慰妻書 · 認識德行的進步
蘇希烏斯·塞涅喬,如果一個人感到他的德行在不斷進步,但事實上並未消除愚昧,因為不道德的行為限制了每個階段的進步,並恰好抵消了這些進步,好比「鉛錘使漁網下墜」一樣,他的道德水平不斷下降,那麼,有沒有一種說理方式能夠讓人意識到自己的德行在進步呢?就拿音樂或文化素養來說,一個人如果在學習過程中沒有減少對這些領域的無知,就可能無法認識到自己在這方面的進步,他的無知水平將永遠保持不變。如果醫療手段未能減輕一個患者的不適或在某種程度上緩解病情,使病情得到控制和減輕,直到身體完全復原,並且通過治療使疾病的蹤影完全消失不見,患者就無法感知到病情好轉。
事實上,如果人們感知不到這些領域的變化,就不會取得進步,因為進步的工具是消除抵抗人們進步的阻力(好比站在一架天平上,被一股向上的力量提起,與之前下落的運動相抗衡)。同樣,在哲學上,如果一個人不能從思想上免於犯錯並得到淨化,反而在獲得絕對至善的時刻仍然陷入與絕對至惡的混沌,就不能假設取得了進步和意識到進步。當然,智者只需片刻,一瞬間,就能從極度罪惡達到盡善盡美的境界。儘管長期來看他的罪惡沒有絲毫消除,但在這一瞬間他卻完全脫離了惡習。
不過,我敢肯定你已經知曉,持這種觀點的人會為自己的斷言陷入極其尷尬的境地,也會給「渾然不覺的智者」帶來許多麻煩。一個人實際上已經變得聰明了,但是,他自己卻並不知道,在一個漸進而漫長的過程中,他喪失了某些品質,也獲得了某些品質,在不知不覺中他不斷進步,就像一條鋪就的道路,平穩地把他引向具有美德的境地。但是變化的速度和規模非常之大,一個在早晨還一無是處的人到了晚上就能成為一個完美的聖徒;也可能發生這樣的巨變,入睡前還是一個沒用的傻瓜,醒來時卻是一個聖明的智者,他的心靈中所有的謬誤和缺點都被滌盪乾淨,他不禁驚呼:「再見吧,荒謬的夢境,你其實什麼也不是!」如果這一切真是如此,誰又能意識不到這種巨大的變化,感覺不到智慧的光芒突然照耀著他呢?我寧願相信像凱紐斯那樣的人祈禱自己從女人變為男人,卻未能注意到自己的轉變,也不相信一個膽怯、愚蠢、懦弱的人變得堅強、睿智、勇敢,或者一種野蠻的生活變得神聖之後,他自己對這些頃刻間的變化卻毫無認識。
有種正確的說法是:人應該「修整石頭對齊直線,而不是修改直線去對齊石頭。」但是,有些人不願意根據事實去修正觀點,而是強迫事實去符合自己的臆測,這是不符合自然規律的,因而產生了大量的哲學難題,其中最大的難題是:除了完美無缺的人以外,所有人都被劃入不道德這一魚龍混雜的類別。這個難題使得人們對「進步」一詞諱莫如深:所謂的「進步」與極度愚蠢只差一步之遙,這種進步使得尚未擺脫各種情感和缺陷的人依然與尚未擺脫最大惡性的人一樣可悲。總之,這些思想家是在自我否定。他們在演講中將阿里斯泰德斯與法拉里斯的傷風敗俗相提並論,把布拉西達斯與多倫的怯懦視同一致,甚至認為柏拉圖與梅利多斯的愚昧無知也如出一轍;但他們在生活實踐中,卻禁戒這幾組人中後者的行為,認為他們冷酷無情,追隨並信任這幾組人中的前者,認為他們對最重要事物方面的論述具有重要意義。
但是,我們要注意到每一種罪惡都在程度上有多少之別,尤其是那些不確定、不可估量的心靈上的罪惡。同樣,消除罪惡也有不同程度的進步,當理性逐漸啟迪、淨化靈魂時,人的不足就會像黑暗被光明擊退一樣向後退卻。因此,對那些正在被推出深淵的人而言,我們並不認為他們認識到這些變化的看法是不合邏輯的,相反,我們認為這種認識具有明確的、可以描述的道德概念觀念。
在此,無需多費周折,請首先考慮第一個道德觀念。正如那些揚帆遠航的人通過流逝的時間和風力的強度來計算他們航行了多遠,他們根據一定風力驅使下花費的一定時間來估量他們可能完成的行程。在哲學中亦如此。一個人能夠通過推理過程中取得進步的連續性和延續性,加之新的努力和動力使停頓與波折很少出現,以便能夠持久地順利、勻速向前,並利用理性確保這個過程沒有障礙,從而徹底弄清楚自己的進步。「一點一點地積累並持之以恆」這個忠告不僅對於財富的積累有效,而且對一切事物都具有普世價值,特別是對於德行的進步意義重大,因為理性會因此獲得許多良好習性的幫助,帶來收穫。
然而,哲學研究者良莠不齊,有一些生性愚鈍,他們在取得進步的道路上延誤徘徊,甚至倒退,因為人一旦放棄追求、虛度光陰,惡習就會抓緊時機對他們進行伏擊,進而把他們拽回並推向相反的方向。數學家告訴我們,行星若停止向前運動,就會靜止,但在哲學研究中,即便進步停止,也不會出現間斷、靜止的情形,因為人性總是在不斷變化中,好像天平上不斷變化傾斜的兩端,或是受好的影響向更好的方向發展,或是受壞的影響向更壞的方向發展。所以如果你遵守神諭「日夜與克亥人戰鬥」,而且你清楚要抵抗惡習,日復一日永不停休,或者至少你幾乎沒有放鬆警惕,也沒有經常耽於享受、歡娛,因為它們就好像是惡習派來進行妥協談判的特使,那麼你就可以勇敢無畏、激情飽滿地向未來前進。
然而,即便一個人的哲學研究會被打斷,但如果以後的研究比以前更穩定、更持久,那麼這就是一個好的跡象,表明勤奮工作和不斷努力能夠逐漸消除懈怠。然而,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挫折持續不斷地出現,飽滿的熱情逐漸退卻,就會出現不良現象。打個比方,一根蘆葦開始生長,沒有阻力,其成長也不被干擾,就會保持旺盛的長勢,長出長而光滑的蘆葦杆子;但後來,似乎由於呼吸困難,它的長勢變弱,甚至不再長高,因為高度被葦杆中的許多帶有空心的結節給限制了,它的生命力受到了衝擊。這只是一個形容哲學研究的比喻:有的人剛開始時精力充沛,興致勃勃,隨後不斷遭遇大量障礙與干擾,同時看不見任何進步,最後忍受不了而無奈放棄。但是,另一方面,有的人為哲學惠益所激發,如虎添翼,加上因取得成就而產生了動力和熱情,便把種種攔路虎一樣的藉口橫掃一邊。
當你與喜歡的人在一起時,並不是幸福感使你意識到你已墜入愛河(因為並非只有愛情才會讓你感到幸福),而當你和對方分開時會感到痛苦和傷心,這才是戀愛的標誌。 同樣,許多人被哲學所吸引,興致勃勃地開始學習,但如果由於別的因素使他們放棄學習,他們的熱情就會消退,不再關心哲學了。「一個人若是被心愛的人所傷」,他在進行哲學討論時會表現得平靜和溫順,但當他遠離哲學討論時,他會焦躁不安,對一切心懷不滿;他對哲學的嚮往會使他變得好像失去理智,忘記了身邊的朋友。關鍵問題是,我們對待討論不應該像喜歡香水那樣,沒有香水的時候,不會到處尋找香水,不會渾身難受,而應該是當脫離哲學討論時(不論是結婚、航海、交友還是兵役導致這種隔離),我們能體驗到一種類似於饑渴的感受,這種感受能使我們保持真正的事業進步。一個人從哲學中獲益越多,離開哲學時,他的不快也會越多。
我們所說的進步與古代赫西奧德對「進步」的闡述基本相同,或者非常相似——道路不再陡峭,不再是上坡路而變為平坦大道,仿佛是不斷付出的努力造就了坦途,仿佛這段旅程為哲學帶來了希望和光明。在哲學中,學生在學習之初困惑迷茫,游移不定,好比水手離開他們熟知的陸地,卻看不到作為目的地的陸地。因為他們放棄了正常的、熟悉的事物,卻又沒有獲取新的知識,擁有更美好的事物,於是他們就在這一過程中原地打轉,甚至經常返回原點。
羅馬人沙斯提烏斯就是一個例子:為了哲學,他放棄了政治舞台上的顯要位置。但是,他在哲學學習中缺乏耐心,發現學習哲學異常困難,差點想跳樓。還有一個類似的故事,講的是西諾普的第歐根尼最初投身哲學研究的事:在雅典的一個假日,人們舉行盛大宴會,在劇院上演節目,派對接二連三,狂歡通宵達旦,而此時第歐根尼蜷縮在廣場的角落裡試圖入睡。他心煩意亂,腦子裡滿是自我毀滅的想法,他一直想弄清楚,在沒有外力強迫的情況下,他曾經如何按照自己的自由意願,採用了一種勞其筋骨、異於常人的生活方式,並摒棄了所有那些美好的事物。然而,就在那時(據傳),一隻老鼠爬了上來,不管不顧地咀嚼他掉下的麵包屑。第歐根尼開動腦筋,反思自己,仿佛自我批評、自我蔑視地說:「第歐根尼,你在想什麼?你吃剩的東西竟成了一隻小老鼠的美食?然而你,一個堂堂的男子漢——就因為你不能躺在華麗的軟椅上醉酒狂歡,就這麼怨聲連連、唉聲嘆氣嗎?」當那種壞心情偶有發生時,理性會很快介入,好像戰敗後重整旗鼓一樣,幫助我們摒棄和消除壞心情,輕而易舉地驅散我們心頭的焦慮與不安,於是我們便可堅信我們的進步有了堅實的基礎。
然而,哲學研習者自身的弱點不是導致他們踟躕和倒退的唯一因素,朋友們熱心的忠告和批評者的冷嘲熱諷也會歪曲、削弱他們的決心,甚至使一些人完全放棄哲學。因此,如果一個人能心緒平靜地面對這些不利因素,聽到人們提及自己的同行如何在皇宮裡飛黃騰達,或是如何通過婚姻得到一大筆錢,或是如何經過民眾選舉進入元老院擔任政法要職,而不會意志消沉或心煩意亂,這就說明他已經取得了良好的進步。對一個人來說,在此類情形下不驚慌失措或搖擺不定,這就清楚地表明他學習得法,牢牢掌握了哲學的精髓。因為絕大多數人讚賞的行為唯獨他不去效仿是不可能的,除非這個人已經習慣於讚賞美德;即使在憤怒和瘋狂的時候,人也有能力立足於人前,但是藐視被普世讚賞的行為,如果沒有真正崇高的、堅定的意志,這是不可能的。
這也是人們與他人的心態相比而引以為豪的原因,如梭倫所說:「我們決不會拿我們的美德去與他們的財富做交易,因為擁有美德是恆久穩固的,而錢財卻是暫時擁有的。」第歐根尼曾反覆移居於科林斯與雅典,並因此以波斯王自比,波斯王春天居於蘇薩,冬天居於巴比倫,夏天居於米堤亞。阿格西勞斯也曾這樣評價波斯王:「他比我更偉大只是因為比我更有德。」亞里士多德在寫信給安提帕特時提到亞歷山大,他指出不能因為亞歷山大統治著許多人,他就是唯一有權感到驕傲的人:任何人只要真正地信奉諸神,就能擁有同樣的權利。當芝諾看到色奧弗拉斯托斯受到為數眾多的學生景仰時,他說:「雖然他的合唱隊人數更多,但我的合唱隊唱得更悅耳動聽。」不管怎樣,將美德與外在形式對立起來,能夠消除你對他人的嫉妒和猜忌,所有讓哲學初學者困惑沮喪的事物也將煙消雲散,這時你則可以認為這是你取得進步的明顯表現。
一個人言談中發生的變化也是一個很重要的跡象。哲學初學者幾乎無一例外地傾向於能提高自己聲譽的言談方式。一些人就像飛鳥一樣淺薄自大,想要一蹴而就,達到科學輝煌的頂峰;另一些人則像柏拉圖所說,「如小狗一樣,喜歡拖拉撕咬」,他們喜歡找人理論、詭辯以解決難題。許多初學者沉迷於哲學爭論之中,並以此作為詭辯的武器。還有的人到處搜集格言和語錄,就如阿拉卡雪斯曾經說道,在他看來,希臘人擁有錢財只是為了計算數額,他們會數錢卻不會用錢,同樣這些希臘人也只會清算他們所擁有東西的數量,而不去積累對他們有益的其他東西。
所有這一切的結果都有安提法奈斯的言論為證,並被應用到柏拉圖的迴環法中。安提法奈斯曾經講過一個有趣的故事,在某個城市,只要開口說話,話一出口就被凍成了冰。等到了夏天解凍之後,人們才聽到在冬天裡說的話。他指出,柏拉圖對人們年輕時候所說的話,其實也是同樣的道理。直到很久以後,人們都已經老態龍鍾,此時大部分人才意識到其中的深意。人們學習任何形式的哲學也是這樣的經歷,只有當人的判斷合理、可靠,才開始形成能滲透到道德品質和道德範疇的原則,並開始尋找一種話語,這種話語的蹤跡,借用伊索的比喻,深入人心,而不流於表面。索福克勒斯曾說,他首先減輕了埃斯庫羅斯語言的厚重,接著處理他自己誇張和造作的風格,之後才開始第三步,改變語言的特點,因為語言對道德和德行最具影響力。以此類推,只有當哲學研究者停止利用爭論進行賣弄和造作,轉而尋找一種能表達他們的個性和內心感受的話語,他們才會開始獲得真正的、謙遜的進步。
因此,首先,你要確定自己在閱讀哲學著作、聆聽哲學演說時是否過於重視語言而忽略了主題,是否更在意晦澀難懂的隻言片語而不是有用的、充實的、有益的文章。其次,你研究詩歌和歷史的時候要多加小心,不要忽略了那些表達恰當、能促進品性、緩和情感的東西。就像西蒙尼德斯在談到花叢中的蜜蜂時說:「(蜜蜂)專注的是琥珀色的蜂蜜」,然而別的人關注的卻只是花的顏色和香氣。因此,當人們為了開心娛樂而研讀詩歌時,若有人靠自己的努力尋找並搜集了一些有價值的東西,那麼就可以認為他的習慣以及對美好和諧事物的喜愛已經使他能夠欣賞詩歌中美好和諧的東西了。
例如,有些人喜歡柏拉圖和色諾芬的語言,但是只專注於他們樸實的阿提卡語言風格(就好比它是鮮花雨露一般)。對這些人的唯一評價就是:他們喜歡藥物的適口和芳香,卻不關心甚至無法辨識藥物的鎮痛和通便的效用。相比之下,那些不斷取得進步的人能夠從所見的、所處的環境中而不是從所說所寫的字詞中受益,並能獲得合適的、有用的東西。
在埃斯居羅斯和其他類似的典故中可以證明這一點。例如,埃斯居羅斯在科林斯地峽運動會上觀看一場拳擊比賽,只要一名拳擊手被擊中,觀眾就會爆發雷鳴般的喊聲,埃斯居羅斯用肘輕輕碰了下基沃斯的伊翁,對他說:「看見這訓練的結果了吧?被擊倒的人一聲不吭,而看客卻高聲大叫。」布拉西達斯撿到一些乾的無花果卻被這些無花果里的一隻老鼠咬了一口,他趕緊把它扔掉,「多麼不可思議啊!」他說道,「不管多麼弱小的生命,只要有勇氣自衛,就能活下去!」第歐根尼看見有人用手喝水,就立刻從包裹里掏出自己的杯子扔掉。
這些故事都說明,只要專心致志並持續努力,就一定能從任何事物中看到並汲取其中隱含的美德。如果用理論對實踐加以補充,這個結果就更易出現。不僅僅是像修昔底德說的「在險境中堅持研習,而且要在開心愉快或爭論不休的時候,在參與決策的時候,在法庭訴訟答辯和處理政務的時候,切實展示自己的信念,或是通過實踐樹立自己的信念。但是對於那些仍在學習的人來說,通過思考自己能從哲學中獲得什麼來充實自己,使自己能夠在政治論壇上、年輕人的聚會上或是王宮的宴會上信手拈來,這些人並不能被稱為哲學家,而是像被稱為醫生的江湖郎中罷了,或許更確切一點地描述這種詭辯家,就如荷馬所描述的鳥一樣,因為他只是反芻給自己的學生,仿佛他們是他羽翼未豐的幼鳥,如果他不對自己有利的東西進行思考或是對學到的東西進行消化吸收,那麼任何他接受的東西都只是囫圇吞棗罷了。
因此,對我們來說弄明白以下方面至關重要:首先,我們利用語言優化自我,其次,相對其他人而言,我們這樣做不是為了得到虛幻的榮耀或公眾的認可,而是我們想要學習和傳授一些東西。但是我們首先得確保研究問題時,不再有競爭和爭論,不再用爭論武裝自己,就像在拳擊賽中用手套和指節套去攻擊他人,為把對方打倒在地而欣喜,而是把重點放在學習和傳授上。在討論中彬彬有禮,不爭先恐後,也不怒氣沖沖地結束,在贏得辯論後不自鳴得意,在輸掉辯論後也不怨天尤人,這些都是一個人在德行上有進步的標誌。亞里斯提卜給我們做了榜樣:他在一次辯論中敗北,贏得了辯論的信心滿滿,但是卻愚蠢、淺薄,亞里斯提卜看到那人勝出後興高采烈、被勝利沖昏頭腦的樣子,說:「我要回家了:儘管我輸了,但我今晚將美美地睡上一覺,雖然你贏了,但我會睡得比你香。」
我們公開說話時,也可以估量自己的德行:出乎意料地看到有一大群人來聽演講,我們不怯場;聽眾寥寥無幾,我們也不沮喪氣餒;要求面向公眾或官員講話時,我們能夠把握機會,儘管沒有充分準備,也能應對自如。德摩斯提尼和亞西比德就能這樣做。亞西比德善於把握演說的主題,但卻對演說的表達技巧缺乏自信,結果有時把自己給繞進去,甚至是經常說到一半的時候,總是停下來搜腸刮肚地去想用一些難懂的詞或短語,導致聽眾噓聲四起。相比之下,荷馬並不發愁開始幾行沒有韻律,他的才能使得自己對剩下的詩歌內容信心十足。因此,我們大可以想像,那些努力為美德和優點奮鬥的人會很好地利用機遇和主題,而不在意他們演講的語言是否引起聽眾激昂的歡呼。
這對言談舉止同樣適用,每個人應該確保自己關注的是有用的東西,而不是為了炫耀,追求的是真理,而不是為了顯擺。如果對一個年輕人或女子的真愛不需要別人的見證,就算是秘密滿足自己的追求也能收穫快樂的果實,那麼,那些愛好美德和智慧、通過自己的舉止體現美德的人,更有可能對自己內在的魅力保持沉默,而不需要有人欣賞。曾經有人在家命令自己的女傭,對她大聲叫道:「看著我,迪奧尼西婭,我不再自以為是了」。與此類似,做了一些善事之後便到處對人說,很明顯,他依然關注的是外界對自己的讚賞和公眾對自己的認可,這也表明他並沒有見識過真正的美德,他在虛幻的夢想陰影里任意表演,從未真正醒悟,還要把自己的行為示人,就像展示一幅畫一樣。
由此可見,在幫助朋友或熟人之後,卻不到處宣揚,這就是德行進步的標誌。當周圍的人都墮落腐化時仍堅守誠實,拒絕向富人或權貴可恥地折腰,唾棄賄賂,在夜晚渴望喝酒時能克制不飲,像阿格西勞斯那樣克制自己不與漂亮的姑娘親吻——一個人能默默堅守這些也是德行進步的標誌。像這樣的人能夠獲得自我認可,不會被人輕視,親眼見證了自己行善時會感到快樂滿足,這表明理性已經在他內心得到滋養並在他身上紮根,如德謨克里特所說,他「正習慣於成為自己快樂的源泉」。
農民喜歡看到飽滿的稻穗彎腰垂向大地,他們認為那些空癟的昂首挺立的稻穗是些沒有分量的冒牌貨。立志成為哲學家的年輕人也是如此:那些沒有內涵、毫無分量的人喜歡出風頭,行為舉止矯揉造作、趾高氣昂,臉上滿是鄙夷的神情,蔑視一切事物。 但是當他們從學習中有了收穫變得充實時,他們就會拋棄淺薄自大。正如空容器中加入液體時,裡面的空氣受到擠壓會排出去一樣,當人被真正好的東西充實時,他們的自負造作就會土崩瓦解,不再因為蓄著鬍子穿著破舊的禮服而自得,而是將努力學到的東西銘記於心。他們嚴於律己,寬以待人。他們改變了以前的陋習:不再以哲學的名義、以學習哲學獲得好名聲。相反,如果一個內心善良的年輕人被別人稱為「哲學家」,他會變得驚慌不安,尷尬地笑著說:「瞧你,我不是神,為什麼將我視為神呢?」正如埃斯居羅斯所說:「年輕姑娘經歷了愛情,她的眼睛閃耀的光芒就會出賣她。」年輕人獲得了真正哲學上的收穫時,薩福的話就非常貼切,「我張口結舌,渾身激情燃燒。」儘管他的雙眸無憂無慮、平靜鎮定,但你卻渴望聽他說話。
當入會儀式開始時,參加者聚集在一起,聲音嘈雜,互相推搡,可當儀式開始舉行時,他們立刻安靜下來,全神貫注,充滿敬畏。這就像是學習哲學之初,許多人站在哲學的門檻外,充斥著無序、嘈雜和自信,粗魯地推搡著,努力獲得哲學帶來的名聲;但是當人發現自己入門之後,沐浴著耀眼的哲學之光,仿佛神殿開啟,他就會驚訝得呆住,變得安靜,「用謙遜和克制去遵從」理性,就像遵循神明一樣。對於這些人,墨涅德摩斯的戲言似乎形容得更加絕妙。他說,大量遠渡重洋來雅典學習的人都會經過以下歷程:他們一開始充滿智慧,後來變成了愛智者,再後來成為了哲學家,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又成了普通人。他們獲得理性越多,就越會逐漸拋棄自負和虛榮做作。
當人們牙疼或手指受傷需要治療時,他們會直接去看醫生;發燒時,會請醫生上門,請求醫生為自己看病;但如果病患到了極限——得了憂鬱症或是腦膜炎或是精神錯亂,他們有時會忍受不了醫生上門看病,要麼將醫生趕走,要麼逃避看病,因為他們的病已嚴重到意識不到自己疾病纏身了。犯錯的人也是如此:對責備、訓斥自己的人惱怒生氣,舉止蠻橫挑釁,這樣的人是無可救藥的,然而對那些能忍受責備,不對抗的人來說,情況要緩和得多。有些人犯了錯誤,但是願意接受別人的批評,指出自己的錯誤,不隱藏自己的錯誤,不為做了錯事未受懲罰而竊喜,也不為別人未辨認出自己是一個怎樣的人而竊喜,而是承認錯誤,請求別人訓誡自己,這絕對表明他在進步。這也是第歐根尼之所以認為為了尋求安全,人應該注意尋找一位摯友或一個勁敵,這樣才能通過兩種方式之一——受到責難或是受到照顧——擺脫惡習。
試想一個人的衣服上有明顯的污跡或印漬,或是鞋子上有裂口,在外面卻把這些當做妄自菲薄的藉口,或是以自己身材矮小或駝背自嘲來展示自己的嬉皮精神:這樣做無非是在掩蓋自己丑陋的靈魂,隱藏他生命的缺陷、他的卑鄙猥瑣、享樂主義、怨天尤人、心懷不滿,就仿佛這些是膿腫,不讓任何人碰觸或看見它們,因為害怕受到責備,那麼這樣的人的進步就微乎其微了,甚至是沒有進步。但是,與這些缺點戰鬥的人,尤其是他能夠也願意向自己展示這些缺點,並為此痛心,接著他能夠也願意接受別人的苛責,他的靈魂必將在這些磨難中得到淨化,恰恰是這樣的人真正地憎惡卑賤,確確實實地願意消除卑賤。
當然,避免受辱難堪甚至是壞名聲對每個人都很重要;但是,有的人厭惡現實的罪惡更甚於卑劣的壞名聲,如果目的是促進德行進步的話,那麼他既不迴避別人對自己的責難,也不苛責別人。例如,在一家客棧里,第歐根尼看見一個逃跑出來的年輕人,跑進這家客棧,他巧妙地說了一句:「你越往裡跑,你就越會在這客棧里。」一個人對缺陷否認得越多,他就越沉淪、越被禁錮在這些缺陷里。 本是窮人卻要假裝富有,他的虛偽只會使得他更加貧乏。希波克拉底記錄下自己無法理解頭骨的縫合,並公布了這一事實,為正在努力進步的年輕人樹立了榜樣,因此希波克拉底通過宣示自己的弱點去幫助別人避免重蹈覆轍;而一個致力於絕對正確的人往往不敢接受別人的譴責,或承認自己的荒謬無知。
事實上,彼翁和皮羅的主張不僅表明德行進步,而且指的是一種更美好、更完美的境界。彼翁告訴自己的朋友們,如果聽到辱罵就好比聽到這樣的一些話:「朋友,你看起來並不邪惡,也不愚蠢,祝你健康、快樂,願神明保佑你萬事如意。」那麼你就應該認為自己德行進步了。皮羅的故事是這樣的:他曾經在海上航行時遭遇了風暴,身陷險境,他指著一頭正津津有味地吃著漏掉的大麥的小豬,對同伴說:一個人若不想被任何事干擾,就要用理智和哲學使自己有著這豬一樣的超脫。
請注意芝諾所說的——一個人的夢想應該是使自己意識到他的德行在進步,在睡眠中對可恥的事情感到不快,不縱容也不做可怕的駭人聽聞的事情,相反,他就像在徹底的寧靜祥和中頓悟,靈魂中的幻想和情緒被理智驅散了。柏拉圖顯然在芝諾之前就意識到了這一點,他簡要地描述天生暴戾的靈魂中幻想的非理性方面在睡眠中的所作所為:「它妄圖亂倫」,對各種美食有著難以抗拒的衝動,想干傷風敗俗、越軌的事,像自己所渴望的那樣隨心所欲,這些事情在白天因為受道德習俗約束使人感到羞恥和懼怕,在夢裡就解除禁錮了。
馴服的牲畜不會想要偏離隊列而走失,即使它們的主人鬆開了韁繩,它們也會井然有序地列隊前行,保持自己的節奏,老老實實地按照路線行進。同樣,人們非理性的方面已經被理性教化、變得文明後,即使是在睡夢中或是生病時,人們也不會放縱慾望傷風敗俗,為所欲為。相反,人們時時注意保持理智並牢記在心,因為理智能賦予我們集中注意力的力量和能量。如果通過訓練,身體的各部分能夠協調一致——甚至是整個身體以及它的任一局部都能控制自如——不會因滿目瘡痍而淚流滿面,因驚駭萬狀而砰然心跳,因情投意合而衝動越軌,那麼,這自然增加了訓練掌握靈魂中情感因素的程度,可以說,通過消除包括睡夢中的各種幻想和感官刺激,能使情感優雅有度。
有一則關於哲學家斯提爾波的故事能證實這一點。他在夢中看到海神波塞冬對他怒氣沖沖,因為他沒有向海神祭獻一頭公牛(給波塞冬的常規祭品),但是斯提爾波絲毫沒有忐忑不安,他說:「波塞冬,您什麼意思?難道您是因為我沒有破產到讓這座城市充滿祭品的焦味,而是在家傾我所有向您適度進獻,才會像個幼稚的孩子來此抱怨的嗎?」然後他夢見波塞冬笑了,向他伸出右手說,看在斯提爾波的份上,我要讓邁加拉的沙丁魚豐產!
所以,不管怎樣,那些有著愉快的、清新的、無憂無慮的美夢的人在夢裡感受不到任何可怕的、恐怖的不正常之事,這是他們德行取得進步的明顯特徵。但是那些痛苦、奇異的夢境——在夢中狂熱、興奮,像懦夫一樣逃避危險,經歷孩童般的悲喜——猶如波濤此起彼伏,這是因為人們還不能自我掌控心靈,仍然受到世俗和規則的約束,所以當他在睡覺的時候,靈魂遠離這些約束,重獲自由,依然受到情感的影響。現在,請你和我一起思考,我所說的這些現象的根源是屬於進步還是源自於一種建立在理智之上的心態,一種穩重、可靠的心態。
絕對的超凡脫俗是崇高而神聖的,進步之於這種境界,就好像感情的減少和節制,因此,重要的是要審視我們的情感,比較各種不同的情感,區分它們之間的不同。我們必須要將現在的情感和過去的情感相比較,看看我們現在的欲望、敬畏和激情是否沒有過去那麼強烈,因為我們通過理智能很快消除這些強烈和熱切的情感;我們必須要將各種情感相互比較,看看我們現在的羞恥之心是否比我們的敬畏之心更銳利,更願意與人競爭而不是妒忌他人,重名譽而輕錢財。 簡而言之,我們必須通過比較不同的情感,用音樂家的話說,才能知道我們是否對多利安模式過寬而對利地安模式過嚴,我們的生活模式是否更趨于禁欲主義而不是享樂主義,我們的行動是否變得穩重而不是冒進,我們看待論點和人物的眼光是否是驚奇而不是鄙夷。就疾病而言,當它轉移到身體非致命的部位,便是健康恢復的一個好跡象;同理,就惡習而言,當正在努力進步的人用高尚的情感來審視自身的惡習,這些惡習便會逐漸被消除。弗里尼斯在七弦琴上額外加了兩條琴弦,於是長官們就問他是切掉頂端的兩條弦還是切掉底端的兩條弦,因為通常是七根琴弦,我們首先要弄清楚什麼是必須的,如果兩端的琴弦都要被切掉的話,是否就是處在中間不偏不倚的位置,其次是德行進步始於我們情感的極端和強度的削減,就像索福克勒斯所說,「貪慾使人過度勞累」。
我們已經提到將想法付諸行動,別讓語言只是文字遊戲而要落實到行動上,這才是特別典型的德行進步的表現。首要要效仿我們稱道的行為,渴望去做我們欽佩的事,而不願去做甚至不能容忍我們詬病的事。例如,米太亞德因其勇氣和膽量在雅典受到廣泛讚美,但是,狄米斯托克利卻說米太亞德的戰利品使他難以安寢甚至讓他無法得到片刻休息,很明顯狄米斯托克利不僅僅是在表達對米太亞德的敬仰和讚美,而且被米太亞德折服要去效仿他。因此,如果我們對成功事物的讚美流於表面,而不足以激勵我們去效仿的話,那麼我們取得的進步就微乎其微。
愛慕之情並不是改變一個人的力量,除非與之相隨的是渴望效仿。讚譽美德如果不能激勵我們,指引我們去效仿美好的事物,而是心懷嫉妒,那麼這種讚美就不是熱烈、有效的。亞西比德強調了心靈為賢達的話所打動而淚流滿面的意義,不僅這樣,真正進步的人將自己的行為與優秀的榜樣相比較,意識到自己的不足而深感痛心,也因內心充滿希望而歡欣鼓舞,滿懷一種永不停歇的勁兒。用西摩尼得斯的話形容,就好比一匹奔跑在母馬身邊未斷奶的馬駒,因為他渴望成為完美的人。實際上,我們喜愛有些人的性格,極力模仿他們的行為,而且在自覺模仿時伴有良好的意願,願給予他們敬意和榮譽,這樣的過程才是典型的真正的德行進步。但是,若有人爭強好勝,對比自己強的人心懷嫉妒,那他一定要意識到讓自己生氣的只不過是對某種名譽或能力的嫉妒,而並不是對美德的敬慕和讚賞。
所以,當我們仰慕賢達時,如柏拉圖所說,我們不僅認為有責任的人是幸運的,而誰要聽到這樣有責任的人說的話也是幸運的。我們喜歡他們的姿勢、步態、面容和微笑,渴望追隨他們,緊緊相隨,那麼,我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認為自己正在取得真正的進步。還有一種更為合情合理的情形,假如我們對完美者的仰慕並不僅僅是他們成功的一面,而是如愛人一般,即使他們口齒不清、面容蒼白,也會毫不猶豫地深愛對方:儘管不幸和悲慘使潘德亞痛苦哭泣,但依然打動了阿拉斯普斯的心,同樣,我們不應該因為阿里斯提德的流亡,阿拉克薩戈拉的囚禁,蘇格拉底的貧窮,福基翁的獲罪而退縮,因為我們堅信,即使是在那樣惡劣的環境下美德依然是值得我們追求的。只要內心有追求我們就應該向美德靠攏,用歐里庇得斯的話說:「品格高尚的人對污穢的東西視若無物。」人若受到足夠的鼓舞激勵,即使面對貌似可怕的事物,也會心懷敬意,並去效仿,而不是疏離它們,那他一定永遠不會脫離美好的事物。在已經成為這樣的人的經歷中,無論是處理事務、擔任公職或是遭遇險境,都會想像過去的賢達完美之人,並且自省:「若是柏拉圖在此境遇會怎樣?伊帕美農達斯會如何說?呂庫古斯、阿基希勞斯會怎樣處理?」他以他們為鏡,把自己置於鏡前對照,或是調整自己的立場,或是克制自己不說卑劣的話,或是控制情感的爆發。有的人獲知伊達山山神達克提爾眾多的名字並不斷誦讀每一個名字,就好像是用來驅趕恐懼的符咒,同樣,當任何情感和艱難困苦折磨那些不斷取得德行進步的人時,對完美者的思念和回憶會立刻湧上心頭,並讓他們不斷思考,這會讓他們逢凶化吉,不屈不撓。因此,這也是使你能辨認出那些德行進步之人的另一種標誌。
此外,當有一位因自制力強而名聲在外的人出乎意料地出現在你面前時,你能夠不心慌意亂,不害羞臉紅,不避之唯恐不及,也不想重新調整自己的特質,能夠毫無怯意地迎上去,你就能確信自己已經意識到德行的進步了。當亞歷山大看到使者愉快地大步走來,並向他伸出右手時說,「我的朋友,你帶來了什麼消息?是荷馬重新活過來了嗎?」因為他覺得自己的豐功偉績尚需一位智者的聲音為自己揚名立萬。首先,不斷完善性格特性、提升自我的年輕人表達愛的方式是在真正優秀的人面前如數家珍,向他們展示自己的家庭、膳食、妻子、孩子、職業以及口筆頭的表達能力,為去世的家長或先師不能目睹他目前的情形而悲痛不已,他最誠摯地向神靈祈禱的唯一事情就是他們能復活見證他現在的生活和所為。另一方面,對自己毫不負責而把自己毀掉的人恰恰相反,他們連在夢裡碰見親人也會焦躁不安,難以鎮定。
還有一個能表明德行進步的標誌,並不是無足輕重的,請你把它作為我們前面已經討論過的幾點的補充吧。那就是一個人不再認為自己的錯誤是微不足道的,而是嚴肅對待,密切關注。不再希望成為富有的人,每次花掉小數目的錢時,不以為然,因為他們認為積少成不了多,然而,積蓄增多越接近目標,渴望成為富人的願望就越迫切。與德行相關的行為也是如此:那些從不姑息,以「這有什麼大不了的?」「這次就這樣了,下次會更好些」為託詞的人會每時每刻認真對待,如果惡習以它的藉口像蠕蟲一樣滲透到他最微小的錯誤中,他也會無法忍受,變得焦躁不安,這些人顯然在這個過程中已為自己贏得了一定的純潔,他不能接受以任何方式對自己的玷污。另一方面,認為沒有什麼事情會或者可能給人帶來奇恥大辱,就會對微小的事情粗心大意,若無其事。事實上,建一堵牆的時候,用一塊奇特的木頭或是一塊普通的石頭作地基是沒有區別的,如果從墳墓里掉出來的一塊石碑被放進地基,這種行為就類似德行降格的人對陳舊事物的簡單堆砌。但那些德行在進步的人們,他們已經打好了紮實的生命基礎(就像神殿或王宮的基礎一樣),不會不加選擇地取得事物,而是以理智為標尺促使物得其所。這在我看來,就是波利克萊圖斯所指出的,他說如果用粘土雕塑時到了使用手指甲的地步,那任務就極為艱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