隨後又得去看醫神阿斯克勒庇俄斯」激怒了亞歷山大。
因此,正如要控制開始在兔毛、燈芯或一堆垃圾上燃起來的火焰比較容易(一旦火焰開始在有厚度的固體上燃燒,它就會以熊熊之勢迅速摧毀建築師崇高的作品,如埃斯庫羅斯所說),如果有人重視初期的憤怒,意識到它逐漸開始鬱積,並被一些言論或荒謬的諷刺激發而施加到他人身上是不需要費很大勁的,而通常想不讓人發怒就是不說話,不理會別人的言語。不添加燃料就能夠把火熄滅,不在剛開始生氣時添油加醋、不動輒發怒就會變得明智,從而讓憤怒消失殆盡。
我對希羅尼穆斯的說法不敢苟同,儘管他在別的方面有一些有用的意見和建議,但他卻聲稱,由於憤怒發展的速度很快,它在萌芽時是不可察覺的,只有當它已經爆發並確實存在時才能被感知。我認為,所有的情感都要經歷由量變到質變的運動過程,但沒有任何情感從開始到發展是如此明顯的。所以這也是荷馬學說的巧妙之處:他曾說,「痛苦的烏雲遮蔽了阿奇里斯」,當消息毫不遲延地傳來時,他描述阿基里斯瞬間感到痛苦;但他認為阿伽門農的憤怒卻是在許多刺激的言辭攻擊後漸漸生成、逐步被激發的。如果任何被涉及的人在一開始沒有說那些刺激的話,他們就不會爭吵升級到如此程度,產生這麼大的怒火。因此,每當蘇格拉底意識到自己對朋友太急躁時,他深知心中的怒火「如暴風雨前洶湧的浪尖」一般涌動著,於是,他通常會壓低聲音,微笑著,並溫和地看著對方,保持身體直立,通過向相反的方向平衡情緒,從而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你瞧,我的朋友,有一個克服我們暴君般脾氣的最佳方式,那就是當憤怒驅使我們提高聲音、漲紅臉頰、胸膛起伏時,不服從它的驅使,保持安靜,情緒就仿佛一種疾病,不能通過捶胸頓足和大聲哭喊使它加劇。它就像開派對、唱歌和裝飾門框——典型的愛侶行為——在某種程度上有一個緩和或減輕,不會令人不高興(「我來了,但沒有侮辱你:我吻了你的門。如果這是一種犯罪,我就是一個罪犯」);哀悼者或許能夠通過哭泣和淚水消除心中的悲痛,但憤怒狀態下的人們激烈的行為和言語會極大地加劇憤怒的情緒。
因此,最好是保持平靜,或乾脆走開,默默地躲藏起來,尋找庇護,儘管我們意識到要有一種適當的方式,避免發怒,更不要怒及他人——因為我們往往首先遷怒於我們的朋友。我們感覺不到對每個人的愛、嫉妒或恐懼,而憤怒卻將它們一網打盡,從而喪失和平:我們對敵人或朋友生氣,對孩子或父母生氣,甚至對諸神或動物或是沒有生命的物體生氣。例如,太陽神阿波羅的孫子塔米里斯,「弄壞了鍍金琴架和七弦豎琴」,潘特羅斯就暗自發誓,如果他不能阻止他燒掉琴弓,「就一定空手把它打碎」。薛西斯甚至想用岩石給大海刻下烙印,使大海掀起滾滾波濤,他給山神寫信道:「和天一樣高的偉大的阿托斯,別再變得更加高大了,棘手的岩石已經妨礙了我的行動,不然我要把你撕碎,將你投進大海。」憤怒往往是可怕的,但往往又是荒謬的:因此,它是最遭人痛恨和鄙視的情感;但充分認識到這兩方面又是有益的。
就我而言,不管怎樣,我不知道這是否是對待憤怒正確的方式,我的方式如下: 就像斯巴達人試圖通過觀察他們的奴隸來了解酗酒一樣,我試圖通過觀察他人來了解憤怒。希波克拉底說,一種疾病的嚴重性與病人的體徵變得不正常的程度成正比,我首先注意到的是,被憤怒干擾的程度和由憤怒引起的外觀、膚色、步態和聲音改變的程度之間也存在著相似的關係。這一情緒的反應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想到我可能曾經因為憤怒變得讓人害怕,使朋友、妻子、女兒錯愕駭然,我感到十分不安——不僅是外在的暴怒和面部扭曲讓人無法辨認,而且遇到其他熟人時用粗魯嚴厲的聲音說話,憤怒使人們在交往中無法保持往常一樣的特徵、外形、愉快的交談、令人信服的說服力和彬彬有禮。
演講家蓋烏斯·格拉古是一個直率的人,說話異常熱烈,富有激情,他為自己做了一個小短笛,像音樂家用以引導四面八方的聽眾逐漸注意到自己的指揮棒一樣。他的奴隸在他演講時拿著短笛站在他的身後,讓他的音調聽起來適中,溫和,這樣能使格拉古的聲音聽起來不刺耳,也使他的音調不嚴厲激憤。就好像牛仔抹了蠟的牧笛發出清晰音調奏出催眠般的旋律,格拉古的奴隸就是這樣緩和了這個演講家的激憤。
假如我有一個機靈的隨從也能幫我調節聲音,我想我就不會生氣了,他就像是我憤怒爆發時的一面鏡子——即使偶而為之,雖然沒有有效的目的,但對於深陷這種狀態中的人來說——因為看到自己處於一個不正常的狀態,所有的人都因而惴惴不安,就會對感情的質疑起到重要作用。實際上,有一個有趣的故事。有一次,雅典娜在吹奏管樂,森林之神告訴她:「這個表情不適合你。放下你的管樂,拿起你的武器,放鬆你的臉頰。」她毫不在意,然而,當她看到河中倒映出自己難看的臉龐時,她非常沮喪,趕緊扔掉了樂器。
至少藝術是高雅的,這分散了人們對憤怒狀態中猙獰面目的關注。(瑪爾敘阿斯顯然是用一根束繩和一個吹口疏導他急促的氣息,矯正和掩蓋他氣息不勻的特徵:「束在兩邊太陽穴處頭髮中隱約閃現出金色,繩子綁在腦後,連接他那喋喋不休的嘴巴。」)而另一方面,憤怒不僅會誇張扭曲人的嘴臉,也使一個人的聲音更加難聽,讓人生厭,把心裡無法自拔的束縛解開吧!我的意思是,當大海被狂風激起千層浪,噴湧出海藻和海草時,人們說大海被淨化了;但是沒有修養的,苛刻的、惡意的言辭使憤怒在內心激盪爆發,演講家們首當其衝深受其害。他們會因為經常有這樣的言論而背負玷污社會的污名。因此,如柏拉圖所說,他們為最微小的事情——甚至一個字——付出最沉重的代價,因為它們給人的印象是違反社會公德、造謠生事、心懷惡意。
儘管輕言細語、巧舌如簧有利於緩解狂躁,但是當我意識到並注意到這些時,我卻不再記住和時刻提醒自己這一事實,因為這樣更有利於抑制憤怒。我是說,如果一個生性狂躁的人說了些不合常理的話,無疑是種不好的症狀,但這並不會造成更多的問題;但如果一個正常人突然變得言語粗暴、有攻擊性甚至出現異常言論的傾向,就會反映出一種極端蠻橫無禮的行為方式,對人際關係造成難以復原的破壞,也會暴露其不善交際的困擾。憤怒導致的不成熟、不和諧的後果要比烈酒更嚴重:烈酒導致的後果常常伴隨著玩笑和歌聲,憤怒的後果往往卻是嚴重的摩擦衝突;喝酒會使一個安靜的人情緒激動給他的同伴帶來困擾,但憤怒卻不會使其產生任何有尊嚴的行為。正如同女詩人薩福所說:「當憤怒占據你的內心,提防你所有的胡言亂語。」
但是,不斷關注深陷憤怒感的人使我產生了更多的思考:它讓人從其他角度理解憤怒的本質,明白其既不高尚也不剛勇、既無尊嚴也不體面。儘管如此,大多數人還是錯把混亂當成效,錯把威脅當英勇,錯把頑固當堅強;甚至有的人會呼籲這種無情的勇猛,固執的勇氣和粗暴的正義感。但是,這是錯誤的。因為這些行為方式的提倡恰恰暴露出他的狹隘與軟弱。不僅僅是憤怒的人會惡意攻擊幼兒,殘暴對待婦女,還認為他們懲罰狗、馬和騾子是理所當然(就像泰西封的潘德拉提亞斯特腳踢騾子以泄憤);專制君主們狹隘的不寬容也會從他們野蠻的行為中體現出來,當他們被激怒,他們的心態就會通過其毒蛇般的殘忍行為體現,對任何不服從他們的人會表現出極端憤怒。肉體遭遇沉重打擊後會發生腫脹;同樣,越是軟弱的意志越是容易被擊痛,他們的憤怒感也為因此日益增強。
這也是女人為何比男人更易怒,病人、老人或者不幸的人為何比健康、成熟或成功人士更易怒的原因。貪婪的人很可能因他的上司而生氣、貪食者因烹調而生氣、多疑者因自己的妻子而生氣、自負者因有人說他的壞話而生氣;但是,正如詩人品達所言,最嚴重的事情莫過於「執政者過度的野心會激起民憤」。憤怒主要是由軟弱導致的精神上的痛苦引起的。有人認為,憤怒是在帶有自衛衝動的過程中所產生的一種過度混亂的緊張思想,因此認為憤怒是思想的力量源泉,這種觀點是錯誤的。
無論如何,看到這些可鄙的事例不太令人愉快,但絕對是必要的。不過,在我的耳聞目見中,我認為能以冷靜平和的態度處理憤怒的人都是偉大的,所以我最初的出發點是鄙視那些聲稱「你冤枉他了,誰能忍受被冤枉?」以及「把他踩在腳底下,踏在他的脖子上,讓他俯首帖耳」 的人:這些話語頗具煽動性,有些人不正確地利用它們將憤怒從女性身上轉移給男性。我認為男性的剛勇幾乎都是符合道德標準的,但在涉及溫和親切的問題時卻不適用,因為溫和親切的人更有自制力。惡人可能凌駕於善人之上,但是戰勝憤怒代表一種強大的、不可抵抗的意志力(哲學家赫拉克萊塔斯的言論產生了「一個強大的對手, 因為它以犧牲思想為代價獲得它想要的一切」)——這種意志力以理性判斷能力為基礎,是情緒對抗中真正的力量源泉。
這就是我不斷嘗試掌握和讀懂這種事例的原因,不管是哲學家(聰明人認為他們不容易遭嫉恨)提供的事例,還是國王或暴君提供的事例。舉個例子,當安提柯一世聽到士兵在他帳篷附近咒罵他時,他憤怒地扔出長矛,長矛穿透帳篷,插在地上,他說:「哎呀,你們就不能去遠點的地方批評我嗎?」
阿該亞人阿卡迪亞經常批評菲利普,並建議避免「去那些居民像菲利普一樣無知的地方」。然後,有一天他碰巧去馬其頓,菲利普的朋友心想可不能讓他不吃點苦頭就輕易離開。但是,菲利普對他非常友善,並贈送了他禮物。隨後他告訴他的子民去了解阿卡迪亞是怎麼跟希臘人說的。結果他們發現阿卡迪亞成了菲利普傑出的擁護者。菲利普告訴他們:「所以說我是一個比你們都要優秀的醫生!」在奧林匹亞,曾經有一些關於菲利普的誹謗流傳開來,有的人提議,既然希臘人不顧菲利普的友善還要去批判他,就應該讓他們受點苦。菲利普說:「如果我不善待他們,他們又將作出什麼舉動?」
同樣值得稱讚的還有庇西特拉圖對色拉希布盧斯將軍的態度、波森納對穆裘斯的態度,以及馬格斯對菲利蒙的態度。菲利蒙在他們演出的一部喜劇中公然用這樣的言語嘲笑馬格斯:「馬格斯,這裡有一封國王給你的信,可是遺憾的是你看不懂,可憐的馬格斯啊!」不久,菲利蒙因遭遇暴風雨被迫逃往帕拉托尼亞,落到了馬格斯的手裡,馬格斯讓他的士兵拔出劍架在菲利蒙的脖子上,然後禮貌地離開,隨後馬格斯就當菲利蒙是一個智障的孩子一樣給了他一些骰子和彈球,然後就讓他離開了。
托勒密曾經嘲笑過一名學者的無知,質問他誰是珀琉斯的父親,這名學者回答,如果托勒密能說出拉古斯的父親是誰,他就回答他的問題。學者的言詞對出身低賤的托勒密來說是極大的嘲諷,所有人都被激怒了,認為這種言詞是刺耳的、不恰當的。托勒密說:「如果一個國王受不了別人的嘲弄,那他也不應該嘲弄別人。」
亞歷山大在涉及哲學家凱利斯尼茲和克里托斯的事情上比平時要嚴厲得多。所以當波魯斯被亞歷山大俘虜後祈求亞歷山大能以一個國王應有的氣度處決他時,亞歷山大問,「這就足夠了嗎?『以國王應有的氣度』就可以包括一切了」,波魯斯回答。這就是「仁者」是眾神之王的一個稱號的原因(儘管,我想,雅典人稱其為「暴君」):懲罰是悍婦或者半神半人之流的行徑,而不是天神或是奧林匹斯山神的做法。
當菲利普夷平奧林索斯城時,有人說:「重建一座同樣的城市並非他力所能及的」;而且,人們可能會氣憤地說:「你們擅長拆除、破壞、毀滅,但是建設、保護、憐憫以及耐心需要的是親切、寬恕和溫和的情感:他們需要卡美盧斯、米特魯斯、阿里司提戴斯還有蘇格拉底,反之,瘟疫和叮咬是螞蟻以及老鼠的行徑。」
再者,當我考慮到懷恨在心這一問題時,我發現,懷恨在心基本上對於表達憤怒是不起作用的:只會因為費盡口舌、磨破嘴皮、虛張聲勢的攻擊以及愚蠢的威脅詛咒而筋疲力盡,其結果就像孩子們賽跑時在接近勝利目標的一瞬間,失去自我控制突然減速一樣荒謬可笑。羅得斯島人在對歡呼加油大喊大叫的羅馬民眾表示不滿時處理得很恰當,他說:「我沒有被你們的喧鬧所打擾,卻被別人的安靜打擾了」。還有一次,索福克勒斯讓尼奧普托列莫斯和歐律皮洛斯裝備好武器,他說:「沒有自吹自擂,也沒有大聲叫罵,他倆搗碎了大規模古銅色的武器裝備。」
關鍵在於,儘管有些粗魯之人會運用一些惡毒的計謀,但是充滿理性色彩的勇氣根本不需要強烈的怨恨,而氣憤和狂怒卻是不近人情和不健康的。無論如何,斯巴達人會在有人發生打鬥時吹起管樂器來平息怒火,而且在戰鬥前往往會祭祀繆斯以確保理性的穩定存在;如果他們徹底擊敗了敵人,他們不會奮起直追,而是偃旗息鼓,就像易操作的便攜式小刀一樣收放自如。但是,憤怒會導致很多惡果,許多人因堅持復仇而死:底比斯的賽勒斯將軍和佩洛皮達斯將軍就是這樣兩個例子。反之,好脾氣的阿加索克利斯容忍了他所占領城市的居民對他的無禮和惡言冒犯。當有人問:「波特,你從哪裡弄到錢來支付你的僱傭兵呢?」他大笑著回答:「瞧這兒,就在這個我夷為平地的城市。」曾經有人在城牆上嘲笑安提柯一世的獨眼殘疾,他卻對他們說:「我認為我很好看啊」。但是當安提柯一世占領了城邦之後,他把那些嘲諷者賣為奴隸,並發誓將保持與他們主人的接觸,看看他們是否還敢嘲笑他。
我還注意到,憤怒使得律師和雄辯家犯下極大的錯誤。亞里士多德曾寫道,他在法庭上被來自薩摩斯島上森林之神的朋友用石蠟堵住耳朵,以防被對手的辱罵激怒而把事情弄糟。而我們自己,不是經常因為僕人會害怕我們的威脅和言語恐嚇而逃跑,結果對胡作非為的僕人的懲罰不了了之嗎?保姆會對孩子說:「不哭就給你」。我們通常也會用同樣的方法表達憤怒:「息怒,閉嘴,放輕鬆,你就有獲得你想要的東西的可能和機會。」我的意思是說,如果一位父親看見他的孩子試圖用刀切割或雕刻東西,他把刀拿過來自己去做;如果在憤怒時用理性思維取代報復行為,那麼應該受報應的人就會得到懲罰,這就使得理性思維而不是懲罰本身顯得安全、健康和重要,因此在憤怒時往往需要理性思維。
所有情緒都需要通過訓練對其中不理性和固執的部分進行引導、壓制(可以這麼說)和懲戒,但是如何對待僕人卻是制怒的絕佳訓練手段。問題在於我們對待僕人的時候不帶有任何嫉妒、害怕或對抗情緒,因為我們有凌駕於他們之上的權力。日益增強的憤怒感會導致許多衝突和錯誤,就好像把自己置於一個光滑的下傾坡面上,卻沒有人會在前面接住你。我是說,涉及情感因素時,絕對的控制易於導致錯誤,唯一的解決辦法是儘可能多地限制約束你的權力,當妻子或朋友指責你軟弱、弱智時,要能夠抵禦他們經常的抱怨。
我本人過去曾因為上述指責對僕人非常苛刻,並且堅信如果不懲罰他們是對他們的一種姑息。但是我最終認識到,首先,耐心地容忍他們的惡劣行為要比專注於修正他們的行為好得多。其次,我注意到許多例子,當僕人沒有受到明確的懲罰,他們會因為犯錯而產生羞恥感,開始變得忍耐而不是懷恨在心。我向你保證,如果你能平和地處理僕人們的過錯,而不是斥責或是鞭打,你會得到他們更熱情的服務。所有這些都使我深信理智要比憤怒更具有說服力。有詩云:「有畏懼,才有敬重」,這是一種誤解。實際上,還有這樣一種說法:能夠自我克制的畏懼感才能伴之產生敬重心。無休止的斥責不會使人對犯下的惡行後悔,反而會激起未來逃避處罰的僥倖心理。
第三,我時常提醒自己要牢記:箭術的學習是要學會如何射准,並非不射箭。同樣,即使掌握合時宜的、適度的、有益的、適當的懲罰方法,仍然不會改變別人受懲罰的局面。於是,我嘗試平息怒氣的首要方式,不是剝奪被指控者給自己辯解的權利,而是聆聽他們有什麼要說。由於時間可以考驗情感,為消磨情緒提供一定的空間,同時理性促使人們尋找到適宜的懲罰方式並了解其適合程度,所以,我的方法可以奏效。而且,一個人受到處罰是因為被證明有罪而不是因為憤怒,那麼他是沒有理由抵抗這種應得的處罰的。同時,僕人得到公平處理的案例也排除了其他不體面的因素。
亞歷山大的死訊傳來時,福基翁試圖阻止雅典人太快起來造反,或太容易相信這個消息,他說:「雅典的子民們,如果亞歷山大今天死了,那他明天或者後天是不會活過來的。」同樣,在我看來,如果某人在憤怒的驅使下,選擇魯莽地走向復仇之路,他應該提醒自己:「今天犯了罪,明天或者後天還是有罪之身。有罪之人受到應得的懲罰晚了點並無害處,但如果執行懲罰過快,容易導致因罪行不確定冤枉好人的局面,而這在過去時常發生。」我的意思是,我們中有誰會因為一個奴隸燒壞了一頓佳肴或是打翻了桌子或是服從命令慢了點,而在五天或十天前就去鞭笞或是懲罰他呢?這也太令人討厭了。但是當我們真正面對這些正在發生或是剛發生過的事情時,我們往往會變得混亂、苛刻和無情。靜止的事物模糊的時候看起來會變大,憤怒同樣如此。
因此,我們首先應該記住這樣的事實。此外,如果在明確、穩定的理性之光照耀下,一件事物仍然看起來是糟糕的,那麼毫無疑問我們可以自由地釋放情緒。我們應當注意的是:不要在過後忽略或放棄懲罰,如同不要在沒有食慾的時候下廚一樣。當我們被憤怒充斥大腦時,最好的懲罰辦法就是忽視它;當怒氣煙消雲散之後,不再提及這個問題。這種經歷就如同懶惰的划槳者在風平浪靜的時候拋錨停泊,起風的時候再冒險繼續航行。面對處罰,我們總會過多地指責理性力量軟弱無力,但是當憤怒呼嘯而來時,我們又會不計後果地倉促應對。
關鍵在於,飢餓的人忙於覓食,既不餓也不渴的人忙於因果報應,這些都並無不妥。為了懲罰,他不需要憤怒,也許他需要的是一道開胃菜,他務必等待,直到遠遠拋開懲罰的欲望,並用理性去取而代之。阿里斯多德曾寫道,在他那個年代,提倫尼亞的僕人會在風笛的伴奏下受到鞭打。但是我們不能為了圖一己之快而去效仿,就如同一時受自我成就感的驅動,充滿報復的渴望、享受懲罰的快感(類似動物的行徑),而後又感到懊悔(像個女人一樣)。相反,我們應該等到快感或悲痛了無蹤跡,理性之光顯現,在根本不受怒氣驅動的情況下進行反擊。
無論如何,顯然沒有治療憤怒的良方,但是可以找到避免因憤怒而犯錯的方法(如謝洛尼莫斯所說,儘管過度膨脹的發怒是發燒的徵兆,但是抑制這種膨脹可以減輕發燒的症狀)。我試著觀察憤怒事實上是如何產生的,這時,我發現,儘管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觸發憤怒的原因,但是幾乎每個人都認為,這種原因被輕視或者忽略。接下來,我們應當把所有慣常行為歸因於無知、必需、情緒波動或偶然事件,並儘可能拉大任何特定行動與輕視或傲慢之間的距離,從而幫助那些試圖避開憤怒的人。正如索福克勒斯所言:「我的主啊,不幸的人發現,即使是他們天生固有的才智也不具有穩定性,放過他們吧。」阿伽門農把他偷走女俘布里塞伊斯的罪行歸因於他被魔鬼附身,還說:「我會做出補償,給你大量禮物補償你。」
引用這些例子的意義在於表明,如果一個人從心裡藐視另一個人,那他是不會對他產生興趣的。犯了錯的人如果處於明顯被羞辱的卑微狀態,那他也會放棄任何藐視別人的想法。但是任何一個憤怒的人都不應該等到這些發生,而應該堅持像提奧奇尼斯一樣,當有人對他說「奧奇尼斯,他們在嘲笑你」時,他回答:「我並沒有感覺到被嘲笑。」所以,憤怒的時候不要去想自己是被輕視了,寧願以自己因軟弱、性急、懶惰、吝嗇、年老或是年少無知而犯錯為由去藐視對方。
但是,我們與僕人和朋友的關係必須完全消除這種印象,因為對我們而言,無能為力和無效的鄙夷在他們對待我們的態度上根本不起作用:假如我們公平地對待僕人,僕人會視我們是友善的;假如我們對朋友情深意切,他們也會視我們為朋友。但是,事實上,由於我們往往自認為被他人所厭惡痛恨,所以不僅對待妻子、僕人和朋友嚴厲苛刻,而且同樣的想法往往給我們帶來怒氣衝天,導致與旅館老闆、船員、喝醉的趕騾人等發生衝突,或是對沖自己吠叫的狗、撞到自己的驢發脾氣。我們這種行為就如同想要毆打趕驢人的人一樣,一邊大叫,「我是雅典人」,一邊對驢說,「但是,你不是」,然後拳頭如雨點般落到趕驢人身上。
如今,因關注自身利益和永不滿足,再加上奢華而令人疲倦的生活方式,我們逐漸在心裡積累了持久不變的怨憤,伴隨著奢華與軟弱,那種持續不斷的憤怒感逐漸在人們的思想意識中蜂擁而生。可見,受自我適應環境的能力所限,除了擁有一份從容的快樂和簡單的生活方式,再沒有能促使我們善待僕人、妻子和朋友的更好的方法了。另一方面,「如果誰的食物烤焦了,煮透了,或者不夠熟、熟透了或者半熟,這種不滿都會導致他吹毛求疵。」如果喝不到加冰的飲料、吃不到現烤的麵包、拿不到一點兒用沒有花紋的陶製盤子盛的食物、不能睡在床墊上(除非它能像海浪一樣鼓起來);如果總是鞭打或毆打餐桌侍者,催促他們快點,讓他們跑起來、鬧哄哄的、大汗淋漓,就好像他們是在賣治療膿腫的膏藥——任何這樣的人都是被一種不穩定、吹毛求疵、抱怨的生活方式所奴役,並且沒有意識到他正在創造這些形成他壞脾氣的原材料和土壤。所以我們必須以一種簡單的方式來培養我們的性情,使我們能夠自我滿足,從而更容易獲得快樂。因為欲望越少,失望就越少。
我們應該以食物為出發點:安靜地品嘗手頭的食物不是什麼難事,不要焦慮地來回走動或取過量的食物,這會給我們自己和朋友的食物中強加入一種令人非常不快的調味料——憤怒。如果因為某種食物燒焦了、燻黑了、鹽放少了,或是麵包冷了,使得侍者或是妻子受到斥責與責罵,這頓飯就不可能有一點點快樂而言。阿凱西勞斯家有一次來了一些客人,他邀請朋友們共進晚餐,但是由於僕人忘了買麵包,一些客人發出的尖叫聲大得足以把牆震出縫來!不過阿凱西勞斯依然微笑著說:「非常棒,有知識素養的人喜歡這種酒會!」
蘇格拉底有一次從摔跤學校把尤蘇戴莫斯帶回家,妻子粘西比對他們大發雷霆,辱罵他們,還掀翻了桌子。尤蘇戴莫斯非常難過,起身準備離開,蘇格拉底說:「有天我們去你家的時候,一隻母雞飛了進來做了同樣的事情,我們並沒有生氣啊,是不是?」
我們應該用微笑和情感友好地歡迎朋友——對僕人也不要總皺著眉頭或是讓他們覺得害怕和惶恐。我們還應該要求自己樂於使用任何家居用品,不要有什麼特殊的偏好。有些人(聽說包括馬略)偏愛特殊的高腳酒杯,即使有很多別的酒杯,也拒絕用來喝酒;還有些人鍾情於某一種樣式的油瓶和刮身板勝過其他品種。一旦這些特殊的物品損壞或是丟失,他們會很難忍受,往往會訴諸懲罰。所以如果憤怒是你性格的弱點,最好是減少對那些諸如杯子、戒指、奇石等稀有罕見物品的偏好,因為一旦失去它們,會比失去普通、日常的物品使人不安得多。因此,當尼羅製造了一個絕頂漂亮和奢華的八角形帳篷時,塞尼加說,「你已經使自己成為了一個貧民,因為這個帳篷如果失去將無可複製、無法復原」。事實確實如此,尼羅的船沉沒時,他也失去了這個帳篷,只是他記住了塞尼加的話,沒有為此過於鬱悶。
不去刻意追求過多世俗之事的細節,就不會小題大做,對僕人就會變得溫和親切。一個人如果能夠對僕人溫和親切,顯然也會對朋友和家人和藹親切。值得注意的是,當奴隸被賣之後,首先他會試著去了解他的新主人是否脾氣很大,而不是去了解主人是否迷信或是虛榮。事實上,一旦怒火中燒,丈夫難以忍受妻子感情淡漠,妻子則難以忍受丈夫的強烈情緒,朋友也會難以忍受彼此之間的親密,通常情況下確實如此。所以,面對憤怒,不僅婚姻,就連友情也會變得不堪一擊。而一旦憤怒消散,醉酒也不會成為一種負擔。除非酒神狄俄尼索斯冷酷愚蠢地將憤怒而不是歡欣喜悅注入酒精,否則他的魔杖會對任何喝醉的人施以足夠的懲罰。安提庫拉治癒了簡單的精神錯亂,但是瘋狂和憤怒的結合成就了一出悲慘神話。
我們應該在快樂的時候減少憤怒,因為它會讓友善變成敵意;我們應該在討論的時候減少憤怒,因為它會使關於愛情的討論變成爭吵;我們應該在決策的時候減少憤怒,因為它會給權威增添幾分傲慢;我們應該在教學的時候減少憤怒,因為它會逐漸給受教者灌輸一種信任感缺失和對理性的厭惡;當我們成功時,不要有憤怒,因為它會引發嫉妒;當我們失敗時,不要有憤怒,因為它容易導致和憐憫自己的人發生衝突從而損傷他人的同情心。普里阿摩斯就是這樣的例子,他叫道:「滾開,你這卑鄙小人,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別來打擾我!」
反之,容易滿足是一種幫助,一種點綴,或一份喜悅,其溫和的特質可以克制各種憤怒和不滿。以歐幾里得為例。他弟弟結束爭吵時說:「如果這是我能做的最後一件事,我會向你報仇。」歐幾里得回答:「如果這是我能做的最後一件事,我會說服你。」這個回答迅速使弟弟改變了主意。波利門有次被一個愛好奇石、沉迷於昂貴指環的人咒罵,他未作任何回應,反而去認真研究此人的一個指環,此人很高興,說:「波利門,如果你在陽光下而不是這裡端詳這個指環,將給你留下更好的印象。」
有一次,艾瑞斯迪帕斯生埃斯基涅斯的氣,有人問:「埃斯基涅斯怎麼了啊?艾瑞斯迪帕斯,你們的友誼呢?」他回答:「友誼睡著了,但我會叫醒它。」於是他去問埃斯基涅斯:「你是不是覺得我完全沒機會、沒希望了?這就是你不責備我的原因嗎?」埃斯基涅斯回答他:「鑒於你在所有方面都完全勝過我,所以你是第一個知道該做什麼的人,這一點兒也不令人驚訝。」
有人說,「如果一個新生兒用他的小手拍打一隻長著長鬃毛的野豬,可能比任何大力士更容易把它打倒——女人也是如此。」但是,我們常常是把一些野生動物當寵物家養,一邊把狼和獅子的幼崽抱在懷裡,一邊卻在憤怒地影響下對我們的孩子、朋友和熟人表現出厭惡不喜歡;我們像野獸一樣用憤怒攻擊僕人和同胞,還錯誤地將其稱為「正義的憤怒」以掩蓋這種行為的實質。在我看來,這種行為和那些把精神疾病和折磨稱為「先見之明」、「獨立自主」或者「敬重」沒什麼兩樣:我們的行為無非都是其中之一。
芝諾曾經說過物種是從組成人的特徵的所有能力中提取而成的一種合成物或混合物。與之相似的是,憤怒看起來就是許多情感的種子匯集在一起而形成。它含有從疼痛、快樂以及自負中提取的成分;有惡意的沾沾自喜,並能從仇恨中得到格鬥的方法。在這種意義上,憤怒的目的不再是避免自身的痛苦,反而是在摧殘他人的同時也傷害了自己;同時,憤怒的成分之一還有一種最令人討厭的欲望的表達形式,也就是傷害他人的一種渴望。我們走近一無賴的家時,聽到一個女孩在拂曉時分吹奏的笛聲,映入我們眼帘的是「灑落的酒和撕碎的花環」,還有門口喝醉的僕人。可是,傷害他人的欲望是憤怒的一部分,這樣的事實解釋了為什麼會在易怒的人臉上、在他們僕人的紋身與鐐銬上看到明顯的殘忍的跡象。發怒的人的嚎叫、被鞭打的管家和雙手被綁起來的女僕的哭泣,是房子裡出現的唯一持續的聲音。這一切的結果就是,對於那些能看清參透這種傷害他人的欲望以及這種伴隨著疼痛的愉悅感的人而言,憤怒實在是很可憐的一件事。
不管怎麼樣,任何本來出於真正的、正義的憤慨而變得習慣性易怒的人,必須使自己擺脫憤怒中過分的、不可調和的部分,連同對所遇之人的自負之氣。當發生誤把壞人當好人、或是遭到本以為是朋友的人的斥責或批評時,這種自負便成了加劇憤怒的主要原因。就我自身情況而言,我確信你了解我是多麼出於本性的傾向於認可並信任他人,但就如同邁出一步之後就再無退路一樣:我越是下決心要友善,就越容易犯錯誤,越容易受到傷害。今後,我或許不會削減這種對朋友的情感和熱忱,但是我會用柏拉圖的話來提醒自己要去抑制這種自負。由於數學家希里康山本身就是一個變化無常的人,所以柏拉圖對他的讚賞就是這種表達方式。他聲稱警惕在他所在城市長大的人是正確的,因為既然他們是人或人類的後代,就有可能在任何時候出於本能表現出內在的弱點。
然而,索福克勒斯關於「人性中大多數可鄙的方面都將在調查研究中被發現」的論斷似乎過於武斷並具有局限性,但是,這種斷言中悲觀、吹毛求疵的論調會使我們不再那麼易怒,不再那麼容易發生破壞性的後果。我是說,對於我們而言,這或許是一種意想不到的、難以預見的結果。我們應該借用阿那克薩戈拉格言中總結的做法(如帕奈提烏在第一點中所言):他的兒子去世後,他說:「我知道我養育的只是一個凡人」。而且,每當我們要被別人的錯誤激怒時,我們應該自我批評,並告訴自己:「我知道我買的奴隸不會是絕頂聰明的」、「我理解朋友不可能是完美的」,或者「我想妻子也只是個女人而已」。如果有人不斷重複柏拉圖的話,「難道我不也是那樣嗎?」,他將會對內在想法而非外在行為進行思考,謹慎地中斷抱怨,並且當他領會到自己也需要更多的寬容時,他將不再把大量義憤強加給他人。但是事實上,我們還是會憤怒、會痛斥,會聽起來像阿里司提戴斯和加圖一樣:「不要偷東西!」「不要說謊!」「怎麼這麼懶散?」最可鄙的事情在於我們往往因為生氣,卻又在狂怒之下懲罰了他人;往往因為他人在憤怒中犯下的錯誤又用憤怒的方式去懲罰他。我們沒有像醫生一樣「用良口苦藥排出苦的膽汁」,而是加劇了事態的進一步惡化。
在記住上述需考慮的事情的同時,我還試著削減自己的好奇心。我是說,想知道所有事情的每一個細節,想調查了解奴隸的每一項工作、朋友的每一項活動、兒子的每一項娛樂、妻子的每一句私語——這些都會導致每天一個接一個的憤怒無數次爆發,反過來這又會加劇日常生活中的不滿和陰霾。儘管歐里庇得斯認為「當事態變得失去控制,上帝就會介入,只留下一些不重要的事情讓人們去冒險」的觀點是正確的,但我仍然認為一個明智的人不應該為不重要的事情去冒險,而是應該忽視這些不重要的事情。他應該信任自己的妻子並讓她去做一些事情,應該信任僕人、信任朋友並讓他們去做另外一些事情(就像統治者信任並使用監督者、會計師以及管理者一樣)。而他自己,應該憑著理性,去承擔一些更重要、影響更深遠的事情。正如微小的筆跡也會引起關注一樣,過度緊張於一些不重要的瑣碎之事也會激怒、擾亂人的脾氣,一旦有更重要的事情危在旦夕,這種養成的習慣是百害而無一利的。
因此,總而言之,我開始相信恩貝多克利的格言「奉行齋戒,遠離罪惡」是至關重要和鼓舞人心的。此外,不僅由於這是適當的,且因為它們不是無關緊要的實踐哲學,於是,我開始在日常生活中,以虔誠之心履行這種誓言,如通過自製表達對神的敬重。要自制一年不受到性和酒精的玷污,或是自我約束在某一段指定的時期內不撒謊,或是通過自省,保證無論是漫不經心還是在重要時刻都講實話。
然後,我把自己的承諾和這一切相比較,發現它就如同為上帝所親睞、如同宗教般神聖。我的承諾開始時,相當於幾天不飲酒——花幾天時間克制怒氣,這樣做就如同在奠酒儀式上我倒的是水或蜜而不是酒,然後一個月、兩個月,一直堅持這樣做……這樣,隨著自我約束時間的逐漸延長,通過用自制力關注自己的行為,要求自己保持冷靜沉著——一種神聖的沉默,並且不為邪惡的語言、異常的舉動和行為所玷污,我的容忍能力也不斷得到增強。為了一種數量上不大、性質上令人討厭的快樂形式,情緒往往會導致大量精神上的混亂,還會產生最可鄙的悔恨之心。眾所周知,就像那些只是偶然變得善良、體諒、無惡意,卻不曾真正擁有這些品質一樣,這種冷靜、沉穩、寬厚是毫無用處的,我想這就是(在上帝的幫助下)我的經歷往往能闡明這些觀點內涵所在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