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退爾 · 第四幕
第一場
〔四林湖東岸。
〔西邊怪石崢嶸,嶢岩陡峭,遮住人們視線。湖水動盪不寧,濤聲陣陣,電閃雷鳴。
〔格爾騷的孔茨,漁夫和漁童。
孔茨:
這是我親眼所見,你們完全可以相信,
事情就像我說的那樣發生。
漁夫:
退爾已被抓住,給押往居斯納赫特去,
若是要為自由而戰,他這人可是
出類拔萃,英勇無比。
孔茨:
總督親自把他從湖上帶走;
我從弗呂倫上船出發,
他們正要離岸出航,
可是當時正好風急浪大,
我也被迫急忙在這裡靠岸,
他們可能受阻,未能出發。
漁夫:
退爾戴上鐐銬,落在總督手裡!
啊,你信不信,總督會把他深埋地底,
讓他從此不見天日!
總督深深地傷害了這個自由之士,
一定非常害怕正義的報仇雪恥。
孔茨:
據說老州長,高貴的
阿庭豪森老爺也重病垂危。
漁夫:
這樣我們最後一線希望已就此破滅!
本來就只有他一個人能夠大聲疾呼,
爭取權利,為了自己的民族!
孔茨:
風暴來勢兇猛,你們多多保重,
我到村里去借住投宿,
今天反正沒法再起航出湖。(下)
漁夫:
退爾被捕,男爵將死!
專制暴政,你就大膽妄為,
拋開廉恥:真理的嘴
已經沉默,明亮的眼已被戳瞎,
應該救人的手臂,已被捆綁!
漁童:
風狂雨急,爸爸,快進茅屋,
在這曠野里過夜一點也不舒服。
漁夫:
狂風啊,怒吼吧,霹靂啊,猛劈吧,
滾滾烏雲,怒卷翻騰,天上江河,直瀉奔流,
把這國家淹沒吞噬吧!把尚未出生的
一代代人都毀滅在萌芽之中吧!
暴烈狂野的大自然元素,你們充當主宰吧。
野蠻熊羆,你們來吧,廣袤無垠的
荒野中的年老豺狼,這國家又屬於你們!
倘若沒有自由,誰還願意在這裡生存!
漁童:
你聽,深淵裡旋風怒號,狂濤轟鳴,
這萬丈深淵從來沒有這樣喧鬧不寧!
漁夫:
瞄準自己兒子的腦袋射箭,從來沒人
曾向一個父親提出這樣非分的要求!
大自然怎能不火冒三丈怒氣沖沖,
——啊,倘若嶢岩崩裂,傾入湖中,
這犬牙般的雪山冰峰,從創世之日起從未消融,
倘若高聳的雪山之巔現在突然化開倒下,
倘若巍巍重山紛紛坍塌,
倘若古老的溝壑逐一崩裂,
倘若第二次洪水泛濫施虐,
把世人的居所屋宇吞噬淨盡,
我也絕不感到意外,愕然心驚!
〔傳來鐘聲。
漁童:
你聽,他們在那山上敲鐘,
肯定看見有船遇險正在湖中,
敲響鐘聲,為它祈禱天公。
(爬上一個山坡)
漁夫:
可憐這隻小船,現在飄泊湖上,
在這可怕的搖籃里顛簸搖晃!
船舵已經無用,舵手瀕於絕望,
風暴才是主人,狂風惡浪
把人當球拋來拋去,——遠近各處
都沒有港灣,給它親切的庇護!
陡峭山岩壁立千仞,
惡狠狠地凝視著小船,
展現一片亂石重疊的湖岸。
漁童(指著左邊):
爸爸,有條船從弗呂倫漂來。
漁夫:
願上帝幫助這批可憐的人們!
倘若狂風窩在這峽谷之中飛旋,
那小船就像一隻驚恐萬狀的猛獸,
在獸籠的鐵欄杆前慌張亂竄;
它狂呼亂叫徒勞無功地尋找大門,
因為高聳的群山直指九天環繞四周,
緊緊鎖住這狹窄的山口。
(他爬上高處)
漁童:
這是從烏里來的老爺的官船,爸爸,
一看紅頂和旗子我就認出它來。
漁夫:
公正的上帝啊!不錯,是他本人,
是總督乘著那條船——他駕船駛去,
船上滿載著他的罪行!
復仇者的手臂很快就找到了他,
現在他認識到頭上有更強的主人;
波浪不會在乎他發號施令,
山岩不會在他帽子前面鞠躬致敬——
孩子,不要祈禱,
法官執法不要干擾!
漁童:
我祈禱不是為了總督——而是
為了退爾,他也在那條船上。
漁夫:
啊,盲目的風浪啊,你真不明事理!
難道為了懲罰一個罪人,
非把全船和舵手統統葬身湖底?
漁童:
瞧,瞧,他們已經順利駛過
布基斯格拉特[58],可是風暴力大無比,
從魔鬼大教堂[59]往回反擊,
又把他們向阿克森山[60]拋去,
——我看不見他們了。
漁夫:
那兒是把剁肉快刀,
好多船隻都在那兒觸礁沉沒,
要是不能把船聰明地從旁通過,
必然會在山岩上撞得粉身碎骨,
那座山岩陡峭無比,一直沉入湖底。
——他們船上有個優秀的舵手;
他是退爾,只有他能化險為夷,
可是他們捆住了他的雙手和雙臂。
〔威廉·退爾持弓上。
〔他快步上場,驚訝地環顧四周,顯得心情分外激動。等他走到舞台中央,他跪倒在地,兩手摸著地面,然後向天伸開雙臂。
漁童(發現退爾):
瞧,爸爸,跪在那兒的人是誰啊?
漁夫:
他用兩手抓著土地,
情緒似乎分外激動。
漁童(跑到前面來):
我瞧見什麼了!爸爸,爸爸,快來看啊!
漁夫(走近):
這是誰啊?——我的上帝啊!什麼!是退爾?
你怎麼到這兒來的?快說呀!
漁童:
你不是
被抓起來捆在船上了嗎?
漁夫:
你沒有給帶到居斯納赫特去嗎?
退爾(站起來):
我逃脫了。
漁夫和漁童:
逃脫了!啊,上帝發奇蹟了!
漁童:
你從哪兒來?
退爾:
從那船上來。
漁夫:
什麼?
漁童(同時):
總督在哪兒?
退爾:
他在波浪里掙扎呢。
漁夫:
這可能嗎?而你?你怎麼在這兒?
你掙脫了他們的繩索,也逃脫了風浪?
退爾:
全憑上帝仁慈的天意——你們聽我說!
漁夫和漁童:
啊,你說吧,你說吧!
退爾:
在阿爾特多爾夫
發生的事你們都知道了嗎?
漁夫:
我全知道了,你說吧!
退爾:
總督就叫人把我抓住捆牢,
想把我帶到居斯納赫特,關進他的城堡。
漁夫:
他就和你一起在弗呂倫上船出航!
這些我們全都知道,您說,是怎麼逃脫魔掌?
退爾:
我五花大綁地捆著,躺在船上,
手無寸鐵,一籌莫展——不存希望,
能再看見明媚的陽光,
和妻兒親愛的臉龐,
我萬念俱灰,眼望著湖水茫茫——
漁夫:
啊,可憐的人!
退爾:
我們就這樣向前航行,
總督,魯道爾夫·哈拉斯和幾個兵丁。
我的箭壺和我的弓
就放在船尾,船舵旁邊。
我們剛駛到拐角處
接近小阿克森山前,
上帝安排,突然從富特哈特深谷
掀起一陣強烈風暴驚天動地,
所有的船夫都心膽皆喪,
大家都說,這次必定淹死無疑。
這時我聽見有個僕人
衝著總督這樣說道:
「大人,您看見您自己和我們
都陷入絕境,大家都性命難保——
船夫們手足無措,驚魂不定,
已經無法駕船航行——
可是退爾堅強有力,操舟如神——
我們身處危難之際,
大人意下如何,讓他出力?」
總督便對我說:「退爾,倘若你自信
能幫助我們逃出風暴,
我願意解掉捆綁你的繩套。」
我卻說道:「是的,大人,憑著
上帝的幫助,我相信能使大家脫險。」
於是他們給我鬆綁,我就老老實實地
駕船航行,站在船舵旁邊。
可是我斜覷一眼,看見我的弓箭
所在之處,我極目四眺審視湖岸,
有什麼有利地形可供我跳躍脫身。
我終於發現有塊岩石,
直伸到湖水之中平平整整——
漁夫:
我知道那裡,是在大阿克森山腳下,
可是我認為那裡不可能逃命,——山勢
過於陡峭——從船上縱身一跳無法夠到——
退爾:
我叫兵丁們使勁划槳,
以便我們靠近山岩,
我大叫,一到那裡,就能絕處逢生——
等到我們不久劃到那裡,
我便祈求仁慈的上帝,
使出全身的力氣,
把船尾向山岩直靠過去——
於是我便飛快地抓住我的弓箭,
奮力一跳,躍向突出的平整山岩[61],
同時用腳使勁一蹬,把那小船
又拋進滾滾翻騰的湖水深淵——
讓它隨波浮動,按照上帝旨意!
這樣我就來到這裡,逃脫險風惡浪
和惡人更為邪惡的暴力。
漁夫:
退爾,退爾,上帝在你身上發了如此
明顯的奇蹟,我簡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可是你說!你現在打算到哪兒去?
因為倘若總督逃脫風暴保住性命,
你就不得安全藏身。
退爾:
我還捆綁在船上時,聽他說道,
他要在布魯南上岸,途經瑞茨
把我帶到他的城堡。
漁夫:
他要從陸路到那兒去嗎?
退爾:
他有這打算。
漁夫:
啊,那你得躲藏起來不能遲疑,
上帝不會第二次從他手裡救你。
退爾:
告訴我到阿爾特和居斯納赫特去的捷徑。
漁夫:
通行的大路要越過許多高山岩石,
可是我兒子能帶你走條秘密近道,
這條小道越過洛威爾茨。
退爾(向漁夫伸出手去):
上帝會報答你的善行義舉。後會有期。
(走開又折回來)
——你不是在呂特里也入盟宣誓?
我覺得有人向我提起過你的名字。
漁夫:
我參加了聚會,
也宣誓加入了這個聯盟。
退爾:
那就請你快到比克倫去,幫我個忙,
我的老婆為我擔驚受怕,請告訴她,
我已獲救,安然無恙。
漁夫:
可是我怎麼跟她說,你逃到哪兒去了?
退爾:
你會在她那兒見到我的岳父
和其他在呂特里宣誓的盟友——
讓他們鼓起勇氣,大膽行動,
退爾已重獲自由,善於戰鬥,
他們會聽到我的消息,隔不多久。
漁夫:
你心裡在想什麼?請你坦白相告。
退爾:
這事一旦完成,就會到處傳開。(下)
漁夫:
耶尼,去給他指路——願上帝助他一臂之力!
他不論幹什麼都會達到目的。(下)
第二場
〔阿庭豪森的貴族莊園。
〔男爵躺在一張小沙發上,已在彌留狀態。瓦爾特·費爾斯特,施陶法赫,麥爾希塔爾和鮑姆嘎爾騰圍在他身邊。瓦爾特·退爾跪在垂死者面前。
瓦爾特·費爾斯特:
已經完了,他已經過去。
施陶法赫:
他躺在那裡不像一個死人——你們瞧,
放在他唇上的羽毛還在翕動!
那麼安詳的睡眠,那麼平和的笑容。
〔鮑姆嘎爾騰走到門口和什麼人說話。
瓦爾特·費爾斯特(問鮑姆嘎爾騰):
是誰?
鮑姆嘎爾騰(走回來):
是赫特維希太太,您的女兒。
她要跟您說話,要看看兒子。
〔瓦爾特·退爾站起來。
瓦爾特·費爾斯特:
我能安慰她嗎?我能自己安慰自己嗎?
怎麼所有的苦難全都壓在我的頭上?
赫特維希(擠進門來):
我的孩子在哪兒?讓我進去,我非看見他不可——
施陶法赫:
鎮靜一點,您想想,您是在一個有死人的房裡——
赫特維希(撲向男孩):
我的維爾蒂[62]!啊,他還活著!
瓦爾特·退爾(依偎在她身上):
可憐的媽媽!
赫特維希:
這是真的嗎?你一點也沒受傷?
(她提心弔膽地仔細打量兒子)
這可能嗎?他會向你瞄準?
他怎麼能這麼幹?啊,他真沒心肝——
竟然會向自己的兒子射出一箭!
瓦爾特·費爾斯特:
他幹的時候,悲痛欲絕,心驚膽戰,
生死攸關,他是迫不得已才彎弓射箭。
赫特維希:
啊,倘若他有顆做父親的心,
他寧可死上千萬回,也不會答應!
施陶法赫:
你應該讚美上帝仁慈的安排,
使得事情會有這樣好的結局——
赫特維希:
我死也不會忘記
事情怎麼發展到這一步——我的天!
我哪怕活到八十歲——我也永遠會看見
我的兒子捆綁著站在那裡,他爹向他瞄準射箭,
那支箭會永遠射進我的心裡。
麥爾希塔爾:
太太,您知道總督是怎麼激他的嗎?
赫特維希:
啊,男人們的心多麼粗野!只要自尊心受到侮辱,
你們就什麼都不管不顧,
你們把孩子的腦袋和母親的心
都押在盲目怒火的賭博之中充當賭注!
鮑姆嘎爾騰:
難道你丈夫的命運還慘得不夠,
你竟要嚴加指責來傷害他?
你難道對他的痛苦就毫無感受?
赫特維希(轉身向著鮑姆嘎爾騰,睜大眼睛看著他):
你對朋友的不幸難道只會痛哭流淚?
——當他們把這優秀的男子捆綁起來時,
你們在哪裡?你們的幫助在哪裡?
你們眼睜睜地看著發生傷天害理的事,
耐心地容忍你們的朋友
從你們當中給人帶走,——退爾也曾如此
對待你們?當總督的騎兵對你緊緊追逼,
當騷動不寧的大湖在你面前翻騰不已,
他也只是站在那裡深表遺憾仰天嘆息?
他並沒有拋灑無助的眼淚,為你感到惋惜,
而是一躍跳進小舟,
忘記自己的妻兒,把你解救——
瓦爾特·費爾斯特:
我們勢單力薄,手無寸鐵,
怎麼能冒險去救他!
赫特維希(撲在他的胸上):
啊,爸爸!你也失去了他!
這個國家,我們大家都失去了他!
我們大家想念他,唉!他也想念我們!
願上帝別讓他絕望,拯救他的靈魂。
沒有朋友的慰藉浸入陰森荒涼的
城堡地牢之中——他會生病!
唉,在潮濕陰暗的囚牢之中,
他非生病不可——阿爾卑斯山的杜鵑花
會憔悴枯萎在沼澤的瘴氣之中,
退爾也會鬱郁而死,如果不能
沐浴著明媚的陽光吹拂著芬芳的清風。
如今被捕!他!他原來自由自在地呼吸,
在墓穴的氣氛之中他活不下去。
施陶法赫:
鎮靜一些,我們大家都要採取行動,
來打開他的牢籠。
赫特維希:
你們沒有他又能有什麼作為?——
只要退爾自由,希望還在眼前。
無辜的人還有一個朋友,
受迫害的人還有人救援,
退爾救過你們大家——你們大家
合在一起也不能打開他的鎖鏈!
〔男爵甦醒過來。
鮑姆嘎爾騰:
別響,他動了一下!
阿庭豪森(撐坐起來):
他在哪兒?
施陶法赫:
您說誰?
阿庭豪森:
我要見他,
在這最後時刻他竟離開了我!
施陶法赫:
他指的是那個貴族[63]——派人去找他了嗎?
瓦爾特·費爾斯特:
已經派人去找他了——您可以感到寬慰,不必生氣!
他已經迷途知返,他已和我們在一起。
阿庭豪森:
他為他的祖國說話了嗎?
施陶法赫:
說得英勇無畏,是個英雄。
阿庭豪森:
他為什麼不來
接受我最後的祝福?
我覺得,我油干燈盡,很快就要上路。
施陶法赫:
別這麼說,高貴的老爺!剛才小睡片刻,
使您神清氣爽,您現在目光清澈。
阿庭豪森:
痛苦就是人生,我也擺脫了這份痛苦;
苦難和希望都將結束。
(他看到了孩子)
這個男孩是誰?
瓦爾特·費爾斯特:
祝福他吧,大人!
他是我的外孫,一個沒爹的孩子。
〔赫特維希和孩子一起跪倒在垂死的老人面前。
阿庭豪森:
我將離去,讓你們都變成失怙孤兒——
我真不幸,我最後的目光
看到的竟是祖國的淪亡!
難道讓我得享高壽,就是讓我
死去葬送所有的希望!
施陶法赫(對瓦爾特·費爾斯特):
難道就讓他鬱郁死去,懷著陰鬱的憂愁?
我們何不用美麗的希望的光芒,
照亮他最後的時光?——高貴的大人!
請您振奮精神!我們並非
完全無助,並沒有一敗塗地無可挽回。
阿庭豪森:
誰會來拯救你們呢?
瓦爾特·費爾斯特:
我們自己拯救自己。您請聽!
三州人民已經互相保證,
定要全力驅逐暴君。
聯盟已經訂立,神聖的誓言
把我們聯合在一起,我們
將採取行動,在新年開始之前,
您的骨灰將安息在自由的國度裡面。
阿庭豪森:
啊,告訴我!聯盟已經訂立了嗎?
麥爾希塔爾:
我們林間三地都將在
同日舉事,一切都已準備就緒,
直到現在嚴加保密,
儘管好幾百人業已獲悉。
暴君的腳下,地基已經掏空,
他們稱王稱霸的日子已經寥寥無幾,
不久之後就再也找不到他們的痕跡。
阿庭豪森:
國內不是還有他們堅固的城堡?
麥爾希塔爾:
這些城堡將在同一天裡攻陷。
阿庭豪森:
貴族可曾參加這個聯盟?
施陶法赫:
必要時,我們等待他們支持,
可是現在只有鄉民入盟宣誓。
阿庭豪森(十分驚訝地慢慢坐了起來):
鄉里人竟然憑著自己的力量,決心做出
這樣的行動,沒有貴族幫助,
他們竟對自己的力量這樣信任——
是的,那就不再需要我們,
我們可以心安理得地進入墳塋。
在我們之後——人類的輝煌壯麗
將憑藉其他的力量得以維繫。
(他把手放在跪在他面前的孩子頭上)
這個頭上曾經放過蘋果,更加美好的
新的自由將從這頭上繁榮滋長;
舊的一切將要坍塌,時代將要改變,
新的生活將在廢墟中盛開怒放。
施陶法赫(對瓦爾特·費爾斯特):
瞧,他的眼睛射出多麼明亮的光芒!
這不是迴光返照,
而是新生的輝煌。
阿庭豪森:
貴族走下他們古老的城堡,
作為市民向城市宣誓投靠;
郁希特蘭和圖爾高已經開始自立自強,
高貴的伯爾尼抬起頭來,君臨一方,
弗萊堡已成為自由者安全的堡壘,
活躍的蘇黎士已把各行各業加以武裝,
組成戰鬥的隊伍——國王們的權威
已在它們永恆的壁壘上撞得粉碎——
(他以預言者的口氣說出了下面的話——
他的語氣逐漸變得激昂慷慨)
我看見君侯們和貴族們
身披鎧甲向前挺進,
企圖打敗一幫不善征戰的牧民。
進行了你死我活的搏鬥,
經過血戰才漂亮地奪下有些山口[64]。
鄉民裸著胸膛,甘願犧牲[65],
衝進刀槍劍戟的密密叢林,
勇士奮力挺進,貴族折將損兵,
自由高舉戰旗,大獲全勝。
(抓住瓦爾特·費爾斯特和施陶法赫的手)
因此要精誠團結——永遠堅定——
自由之地應該互相親密,
在你們的山上要崗哨林立,
以便聯盟能迅速聯合聚集,
要團結一致,——團結——一致——
〔他倒向墊子——他的雙手還死死地抓住他們兩人的手。瓦爾特·費爾斯特和施陶法赫還默默地觀察了他一會兒,然後走開,兩人都悲不自勝。與此同時,家丁們靜靜地擠了進來,走到跟前,或默默表示悲哀,或更激烈地表示悲痛,有幾個跪倒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哭泣;在這場戲默默進行之中,城堡的鐘聲響起。
〔魯登茨和前場人物。
魯登茨(快步上場):
他還活著嗎?啊,你們說啊,他還能聽見我的話嗎?
瓦爾特·費爾斯特(轉過臉去指了一指):
您現在是我們的僱主和保護人,
這座府邸換了一個姓名。
魯登茨(一眼看見屍體,悲痛欲絕):
啊,仁慈的上帝啊——莫非我已後悔得太遲?
他怎麼就不能多活一會兒,
看看我業已回心轉意?
在他還能在陽光下漫步時
我藐視他的諄諄教誨,
如今他永遠離去,一去不回,
給我留下未曾補贖的沉重罪過!
啊,你們說,他離去時是不是心裡恨我?
施陶法赫:
他在彌留之際聽到了您的英勇行動,
祝福您有勇氣發表那番言論!
魯登茨(跪倒在死者身邊):
是啊,親愛的人神聖的遺骸!
靈魂已逝的屍體!我在此向你,
向你業已冷卻的死者之手發誓——
我已扯斷了和外國的一切聯繫,
回到我自己人民的身邊,
我是個瑞士人,我要用我全部身心
做個瑞士人——
(站起來) 請為我們大家的朋友
和父親致以哀悼,可是不要垂頭喪氣!
不僅是他的遺產落到我的手裡,
他的心,他的精神也降臨到我身上;
他年老衰邁未能為你們所做的一切,
要由我來為你們完成,我年富力強。
請把您的手伸給我——尊敬的父親!
把您的手給我!麥爾希塔爾,還有您!
不必有所顧慮!啊,別轉過臉!
請聽我賭的咒,請接受我的誓言。
瓦爾特·費爾斯特:
把手伸給他,他迷途知返,
值得我們信任。
麥爾希塔爾:
您對鄉親們傲慢狂妄,
您說,我們對您還能有什麼指望?
魯登茨:
啊,我年輕魯莽,犯下錯誤,請別放在心上!
施陶法赫(對麥爾希塔爾):
老爹最後的遺言是「團結一致」,
這話請記在心裡!
麥爾希塔爾:
這是我的手!
尊貴的大人,農民的握手就是
大丈夫的諾言!沒有我們,騎士又算老幾?
我們農民可是比你們還古老的等級。
魯登茨:
我尊敬農民,我的寶劍要保護這個等級。
麥爾希塔爾:
男爵大人,這條手臂既能刨開硬土墾荒,
在大地的懷抱里播種耕耘,
也能捍衛男子漢的胸膛。
魯登茨:
你們
要捍衛我的胸膛,我願捍衛你們的胸膛,
這樣我們互相支持,更加堅強。
——可是現在祖國還是外國暴政的
獵物,我們何必空談瞎講?
等把敵人從我們國土上驅逐盡淨,
我們再在和平時期來互相較量。
(他稍停片刻)
你們沉默無語?怎麼?沒法說給我聽?
難道我還不配受到你們的信任?
那我只好違背你們的意志,
自行擠進你們聯盟的秘密。
——你們已經開過會——在呂特利發誓結盟——
我知道——我全知道,你們商討什麼事情,
不是你們告訴我的事情,我就
當作神聖的寶物,保留在心。
我從來不是祖國的敵人,請你們相信,
從來沒有採取行動反對過你們。
——你們如果遲遲不動,便會有災禍發生,
時間逼人,必須迅速採取行動——
退爾便是你們拖延造成的犧牲——
施陶法赫:
我們宣誓等到基督的節日再行舉事。
魯登茨:
我當時不在場,沒有跟著一起發誓,
你們接著等吧,我立即行動,不再推遲。
麥爾希塔爾:
什麼?你打算——
魯登茨:
我現在也屬於本國的長老之列,
我首要的義務,便是保護你們。
瓦爾特·費爾斯特:
您的首要職責,最神聖的義務,
乃是使這親愛的屍骸安然入土。
魯登茨:
等我們解放了國土,就把鮮花
編織的勝利花環放在他的靈床之上,
——啊,朋友們!不僅為你們的事業,
我還得為我自己和暴君血戰一場——
聽著,我告訴你們!我的貝爾塔
被人從我們當中悄悄地搶走,不見蹤影,
有人放肆大膽地犯下這一罪惡行徑。
施陶法赫:
這個暴君竟敢對一個自由的貴族小姐
干出這樣強暴的行徑?
魯登茨:
啊,我的朋友們!我方才答應幫助你們,
而我首先必須請求你們助我一臂之力,
我的戀人已被搶走,被人奪去,
誰知道這個暴徒現在把她藏在哪裡,
他們會強迫她接受她深惡痛絕的婚約,
不知會大膽地採用什麼樣的暴力!
請你們幫我把她救出虎口,啊,別把我拋棄——
她愛你們,啊,她愛我們的國家,
值得大家為她拿起武器——
瓦爾特·費爾斯特:
您想採取什麼行動?
魯登茨:
我哪裡知道?唉!
她的命運籠罩在沉沉黑夜之中,
疑慮重重使我憂心如焚,
我根本不知道該採取什麼具體行動,
只有一點我心裡清清楚楚:
惟有摧毀暴君的權力,
才能從暴政的瓦礫中把她救出,
必須攻克所有的要塞碉堡,
也許我們能夠攻進監禁她的囚牢。
麥爾希塔爾:
走吧,帶領我們前去,我們緊緊跟隨,
今天能做的事為什麼等到明天?
在呂特利宣誓時,退爾還有自由,
尚未發生那駭人聽聞的事件。
時間推移,法律也隨之改變——
誰要是膽怯,現在還可退縮不前!
魯登茨(對施陶法赫和瓦爾特·費爾斯特):
你們武裝起來,準備行動,
等著烽火信號在山上升起
我們的勝利會很快傳到你們這裡,
比信使的風帆飛得更加迅急,
一旦看見那令人喜悅的火焰升起,
你們就像雷霆閃電一般向敵人衝殺,
摧枯拉朽地摧垮暴政的大廈。
〔眾人下。
第三場
〔居斯納赫特空無一人的山隘。
〔人們從後面山岩之間爬下,行路者們在舞台上出現之前,已經可以在高處讓人看見。巍峨高聳的山岩圍繞著舞台;最前面的一塊山岩上突出一石,長滿灌木。退爾背著弓上場。
退爾:
他必然會從這條山隘走來,
別無其它道路通向居斯納赫特。
我要在此了斷——這可是個難得的良機。
那個接骨木灌木叢,正好容我藏身暫避,
我從那裡可以一箭把他射中,
道路狹窄,擋住他來追捕的隨從,
總督大人你向上天交賬去,
你的氣數已盡,你必死無疑。
我一向平靜地生活,善良隨和,
弓箭只是瞄準林中的野獸,
我的思想純淨,從無殺人之心——
你破壞了我寧靜的生活,
把我溫和的思想變得無比兇狠,
猶如柔和的乳汁變成凶龍毒液,
你讓我習慣於兇殘狠毒的行徑,
誰曾瞄準過兒子的頭顱射箭,
定能一箭命中敵人的心。
我必須保護可憐無辜的孩子,
和我忠實的妻子,總督大人,
免遭你的憤怒報復,——我當時
被迫拉緊弓弦——我的手瑟瑟發抖——
你像魔鬼似的殘忍,興高采烈,
逼我舉起弓箭瞄準我兒子的頭,
我束手無策,向你苦苦哀求,
我當時就在心裡暗暗發誓,
發出只有上帝聽見的毒誓,
我下一箭的第一個目標
便是你的心臟——我在忍受
地獄般苦刑的瞬間發的誓言
乃是一筆神聖的債務——現在我要償還。
你是我的主人,皇上的總督,
可是縱使皇帝也不得胡作非為,
像你這樣——他派你來到這裡,
是讓你執法——法律嚴苛,顯示皇帝天威——
可並非任你以殺人取樂之心,
恣意逞凶施暴而不受懲,
天地之間懲罰復仇是由上帝執行。
現在你出來吧,給人重創的利箭,
我親愛的寶貝,至高無上的珍寶,
我要給你一個目標,迄今為止,
人們虔誠地百般懇求也無法達到——
可是你可以所向無阻地達到這一目標——
而你,我熟悉的弓弦,你曾多次
為我忠實地效力進行歡快的遊戲,
在這次可怕的認真較量時別把我拋棄。
現在請你繃緊,你這忠實的弓弦,
你曾多少次使我冷酷的箭脫弦如飛——
它若現在無力地從我手中脫落,
我可沒有第二支箭可以射出。
(行路者走過舞台)
我要在這條石凳上坐下,
它供行路者短暫休息——
因為這裡不是故鄉——人人都
匆匆走過,彼此互不相識,
也不詢問別人的痛苦——
這裡有憂心忡忡的商人和衣著簡樸
前去朝聖的信徒——虔誠祈禱的僧侶,
神情陰鷙的強盜和性格歡快的樂師。
馱夫牽著載滿貨物的馬匹,
來自遙遠的異國他鄉,
每條大道都通向世界的盡頭,
大家都沿著自己的路忙自己的事
——而我的事乃是殺人報仇!(他坐下)
平時爸爸出門,親愛的孩子們,
你們見他回來,都歡天喜地;
因為每次回家,他都給你們帶點驚喜,
一朵美麗的阿爾卑斯山上的花朵,
一隻稀罕的小鳥或者一塊光潔的菊石,
這是漫遊者在山間嶺上都會找到的東西——
現在他卻去捕殺另外一種獵物,
坐在荒涼的路上,想著如何殺人,
他埋伏這裡,要獵取敵人的性命。
——可是現在他也只想著你們,
親愛的孩子們,——想著如何保護你們,
兩個天真孩童,不讓暴君向你們行兇,
為了殺死敵人,他現在拉開手裡的弓!(站起身來)
我正守著,要獵取一隻珍貴的野獸,
獵人不會煩躁惱火,在嚴冬酷寒氣候,
他日復一日,到處搜尋,
在巉岩山石之間縱身跳躍,
在滑不留手的冰牆雪壁之上攀登,
用自己的鮮血粘住自己的身體,
——只是為了捕獲一隻可憐巴巴的羚羊,
而這裡將要取得的代價要更加貴重,
這是我死敵的心臟,他妄想把我葬送。
〔遠處傳來歡快的音樂,樂聲越來越近。
我一輩子彎弓射箭,
按照射手的規定,
比賽中我多次命中鵠的,
帶回美妙的獎品,
但是今天我要大顯身手,
射出神箭,正中靶心,
贏得整個山區的冠軍。
〔一個迎親的行列走過舞台,沿著窄路走去。退爾手扶著弓,觀看迎親的行列,看守土地者施圖西走到他身邊。
施圖西:
這是莫爾利夏亨修道院的產業總管,
在這裡迎娶新娘——他富甲一方,
在阿爾卑斯山上大概擁有十群牛羊,
他現在從伊米湖[66]迎來新娘,
今天夜裡將在居斯納赫特大宴嘉賓,
你也來吧!每個正派人都受到邀請。
退爾:
一個嚴肅的客人不適合舉行婚禮的喜慶之家。
施圖西:
你要是有煩心事,就把它拋到腦後,
時勢艱難,今日到來者,今日就要消受。
因此必須及時行樂,不要遲疑。
這裡在辦喜事,別處在行葬禮。
退爾:
往往一件事情就接著另外一件。
施圖西:
世界就是這樣運行,往往
禍不單行——在格拉斯納地方
發生山崩,格萊爾尼希[67]整整一邊
全都塌陷。
退爾:
連巍巍高山
也都搖晃?沒有堅實的東西在這世上。
施圖西:
聽說別處也發生怪事一樁,
我跟一個從巴登[68]來的人談過,
有個騎士想騎馬去見國王,
半路上遇到一大群黃蜂,
它們落在他的馬上,
駿馬不勝其苦,倒地死去,
騎士徒步去見國王。
退爾:
老天也賦予弱者一根刺,供他反抗。
〔阿姆嘎爾特帶領幾個孩子上,站在窄路的進口處。
施圖西:
有人說全國會有重大的災禍發生,
會發生違背天性的嚴重事情。
退爾:
這樣的事情天天發生,
用不著預先昭示發生怪異事情。
施圖西:
可不是,誰能平靜無憂地耕作田地,
毛髮無傷地與家人相聚,便算幸運。
退爾:
要是邪惡的鄰人不讓人安生,
即便是最溫馴的人也不得安寧。
(退爾常常不安地帶著期待的神情望著窄路的高坡)
施圖西:
那就祝你安好吧——你在這兒等什麼人嗎?
退爾:
我是在等人。
施圖西:
祝你愉快地回到家人身邊!
——你是烏里人吧?我們的主人,
總督大人,人家今天還在那兒等他光臨。
行路者(走來):
你們今天別再等總督了,
大雨滂沱,洪水泛濫,
大水已把所有的橋樑沖斷。
〔退爾霍地站起。
阿姆嘎爾特(走向前來):
總督不來了!
施圖西:
你找他有事嗎?
阿姆嘎爾特:
唉,當然有事!
施圖西:
你幹嗎守著這條山隘
攔著他的去路?
阿姆嘎爾特:
他在這兒躲不開我,非聽我說話不可。
弗里斯哈特(急急忙忙地從窄路的高處下來,在舞台上大叫):
大家全都閃開讓道——我們的主人
總督大人緊跟在我後面騎馬駕到。
〔退爾下。
阿姆嘎爾特(興奮地):
總督來了!
〔她帶著孩子們走到前台。格斯勒和魯道爾夫·哈拉斯騎著馬出現在窄路高處。
施圖西(對弗里斯哈特):
河水不是已把橋樑全都摧毀,
你們是怎麼渡過這茫茫大水?
弗里斯哈特:
朋友,我們和大湖都作過搏鬥,
根本不怕阿爾卑斯的山洪急流。
施圖西:
你們在狂風暴雨之中乘船?
弗里斯哈特:
我們乘船航行,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施圖西:
啊,你等一等,說來聽聽!
弗里斯哈特:
讓我走,我得在前面快跑,
我得到城堡去通報總督已到。(下)
施圖西:
倘若好人也在船上,
最後連人帶船全都下沉;
水火無情,老百姓不會交好運。
(他環顧四周)
和我說話的獵人到哪兒去了?(下)
〔格斯勒和魯道爾夫·哈拉斯騎馬上。
格斯勒:
你說,你想幹嗎,我是皇上的僕人,
必須想到如何取悅陛下,
他派我到這個國家來,不是為了
迎合民眾,對他們溫情有加——
他期待的是民眾馴從;爭論的問題是,
這個國家的主人應是農民還是陛下。
阿姆嘎爾特:
現在是時候了!現在我要申訴!
(心驚膽戰地走近總督)
格斯勒:
我在阿爾特多爾夫把帽子
放在杆上,不是為開玩笑,或是
考驗民心;這個我早已心中有數。
我放上帽子,是讓他們學會,
低下他們平時高高仰起的頭顱。
我在他們必經的路上
設置了這個路障,
讓他們仰望高處抬起眼睛,
想起他們業已忘記的主人。
魯道爾夫·哈拉斯:
可是百姓也有一定的權利——
格斯勒:
現在可不是衡量他們權利的時候!
——氣勢宏大的事情正在形成,正在進行,
皇室欣欣向榮,蓬勃發展,
父親開創的光榮事業,兒子[69]想要完成。
這小小的百姓是我們前進路上的絆腳石,
不論以何種方式,它都必須俯首稱臣。
〔他們想要向前走去,阿姆嘎爾特匍匐在總督馬前。
阿姆嘎爾特:
發發善心吧,總督大人!開恩吧,開恩吧!
格斯勒:
您幹嗎衝到大道上來
攔住我的去路——退下!
阿姆嘎爾特:
我的丈夫關在牢里,
可憐的孤兒們嗷嗷待哺——
嚴厲的老爺,請可憐可憐我們巨大的痛苦!
魯道爾夫·哈拉斯:
你是什麼人?你丈夫是誰?
阿姆嘎爾特:
他是里濟山里
可憐的荒山割草人,善良的老爺,
他越過陰沉的深淵在陡峭的岩壁,
收割野生野長的青草,就是牲畜
也不敢爬上這樣險峻的岩石,沖天筆立——
魯道爾夫·哈拉斯(對總督):
上帝啊,這生活多麼悲慘多麼可怕!
我請您放了他,放了這個可憐的人吧,
不論他犯的罪行多麼重大,
他那可怕的工作對他已是足夠的懲罰。
(對那女人)
會給你公道的——到城堡里去講,
去訴說你的請求——這裡可不是地方。
阿姆嘎爾特:
不,不,總督不還給我丈夫,
我絕不離開這裡一步!
他在塔里已經足足關了六個月,
白白地等著法官的判決。
格斯勒:
你這婆娘,膽敢逼迫我?滾開!
阿姆嘎爾特:
講講公道啊,總督大人!你在國內
充當法官,是代替皇上和上帝行道,
請你恪盡職責!你期望上天
給你公道,請對我們也主持公道!
格斯勒:
滾開,給我把這大膽刁民從我眼前拖開。
阿姆嘎爾特(拉住馬兒的韁繩):
不,不,我已一無所有,
不怕再有損失,你站住別走,
總督大人,你得先給我一個公道——
你愛皺眉瞪眼就皺眉瞪眼,
我們不幸已極,痛苦不堪,
不再在乎您是不是怒火衝天——
格斯勒:
婆娘,讓開,
要不然我的馬兒就要從你身上踏過。
阿姆嘎爾特:
讓它從我身上踩過去吧——踩呀——
(她拉著她的孩子們撲倒地上,和他們一起攔著總督的去路)
我和我的孩子們
躺在這裡——讓你的馬蹄
把這些可憐的孤兒踏得粉身碎骨,
你作惡多端,這還不算最傷天害理!——
魯道爾夫·哈拉斯:
婆娘,你莫非瘋了不成?
阿姆嘎爾特(更加激烈地接著說道):
你早就把
皇帝的這個國度踩在你的腳下!
——啊,可惜我是女人!我要是個男人,
不是跪在這裡,自有更好的辦法。
〔從窄路的高處傳來先前的樂聲,但是聲音低沉。
格斯勒:
我的兵丁在哪裡?
把這婆娘給我拉開,要不然我一冒火,
做出事情會有嚴重後果。
魯道爾夫·哈拉斯:
啊老爺,兵丁們擠不過來,
迎親的隊伍堵住了狹窄的小路。
格斯勒:
對於這幫刁民我實在是個過於溫和的主人
——他們的舌頭還沒拴上,放肆得很,
這幫人還沒有馴服得惟命是聽——
我發誓必須改變這種情形,
我要折斷他們這股倔勁,
徹底摧毀他們渴慕自由的大膽精神,
我要在這幾個州里頒布一道新的法令
——我要——
(一支箭射穿了他的身體,他伸手去摸自己的心臟,搖搖欲墜。用微弱的聲音說道)
願上帝對我仁慈!
魯道爾夫·哈拉斯:
總督大人——上帝啊,這是什麼?哪兒來的箭?
阿姆嘎爾特(霍地跳起):
殺人啦,殺人啦!他搖搖晃晃,倒下去了!他中箭了!
這支箭正好射中他的心臟!
魯道爾夫·哈拉斯(從馬上跳下):
多麼可怕的事情——上帝啊——騎士大人——
祈求上帝憐憫吧——
您是死定了!——
格斯勒:
這是退爾射的箭。
(從馬上滑到魯道爾夫·哈拉斯的懷裡,被放在石凳上)
退爾(出現在山岩高處):
你認得這個射手,不要去找別人!
茅舍草屋從此得到自由,無辜的人
不會受你威脅,你再也不能加害本地。
〔他從高處消失,民眾擁上台來。
施圖西(走在頭裡):
這裡有什麼事?出了什麼事了?
阿姆嘎爾特:
總督被一箭射穿了。
民眾(沖了進來):
誰給射死了?
〔迎親隊伍最前頭的人走到台上,而最後頭的人還在高處,音樂奏個不停。
魯道爾夫·哈拉斯:
他血流不止。
快去找人來救救他!快去追捕兇手!
——您已沒救了,您只好這樣死去,
我的警告您聽不進去!
施圖西:
上帝啊!他臉色慘白,好像死人一樣!
眾人的聲音:
這事是誰幹的?
魯道爾夫·哈拉斯:
這幫人瘋了,
死了人還奏樂?叫他們安靜。
〔樂聲戛然而止,更多的人走過來。
總督大人,您能說就說話呀——
您已經不信任我了?
〔格斯勒做了個手勢,看見人家不懂他的意思,使勁再做手勢。
叫我上哪兒去?
——到居斯納赫特去?——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啊,別發火——塵世的事您就撒手,
現在想想,怎麼去和上天和解。
〔整個迎親隊伍圍在這垂死的人身邊,神情漠然,有些驚恐。
施圖西:
瞧,他臉色死灰——現在,現在死神
已觸及他的心臟——他眼睛已經無神。
阿姆嘎爾特(抱起一個孩子):
你們瞧瞧,孩子們,暴君會有什麼下場!
魯道爾夫·哈拉斯:
你這個瘋婆子,你就沒有感情,
你就高興看見這樣可怕的場景?
——幫幫忙吧,大家搭把手——就沒人幫我
把這支使人痛苦的箭拔出他的胸口?
婦女們(紛紛後退):
叫我們去碰這個上帝懲罰的傢伙!
魯道爾夫·哈拉斯:
你們這些傢伙真該詛咒!
(拔劍)
施圖西(抓住他的胳臂):
你敢,先生!
你們作威作福,已經結束,
殘害這個國家的暴君已經喪命,
我們不能再忍受暴力,我們是自由民。
大眾(齊聲高呼):
全國已經自由!
魯道爾夫·哈拉斯:
事情發展到了這一步?
恐懼和服從這麼快就告結束?
(對擠進來的武裝兵丁)
你們已經看到,這裡發生的謀殺事件,
駭人聽聞——救助已是白費力氣
——追捕兇手也是枉然。
——前往居斯納赫特,還有其他急事要辦,
上馬出發,去拯救皇上的要塞!
此時此刻已經天下大亂,
無人盡忠職守,任何人的忠誠
都已不可信任。
〔他和武裝兵丁下場,與此同時六名慈心會的修士上場。
阿姆嘎爾特:
讓開!讓開!慈心會的修士來了。
施圖西:
祭品放在這裡——烏鴉從天而降。
慈心會修士們(在死者身邊圍了半圈,用低沉的聲音唱道):
死神迅速降臨人的身上,
不會給他留下片刻時光。
它在人生中途向人衝擊,
把年富力強的他拽走。
不論他是否有所準備,
必須和他的法官面對。
〔最後幾句一再重複,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