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爐詩話 · ●卷六
諸英俊以陳臥子所選明詩畀余曰:「丈丈高論,請於此指其實焉。」喬答之曰:「明初之詩,尚自平秀,弘治以後,化為異物,不可謂之詩矣!獻吉立朝大節,一代偉人,而詩才之雄壯,明代亦推為第一。其詩之深入唐人閫奧者,安敢沒之?如『臥病一春違報生,啼鶯千里伴還鄉』。上句言坐獄,即退之《琴操》『臣罪當誅兮天王聖明』之意也。下句言人情寥落,即《楚詞》『波濤以來迎,魚鱗以媵余』,義山『歸去橫塘晚,華星送寶鞍』之意也。使獻吉平心易氣,全集皆然,余安敢不推為唐人,奉為盟主?惟其粗心驕氣,不肯深究詩理,少陵氣岸以壓人,遂開弘、嘉惡習。李於鱗之才遠下獻吉,踵而和之,淺夫又極推重,遂使二李並稱,瞎盛唐之流毒深入人心。不求詩意,惟求好句,不學二李,無非二李。今欲發明三唐詩道,推為禍首,則余所極敬慕之偉人,口誅筆罰不敢怒矣!蓋獻吉本非有得於杜詩而為之也,自負其才,不得入翰林,致怨於李賓之,見其詩句平淺,故倚少陵而作高大強硬之語以反之。於鱗成進士後,有意於詩,與其友請教於謝茂秦。茂秦在明人中錚錚,而未有見於唐人者也,教以取唐詩百十篇,日夜詠讀,仿其聲光以造句。於鱗從之,再起何、李之死灰,成七才子一路。臥子此選,即七才子之遺調也。」
唐、明詩相去天壤,今舉唐之最下者,與明之最高者較之,品位自見。許渾詩,當時謂為「不如不做」者也,今又於渾詩中舉最死實者,如《題衛將軍廟》云:「武牢關下護龍旗,挾槊彎弓馬上飛。漢業未興王霸在,秦軍才散魯連歸。墳穿大澤埋金劍,廟枕長溪掛鐵衣。欲奠忠魂何處問?葦花楓葉雨霏霏。」首聯言戰功,次聯言高蹈,三聯言墳廟,四聯以情景結之,題中之意自足,措詞無一字虛殼。但許詩俱無遠神,故當時不重之耳。明初詠白燕者,紛然推袁凱第一,稱為袁白燕。起句雲「故國飄零事已非,舊時王謝見應稀」,失之於泛,燕亦可用。次聯雲「月明漢水初無影,雪滿梁園尚未歸」。二語是操,第三聯應縱,而曰「柳絮池塘春入夢,梨花庭院雨沾衣」,與次聯輕重無別,如時文之後,亦實做如中比也。唐人之中二聯無虛實者,必第七句轉,末句收。凱不知此法,其末聯雲「趙家姊妹多相妒,莫向昭陽殿里飛」,語泛與起同。八句中起結是燕,非白燕,第三聯重出,止有兩句是白燕,比《衛將軍廟》詩如何?使凱學識大進,重作此題,於白燕上一絲不披綺紗袍子,口唱《大江東去》,為牧齋所鄙笑。由其但學盛唐皮毛,全不知詩故也。
徒手入市,而欲百物為我有,不得不出於竊,瞎盛唐之謂也。竊國者在前,後人又竊其鉤。
二李於唐詩之意在言外,宋文之法度謹嚴,實無所見。故其文則蔑韓、歐而學《史》、《漢》,其詩則蔑韋、柳而學盛唐,敢言古文亡於昌黎,不讀大曆以後一字。禪者云:「吾參究三十年,方知識羞。」後之智人稱之曰:「好個『識羞』二字。」彼既自以為能,見韓、歐、韋、柳無《史》、《漢》、盛唐字句,故出此言,總為無三十年參究苦心耳。元美於文章,以震川為梗,晚知自傷。餘三公沒齒不覺。夫韓、歐、韋、柳才豈下於四公,班、馬、盛唐寧不效學,得其神者,不襲其形也。子受體於父,而四肢五官不能盡似,子既自成人身,自有引業滿業故也。若摶土刻木,以肖其人,無一不肖,本非人身故也。豈可以土木之肖者為子,而望以嘗嗣續也哉!昌黎學子長而不似子長,永叔學昌黎而不似昌黎,以其雖取法乎古人,而自有見識學問也。詩文在神理不在字句。古學如飲食,俗學如糞溺。飲食粗糲不妨,惟著少少糞溺,全缶俱棄。
臥子氣岸,其學詩也,才知平仄,即齊肩於李、杜、高、岑,不須進第二步;其作詩也,凡題皆是《早朝》、《秋興》,更不曾有別題;其論詩也,一出語便接踵於西河、鍾嶸,更不慮他人有不奉行者,不意學問中有如是便易事也。
所謂才子者,須是王子安,弱冠之年,學問文章如江如海,乃可稱之。《滕王閣序》之「王將軍之武庫」,古今惟楊升知是王僧辨。《釋迦佛成道記》,貫串釋典,高僧為之佳線注釋。受年非多,不知何以能爾!明之才子,拔茅連茹,只可其黨自稱耳。年至四十,須作學者,若稱才子,是四十而稱娘子,祖所以取譏也。前七才子者,北地李夢陽,信陽何景明,武功康海,杜王九思,吳郡徐禎卿,儀封王廷相,濟面邊貢。
復古須是陳拾遺之詩,韓退之之文,乃足當之。獻吉ㄎ剝盛唐,元美掃剝班、馬,妄稱復古,遺禍無識。
余之深恨二李也有故:天啟癸亥,年始十三,自不知揣量,妄意學詩,得何人所刻《盛明詩選》,陳朽穢惡之物,童稚無知,見其鏗鏘絢麗,竟以盛明直接盛唐,視大曆如無有,何況開成!自居千古人物,李、杜、高、岑乃堪為友,鼻息拂者十年。癸酉冬,讀唐人全集,乃知詩道不然,返觀《盛明詩選》,無不蠟卮其外,敗絮其中;自所作詩與平日言論,如醉後失禮於人,醒時思之,慚汗無地。吳地有秋根之名,謂本無所知能,而自以為甚知甚能者也。如吳喬者,秋根何辭!年七八十,一句不辦,始謀不臧致之也。「曾為盪子偏憐客」,是以不遮醜態而極陳之。辛未、壬申,余於歐、蘇稍有一隙之明矣,猶謂明人文不合宋,詩不違唐;次年始知其謬。邪說之易於惑人,下愚之難於改步如此。
宋轅文《北行》詩曰:「鴻雁自南人自北,一時來往月明中。」懷鄉之意,不言自見,唐人句也。臥子《過陳徵君故居》詩,有曰:「白楊漫指東西路,叢桂空留大小山。」通篇清婉,不讓唐人。李舒章云:「青樓隨意入,不信有相思。」清新俊逸,竟是崔國輔語。此選慢世,盡舉二李之醜態,以警逐臭者耳。其讚美語,乃是淆訛公案。機輪轉處,作者猶迷,人勿被三君換卻眼珠也。
劉青田詩,稍傷筆重,而力厚思深,有由心語,可觀者多,在明初可稱作手。楊孟載詩,可比韋莊,工力細密。高季迪各體俱工,七律有數十篇可觀。王伯安胸襟好,七律得子美骨,有數十篇可觀。而此中收之甚少,以其不合於盛唐皮毛耳。棄不合皮毛之清新,而取合皮毛之陳濁,其貽害於鄉里後來者大矣!嘉定以震川故,文章有唐叔達諸公;常熟以牧齋故,士人學問都有根本。鄉先達之關係,顧不重哉!
丙甲、丁酉,余在都中,與臥子高足張青雕相晨夕,熟聞此集中議論。積久難忍,因調之曰:「王文肅公之紀綱,有阿五,阿七。阿五之廝養曰:『我天下第四人也。』聞者驚叩其故。曰:『第一朝廷,第二老爺,第三我阿爹,第四豈容多讓?』」少陵第一,空同第二,臥子第三,第四更無他人也。又嘗語之曰:「君須進生大黃一斤,瀉去腹中陳臥子,始有語話分。」渠大大懌,而無以復也。青雕又云:「臥子為紹興推官時,巡按某問以明朝文人孰為大家?對曰:『州各體俱備。』又問以後為誰?答曰:『某甲。』」余謂之曰:「《四部稿》如夏月庖,穢氣逆鼻,艾千子之言最為忠告,君何以不勉使深心細讀耶?」又不懌。間才藪,明眼猶在,必不盡如青雕作第四人也。
弘、嘉詩文,為錢牧齋、艾千子所抨擊,醜態畢露矣。以彼家門徑,易知易行,便於應酬,而又冒班、馬、盛唐之名,所以屢仆屢起。
於鱗甜邪俗賴,惑人更甚獻吉。凡外贍中乾者,皆其習氣所誤也。
震川之文,明人之最善者也。猶當讀之一過,以知其造詣比古人如何而已。既有暇日,何不深讀唐、宋人之文章耶?漢、魏、六朝、三唐之詩,如連山大海,而切切然於弘、嘉之詩,絕不可解。
全唐詩何可勝計,於鱗抽取幾篇,以為唐詩盡於此矣。何異太倉之粟,陳陳相因,而盜擇升斗,以為盡王家之蓄積哉!唐人之詩工,所失雖多,所收自好。臥子選明詩,亦每人一二篇,非獨學於鱗,乃是惟取高聲大氣,重綠濃紅,似乎二李者也。明人之詩不工,所取皆陳濁膚殼無味之物,若牧齋《列朝詩》早出,此選或不發刻耳。生長三家村,見百金者以為崇、愷,入縣城而知為不然,況入通都大邑乎?斤斤二李,蓋不見唐詩耳。不服者曰:「難道唐詩彼不曾見?」答曰:「幾曾見來?」有現證在,季天中謫遼左,選此者作送行詩曰:「鐵嶺金州道路難。」其徒絕嘆為盛唐。余曰:「易『銅』以『鐵』則更勁,易『珠』以『金』則更煉,何患不盛唐?」張謂此詩首聯雲「銅柱珠崖道路難,伏波橫海舊登壇」,言險遠而獷也。次聯雲「越人自貢珊瑚樹,漢使何勞獬豸冠」,譏求金求車遣法官也。三聯雲「疲馬山中愁日晚,孤舟江上畏春寒」,恐誨盜又愛友也。結雲「由來此貨稱難得,多恐君王不忍看」,諷黷貨勞民也。其後竟有中官呂太一收珠阻亂之事,少陵詩亦曾及之。謂詩深廣有關係如是,今乃截取一句,換字以為盛唐。呵呵!讀書須眼光透過紙背,勿在紙面浮去。蓋此中物如銅鑼銅鼓,京師新開店面者,以為鬧市聚人之用。
人有問作詩之法者,仲默指階下花曰:「色而已矣。」其本領可知。仲默設色之善者,宛似唐人,以意求之,方知其偽。獻吉病笨重,氣又傲,如對傖父,酪蒜臭觸鼻。
獻吉亦知詩妙處在有言外之意,求工於字句,心勞日拙,而所作反是。元美之譏錢起「佳氣長浮仗外峰」為泛,亦然。
鍛者有冷錘,於成刀後細密加錘也。精鐵得此愈見堅利,毛鐵則破碎矣。注釋,詩文之冷錘也。有意則精彩倍加,無意則破碎不堪矣。請以此中所鄙而不收之魏澤《過侯城裡》詩,與所收之驚心動魄之李獻吉《秋望》詩,並注而同論之。侯城裡,乃方正學之故里。成祖之待建文忠臣,從古所未有,為之臣者,既不可明言,而正學之謀國,不無可議,事既至此,又不忍深咎,此其立言之難也。詩曰:「┺輿沖雨過侯城,俯仰令人感慨生。黃鳥向人空百囀,清猿墮淚只三聲。」能融景入情矣。又曰:「山中自可全高節,天下難居是盛名。」當時豈無雪輩,而方不容然者,名為之也。「盛名」,虛名也。方固正人,而非文種、范蠡謀國之才,太祖拔之以付建文,遂柄國政,又為道衍所薦,成祖必欲屈而用之,以致言語抗激,而成十族大禍,是「難居」也。誅竄之濫,乃於朋友門人,郡邑為之蕭索。然帝王與匹夫言語爭勝,淫刑至此,大喪君德。故之正學神魂所不忍見,則貽禍於親戚朋友之過,自在其中,而成祖之過舉亦自見。故結云:「卻憶令威千載後,重歸華表不勝情。」澤於當時,未有詩名,而情深詞婉有如此。選者以其無高聲大氣,重綠濃紅,目如不見也。獻吉《秋望》詩曰:「黃河水繞漢宮牆。」水而繞牆,近之至也,是漢河宮?瓠子宮與下文不合。謂以古比今,則明無離宮。「牆」字本趁韻,而違礙實甚。又云:「河上秋風雁幾行。」在蘭州及娘娘灘猶可,餘處則為瞎話,篇中無處可據也。又云:「客子過濠追野馬,將軍韜箭射天狼。」刺避敵也。在大同則「濠」字不落空,其城沿邊有濠有地網,餘處則「濠」字落空湊數矣。又云:「黃塵古渡迷飛挽。」渡須有水,是說何處?又云:「白月橫空冷戰場。」釋典謂朔為黑月,望為白月,言時非言月也。彼見「白月」二字新僻,於明月即爾用之,不知出處意義也。月體如杯,何可言橫?月光遍地,橫又不可。選者謂此詩驚心動魄,當是以文理全無,故如是耳。如次聞意,結當用唐休、張仁願有邊功者,而曰:「聞道朔方多勇略,只今誰是郭汾陽?」汾陽有破賊功,無邊功,其便橋之事,乃和戎,非戰功也。若指郭登,上文又無土木事意。直是湊字湊句,見韻即趁,一經注釋,百雜碎耳。其《秋懷》詩曰:「慶陽亦是先王地,門對東山不墳。白豹寨頭惟皎月,野狐北山盡黃。天清障塞收禾黍,日落溪山散馬群。回首可憐鼙鼓急,今誰是郭將軍?」若在趙元昊時,可以「先王地」寄慨,弘治時何故說此?非作地誌,不定方向,何故言「門對東山不墳」?且其城只有一門矣。宋楊蟠《金山》詩曰:「天末樓台橫北固,夜深燈火見揚州。」遠勝於此,王平甫猶曰:「莊宅牙人語,解量四至。」見此當何如耶?首句已出「慶陽」,次聯又用「白豹寨」、「野狐山」,重複無意。「惟皎月」、「盡黃」,言無民物也,第三聯卻雲「收禾黍」、「散馬群」,則又有民物矣。任手寫去,竟不思量。此聯隔斷,遂致結意與次聯不相接。其二云:「宣宗玉殿空山里,野寺霜黃鎖碧梧。不見虎賁移大內,尚聞龍舸戲西湖。芙蓉斷絕秋江令,環淒涼夜月孤。辛苦調羹三相國,十年垂拱一愁無?」明無離宮,西山梵宇,乃內侍倚懿旨為之,何以言「宣宗玉殿」?「虎賁」、「龍舸」,屬對精工,名下無虛,百「移大內」、「戲西湖」,是何事何意?二句與「空山」、「玉殿」有何關涉?燕地何以有江?此句抄「魚龍寂寞秋江冷」,而換四字。下句抄「環空歸月夜魂」,而換三字、倒一字也。人臣安得以高緯比宣宗,由北地、大梁竟無《北齊書》也?第三首曰:「苑西遼後洗妝樓,檻外芳湖靜不流。」如此起手,與子美「清江一曲抱村流,長夏江村事事幽」同法,而獻吉續以亂世君臣何也?又曰「松柏深愁」,似陵廟不似宮苑矣。《秋興》之「雕闌繡柱圍黃鵠,錦纜牙檣起白鷗」,言無人也。此竊之曰:「雕欄玉柱留天女。」意者用詰汾事以寓刺亦可,而又竊之曰:「錦石秋花隱御舟。」則賦實事矣,是何意耶?結曰:「萬古中華還此地,我皇親為掃神州。」是收上文何意?莫非滿紙散錢。
明詩之為異物,於敘景最為顯著。詩以身經目見者為景,故情得融之為一,若敘景過於遠大,即與情不關,惟登臨形勝不同耳。獻吉《桂殿》詩曰:「桑乾斜映千門月。」桑乾水自大同而來,相去甚遠,何以映宮門之月?又云:「碣石長吹萬里風。」並無「千門」字面,可用之川、廣、、貴矣。其《喬太師宅飲別》云:「燕地雪霜連海嶠,漢家簫鼓動長安。」大且遠矣,與當時情事何涉?雖有哀樂之情,融化不得,豈非如牛頭阿旁異物耶!
獻吉《潼關》詩曰:「咸東天險設重關,閃日旌旗虎豹閒。隘地黃河吞渭水,炎天白壓秦山。舊京想像千官入,餘恨逡巡六國還。滿眼無非棄者,寄言關吏莫嗔顏。」函谷關,在漢武時,楊仆移之而東,置於新安,去舊地三百里,仍名函谷關。獻帝建安四年之前,仍移置於舊關之西三十里,始名潼關。東西二關,互為興廢,何以曰「重關」耶?「炎天」,太煞無謂,或者別有出處乎?「白雪」,言歌則無謂,言雪則剩白字,亦不敢測。「秦山」者,終南深處也,與潼關無涉。宮門乃可用「千宮」,與關門無涉。惟第六句用《過秦論》有根本,真是才子大家。結用「棄」,疑是與其侶公車出關之作。夫事可寄意者甚多,何至用此耶!總為胸中不曾立得一意,五十六個盛唐字面在筆端亂跳,勉強押韻捱拈,湊在紙上而已。宋人即不然。胡宿詩曰「天開函谷壯關中,萬古驚塵向此空」,言其扼要也。「望氣竟能知老子,棄何不識終童」,或者譏守關人乎?「漫持白馬先生論,未抵鳴雞下客功」,二聯用四人,點鬼簿宜避。「符命已歸如掌地,一丸曾忄吳隗王東」,收上文不住,未為合作,比獻吉為有頭緒矣。明人不成詩,以不知題意當如何立。宋人無高致,以其惟恐去卻題目也。唐人更不然,崔顥《題潼關樓》云:「客行逢雨霽,歇馬上津樓。山勢雄三輔,關門扼九州。川從陝路去,河繞華陰流。向晚登臨處,風煙萬里愁。」氣度視宋、明人如何?
空同《朱仙鎮》詩,結處獨承第三句,何也?野泊而曰「水立黃龍斗」,景耶情耶?豈非牛頭阿旁之異物耶?獻吉亦有「蠻方故啟流官路,漢史終收痛哭書」,何故不盡如此造句耶?《平涼》詩,刺諸王語也。前後都無照應,何也?
唐人王貞白《太液池》詩:「此波涵帝澤」,以「波」與「澤」犯而改為「中」。獻吉之「深夜悲歌泣孝宗」,好句也。卻「悲」、「泣」相犯而不知,心粗故也。心粗者無一事有成。
仲默《戲效義山》云:「班女愁來賦興豪。」戲效者,不屑之詞也。義山詩如是乎?呵呵!
仲默不作豪態,不甚可厭,筆比獻吉稍輕秀,最宜今日應酬。
教職彭民望魄不遇,李賓之贈以詩云:「斫地高歌興未闌,歸來長鋏尚須彈。秋風布褐衣猶短,夜雨江湖夢亦寒。木葉下時驚歲晚,人情閱盡見交難。長安旅食淹留地,慚愧先生苜蓿盤。」此詩細密,獻吉必不能辦,何以妄輕賓之?山谷官葉縣尉,有詩云:「俗學近知回首晚,病身全覺折腰難。」介甫見之,以為非奔走俗吏,除北京教授。獻吉、於鱗之橫行,總由居上位者無目爾。
於鱗《入覲賀建儲》云:「伏謁不違顏咫尺,十年西省愧為郎。」此二句有意可誦,不同他篇。明朝黨禍,成於冊立之緩,詩若為此事,恨不早諫,則少際也;若以昔不在翰林,不得近君,至外轉入覲,得見天顏,則淺矣。然非集盛唐字以成句者也。
句中虛字多則薄弱,實字多則窒塞,猶是皮毛之論。子美之「數回細寫愁仍破,萬顆勻圓訝許同」,不見薄弱;「落花遊絲白日靜,鳴鳩乳燕青春深」,不見窒塞,有意故也。於鱗之「河堤使者大司空」,「上客相如漢大夫」,「東方千騎古諸侯」,「仙郎起草漢明光」,「萬里越王台」,有何意味?是飽啖棗栗,窒塞欲死者之語也。
於鱗惟「春流無恙桃花水,秋色依然瓠子宮」,是佳句,而元人已有「舊河通瓠子,新浪漲桃花」矣。
《懷泰山》乃《夢遊天姥》之類,非游也。於鱗乃曰:「河流曉掛天門樹,海色秋高日觀峰。金篋何人探漢策?白千載護秦封。」直是游泰山矣,且四句全無意思。
於鱗仿漢人樂府為牧齋所攻者,直是笑具。
於鱗送之任慶陽者曰:「大漠清秋迷隴樹,黃河日落見層城。」十四字中畫作六截。大漠在塞外數千里,隴山在慶陽南千里,何以大漠清秋迷得隴山之樹?慶陽城去黃河東西北三面皆千里,何以黃河日落得見慶陽之城?文理通乎?縱令沙漠之清秋迷隴山之樹,黃河之落日得見慶陽之城,與別情何涉?王右丞、高達夫送別七律具在,豈曾如此?喬至不才,代筆送別,詭遇之談,亦不如是。至於「江漢日高天子氣,樓台秋敞大王風」,吳門謔好大者,題其銘旌曰「申相國壁鄰王媽媽之柩」也,直是昏狂醉夢。
於鱗曰:「地坼黃河趨碣石。」真是唐人語。若是明人,即知黃河在宋真宗時入淮矣。偌大白雪樓,竟無一冊山經地誌。
於鱗只學李頎之「新加大邑綬仍黃」,故以少陵為頹放。題有「望」字,方可說到千萬里,而盧綸《長安春望》,司空曙《長安曉望》,皆不然。若在二李,岷山、滇江俱作詩材,大家故也。李頎諸體俱佳,七律中之《題公山池》、《宿瑩公禪房》、《題盧五舊居》,亦是佳作,惟《寄盧員外》、《寄綦毋三》、《送魏萬》、《送李回》者,是燦爛鏗鏘,膚殼無情之語。於鱗於盛唐只學四首,而自謂盡諸公能事。
元美《贈楊武選》云:「漢壁晨馳大將床。」武選不當用將帥事,且「床」字用華元事也,可用「晨」字乎?「高城雨過涼生袂」,涼從雨來。「殘夜花明月滿樓」,月從花來乎?全失造句之法。
元美《書庚戌秋事》,略不及嚴嵩縱敵,仇鸞欺君,只寫「雕弓」、「玉幾」等字,以為盛唐。子美諸詩如是乎?
余題此選七律云:「甚好四平戲,喉聲徹太空。人人關壯繆,出出《大江東》。鑼鼓繁而振,衫袍紫又紅。座中腦盡裂,笑樂殺村童。」此選即臥子所選明詩。
詩人不跳過弘、嘉深沒頂闊百丈之糞溝,終是四平腔戲子。不惟其意而惟其詞,必跳不過。
劉夢得云:「新詩一聯出,白髮數莖生。」不肯襲前人舊樣,並不落自心淺近處也。弘、嘉不用自心,只以唐人詩句為樣子。獻吉以「三峽樓台淹日月,五溪衣服共山」,「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變古今」為句樣。仲默以「花迎劍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乾」,「春城月出人皆醉,關塞蕭條行路難」為句樣。於鱗以「秦地立春傳太史,漢宮題柱憶仙郎」,「顧眄一過丞相府,風流三接令公香」為句樣。不須暇,於昏酣忽遽中,得題便作,不立意,不布局,惟置句樣於心目間,依而為之,冠冕鏗鏘,即以盛唐自命。故其得意句,皆自樣中脫出,如糖澆鴛鴦,只只相似,求以飛鳴宿食,無有似處,堪打破兒童而已。彼亦有好句,若求之以意,求之以局,則為一屋散錢。杜詩如「暫往比鄰去」篇,有何好句,而人不能及者,有意故耳。有意則有情,自然意味無窮也。余癸酉以前視此輩詩如金玉,癸酉以後視此輩詩如瓦礫,丁亥以後視此輩詩如糞穢矣。
二李派詩句,換其題,皆是絕妙好詞。《喬太師宅》之詩,「燕地雪霜連海嶠」移之登臨,移「吟猿見月移孤樹」于山中,移「宿雁驚人起別灘」於江南,皆合作矣。結云:「二十逢君同躍馬,十年回首笑彈冠。」既用「彈冠」事,移之譏喬不薦拔,即合作矣。「上客相如漢大夫」,移之為趨炎則妙矣。徐禎卿《贈別》云:「徘徊桂樹涼風發,仰視明河秋夜長。」別時草草,那有此孤獨寂寥景象?移之懷人,即相稱矣。此輩詩皆極好有意,只是題目差耳。盡改其題為眺望登臨,莫非合作矣。
余之乞食詩句,使一生如此作數百篇,加以闊大挺拔,昂然自命盛唐,誰其禁之?以返之自心,於哀情樂意,略不相關,故不為也。我自有我身心,蘇、李之高,鍾、譚之陋,總是彼物,與我何與?呵呵!竊謂選此者,猶是吳喬十五六時,以盛明直接盛唐之見識,而弘、嘉名公之詩,只到得吳喬《乞食草》而止。此言在我雖妄,在彼宜自考也。
又問曰:「某篇壓卷之論,鍾、譚亦不伏,尊意與之同乎?」答曰:「鍾、譚為誰?有何著作?我綿皆不之知也。凡詩對境當情,即堪壓卷。余於長途驢背困頓無聊中,偶吟韓琮詩云:『秦川如畫渭如絲,去國還鄉一望時。公子王孫莫來好,嶺花多是斷腸枝。』對境當情,真足壓卷。癸卯再入京師,舊館翁以事謫遼左,余過其故第,偶吟王渙詩云:『陳宮興廢事難期,三閣空餘綠草基。狎客淪亡麗華死,他年江令獨來時。』道盡賓主情境,泣下沾巾,真足壓卷。又於閩南道上,吟唐人詩曰:『北畔是山南畔海,堪圖畫不堪行。』又足壓卷。余讀子美『旌旗日暖龍蛇動,宮殿風微燕雀高』,不見其敘景之妙。有朝士言殿廷間儀衛風物,十四字中道盡,亦對境當情故也,二語必壓卷矣。余所謂壓卷者如是。」
弘、嘉派實自二高發之,廷禮之《早朝》詩,季迪之《大祀》詩,與弘、嘉何異。季迪比孟載有氣岸,而細密不如。
明初人詩,猶守本分,不作過頭大話。
於鱗見元美文學《史》、《漢》,乃學《左傳》,欲以勝之。笨伯固宜如此。湯若士慧人也,亦欲學初唐以勝二李,何歟?袁中郎亦欲翻二李,而識淺力薄,反開鍾、譚門竇。
唐汝詢仲言,奇士也。幼瞽而博學,於崔國輔《魏宮詞》,李義山《漢宮詞》,皆能識其隱奧之意,惟於於鱗、鍾、譚不敢一掃去之,為可惜耳!
七言排律,子美止有二篇,亦不甚佳,其難可知。明人以為能事,文長不免也。
吳梅村詩曰:「不好詣人貪客過,慣遲作答愛書來。」意簡倨而詞微婉。《北上》云:「身是淮王舊雞犬,不隨仙去落人間。」哀感發於至情,唐人句也。
於鱗有「海內知名兄弟少,天涯宦跡左遷多」,甚清新。卻將唐人塞斷自心,甚可惜也。
唐子畏《題墨菊》云:「黃花無主為誰容?冷落疏籬曲徑中。錯把黃金買脂粉,一生顏色付西風。」寄託生平盡矣,明詩所少。
張汝弼云:「東家女兒發委地,日日高樓理髻。西家女兒發齊肩,買妝假髻亦峨然。花細玉珥重重綴,眼底誰能辨真偽?瑣窗二月來春風,假髻美人先入宮。」可比張籍。
明人有諷友人云:「十年心事酒杯間,坐對江鷗去復還。一帶西山青入眼,幾人青眼似西山?」唐人詩也。
無好句不動人,而好句實非至極處。唐人至極處,乃在不著議論聲色,含蓄深遠耳。以此求明詩,合者十不得一,惟求好句,則叢然矣。如高啟有「函關月落聽雞度,華岳開立馬看」,「梁苑鍾來殘月落,漢宮砧斷早鴻過」,「兵馳空壁三千幟,客宴高堂十萬錢」,「松風吹壁鶴翎墮,梅雨過溪魚子生」,「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不共人言惟獨笑,忽疑君到正相思」,「白下有山皆繞郭,清明無客不思家」。郭子章有「家在淮南青桂老,門臨湖水白深」。王有「夕陽元度飛輪塔,曉雨文通夢筆橋。」劉基有「夜永星河低半樹,天清猿鶴響空山。」宋濂有「紅錦裁朝奠雁,紫簫吹月夜乘鸞」。楊基有「六朝舊恨斜陽外,南浦新愁細雨中」,「春水染衣鸚鵡綠,江花落酒杜鵑紅」,「斜陽芳草遲遲暮,流水桃花去去春」,「席因留客常虛左,簾為青山盡卷西」,「松下琴書晴亦潤,竹西窗戶晚猶明。」孫左司有「天與數書皆鳥跡,家傳一劍是龍精」。楊訓文有「小姑殘照收江左,大別寒煙鎖漢陽」。郭舟屋有「湖勢欲浮雙塔去,山形如擁五華來」。徐遂有「郢中《白雪》無人和,湖上青山有夢歸。」顧觀有「重經白下橋邊路,頗憶玄都觀里花」,「鴻雁一聲天接水,蒹葭八月露為霜」。浦長源有「邊路繞巴山色,樹里河流漢水聲」,「衣上暮寒吳苑雨,馬頭秋色晉陵山」。張士行有「地與樓台相上下,天邊星斗共浮沈」。謝元功有「天日可明歸漢志,風猶似下齊兵」《淮陰廟》。方行有「采窮江漢無靈藥,歸到驪山有劫灰」。瞿佑有「射虎何人逢李廣?聞雞中夜舞劉琨」。陳汝言有「佳人搗練秋如水,壯士吹笳月滿城」。解縉有「黃菊花開高士醉,青門瓜熟故侯歸」。王文安有「夜斬單于冰上渡,曉驅番馬雪中騎」。貝瓊有「白雪作花人面落,青山如鳳馬頭看」。劉崧有「林花落處頻中酒,海燕飛時獨倚樓」。甘瑾有「東風門巷桃花落,流水池塘燕子飛」。曾有「《玉樹》歌殘猶有曲,錦帆歸去已無家」。林鴻有「堤柳欲眠鶯喚起,宮花乍落鳥銜來」。劉欽謨有「一春空自聞啼鳥,半夜誰來問守宮」。陳思賢有「山映水搖秋色,浦樹含風送晚涼」。王希范有「歸去天涯雙白鬢,夢回江上一青山」。任原有「珠崖日落天低海,銅柱寒雨過城」。許彬有「黃河九曲天邊落,華岳三峰馬上來」。郭登有「青海四年羈旅客,白頭雙淚倚門親」。劉績有「歌鐘暗渡新豐柳,游騎晴驕上苑花」。張光啟有「深蜀魄呼名語,月冷玄猿傍客啼。」姚廣孝有「林封茅屋常疑雨,泉響松岩半是風」。晏振之有「青山遠戍寒煙積,芳草平洲夕照多」。史鑑有「華發鏡中看漸短,故人天際信全稀」。沈周有「匈奴久自忘甥舅,僕射今誰父兄?外旌旗娑勒渡,月中刁斗受降城」。童軒有「黃菊酒香人病後,白風冷雁來初」。劉大夏有「幾處白前代寺,數村流水野人家」。文太僕有「相思人在青山外,盡日舟行細雨中」。薛有「翼軫眾星朝北極,岷蟠諸嶺導南條。天連巫峽長多雨,江過潯陽始上潮」。莊昶有「溪聲夢醒偏隨枕,山色樓高不礙牆」,「狂搔短髮孤鴻外,病臥高樓細雨中」,「殘書楚漢燈前壘,小閣江山霧裡詩」《病目》,「化石未成猶有淚,舞鸞雖在不驚塵」。陳憲章有「竹林背水題將遍,石筍穿沙坐欲平」。王伯安有「萬里滄江生白髮,幾人燈火坐黃昏」,「半空虛閣有住,六月深松無暑來」,「春山日暮成孤坐,遊子天涯正憶歸」,「沙邊宿鷺寒無影,洞口流夜有聲」,「幽人月出每孤往,棲鳥山空時一鳴」,「山色古今餘王氣,江流天地變秋聲」,「棋聲竹里消晝,藥里窗前對病僧」。顧有「古寺頻來僧盡老,重陽欲近蟹爭肥」,「御前卻輦言無忌,眾里當熊死不辭」。朱應登有「寒菊抱花餘舊摘,慈鴉將子試新飛」。王稚登有「共道麻姑如好女,笑看萊子似嬰兒」,「美人學舞魚腸劍,廝養能開兕角弓」,「重過楊家舊亭子,深悲侯氏老門人」。莊定山《舟中》雲「千家小聚村村瞑,萬里河流岸岸同」,又「北海風回帆腹滿,長河霜冷岸痕高」,又雲「心無牛口乾秦穆,跡繼龍頭愧邴原」。又雲「電懸雙眼凝秋水,髻擁三花御野風」。又雲「天闕星辰遺舊履,橘洲歲月有殘棋」。又雲「招隱誰甘同寂寞?著書不獨為窮愁」。又雲「後時自許甘溝壑,前席將無問鬼神。浮世虛名非得已,出山小草卻悲人。」宗子相有「誰家羌笛吹明月,無數梅花落早春」。又雲「愁邊鴻雁中原去,眼底龍蛇畏路多」。王直夫有「舊時僧去竹房冷,今日客來山路生」。王越有「鬢被胡笳吹作雪,心因烽火煉成丹」。桑民懌《過禰衡墓》云:「能言賈禍真鸚鵡,覽德冥飛愧鳳皇。」袁仁有「三月鶯花雙短屐,百年天地一人」。
弘、嘉諸公所以致此者,有六故焉:一時文,二早捷,三高才,四隨邪,五事繁,六泛交。詩與古文,門徑絕異,時文於二者更異。彼既長於時文,即以時文見識為古文詩,骨髓之疾也。早捷則心驕,忠言無聞。才高則筆下易得斐然,不以古人自考離合。隨邪則才執筆便似唐人,終身更無進步。事繁則應酬如麻,無暇苦吟詳讀。泛交則逼迫徵求,不容量入而出。六病環攻,雖青蓮、少陵,不能不為二李。
黃公云:「謝茂秦謂阮公『一身不自保,何暇戀妻子』,不如裴說『避亂一身多』云云。如是,詩只在一句耶!得心應手,偶爾寫懷,兩句非衍,一句非縮;承接處各有氣脈,一篇自有大旨,那得如此苛斷?」
「又曰:『專於謝者失之,專於陶者失之淺易』。」此言得之。
「又曰:『立意易,措詞難。專乎意,則涉議論而入於宋;工乎詞,或傷氣格而流為晚唐。』」此亦妙論。
「茂秦屢誨人以悟,然其所云悟,特聲律耳。得處為淹雅,失處則流為平熟。」
又曰:「袁石公盛推宋人詩文,有可以起秦、漢而軼盛唐者。韓、柳、元、白、歐則詩之聖,蘇則詩之神。陶僅取其趣,謝僅取其料,李、杜稍假以大家,出六子之下。石公從陝還,亦知自悔,而年已不逮。」
修齡先生所撰《圍爐詩話》,膾炙藝林。其排擊七子,探源六義,議論精到,發前人之所未發。惟詞鋒凌厲,間傷忠厚,殆以王、李之派迷溺已深,有激使然歟?是本為先大父漢公所貽。大父性耽吟詠,論詩最善修齡之說。所著《自娛集》、《寄廬詩鈔》,抒寫性靈,不襲偽體。曾客江右石成峨中丞幕,未一載,亟歸省親。繼中丞屢以書招,公答詩云:「失期已驗姓名間,黃鶴即祖諱從來去不還。莫道野人同鹿豕,只緣日影薄西山。」杜門色養,不復出也。此書即在幕中手錄者,又假別本是正,手澤猶新,洵為善本。今春若先生購是書付梓,爰舉以相贈。繕錄後參校一過,因綴數語於末。時嘉慶戊辰閏五月,黃廷鑑識。
吳修齡先生《圍爐詩話》六卷,持論名通,一掃皎然《詩式》、《滄浪詩話》之陋。其所服膺在馮氏定遠,賀氏黃公,故採錄二家之說為多。而其自抒心得,尤足以針膏肓而起廢疾。其說謂詩中當有人在,固屬千古名言。謂唐人不違比興,自宋以後,比興全失,則六義之奧,《風》、《騷》之旨,導積石而溯崑崙矣。趙秋谷《談龍錄》云:「三客吳門,遍求其書不可得。」蓋當時已珍秘之甚。余從琴六黃君處得其家藏鈔本,繕錄詳校,復從業師陳海木先生假得別本是正,遂與修齡所著《手臂錄》同付剞劂,以成雙璧。修齡本畸人,名殳,亦名喬,太倉人,贅於昆,故又為崑山籍。茲刻名稱里籍,各仍其原書之舊雲。虞山張海鵬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