帷幕 · 後記

阿加莎·克里斯蒂 《帷幕》
亞瑟·黑斯廷斯上校注 : 以下手稿是我在我的朋友赫爾克里·波洛去世後四個月得到的。一家律師事務所的人找到我,讓我到他們辦公室去一趟。在那裡,「依據本所已故客戶赫爾克里·波洛先生的指示」,他們交給我一個封好的包裹。此處是包裹中的內容。 赫爾克里·波洛手稿: 我親愛的朋友: 你讀到這些文字時,我已經去世四個月了。對於是否要寫這樣一份東西,我內心一直是很矛盾的。我最終決定有必要讓人了解第二起「斯泰爾斯事件」的真相。另外,我猜想當你讀到這份手稿的時候應該已經被各種荒謬至極的想法所困,或許還感到十分痛苦。 但是讓我向你說明 : 我的朋友,你應該輕而易舉地找到真相的。我已經給你留下了一切你需要的提示。如果你像以前的每次一樣,還是沒有發現真相,那是因為你的本性太過美好,太容易輕信他人了。真是始終如一。 但是你至少應該知道是誰殺了諾頓——即便你還沒弄明白是誰殺了芭芭拉·富蘭克林。後者死亡的真相或許會讓你震驚。 從頭開始。正如你所知的,我派人請你來到斯泰爾斯莊園。我告訴你我需要你。那是真話。我告訴你我要你做我的耳目。那也是真話,千真萬確——雖然你的理解可能跟我的意思不同!我請你過來是要你看到我想讓你看到的,讓你聽見我想讓你聽見的。 你抱怨說我對案情的介紹「不公平」。我沒有把掌握的信息完全告訴你,也就是說,我拒絕告訴你X的身份。的確如此。我必須這樣做——雖然真正的理由並非我向你解釋的那樣。理由我稍後自會說明。 現在讓我們來分析一下這個X。我向你介紹了幾個案子的情況。我指出,在每個案件中,被控嫌犯或者嫌疑人行兇的事實都清晰無誤,沒有任何其他的可能。然後我接著提出了第二個重要的事實——即在每個案子中,X不是在場就是在案發現場附近。於是你就做出了一個既真又假的推測。你說,所有罪行都是X犯下的。 不過,我的朋友,案發當時的環境決定了在每個案件中(或者幾乎每個案件中)只有被控的嫌疑人才可能行兇。但另一方面,既然事情是這樣,那麼X又扮演著怎樣的角色呢?除了與警方或者刑事案件律師有關的人員之外,很難有人同時牽扯五起殺人案。你可以想到,這樣的事情少之又少!絕對、從來沒有一個人自信地說過 : 「嗯,實際上,我真的認識五個殺人犯!」不,不,我的朋友,那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們就得到了這樣一個有趣的結論,也就是我們在尋找的是一個催化劑——兩種物質僅有在第三種物質存在的情況下才能發生反應,而這第三種物質顯然沒有參與反應,並且也沒有發生任何變化。這就是這個案子的基調。它意味著X出現的地方就會有罪行發生——但X並沒有主動參與這些犯罪。 這是多麼特別、反常的情況啊!我發現,在我的職業生涯接近尾聲的時候,終於遇見了一個完美的兇手,這個兇手所創造的手段可以確保他本人永遠不會因犯罪而受到懲罰。 的確十分奇特。但這樣的手段並不新鮮,類似的情況古已有之。這時我給你留的第一條「線索」就要派上用場了。戲劇《奧賽羅》。這部作品對人物的刻畫極為精彩,其中就出現了X的原型。一個完美的兇手。苔絲狄蒙娜的死、凱西奧的死——的確,包括奧賽羅本人的死——都是伊阿古所為,都是他精心策劃、親自實施的。並且他仍然能置身世外,不會受到懷疑——也不可能受到懷疑。我的朋友,於是貴國偉大的作家莎士比亞不得不面對他自己造成的一個兩難局面。要拆穿伊阿古的真相,他只能藉助於一些笨拙的道具——比如那塊手帕——而這種東西與伊阿古慣用的手段根本不相符,並且我確信他肯定不會犯下這樣的錯誤。 是的,那就是犯罪藝術的最高境界。甚至不需要任何直接的表示。他總是制止他人的暴力行為,裝作驚恐地挑起人們心中並不存在的猜忌! 同樣的手段也見於《約翰·弗格森》精彩的第三章,其中講述了「白痴」克魯蒂·約翰如何引誘別人去殺死一個他自己討厭的人。這是對心理暗示的絕佳描述。 現在你應該意識到了,黑斯廷斯。每個人都是潛在的殺人犯。每個人心中都會時不時地生出殺人的意願——雖然不是殺人的意志。我們經常會感覺或者聽到別人說 : 「她讓我怒不可遏,真恨不得殺了她!」「B竟然說我這個那個,殺了他都不過分!」「我氣急了,差點兒殺了他!」以上這些表述全部千真萬確。在這樣的時候,人的頭腦是十分清醒的。你想要殺死某人。但你沒有付諸實施。你的意志要凌駕於你的欲望之上。對於小孩子來說,這樣的控制機制還不夠健全。我知道這樣一個孩子,被他的小貓惹急了,說「站住別動,否則我就砸你的頭把你打死」,然後他真的這樣做了——沒過多久,他就意識到他的小貓咪已經永遠離開他了,於是驚慌和恐懼從心底升起,因為這個孩子其實很喜歡他的小貓咪。也就是說,我們所有人都有殺人的潛質。而X的手段就是這樣,他並不直接挑起你殺人的欲望,而是擊毀你抵制殺人行為的意志。這是一種經過多年實踐不斷完善的技巧。X知道用哪個字、哪個詞、甚至哪個聲調可以成功地對他人的弱點施加壓力。這是可行的。他這種手段讓受害者根本沒有察覺。他用的不是催眠術——催眠術不可能成功。這是一種更為陰險、更為致命的技巧。他利用人類內心的力量去拉大裂縫,而不是修補傷痕。這種技巧調動人性中最美好的東西,並使之與人心中最卑劣的部分為伍。 你應該明白的,黑斯廷斯,因為你也曾經中過招…… 現在你或許開始明白我那些讓你惱怒的話其實是什麼意思了。我說有罪行將要發生,並不是指同一起罪行。我告訴你我來斯泰爾斯是有原因的。我說我來斯泰爾斯是因為這裡將發生一起罪行。當時你對我如此確定表示驚訝。但我之所以能如此確定,就是因為那罪行,將由我親自犯下…… 是的,我的朋友——的確很奇怪——很可笑——也很可怕!反對殺人的我——珍視生命的我——以殺人結束了我的職業生涯。也許是因為我太過自以為正義,太過重視公道,以至於我不得不面對這樣可怕的兩難抉擇。因為,黑斯廷斯,這件事有兩面。我人生的使命就是拯救無辜——阻止罪行——而這次,我只能以這樣的方式來實現這樣的目標!要知道,法律無法制裁X。他是安全的。我想不出任何其他方式可以擊敗他。 儘管如此,我的朋友,我還是不願殺人。我明白自己必須做的事——但我下不了手。我就像哈姆雷特——不斷將那個行惡之日延後……於是對方先出手了——也就有了勒特雷爾太太遇襲。 黑斯廷斯,我當時很想看看你那知名的判斷天賦是否會發揮作用。它的確起作用了。一開始,你稍微有點兒懷疑諾頓。而且你是對的,那個人就是諾頓。你沒有任何理由能證明你的判斷——除了那個完全正確但有點兒心不在焉的解釋,就是諾頓看起來不起眼。那時候,我覺得你已經很接近真相了。 我認真調查過他的身世。他是家中的獨子,母親控制欲極強,對他頤指氣使。他似乎從來沒有表達過自己的任何立場,或者表現出用自己的個性影響他人的天賦。他走路一直有點兒跛,上學的時候沒辦法參加體育活動。 你曾經告訴過我關於他的一條重要的信息,那就是他曾經因為看見一隻死兔子而差點暈倒,由此受到同學的嘲笑。我覺得那件事對他影響很深。他厭惡流血和暴力,並因此受到他人的輕視。我認為,他內心裡一直等待著自我救贖的機會,而方法就是變得冷酷無情。 我想他在很年輕的時候就發現了自己影響別人的能力。他善於聆聽,而且性格安靜,富有同情心。人們都很喜歡他,卻不了解他。他討厭這一點——然後加以利用。他發現只要說正確的話,再對對方施以正確的刺激,就可以輕而易舉地影響他們的行為。要做到這一點只需要了解他們——要深入他們的思想,看清他們微妙的反應和隱秘的願望。 黑斯廷斯,你能否理解這樣一個發現給這個年輕人帶來了怎樣的力量感?他,史蒂芬·諾頓,這樣一個所有人都喜歡卻又輕視的小人物,居然可以讓別人做出他們不想做——或者(注意這一點)以為他們不想做的事情。 我可以想像到他是如何發展自己的這一愛好……並漸漸地形成一種對二手暴力的病態嗜好。他缺少親自實施暴力所需要的體力,並因此而受到嘲笑。 是的,他的這一嗜好日益膨脹,直至成為一種狂熱的感情、他生活的必需品!就像毒品,黑斯廷斯——像鴉片或者古柯鹼一樣讓人渴望的毒品。 諾頓,這個溫順善良的男人,內心其實是個嗜虐者。他是從痛苦和精神折磨中獲取快感的癮君子。這些年,痛苦和精神折磨在世界上泛濫成災——而且愈演愈烈。 這滿足了他的兩種欲望——施虐的欲望和對權力的渴求。他,諾頓,執掌著生殺予奪的大權。 像其他吸毒成癮者一樣,他必須有穩定的毒品供應源。他不斷尋找著受害者。我可以肯定,由他一手造成的慘劇絕對比我追蹤到的五起要多。在每一起案件里他都扮演了同樣的角色。他認識艾澤靈頓 ; 他曾在里格斯一家居住的村子裡住過一個夏天,還曾在村子的酒館裡和里格斯喝過酒 ; 在一次觀光途中他結識了弗里達·克雷,他讓她堅定地相信她姑媽的死是一件好事——既讓姑媽得以解脫,又減輕了家庭的經濟負擔,也能讓她自己重新找回生活的快樂。他是里奇菲爾德一家的朋友,並通過談話讓瑪格麗特·里奇菲爾德將自己視為一個將姐妹們從終身監禁的痛苦生活中解救出來的女英雄。如果沒有諾頓的影響,黑斯廷斯,我不相信這些人會做出這種殺人害命的事情。 現在我們來說說斯泰爾斯莊園發生的事情吧。我跟蹤諾頓有一段時間了。他結識富蘭克林一家之後我就感覺事情不對。你要明白,即便是諾頓也要找到一個由頭。如果沒有矛盾的種子,很難挑起是非。比如在《奧賽羅》劇本里,我一直認為奧賽羅本人早就有這樣的想法(或許他也是對的),即苔絲狄蒙娜對他的愛與其說是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的愛情,倒不如說是一個年輕姑娘對一個著名勇士的崇拜。他或許意識到,凱西奧才是她真正的伴侶,而且她早晚會意識到這一點。 對於諾頓來說,富蘭克林一家是他下手的絕佳對象。各種各樣的可能性簡直數不勝數!你現在應該已經明白了,黑斯廷斯——畢竟這種事明眼人一看就能明白——富蘭克林和朱迪斯是彼此相愛的。他行事方式粗暴無禮,從來不正眼看她,幾乎根本不屑於表示任何禮節,這些都表明這個男人深深地愛著她。但富蘭克林性格堅強正直。他的話語雖然冷酷無情,但他做人很有原則。他堅信,一個男人既然選擇了妻子,就應該終生不渝。 朱迪斯也深深地愛著他,但也因此而悶悶不樂,我想這一點就連你也應該看出來了。那天你在玫瑰園看見她的時候,她以為你已經發現了事情的真相,於是才有了她憤怒的爆發。像她那樣性格的人不能忍受別人的憐憫或者同情。你當時的行為就像是在觸碰一道尚未癒合的傷口。 之後她才意識到,你認為阿勒頓才是她的情郎。她故意讓你維持這樣的看法,免得你再用笨拙的方式表達你的同情,繼續觸碰她的痛處。 她和阿勒頓調情不過是絕望之人在尋求安慰。她很清楚他是什麼樣的人。她覺得阿勒頓很有趣,但從來沒有對他有任何愛慕的感情。 當然,諾頓明白事情的真相。他在富蘭克林夫婦和朱迪斯這三人的關係中看到了挑撥的可能。我想諾頓應該是先從富蘭克林開始的,最終毫無收穫。諾頓的陰險暗示對富蘭克林這種人沒什麼效果。富蘭克林思維清晰,黑白分明。他十分了解自己的感情——並且對外界的壓力毫不理會。另外,他的工作才是他人生最大的愛好。他對於工作的痴迷使他更加難以動搖。 在朱迪斯身上,諾頓的手段效果更好。他巧妙地利用了「無用的生命」這個題目。朱迪斯堅信這一點——而且她內心隱秘的欲望與此一致,只是她自己完全沒有意識到。諾頓卻明白他可以對此加以利用。他的手段也很高明——他主動站在朱迪斯的對立面上,不事張揚地嘲笑朱迪斯根本沒有勇氣採取那樣一個需要決斷的行動。「這種話所有年輕人都會說——但他們從來不會去做!」這種激將法毫無新奇之處——卻十分有效!這些年輕人啊,太容易上當了!雖然自己意識不到,但他們太樂於接受這種挑戰了! 而且如果沒有了芭芭拉礙事,富蘭克林和朱迪斯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在一起了。諾頓沒有這樣說——實際上他也沒有公開流露出任何這樣的意思。他特意強調這與個人的現實無關——沒有一點兒關係。因為一旦朱迪斯認識到他在指責她,一定會做出激烈的反應。但對於諾頓這樣害人成癮的狡詐之徒來說,一起案件顯然不夠。無論在什麼地方他都能找到取樂的機會。於是他對勒特雷爾夫婦下手了。 回想一下,黑斯廷斯。回憶一下你們第一次打橋牌的那天晚上。事後諾頓對你說的那些話,他說話聲音很大,以至於你擔心勒特雷爾上校會聽到。當然!諾頓就是要讓他聽到!這種機會他怎會錯過——並且他最終成功了。你見證了整個過程,黑斯廷斯,而且你根本看不出諾頓是怎麼做的。基礎已經打下——勒特雷爾感到家庭的負擔愈發沉重,他覺得自己在別的男人面前越來越抬不起頭,因此越來越痛恨他的妻子。 想想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諾頓說他口渴了,(他是否知道勒特雷爾太太就在屋裡,並且一定會出手干預呢?)上校出於熱情好客的本性立即答話。他說要請大家喝飲料。他進屋取酒,你們則坐在窗外。他的妻子來了——然後就不可避免地發生了那一幕,而且勒特雷爾知道你們都聽見了。他走出房間。如果當時有人出來打圓場,這件事就過去了——博伊德·卡靈頓應該能處理得很好。(他老於世故,處事圓滑,除此之外,他是我見過的最虛榮最無聊的人!而你偏偏就喜歡這種人!)如果是你,結果也不會很糟。但諾頓趕緊開口,不停地說著各種廢話,直到把事情越弄越糟。他提到了橋牌(為了讓勒特雷爾想起更多屈辱的經歷),而且無緣無故地扯到了射擊誤傷事件。接著,正如諾頓所料,老邁昏庸的博伊德·卡靈頓在他的提示下開始講那個愛爾蘭勤務兵射殺兄弟的故事——這個故事,黑斯廷斯,就是諾頓告訴博伊德·卡靈頓的,因為他知道一旦有適當的提示,那個愚蠢的老傢伙肯定會把它當作自己的故事講出來。你看,最高級的暗示並非來自諾頓本人。上帝啊,他不會那樣做的! 這樣一來,一切準備工作就緒,一步步累積的努力到了發揮作用的時候。臨界點到了。好客的本性受到指責,加之在客人面前丟盡了臉面,勒特雷爾上校覺得你們都認為他是個好欺負的膽小鬼,並因此而痛苦不堪——這時他聽到了那個能讓他得到解脫的關鍵詞。小口徑步槍,意外事故——有人誤殺兄弟——然後他妻子的面孔突然出現在腦海中……「萬無一失——一次事故……我要讓他們知道……我要讓她知道……去她的吧!我想讓她去死……她應該去死!」 他並沒有殺死她,黑斯廷斯。對於我來說,我認為他開槍時候本能地沒有瞄準,因為他不想射中。事發之後,邪惡的咒語被打破了。她是他的妻子,是他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深深愛著的女人。 這也就成了諾頓的謀劃最終沒有得逞的案件之一。 啊,但是他的下一次嘗試呢?你意識到了嗎,黑斯廷斯,你是他下一個下手的目標?回想一下吧——回憶一下這期間發生的所有事情。我誠實、善良的黑斯廷斯!他對你所有的弱點都了如指掌——當然,你的正直和善良也成了你的弱點。 阿勒頓是那種你本能就討厭和害怕的人物。你認為他這樣的人不應該活在這個世界上。關於他,你聽到的和想到的事情都千真萬確。諾頓給你講了阿勒頓的故事——就事實判斷,他講的都是真的。(雖然故事裡提到的那個女孩兒其實有些神經質,而且出身貧苦之家。) 這激起了你傳統並有些過時的本能。這個男人是個引誘良家婦女的惡棍,他毀掉善良女孩兒的生活,逼得她們自殺!諾頓誘導博伊德·卡靈頓也對你灌輸這樣的觀念。你自覺必須「跟朱迪斯談談」。不難預料,朱迪斯立即表示她要按照自己的意願過自己的生活。這使你開始相信最壞的結局將要發生。 現在你明白諾頓是如何利用你的弱點了吧。你對孩子的愛 ; 像你這樣的男人對孩子的那種強烈而老派的責任感 ; 你那稍微有些自命不凡的天性——我必須採取行動,全靠我了 ; 缺少妻子的明智判斷而給你帶來的無力感 ; 你的忠誠——我不能讓她失望 ; 再有就是你的虛榮——你覺得跟我在一起這麼多年,已經熟知各種犯罪技巧!最後就是大多數男人對於他們的女兒都會有的那種內心的感覺——對把女兒從他們身邊奪走的那個男人的那種毫無理由的妒忌和厭惡。黑斯廷斯,諾頓巧妙地利用著所有這些。終於你還是中了他的圈套。 你太容易按照事情表面的樣子做出判斷。你一直都是這樣。你不假思索地相信了跟阿勒頓在涼亭里聊天的那個人是朱迪斯。但你沒有看到她,甚至沒有聽到她講話。不可思議的是,你第二天早上竟然還堅信那個人就是朱迪斯。你之所以高興是因為你覺得她「回心轉意」了。 但如果你當時仔細研究一下事實,就會發現,朱迪斯那天根本沒有要去倫敦的計劃!而你當時竟然沒有聯想到另外一件明顯的事實 : 另外有一個人當天要去倫敦——並且因為最終去不成而憤怒不已。克雷文護士。阿勒頓不是那種追求一個女人就滿足的人。他和朱迪斯頂多是調情,而他跟克雷文護士的關係已經遠遠超過了這個階段。 不過諾頓這時又搗了鬼。 你看見阿勒頓和朱迪斯接吻。諾頓把你拉到牆角後面。毫無疑問,他很清楚阿勒頓要去涼亭跟克雷文護士幽會。短暫的爭吵之後他讓你走了,但仍然陪著你。你聽到阿勒頓說的那句話正中諾頓的下懷,而他把你拉走就是為了不讓你發現那個女人不是朱迪斯! 沒錯,諾頓真的是個大師!你立即做出了反應,而且完全不出諾頓的意料。你決定採取行動。你下定決心要殺掉阿勒頓。 幸運的是,黑斯廷斯,你的朋友頭腦還算管用。何況管用的不僅是他的頭腦! 我在信的一開始就說,如果你還沒有發現真相,那是因為你天性太過於輕信他人。別人說什麼你都以為是真的,我對你說的你都相信…… 但對你來說,要發現真相其實並不難。我讓喬治離開——為什麼?我找了一個經驗更少,而且明顯不如喬治聰明的人替代他——為什麼?我沒有看醫生——我一直十分在意健康,但我甚至不願意聽你說要我看醫生的事情——為什麼? 你現在有沒有弄明白為什麼我在斯泰爾斯莊園不能離開你?我需要一個人毫無異議地接受我說的話。我說我從埃及回來之後病情更嚴重了,你相信了。但其實我沒有。我從埃及回來之後病情好轉了很多!如果你認真調查一下,是可以發現真相的。但你沒有,你選擇相信我說的話。我之所以把喬治打發走,是因為我沒辦法讓他相信我一夜之間就癱瘓了。喬治對於他看到的東西有十分機智的判斷。換成他,肯定一眼就能看出來我是裝的。 你明白嗎,黑斯廷斯?這麼長時間我一直裝作無助的樣子,是在騙科蒂斯。其實我一點兒也不像我表現出來的那樣無助。我可以行走,只是有點跛。 那天晚上我聽到你上樓。我聽見你猶豫了一下然後進了阿勒頓的房間。我立即警覺起來。我很熟悉你的想法。 我沒有遲疑。當時屋裡只有我一個人,科蒂斯下樓吃晚餐去了。我溜出房間,穿過走廊。我聽到你在阿勒頓的衛生間裡。雖然我知道你很討厭這種方式,我的朋友,但我當時立即蹲下來從衛生間門鎖的鎖孔往裡偷看。幸好門的內側是門閂而不是鑰匙,從外面能看得一清二楚。 我看到你搗鼓阿勒頓的安眠藥。我立即意識到你要做什麼了。 於是,我的朋友,我也開始行動。我回到自己的房間,做好了準備。科蒂斯回來以後我讓他去請你。你來了,打著哈欠說自己頭疼。我沒有聲張——只是催著你吃藥。為了讓我安靜,你同意喝一杯熱巧克力。為了快點兒脫身,你三口兩口便將一杯熱巧克力咽了下去。但我的朋友,我也有安眠藥啊。 於是你睡著了——直到第二天早上你喚醒了自己理智的一面,恐懼地想到自己差一點兒犯下的罪行。 你現在安全了——這種事沒有人會連續做兩次的——目標一旦恢復理智,什麼手段都沒有用了。 但這件事讓我下定了決心,黑斯廷斯!因為我雖然未必了解其他人,但對你我十分熟悉。你不是一個殺人的兇犯,黑斯廷斯!但你差一點兒被當作殺人犯絞死——並且在法律看來,真正殺人的罪犯卻是清白之身。 你,我善良、誠實、可敬的黑斯廷斯——如此和善,如此有良心——如此無辜! 是的,我必須行動了。我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這讓我高興。因為殺人最糟糕的後果,黑斯廷斯,就是它對殺人者本身的影響。我,赫爾克里·波洛,或許堅信自己肩負著對抗各種死亡的神聖使命……但幸運的是,時間不允許我那樣做了。結局很快就會到來。我擔心諾頓的詭計會在一個我們都真心愛著的人身上得逞。我說的是你的女兒…… 現在我們來說說芭芭拉·富蘭克林的死。不管你對這個問題有怎樣的看法,黑斯廷斯,我估計你從來沒有猜中過事情的真相。 因為啊,黑斯廷斯,殺死芭芭拉·富蘭克林的人正是你。 沒錯,就是你乾的! 因為富蘭克林家的三角關係還有另外一個維度。這一點我之前也沒有完全考慮到。諾頓在這一問題上的手段我們兩個都沒有注意到。但我確信他是這麼做的…… 你有沒有想過,黑斯廷斯,為什麼富蘭克林太太願意到斯泰爾斯莊園來?你想一下就會發現,斯泰爾斯莊園根本不合她的口味。她喜歡舒適、美食,以及社交聯繫。斯泰爾斯沒什麼樂子,莊園管理得也不好,周邊的村鎮沉悶得要死。但富蘭克林太太堅持要求在這裡度暑假。 是的,還有第三層關係——博伊德·卡靈頓。富蘭克林太太是一個不安於現狀的女人。這正是她神經質疾病的根源。她是一個野心勃勃的人,無論在社會地位上,還是在經濟上。她嫁給富蘭克林是以為他會有一個光明的前程。 他的確很能幹,但不是她想要的那種。他的能幹不會讓他成為報紙頭條,或者成為哈利街的名人。他在圈內小有名氣,並且在知名醫學刊物發表過文章。但除此之外,世人從來沒有聽說過他——他也肯定沒有賺大錢的機會。 而博伊德·卡靈頓就不一樣了。他的家就在東邊不遠處,剛剛繼承了爵位和一大筆錢。況且博伊德·卡靈頓一直對那個他差一點兒就求婚的十七歲漂亮女孩兒懷有一種溫柔的感情。他去斯泰爾斯莊園之前曾經建議富蘭克林一家也過來——於是芭芭拉就跟來了。 現實真讓富蘭克林太太抓狂!顯然,對於這個有魅力的富翁來說,她依然保持著舊日的風韻,但他是個老派的男人——他不會提出讓她離婚。約翰·富蘭克林也不會主動提出離婚。如果約翰·富蘭克林死了,她就可以成為博伊德·卡靈頓太太——那樣的生活該多麼美好! 我想,諾頓早已發現她是一件得心應手的工具。 如果你動動腦子,黑斯廷斯,就會發現富蘭克林太太的計劃太露骨了。她先是試著展示一種她十分愛她丈夫的形象。在這一點上她做得稍微有點過——低聲嘟囔著說要「結束這一切」,因為她是他的累贅。 然後話鋒急轉。她表示擔心富蘭克林會在他自己身上做實驗。 我們當時就應該看出來的,黑斯廷斯!她是在為約翰·富蘭克林死於毒扁豆鹼中毒做準備。如果他真的死了,沒有人會懷疑他是被人下毒——不會的,完全是死於科學實驗。他喝下了看似無害的生物鹼,最終證明他喝下的是毒藥。 唯一的破綻是她的行為有點兒太迅速了。你跟我說富蘭克林太太發現博伊德·卡靈頓讓克雷文護士給他看手相之後很不開心。克雷文護士是一個富有魅力的年輕女士,挑選男人的眼光也很高。她曾經嘗試過對富蘭克林醫生表白,不過沒有成功。(於是她開始討厭朱迪斯。)她跟阿勒頓保持著關係,雖然她很清楚他只是玩兒。她不可避免地將眼光放在了富有而且魅力猶在的威廉爵士身上——或許威廉爵士也早就對她心馳神往。他之前就已經發現克雷文護士是一個健康、漂亮的姑娘。 芭芭拉·富蘭克林感覺受到了威脅,於是決定儘早動手。她越早變成一個楚楚可憐、引人照顧的寡婦,形勢對她越有利。 於是在發了一早晨脾氣之後,她開始做準備。 你知道嗎,我的朋友,我對毒扁豆是懷著尊敬的。因為這一次,它成功地發揮了功用。它放過了無辜的好人,而殺死了兇犯。 富蘭克林太太把你們都叫到樓上她的房間。她裝模作樣地煮咖啡。正如你告訴我的,她自己的咖啡放在她身邊,她丈夫的咖啡在旋轉桌的另一側。 突然有人看到了流星,於是所有人都出去看,只有你,我的朋友,留下沒動,沉浸在你的填字遊戲和記憶中——而為了掩蓋你的感情,你轉動了桌子上的書架,想要查找一句莎士比亞的名句。 然後他們回到了房間裡,富蘭克林太太喝下了那杯本屬於我們親愛的科學家約翰的毒扁豆鹼,而約翰·富蘭克林則喝下了那杯本屬於聰明的富蘭克林太太的美味清咖啡。 黑斯廷斯,如果你想一想就會明白,雖然我意識到究竟發生了什麼,但我仍然只有一種選擇。我不能證明發生了什麼。如果富蘭克林太太被認定為不是死於自殺,那麼嫌疑無疑將落在富蘭克林或者朱迪斯身上。這兩個人恰恰都是完全無辜的。所以我做了我應該做的事情,講述了富蘭克林太太那言不由衷的想要自殺的說法,並通過強調讓它聽上去更具說服力。 這是我可以做到的——而且我或許是唯一能做到這件事的人。因為我的意見是有分量的。我對謀殺案有豐富的經驗——如果我相信一起案件是自殺,法庭是肯定會接受的。 我可以看到你對這一結果感到疑惑,並因此而不快。但幸好你並沒有意識到真正的危險即將來臨。 現在我已經不在了,你是否能意識到了呢?那個想法是否會進入你的腦海中,像黑色的蟒蛇一樣躺在那裡,時不時地抬起頭對你說 : 「假如是朱迪斯……」 或許會的吧。所以我才寫下了這封信。我必須讓你知道真相。 自殺的裁決並沒有讓一個人滿意。諾頓。他的陰謀詭計連連受阻。正如我剛才說過的,他是個嗜虐者。他想得到所有的感情、懷疑、恐懼以及法律的扭曲。這些東西他都沒有得到。他一手安排的兇案失敗了。 但他發現了一種挽回的方式。他開始到處散播線索。之前他裝作從望遠鏡中看到過什麼東西。實際上他想表達的正是他之前已經表達過的一個印象——那就是他看見阿勒頓和朱迪斯在幽會。但他當時把事情描述得很模糊,現在他可以利用同一件事推動事態朝另外一個方向發展。 假定他說他看見了富蘭克林和朱迪斯,那麼這起自殺案件將出現一個有意思的新線索!它或許還可以讓人們開始疑心這究竟是不是一起自殺事件…… 所以,我的朋友,我決定當機立斷採取行動。我這才讓你請他當天晚上到我的房間裡來…… 讓我來告訴你到底發生了什麼。毫無疑問,諾頓會很樂於將編好的故事講給我聽。我沒有給他那個時間。我清楚地把我掌握的所有關於他的情況都告訴了他。 他沒有否認。完全沒有,我的朋友,他坐在椅子裡冷笑著。是啊,我沒法用別的詞語來描述他當時的表情,他冷笑著。他問我接下來準備怎麼做。我告訴他我想處死他。 「啊,」他說,「我明白了。用匕首還是用毒藥?」 我們當時正要一起喝巧克力。諾頓先生酷愛甜食。 「最簡單的,」我說,「就是毒藥。」 說完我遞給他一杯我剛剛倒出來的巧克力。 「這樣的話,」他說,「你是否介意我喝你那杯呢?」 我說 : 「完全不介意。」實際上,這個舉動毫無意義。正如我剛才提到的,我也服用安眠藥。只是我每天晚上都服用很大的劑量,所以已經有一些抗藥性,能讓諾頓先生熟睡的劑量對於我來說幾乎沒有什麼效果。巧克力中的劑量就是這種水平。我們倆一人喝了一杯。沒過多久他藥性發作,我這杯則沒什麼影響,何況我提前還服了一劑馬錢子鹼補藥來抵消安眠藥的藥力。 要寫到結尾了。諾頓睡著之後我把他放進我的輪椅——輪椅有各種模式,所以整個過程很輕鬆——然後把輪椅推回到窗簾後面每天放輪椅的位置。 然後科蒂斯把我放上床。當一切都靜下來的時候,我推著輪椅把諾頓送回他的房間。我剩下要做的,就是利用我優秀的朋友黑斯廷斯的眼睛和耳朵了。 你可能沒發現,黑斯廷斯,不過我現在戴假髮。可能你更想不到的就是我的鬍子也是假的。(這個就連喬治也不知道!)科蒂斯開始照顧我沒多久,我就假裝失手燒掉了它,然後立即讓我的理髮師給我做了個一模一樣的。 我穿上諾頓的睡衣,把灰色的假髮梳得豎直,然後順著樓道走到你房間門口,敲了你的房門。你馬上來到門口,睡眼惺忪地往樓道里看。你看見諾頓離開衛生間,跛著腳穿過走廊朝他自己的房間走去。你聽見他從房間裡轉動了門鑰匙。 我脫下睡衣給諾頓換上,把諾頓放在床上,然後用一隻小手槍打死了他。那支手槍是我在國外買的,我一直小心翼翼地保存著,只有兩次(趁周圍沒人的時候)把它放進了諾頓衣櫃的明顯位置,那兩次諾頓本人都在距離莊園很遠的其他地方。 我把鑰匙放進諾頓的口袋裡,然後離開了房間。我用之前配好的鑰匙從外面鎖上了房門,把輪椅推回了我的房間。 從那之後我就一直在寫這封信。 我感覺已經很累了——之前的一番折騰已經讓我精疲力竭。估計過不了多久我就會…… 只有一兩件事我還想再強調一下。 諾頓犯下的的確是完美的罪行。 我的則不是。我也沒想要做得天衣無縫。 對於我來說,要殺掉他最簡單也是最好的方式是在公開場合——比如手槍走火這樣的事故。我會表達遺憾、後悔——真是不幸的事故。所有人都會說 : 「真是老糊塗了,竟然沒發現手槍是上了膛的——可憐的老傢伙。」 我沒有這樣做。 讓我來告訴你為什麼。 這是因為,黑斯廷斯,我想再和你較量一下。 沒錯,較量一下!有很多事你責怪我沒做,其實我都做了。我要跟你公平競賽。我這次要給你取勝的機會。我是很講公道的。你完全有機會自己發現真相。 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話,讓我來給你數數所有的線索。 首先是鑰匙。 你知道,因為我跟你說過,我是先於諾頓住進來的。你還知道,因為我還跟你說過,我到達斯泰爾斯莊園之後換過房間。你也知道,因為我也跟你說過,我到了斯泰爾斯莊園之後我房間的鑰匙就不見了,只能要了一把新的。 所以,如果你真的問自己是誰有機會殺死諾頓,是誰可以射殺諾頓之後,還能在房間鑰匙留在諾頓口袋裡的情況下把房門反鎖? 答案是「赫爾克里·波洛」,因為他有莊園中某個房間的備用鑰匙。 你在走廊里看到的那個人。 我親自問過你是否確定你在走廊里看到的那個人就是諾頓。你當時愣了一下。你問我是不是想暗示那個人不是諾頓。我誠實地回答說我完全沒有想要暗示你那個人不是諾頓。(那是自然的,畢竟我費了好大工夫,就是要讓你覺得那個人是諾頓。)然後我提到了身高的問題。我說,莊園裡住的所有男人都比諾頓高很多。但只有一個人比諾頓矮——赫爾克里·波洛。而使用增高鞋墊增加身高還是相對簡單的。 你覺得我是個不能自理的殘疾人。可是為什麼呢?因為我自己是這麼說的。我遣走了喬治。那是我留給你的最後一條暗示——去找喬治談談。 奧賽羅和克魯蒂·約翰告訴你X就是諾頓。 那麼誰能殺死諾頓呢? 只有赫爾克里·波洛。 一旦你開始懷疑這一點,所有的事情就都能解釋得通了,無論是我的言行,還是莫名其妙的沉默。我在埃及和倫敦的醫生都能證明我並非不能行走。喬治可以證明我戴假髮。我唯一不能掩蓋的事實,也是你應該注意到的,就是我的跛比諾頓嚴重。 最後的線索就是那一槍。那是我的弱點。我知道我應該對著他的太陽穴開槍。但我沒辦法讓自己做出這麼歪歪扭扭、雜亂無章的事。所以,我以對稱的方式殺死了他,對著他額頭的正中心開槍。 哦,黑斯廷斯,黑斯廷斯,你從這一點應該能看出真相了。 不過也許你早就隱約猜到了真相?也許當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你已經知道了。 不過我卻不這麼認為…… 不,你還是太過輕信了…… 你的天性太善良…… 我還能對你說什麼呢?富蘭克林和朱迪斯都已經知道了真相,雖然他們可能不會告訴你。他們兩個將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他們的生活將十分窮困,他們將受到無數熱帶昆蟲的螫咬和未知疾病的侵襲——但是我們都有自己對於理想生活的看法,不是嗎? 而你呢,我可憐的孤獨的黑斯廷斯?啊,我的心在為你流血,我的朋友。你能不能再聽你的老朋友波洛最後一次呢? 你讀完這封信之後,乘火車、汽車或者巴士去找伊麗莎白·科爾——她就是伊麗莎白·里奇菲爾德。讓她讀這封信,或者告訴她信中的內容。告訴她你也差一點就做了她姐姐瑪格麗特當年做的事情——只是瑪格麗特·里奇菲爾德終究不是機警的波洛。把她從噩夢裡喚醒,讓她明白她的父親並非死在自己女兒的手裡,殺死他的是那個和善的朋友,那個「誠實的伊阿古」,史蒂芬·諾頓。 因為那樣的一個女人,仍然年輕,仍有魅力,不應該因為相信自己生來不幸而拒絕生活。不,那是不對的。告訴她我的這些話,我的朋友,何況你自己也並非對女人毫無吸引力…… 就到這裡吧,我沒有別的要說了。我不知道,黑斯廷斯,我的所作所為究竟是否合情合理。不——我不知道。我認為,任何人都沒有權力將法律掌握在自己手中…… 但另一方面,我就是法律!多年之前我還是一個年輕的比利時警察的時候,我曾經射殺過一個坐在屋頂上向下開槍的暴徒。緊急狀態需要特殊對策。 我剝奪了諾頓的生命,也挽救了其他人的生命——其他無辜的生命。但我仍然不知道……或許我還是不知道為好。我一直很自信——太過自信了…… 但現在我非常謙卑,我要像一個小孩子那樣說 :「我不知道……」 再見了,我親愛的朋友。我特意沒有在床邊留硝酸甘油。我想把我的生命交給上帝。願他的懲罰,或者他的恩典,快些降臨! 我們再也不能一起追兇了,我的朋友。我們第一次聯手破案就是在這裡——最後一次也是…… 我們曾經擁有過美好的日子。 是啊,那些日子多美好啊…… 赫爾克里·波洛手稿完。 亞瑟·黑斯廷斯中尉最後的話: 我讀完了……仍然無法相信……但他是對的。我早就應該知道的。我看到諾頓額頭正中那個彈孔時就應該明白了。 真是奇怪——那天早上我腦海深處的那個想法又重新升起。 諾頓額頭上的彈痕——正如該隱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