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麵包 · 三 移民區生活
波羅維那是個什麼地方呢?是個即將開發的移民區。這個地名顯然是預先想出來的。根據有了名字就該有實物存在這一準則,於是便有了波羅維那移民區。先是紐約、芝加哥、布法羅、底特律、密爾沃基、馬尼特沃克、丹佛和卡盧梅特等地的波蘭文報紙,後來連英文報紙也不甘落後,一句話,凡是能聽到說波蘭話的地方,都齊聲地向城市和世界,特別是向波蘭移民宣告,他們之中如果有誰想要身體健康、富裕幸福、吃得油膩、活得長久,而且死後還一定能得到拯救,那他就應該在這個人世間的天堂里,也就是波羅維那,獲得一角之地。那些廣告還宣稱,阿肯色州,也就是波羅維那所處的那個地方,還是個未開墾的地區,也是世界上最有益於健康的福地。的確不錯,那個處在密西西比河對岸邊緣地帶的小城孟菲斯,就是個黃熱病的溫床,不過,據廣告說,無論是黃熱病,還是其他瘟疫,都無法越過密西西比這樣的大河。而在阿肯色河上游的岸上,之所以不存在這種黃熱病,還因為住在近處的那些霍克托印第安人會毫不留情地剝掉它的頭皮,因此黃熱病一見到紅皮膚的人就會怕得發抖。由於事情就是這樣的巧合,東邊是熱病區,西邊是紅皮膚的印第安人,波羅維那的移民恰好處在一條完全中立的地帶里。除此之外,波羅維那的前途無可估量,再過一千年,它將不容置疑地擁有二百萬居民。那裡的土地呢?現在每公頃只需一點五美元,可是到了那時候,每平方米就能賣到一千美元的價錢了。
這樣的承諾和這樣的前景,使人很難不受到迷惑。對於那些不願與霍克托印第安人為鄰的人,廣告還保證說,這個驍勇善戰的部落對波蘭人特別有好感,因此可以預料,將來的關係一定會相處得非常融洽。而且,眾所周知,凡是鐵路穿過草原和森林的地方,就一定會豎立起電線杆,像一個個十字架那樣,而這些十字架不久的將來就會成為印第安人墳墓的標誌了。既然波羅維那一帶的土地已經被鐵路部門買去,那麼印第安人的消滅也僅僅是時間而已。
鐵路的確已買下了土地,這將保證移民村與外界的聯繫,保證產品的銷路和未來的發展。不過廣告卻忘記了附帶說明,這條鐵路尚在計劃之中,而且要等到政府撥給鐵路的那些荒地都賣掉之後,資金才有保證,換句話說要等修建鐵路所必需的資金都籌集好了才能進行。當然,在這樣繁雜的事務中這樣的疏忽也是可以原諒的。此外,對波羅維那來說,這種疏忽還有一個不同之處:那就是這個移民區並不在鐵路線上,而是在更遠的荒原中,人要進到那裡,就得乘坐馬車,還須一番跋涉才能到達。
這種疏忽必定會帶來許多麻煩,不過,這些麻煩也只是暫時的,等到鐵路一修建,就會自行消失。而且,在美國,大家都知道,是不能從字義上去對待廣告的,因為,正如植物在美國土壤上長得枝繁葉茂,但其結出的果實卻不能吃一樣。美國報紙上的廣告也是吹得天花亂墜,使你無法在這些高調的谷糠中找出真實的穀粒來。當然,如果把廣告中吹噓波羅維那的那一套當作「欺人之談」而把它擱置一邊的話,那麼,人們就會覺得,這個移民區絕不會比成千上萬個別的移民區更壞。那些移民區當初在創建的時候也曾大吹特吹過。
從許多方面來說,波羅維那的條件都還不錯。因此有許多散居在美國各地的波蘭人,甚至有許多波蘭的家庭,從大湖區到佛羅里達的棕櫚林,從大西洋到加利福尼亞海岸,都前來報名,想成為這個即將興建的移民點的移民。從普魯士來的馬祖爾人、西里西亞人、波茲南人、加里西亞人,從奧古斯特來的立陶宛人,以及從華沙附近來的馬祖爾人,他們原先在芝加哥和密爾沃基的工廠里做工,但卻渴望過一種農民的生活,於是他們便立即抓住這個機會,以便逃出這些被煤煙熏得烏黑的沉悶的城市,來到阿肯色州廣袤的田野、森林和草原上,去從事犁耕和斧伐的工作。那些覺得德克薩斯州的聖馬麗亞移民區太熱,或者在明尼蘇達又太冷,或者覺得底特律太潮濕,在伊利諾伊州的拉當姆又覺得吃不飽的那些人,便和前面提到的那些人結合在一起,聚集成好幾百人,大部分是男人,也有一部分是婦女和孩子,都朝阿肯色州擁去。「血腥的阿肯色」這個稱號並沒有嚇退這些移民。說句老實話,這個地區現在依然充斥著許多兇猛的印第安人,逍遙法外的盜匪和不顧政府法令而在紅河上私伐木材的野蠻居民,以及形形色色的冒險家和從絞刑架下逃脫的罪犯。阿肯色州的西部,至今還以兩大事件而名揚天下,一是印第安人與獵野牛人之間的血腥械鬥,另一件是私刑法。但是馬祖爾人有辦法對付這一切,一個馬祖爾人只要手中有一根棍棒,特別是當他前後左右都有馬祖爾人在場的話,是從不會讓人的,對於鑽進他地界的外人,他會大聲喝叫:「不許動,不許過來!再敢向前一步,我就打斷你的腿!」
而且大家也都知道,馬祖爾人是喜歡集體行動的,他們總是住在一起,互相照應,一人有事,大家都會手持木棍去幫助他的。
小石城便成了大多數人的會合點。但是從小石城到克拉克斯維爾——與波羅維那相鄰的最近一個移民區,也要比從華沙到克拉科夫的距離還遠些。而且糟糕的是,移民們必須經過一大片荒無人煙的地方,需要穿過密密森林和湍急的河流。
曾經有那麼幾個人不想等齊大伙兒一道走,便單獨出發了。從此再也沒有他們的音訊,失蹤了。但是大隊人馬卻順利地到達了營地,現在已在森林中安營紮寨了。
說句老實話,這些移民到了此地都大失所望。他們原以為給移民劃定的土地、森林和建點地址都是現成的,但他們看到的僅僅是大片待砍伐的森林。黑橡樹、紅木、木棉樹、淺色的無花果和陰沉的胡桃樹,犬牙交錯、重重疊疊地長成一大片。這片荒原可不是鬧著玩的,下面荊棘叢生,上面藤蔓纏繞,像繩索似的從這棵樹上爬到另一棵樹上,形成一座座索橋,或者像一道道幕布,像一塊塊裝飾有花朵的彩網。而且長得密密麻麻,鬱鬱蒼蒼,使我們的眼睛都不能像在我們波蘭森林中那樣看到較遠的地方。人只要一走進森林,連頭上的天空都看不見,只好在摸索中前進,一旦迷路,就無法生還了。那些馬祖爾人看看自己的拳頭,再看看自己的斧頭和那些粗圍十多碼的大橡樹,心中都充滿了憂愁。有這樣充足的木頭蓋房子,當柴燒,固然不錯,可是一個人要把一百六十莫爾格的森林都砍光,再把地上的樹根都刨乾淨,把樹坑填平,然後再開犁耕種,這得要花費好幾年的勞動啊!
但是除此之外又沒有別的辦法可想,於是他們便在到來之後的第二天,每個人都畫了個十字,往手心裡吐了口唾沫,哼了一聲,拿起斧頭便掄動起來,用力砍了下去。從此以後,在這座阿肯色州的森林中,每天都能聽到斧頭砍伐的響聲,有時還響起回音繚繞的歌聲:
雅辛科來了,從莊院裡來了;親愛的卡辛卡,
讓我們走進森林,走進這黑暗的森林。
他們把營地建在一條溪河的河畔上,那裡有一大片廣闊的草原。空地四周將建起一座座住房,中央留著將來建學校和教堂用。不過這事還遠著哩!眼下這裡只是停放著一輛輛移民家屬乘坐而來的大車。這些大車排列成三角形,以便一旦受到襲擊就能像座堡壘那樣進行防衛。在大車外面的這塊空地的其餘地方,放牧著騾、馬、牛、羊,由武裝的年輕人組成的護衛隊看守著。移民們都睡在大車裡,或者睡在由大車圍成的空地上的篝火旁邊。
白天,婦女和孩子們都留在營地里,只有響徹整個森林的斧伐聲才能證明這裡還有男人的存在。一到夜裡,野獸便在密密森林中吼叫,那是美洲虎、阿肯色狼和山狗在吼叫。還有一種兇猛的灰熊,並不那麼害怕火光,有時竟走到大車的近旁來。這種情況常常可以在黑暗裡聽到槍聲和喊叫聲:「快起來趕野獸!」來自德克薩斯州荒原的那些人大多是經驗豐富的獵人,他們很容易為自己和他們的家屬獵獲到獵物,有羚羊、鹿和野牛。因為現在正是春天的遷移季節,大批動物朝北方擁去。其餘的移民只好靠從小石城或克拉克斯維爾買來的食物度日,主要是玉米面和鹹豬肉。此外,他們還屠宰綿羊,因為家家都帶來一定數量的綿羊。
每天晚上,大車中間便點起一堆大篝火,年輕人吃過晚飯後都不急於睡覺,便在這裡跳舞。有一個愛好樂器的人帶來了一把小提琴,他就用小提琴拉起《奧貝達斯曲》來。當小提琴的聲音消失在森林的呼嘯聲和廣闊的天空中時,其他人便按照美國的方式敲起洋鐵盤子來給他伴奏。這種沉重勞動的生活過得熱熱鬧鬧,但卻是亂糟糟的,毫無秩序。首要的問題是建造住房,於是不久之後,就在這片空地的翠綠草地上豎起了許多房子的骨架,地面上到處都是刨花、樹皮、木屑和各種各樣的小木塊。紅木較容易加工,但這種樹木要到森林深處才能找到。有的人把大車上的帆布拆下來搭起了臨時帳篷。還有的人,特別是那些單身漢,並不急於去建蔽身的住所,也討厭刨樹根的工作,於是他們便在樹木稀疏的地方,橡樹和胡桃樹這類被稱為「鐵樹」長得較少的地方,開始掘地耕種起來。於是在這座阿肯色州的森林裡,有史以來第一次聽到了吆喝牲口的聲音:「嘿!嗬!走!」
但是,像這樣繁重的工作落在這些移民身上,真使他們不知道從何著手為好:是先造房子呢,還是先伐林造地,抑或是先去狩獵野獸。他們來後不久就看出,移民區的經紀人只憑印象就從鐵路局手裡買下了這塊土地,他本人從來也沒有到過這裡,否則他就不會買下這樣的一座原始森林,因為要買到一塊樹木較少的荒地,並非很難的事。的確,他和鐵路局的管理人員後來曾一同來到這裡,想丈量一下土地,並把每人應得的土地劃分給那些移民。但是當他們看到這裡的真實情況之後,只待了兩天,還爭吵了一番,便藉口要到克拉克斯維爾去拿丈量儀器,就再也沒有露面。
不久又真相大白:一些移民付錢多,一些移民付錢少,而且更糟糕的是:誰也不清楚自己分內的那塊土地在哪裡,也不知道該怎樣去丈量他應得的土地。這些移民既無自己的領頭人,也沒有任何的權力機構來處理他們的事務,調解他們的糾紛。他們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如果是德國的移民,就一定會全體出動,先去砍伐森林,清理出一大片空地來,用集體的力量造好他們的房子,然後才會在每座房屋的旁邊丈量他們的份地。但是馬祖爾人個個都想立即占好自己的土地,蓋好自己的住房,只管砍伐自己占地里的樹木,而且他們個個都想占有這塊草地的中央地段,因為那裡的樹木最少,離水源也最近。這樣一來爭執便不斷發生,等到有一天,一位名叫格林曼斯基的人的大車仿佛從天而降突然來到這裡的時候,這種爭執便越演越烈。這位格林曼斯基先生,要是住在德國人聚集的辛辛那提州,就會簡稱自己為格林曼,現在他住在波羅維那,便在自己姓名後面加上「斯基」二字,這樣一來,他的生意就好做多了。他的大車有一座高高的帆布頂棚,兩邊棚布上寫著黑色大字:「酒吧間」,下面是一排小字:「白蘭地、威士忌、杜松子酒」。
這輛大車怎麼會完整無損地穿過克拉克斯維爾和波羅維那之間的危險地帶?為什麼草原上的匪幫沒有搶劫砸爛它?那些分成小股進行搶劫活動的印第安人常常深入到克拉克斯維爾的近處,為什麼沒有把格林曼斯基先生的頭皮割下來呢?這確實是他的秘密。他順利到達,而且到達當天就開始營業,生意很不錯,這就夠了。然而,也就在這一天,移民們開始吵架了。除了關於土地、工具、牛羊、篝火旁邊的位置的無數次爭論之外,還加上許多庸俗無聊的爭執起因,例如,在這些移民當中出現了一種狹隘的美國愛國主義。那些從北方各州移民區來的波蘭人開始讚美起他們原先住過的地方來,而嘲笑那些從南方各州來的移民,南方各州來的移民們也以牙還牙,反唇相譏。這時候你就可以聽到一種北美的波蘭語,它混雜著美國的方言俚語,這種混合的波蘭語是遠離祖國,長期生活在外國人中間所形成的。
「你們幹嗎要吹噓你們的南方呢?」一個從芝加哥來的小伙子說道,「在我們伊里諾伊州那裡,隨便你到哪裡都能見到鐵路。你要是坐上火車,處處都能見到城市!你要是到農場去,想在那裡建房子,你用不著親自去啃木頭,只要去買現成的木料就夠了。可是你們那裡又是怎樣的呢?」
「我們那裡的一條大峽谷就比你們整條街道的房子還要更寶貴。」
「你還敢跟我拌嘴!你還敢頂撞我!我在那邊是老爺,在這裡依然是老爺,你算什麼東西?!」
「閉嘴!你要再胡說八道,看我不揍你一頓,或者把你的狗頭浸在水裡,看你能把我怎麼樣?!」
「你把我當傻子,我看你連狗屎都不如!」
在這個移民區里,情況簡直糟透了。這些移民使人想起了一群無人放牧的羊。關於土地的爭吵越來越凶,終於動手打起來了,而且是一個城鎮或一個移民點來的人結成幫伙去和別的城鎮或移民點來的人打起了群架。的確,那些經驗豐富、年齡較大而又聰明能幹的人慢慢獲得了人們的尊敬和一定的威望,但他們也並不是常常能管得住這些移民。只有他們受到外部危險的時候,一種自衛的本能才能促使他們忘記他們的爭吵。一天晚上,一夥印第安遊民偷了他們的四十幾隻羊,移民們便全體出去追趕,而且毫不遲疑,他們把羊都追回來了,一個印第安人被打得奄奄一息,不一會兒就斷氣了。這一天大家都非常團結,可是第二天早晨,在砍伐樹木的時候,他們又開始打了起來。不過到了晚上,等那個提琴手拉起他的小提琴來時,他們又和和氣氣地在一起了。他拉的不是舞曲,而是人人以前在茅屋下面聽過的各種歌曲。這時候,所有的說話聲都停止了,大家圍繞著這個提琴手,站成了一個大圓圈。森林的沙沙聲為他伴奏,篝火熊熊燃燒,火星四濺。他們站在那裡,陰鬱地垂著頭,他們的心已經飛過了海洋。月亮已經高高地升起在樹林的上空,他們依舊還在聽著。但是,除了這些短時間的例外,移民區的一切都變得更加胡作非為了,秩序也更加混亂,仇恨在加深。這個被拋棄在森林中的小社會,幾乎與別的人類社會隔絕,又被它的經紀人所拋棄。他們既無能力,又缺少辦法來管理自己。
在這批移民當中,有兩個我們所熟悉的人,那就是那個名叫瓦夫章·托波勒克的老農民和他的女兒馬麗霞。他們來到阿肯色州,要在波羅維那分享同別人一樣的命運。剛開始的時候,他們的境況要比別人好一些,說來說去,一座森林總比紐約的街頭好得多,況且他們在紐約時是一無所有,如今在這裡,他們有了大車,還有幾頭從克拉克斯維爾低價買來的牲畜和一些農具。在紐約的時候,有一種強烈的思鄉之情在撕碎他們的心,可是在這裡,繁重的勞動不允許他們再去想別的事情。老頭兒從早到晚都在砍伐樹木,他還要颳去樹皮,砍削成木料準備蓋房子用。姑娘則要在河裡洗衣服,在家生火做飯。工作儘管辛苦,但活動和森林中的空氣卻把她在紐約時因貧窮而留下的病容漸漸消除掉了,從德克薩斯吹來的熱風也把她的臉曬紅了,露出了一層淡淡的金黃色光澤。那些從聖安托尼奧、從大湖來的年輕小伙子們,時時都會為了她而拳腳相加。但是他們在這個問題上卻是意見一致,眾口一詞:那就是馬麗西亞的那雙眼睛,從她金髮下面看起來,猶如黑麥叢中的矢車菊,以及她本人就是人類眼睛所能見到的最美麗的姑娘。馬麗霞的美貌給瓦夫章帶來了好處。瓦夫章給自己挑選了一塊樹木最少的地段,卻沒有引起任何人的反對,因為所有的年輕人都站在他一邊。好些年輕人還自願前來幫助他砍樹、鋸木板和架房梁,而老頭兒也很有心計,他知道他們的心思,於是他便常常說道:「我的女兒在草原上行走,就像一朵百合花,就像一位小姐,就像一位公主。我喜歡誰就嫁給誰,但絕不會輕易地把她嫁人,因為她是個農場主的女兒。誰對我最敬重,最討我喜歡,我就把她嫁給誰,絕不會把她嫁給一個懶漢的!」
所以,凡是幫助瓦夫章的人都認為是在幫助自己。
那樣一來,瓦夫章的境況就比別人好得多了。一般說來,如果一個移民村的前景光明,那麼其生活定會不錯。可是這裡的境況卻日益惡化,一周復一周地過去了,空地周圍都堆滿了木頭,地上滿是碎片木屑,這裡和那裡建起了一道道黃色的房屋牆壁,但是他們做過的事情,比起他們應該完成的工作來,簡直是微不足道。綠色的森林牆壁在他們的斧頭下面退後得很慢。那些曾深入到森林深處的人卻帶回了一個令人驚訝的消息,說這是座無邊無際的森林,再往裡走就是可怕的沼澤泥潭,樹下是滿地的死水,還說裡面住著許多稀奇古怪的動物,叢林之中還冒出一股像鬼魂似的蒸氣,還有毒蛇在嘶叫,仿佛有一種聲音在叫:「不准來!」有些奇怪的樹枝拉住他們的衣服,不讓他們走。有一個從芝加哥來的小伙子還確信無疑地說,他親眼看見一個像人似的妖怪,這妖怪從泥沼里抬起了他那蓬頭垢面的臉,對著他怪笑,嚇得他幾乎跑不回營地來了。從德克薩斯州來的一位移民向他解釋,那是一頭野水牛,但是那個芝加哥來的小伙子怎麼也不相信。於是這種艱難的環境又加上了這迷信的威脅。就在這個小伙子說了他看見妖怪之後不幾天,便發生了一件事情,有兩個年輕力壯的小伙子走進了森林,從此便不見蹤影了。有幾個人因勞累過度,腰痛得躺倒了,接著又是熱病流行。關於土地的爭吵越來越凶,以致發生了打傷、流血甚至械鬥的事件。誰若是沒有在牲口上打上記號,別人就會不承認他的所有權。營地四分五裂,大車都零零散散地停放在曠地的各個角落裡,互相離得越遠越好。大家都不知道,該輪到誰去看護畜群,於是羊群開始死亡了。但是有一件事卻越來越明顯,當太陽尚未出來露水便消失在季節來臨之前,當那些種在森林邊上的穀物抽青之前,當牲口還未增加數量之前,他們帶來的糧食就會斷絕,飢餓現象就會來臨。
絕望的情緒開始籠罩著所有的人,森林中的斧伐聲正變得稀少起來,耐心和勇氣開始減退。但如果有人對他說:「你乾的,就永遠歸你了!」每個人都會繼續幹下去的。但是,現在誰也不清楚,什麼是他的,什麼不歸他所有。對經紀人的正當抱怨也在不斷地增長著,大家都在說,他們是被騙到這個鬼地方來的,只會白送性命。漸漸地,那些身邊還有幾個錢的移民,便坐上他的大車,到克拉克斯維爾去了。但是大多數的移民,都已把最後一文錢投進了事業,沒有錢再供他們回到原來的住地了,他們面對不可避免的毀滅都感到束手無策。
斧頭終於停止了砍伐,但是森林卻在發出沙沙的聲響,仿佛是在嘲笑人類的無能。「砍了兩年的樹,然後便是餓死!」移民們都在這樣說。但是森林依然在嘲笑似的響著。
一天晚上,瓦夫章來到馬麗西亞的身邊,說道:「你看,大家都會完蛋的,我們也不會完蛋!」
「全憑上帝的意旨!」姑娘回答道,「既然上帝以前憐愛過我們,現在也絕不會拋棄我們的!」
她這樣說著,抬起她那雙矢車菊似的眼睛,仰望著天空。在篝火光里,她看上去儼然像教堂里的一尊聖像。
於是那些從芝加哥來的年輕人和從德克薩斯州來的獵人都望著她說:「我們也不會丟下你,馬麗霞,你這美麗的朝霞!」
可是她心裡卻在想,只有一個人她才願意跟他走到天涯海角,這個人就是利賓采的雅希科。但是雅希科雖然向她發過誓:要像海鷗那樣游過海洋來追趕她,要像小鳥那樣飛到她的身邊,要像金環圈那樣滾到她的面前,他卻沒有游過來,也沒有飛來,恰恰是他這個人拋棄了她這個不幸的姑娘。
馬麗霞不會不知道,這個移民點的情況正在不斷惡化。但是她以前經歷過那樣多的苦難,上帝都把她從深淵中救了出來。現在面對逆境,她的心非常平靜,因為她相信上帝自會來救她的,任何力量都無法動搖她的這種信念。
另外,她也想起了紐約的那位老先生,他曾幫助他們擺脫苦難,將他們送到了這裡。他把名片交給她時曾說過,要是她再遇到不幸,就去找他,他會永遠救助她的。
現在,每天都有新的厄運降臨到這個移民點。人們常常在夜裡逃出去,他們的命運如何,那就難說了。四周的森林依然在嘲笑似的響著。
老瓦夫章終因勞累過度病倒了,整個脊椎骨痛得要命。頭兩天他還不在意,到了第三天,他就不能起床了。姑娘到森林中採集了許多乾苔蘚,將它鋪在木板上,這些擺放在草地上的木板是準備蓋房子用的。姑娘讓父親躺在苔蘚上,還用酒給他調藥吃。
「馬麗希!」老頭兒喃喃地說道,「死神已經穿過森林來找我了,留下你一個人在這世界上,成了無依無靠的孤兒,這是上帝在懲罰我的深重罪孽。因為我把你帶到了海外,還要害死你,我一定會死得很痛苦的!」
「爸爸!若是我不跟你來,上帝定會懲罰我的!」姑娘答道。
「若是我能讓你不是單身留在世界上,若是我能給你的婚姻祝福,那我就會死得輕鬆些。馬麗希,你就把那個黑鷹奧利克選做你的丈夫吧!他是個好人,他不會拋棄你的!」
黑鷹是個從德克薩斯州來的百發百中的好獵人,一聽到這話,便立即跪在老頭兒的面前。
「啊!老爸!你就祝福我們吧!」他說,「我愛這個姑娘勝過自己的性命。我熟悉這座森林,我絕不會讓她死的!」
他這樣說著,一雙鷹眼望著馬麗霞就像望著一道彩虹那樣,但是她卻俯伏在老人的腳邊,說道:「爸爸,你不要強迫我。我只嫁給我答應過的那個人,若不然我就誰也不嫁了。」
「不管你答應過誰,你都不會是他的人,因為我會殺死他的。你一定得嫁給我,要不誰也別想娶到你。大家都會在這裡送命的,你也逃不了,如果我不來救你的話。」黑鷹奧利克說道。
黑鷹沒有說錯,移民點正在走向毀滅。又過了一兩個星期,糧食便吃完了,人們已經在宰殺耕地用的牲口了,熱病也在獵取越來越多的新的犧牲者。人們在這個荒原中時而抱怨、詛咒,時而又大聲祈求蒼天快救救他們。有一個星期天,所有的男女老少都跪在草地上做起了禱告,幾百個聲音一再唱著:「神聖的主啊!全能的上帝!神聖而永恆的上帝!請你對我們慈悲慈悲吧!」森林停止了搖曳,停止了響聲,也在傾聽著他們。直到聖詩唱完的時候,森林才重新響起來,仿佛是在威脅:「我是這裡的大王!我是這裡的大王!我是這裡的至高無上者!」
但是熟悉這座森林的黑鷹奧利克的一雙黑眼睛盯住它,有些怪異地望著它,隨後他大聲說道:
「好吧,那就讓我們較量一番吧!」
人們都相繼地望著黑鷹,一種欣慰感在他們心中油然而生。那些在德克薩斯州就認識他的人對他抱有極大的信任,因為他在德克薩斯州的時候就是個有名的獵人。這個小伙子的確在草原上變粗野了,身體強壯得像棵橡樹,他常常敢獨自一人去和熊搏鬥。從前他住在聖安托尼奧的時候,大家都知道他常常獨自拿起一桿槍,便到荒原中去了,好幾個月家裡都看不見他,然而他總是能很健康地完整無損地回來。人們把他稱作「黑」,是因為太陽把他曬黑了。有的人甚至說他曾在墨西哥邊境上做過強盜,但這是無中生有。他帶回家裡來的只有獸皮,有時也帶回印第安人的頭皮,直到當地的神父聲言要把他革除教籍,他才洗手不幹這種勾當了。現在,在波羅維那,唯有他一個人什麼都不怕,什麼也不擔心,森林供給他吃喝,森林還供給他衣著。當人們開始逃離波羅維那和束手無策時,他卻把一切都抓在自己的手裡,開始領導起來。他像空中的一隻灰天鵝那樣,讓所有從德克薩斯州來的人都跟著他走。祈禱之後,當他向森林發出挑戰時,人們心裡都在想,他一定想出什麼辦法來了。
這時太陽落山了,燦爛的金光還高高地在胡桃樹頂上照耀了一會兒,隨後便變成了鮮紅色,漸漸滑隱下去了。當夜幕降落時,南風勁吹,黑鷹拿起槍又到森林中去了。
黑夜開始時,人們便在遠處的森林中看見好像有一顆金色的大星星,仿佛是一片初升的曙光,或者是個迅速上升的太陽,放射出血紅的光芒。
「森林著火了!森林著火了!」營地里喊聲四起。
成群的鳥發出咯咯的響聲,從森林的各個方向飛了出來,它們嘰嘰喳喳地驚叫著。營地里的牲畜也發出了傷心的悲號。狗在吠叫,人們在驚慌地奔跑,擔心大火會燒到他們這兒來。然而強勁的南風會把火勢引離開這片草地。這時遠處又升起了第二顆金色的火球,接著是第三顆,這兩顆火球不久便和第一顆的大火連成了一片,大火便在更大的範圍內鳴吼著,火勢像水一樣朝四下散溢開來,它們順著枯藤和野葡萄藤流竄過去。樹葉都在噼啪作響,大風捲起燒著了的樹葉像一隻只火鳥似的,越飛越遠。
胡桃樹在大火中爆裂,發出大炮似的轟鳴聲。紅色的火蛇在這荒原的帶油脂的樹皮上蜿蜒穿行。各種各樣的吱吱聲、咆哮聲,還有樹枝的折斷聲,大火的深沉怒吼聲,鳥類的聒噪聲和野獸的嘶叫聲混合在一起,響徹雲霄。高聳入雲的大樹,像一根根火柱,搖搖欲墜。被燒著了的藤蔓從它們纏繞的樹上斷落下來,很可怕地搖動著,就像魔怪的手臂,把火星和火焰一樹接一樹地傳燒下去。天空滿是紅光,仿佛那裡發生了第二場大火,亮得如同白晝。後來所有火焰匯成一片火海,有如死神的呼吸,或者是上帝的憤怒,席捲這座森林。
濃煙、灼熱和燒焦的氣味瀰漫整個大地。營地里的人雖然受不到大火的威脅,卻在互相叫喊著。突然間,從大火那個方向,從火星四濺和火光中走出了黑鷹奧利克。
他的臉被濃煙熏得墨黑,怪嚇人的,等人們圍住他站成一個圓圈時,他便靠在他的獵槍上,說道:「你們用不著砍樹了,我放火燒了樹林。明天你們就可以從這塊燒光了的林地上,想要多少地就能得多少地。」
隨後,他走到馬麗霞身邊說道:「你必須嫁給我,是我放火燒光這樹林的,這裡還有誰比我更強呢?」
姑娘全身顫抖,因為火光照在他的眼睛裡,使她覺得他特別可怕。
自從他們來到這裡,她還是第一次感謝上帝:她的雅希科還在利賓采,沒有到這裡來。
這時的大火咆哮著,越燒越遠。白天烏雲蔽日,像是要下大雨的樣子。天一亮就有人跑去察看燒過的地方,但由於太熱了,人無法走近。
第二天,空中瀰漫著濃霧,十幾步以外,人們就很難看清對方了。晚上下起了雨,不久便轉成了可怕的傾盆大雨。也許是大火引起氣候的變化,以致積云為雨了。此外,還由於當時已是春天,通常在這個季節里,密西西比河的下游、阿肯色河與紅河的匯合處,都要連下大雨的。促成這場暴雨的另一個原因是水的蒸發,因為在阿肯色州全境,到處都是沼澤、小湖和溪河,這些地方的水一到春天就會因遠處高山的積雪融化而猛漲起來。整個林中曠地都變軟了,漸漸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湖泊。整日整夜被雨水淋透的那些移民如今都病倒了,有些人離開移民點想到克拉克斯維爾去,但不久又都回來了,還帶回了消息,說河水暴漲,無法過河了。處境是這樣的可怕,因為打從移民們來到這裡已經過了一個月,帶來的糧食已經吃完,又無法從克拉克斯維爾運來新的糧食。
瓦夫章和馬麗西亞受到飢餓的威脅要比別人小一些,因為黑鷹那雙強壯的手在照顧他們。每天早上黑鷹都給他們送野味來。這些野獸不是他打來的,就是他用陷阱捕來的。他把野味放在瓦夫章躺著的木板邊上。黑鷹還把自己的帳篷支起給瓦夫章和馬麗西亞避雨,他們只好接受他這種幾乎是硬要給他們的幫助,別的報答他不要,只要馬麗西亞。「難道這世上只有我一個姑娘嗎?」姑娘懇求他說,「你走吧!去找個愛你的姑娘,我愛的是別人。」
可是黑鷹卻回答說:「即使我走遍天下,也找不到第二個像你這樣的人。這世上中我意的姑娘只有你一個,你一定要做我的妻子。如果老人家一死,你還能有什麼辦法呢?你只能找我,到那時候,我就抓住你,像狼抓小羊那樣,把你帶到森林中去,不過我不會吃了你。你是我的,只有你才能做我的老婆!誰還敢不讓我娶你?我在這裡會怕誰呢?讓你那個雅希科來好了,我真想見見他呢!」
說到瓦夫章的病情,黑鷹的話一點也不假。老人的病越來越重。他經常發燒,還時時說囈語,講他的罪孽,講他的利賓采,還說上帝不會讓他再見到自己的故鄉。馬麗霞既為他,也為自己,不知流了多少眼淚。雖然黑鷹曾向她保證,只要她答應嫁給他,他就會跟她一起走,即使是回到利賓採去他也願意。他的許諾對她來說不是歡樂,而是痛苦。作為別人的老婆回到雅希科所在的利賓采,而且是一貧如洗地回去,還不如碰上第一棵大樹就撞死的好。她心裡在想,這樣了結最好。
這時候,新的不幸又降臨在這個移民點上。
雨越下越大。在一個漆黑的晚上,黑鷹又像平常那樣到森林中去了。營地里突然響起驚恐的喊叫聲:「大水來了!大水來了!……」
等人們從睡夢中驚醒,睜開眼睛一看,黑暗中目力所及的地方,已是一片白色汪洋,受到雨點的拍打和狂風的吹動。閃爍不定而又朦朧的夜光照在波紋起伏的水面上,映出一片鋼鐵似的反光。從堆放著許多樹木的森林邊上,從焚燒過的森林那邊,可以聽到洪水洶湧的浪濤聲和衝擊聲。
整個營區都響起了叫喊聲。婦女和兒童都躲進了大車裡。男人們都拚命朝草地的西邊奔去,那裡的樹木還沒有砍掉。洪水已經漫過他們的膝蓋,但還在急劇地上漲。森林邊上的浪擊聲在不斷增強,這些浪擊聲與人們的驚叫聲、呼喚人名聲和救命的哀求聲混合在一起。不久之後,一群群大野獸在洪水的追逼之下節節後退。可以看出,洪水的威脅在增長。羊在水裡漂浮著,發出悲哀的咩咩聲,在哀求救命,隨後便被洪水衝到樹林那邊去,直到消失不見了。雨傾盆而下,每分每秒都讓人感到更加膽戰心驚。遠處的響聲都變成了驚濤駭浪的轟鳴聲和呼嘯聲,大車在它們的衝擊下都顫動起來了。很明顯,這不是一般的大雨,而是阿肯色河及其支流的洪水在泛濫,而且還是一場特大的洪水,它能把樹木連根拔起,使樹木折斷。這是一場巨大的災難,是一次自然因素的大破壞,是黑暗和死亡。
一輛停放在焚燒森林邊上的大車被掀翻了。坐在大車裡的婦女們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呼叫聲:「救命啊!」幾個黑黑的人影從樹上跳了下來趕去搭救她們,但是洪水衝擊著他們,把他們轉了幾轉,便把他們卷到燒毀的森林那邊,再也不能生還了。在別的一些大車上,人們都爬上了車棚頂上。暴雨越下越凶,陰沉沉的草原變得更加黑暗。時時有一根大木頭,上面有人緊緊地抱著,時沉時浮地漂在水面上。常常有黑乎乎的野獸或人在水裡漂浮,有時從水裡伸出一隻手來,隨即又沉了下去,再也看不見了。
洪水越來越瘋狂地轟響著,把溺水野獸的悲吼聲和人們呼叫「耶穌,馬利亞!」的聲音都淹沒了。草原上出現了許多旋渦,是大車被淹沒捲走了。
瓦夫章和馬麗霞現在怎麼樣了?老頭兒躺著的黑鷹帳篷裡面的大木板救了他們,它們像木排一樣浮了起來,洪水帶著它圍繞著在空地打轉,接著就朝森林那邊漂去,亂撞了幾棵大樹之後,終於流進了河床中間,洪水把它沖向黑暗中,越沖越遠。
姑娘跪在她的老父親身邊,舉起雙手向著蒼天,祈求老天爺來拯救他們,但是回答她的只有被風掀起的洪水波濤聲。
帳篷已經給掀掉了,木排本身隨時隨刻都有可能被撞散。因為它的前後左右都漂浮著連根拔起的大樹,這些大樹定會把它撞碎或者把它掀翻的。
後來木排漂進了一棵大樹的枝丫中間,這棵大樹只有樹梢還露在水面上。然而就在這時候,樹梢上面響起了一個人的說話聲:「快把槍接過去,你站到那一頭去,等我跳上來的時候,木排就不會翻了。」
她和瓦夫章按照他的要求做了之後,只見一個人影從樹枝上跳到了木排上。
這個人就是黑鷹奧利克。
「馬麗希,我對你說過,我是不會丟下你不管的!上帝保佑你,我一定要把你們從這場洪水中救出來。」黑鷹說道。
他用隨身攜帶的那把小斧,砍下了一根筆直的樹枝,轉眼之間就把它削好了。接著他把木排劃出了枝丫,他用那根樹枝做槳,劃了起來。等木排一划進河道,他們便以閃電般的速度順流而下。他們不知道會漂流到什麼地方,只是任其漂去。奧利克常常把樹木、樹枝推開,或者把木排劃開,以躲開屹立在前面的大樹。他那非凡的力氣仿佛又增加了一倍似的。儘管是在黑暗中,他的眼睛依然能看清每一個危險。一小時又一小時地過去了,任何一個別的人早就會累得倒下去了,可是他身上卻連一點筋疲力盡的影子都看不出來。等到天亮的時候,他們已漂流出森林地區,這一帶見不到樹木了。但是他們的周圍是一片汪洋,像是大海。渾濁而又泡沫湧起的洪水掀起了一個個可怕的旋渦,在這廣闊空蕩的平原上奔騰咆哮。這時候,天已經大亮了,奧利克看到周圍連一棵大樹也沒有,便停划了一會兒,轉身對馬麗霞說道:「馬麗希,現在你是我的人了,因為是我把你從死神手裡搶出來的!」
他光著頭,滿臉是水,由於勞累和與洪水搏鬥,他的臉都紅了,而且還露出一種強悍的神情,竟使得馬麗霞第一次不敢當面這樣回答他:她已經許配給別人了。
「馬麗希!我親愛的馬麗希!」奧利克溫柔地說道。
「我們要漂流到什麼地方去呢?」姑娘問道,想改變話題。
「管它去哪兒!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心愛的人兒……」
「快劃吧!死神還在我們的前面呢!」
黑鷹又劃了起來。這時候,瓦夫章覺得自己不行了。他一直發著燒,有時燒退了,反而感到更加虛弱。對於這位年老體衰的老人來說,他經受的痛苦實在太多了,現在他已經到了燈盡油乾的地步,快得到偉大的安寧和永恆的解脫了。正午時刻,他醒了過來,說道:「馬麗希,我再也等不到明天了。啊!我的女兒,我的馬麗希!我真不該離開利賓采,更不該把你帶到這兒來,但是上帝是仁慈的,我受過的苦太多了,上帝一定會寬恕我的罪孽。若是你們能做得到的話,就把我埋葬好了。讓奧利克帶你到紐約去找那位老先生。他是個大好人,會可憐你的,會給你路費,你就回到利賓採去。我是再也不能回到那裡去了。啊,上帝!仁慈的上帝,讓我的靈魂能像鳥兒那樣飛回到利賓採去,哪怕看上一眼也好。」
說到這裡,他又被熱燒得昏迷過去了,喃喃地說起胡話來:「我們是來求您庇佑的,至尊的聖母啊!」隨即又突然喊叫起來,「你們不要把我丟進水裡!我不是一條狗!」後來他顯然是想起了不久以前由於窮得走投無路想把馬麗霞淹死的那樁事情,於是他又喊叫起來,「我的孩子,你饒恕我吧!你饒恕我吧!」
這個可憐的姑娘躺在他的頭邊,不停地抽泣著,奧利克繼續劃著木排,可哽咽也堵住了他的喉嚨。
傍晚時分,天放晴了,西落的夕陽出現在洪水滔滔的平原上,把一道道長長的金光投射在水面上,老頭兒已是奄奄一息了。但是上帝憐憫他,讓他平靜地死去。起初,他悲傷地一再說道:「我離開了波蘭,離開了波蘭的土地!」但是後來,他在高燒的時候,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個地方。他仿佛覺得紐約的那位老紳士給了他路費和置地的錢,於是他和馬麗霞便動身回家了。現在他們正航行在海洋上,輪船正日以繼夜地在行駛,水手們都在放聲歌唱。隨後他們便看到了他們當初乘船離開的那個漢堡港。許多城市在他眼前閃過,周圍聽到的又是德國話了。不過火車還在向前飛奔,於是瓦夫章覺得離家鄉越來越近了,心中頓時湧起了巨大的歡樂。他的故鄉以一種親切的氣氛在迎接他。那是什麼?國界!這個可憐農民的那顆心像槌子敲打似的跳動著……他們依然在朝前駛去。啊!上帝啊上帝!這裡已是馬奇科的田地和梨園了……還有灰色的房屋和教堂。那邊有一個戴羊皮帽的農民正在用犁耕地。瓦夫章從火車裡伸出手去招呼他:啊,朋友!朋友!他說不出聲來。火車還在飛馳,那邊又是什麼地方呢?是普齊倫布列城,過了普齊倫布列城就是利賓采。他和馬麗霞在路上一邊走一邊哭。現在是春天。莊稼在蓬勃地生長,小甲蟲在空中吱吱鳴叫……在普齊倫布列,鐘聲鳴響,正在祈禱歡慶……啊,耶穌,耶穌!為什麼他這個有罪的人會得到如此之多的幸福呢?再越過這座小山丘,就能見到十字架和路碑了,那裡就是利賓采的地界了。他們已經不是在走路,而是……像長了翅膀似的在飛,他們飛過了小山丘,到達了十字架和路碑前面。老人俯伏在地上,幸福得大叫起來,他親吻著土地,爬到十字架前雙手緊緊抱住了它。他現在到了利賓采了。啊,是的,他已經回到了利賓采,因為只有他那僵死的肉體還躺在那在洪水中漂浮的木排上,可是他的靈魂卻已飛到了幸福和寧靜的地方。
姑娘在他身邊哭叫著:「爸爸!爸爸!」也無濟於事了。可憐的姑娘,他再也不會回到你的身邊了,他在利賓采是多麼的幸福啊!
夜來臨了。划船的樹枝從奧利克手裡掉落下來,因為他又餓又累。馬麗霞跪在父親的屍體旁,用斷斷續續的聲音念著禱詞。四周放眼望去,除了滔滔洪水之外,什麼也看不見了。
他們已漂流在一條大河的河道上了,因為這時的洪流又把他們的木排急速推向前去,無法駕馭了。也許這是草原上的一塊低地所形成的旋渦,因為它老是帶著他們打轉。奧利克覺得力氣在離開他了。突然間他跳了起來,大叫道:「憑基督的聖傷起誓,那邊有亮光!」
馬麗霞朝他所指的方向望過去,遠處確有亮光在閃爍,像是一堆篝火,水面上也映出了一片亮光。
「這是一條從克拉克斯維爾開來的輪船。」奧利克急急說道,「是美國佬派來救人的。只要它能看見我們就好了。馬麗西亞,我會救你的。啊!啊……」
同時他竭盡全力劃著木排。亮光的確顯得越來越大。從那鮮紅的亮光中能隱隱約約地看出一條大船的輪廓來,它離他們還很遠,不過彼此都在靠近。可是過了一會兒,奧利克看到那條船並沒有再向前駛來。
這時候,他們的木排卻駛進了一條巨大的急流,把他們帶往和那條船相反的方向流去。
奧利克手中的那根樹枝因為用力過猛突然折斷了。現在他們沒了槳,急流把他們沖得越來越遠,那亮光也變得更小了。幸虧過了不久,木排撞在一棵大樹上,這棵樹孤零零地長在草原上,木排被樹枝掛住了。
他們便大聲呼救,但是洪水的嘩啦聲淹沒了他們的求救聲。
「我來放槍。」奧利克說道,「他們就能看見火光,還會聽見槍聲的!」
他剛想出這個辦法,槍筒就已經朝天了,但是槍沒有響,只聽見撞針發出一聲低沉的咔嚓聲,火藥受潮了。
奧利克像根木棒似的倒在木排上。真是無法可想了。他像死人那樣躺了一會兒,後來他站了起來,說道:「馬麗希,若是別的姑娘,管她願不願意,我早就把她搶到樹林裡去了。我也曾想過要這樣對待你,可是我不敢,因為我愛你。我像只狼似的在這個世界上橫行無忌,一般人都怕我,但我卻怕你。啊,馬麗霞,也許是你給我施了什麼魔力……可是你又不肯嫁給我,我還不如死了的好。要麼我能救你,要麼我自己把命送掉。不過,要是我死了,那麼你,親愛的,就可憐可憐我,給我祈禱一番。我什麼地方得罪過你嗎?我並沒有欺侮過你!唉,馬麗希,馬麗希;再見啦!我親愛的人兒,我的太陽!」
她還沒有明白他想要做什麼,他就跳進了水裡,開始劃游起來。起初,她在黑夜中還能看見他的頭和揮動的雙臂。他在劈浪前進,因為他是個勇敢的游泳好手。可是過了不久,她就看不清他了。他是想游到那條船上去給她求救的,一股急流妨礙了他的動作,像是有人在拉他後腿似的。他奮力拚搏,終於又前進了。如果他能避開這股急流而游到另一道水流里,那他就一定能游到那隻船邊。但是,儘管他有超人的力氣,也只能緩慢地向前移動。渾濁的黃水常常用泡沫蒙住他的眼睛,他只好把頭抬起,換口氣,在黑暗裡他睜大眼睛,想看清那隻大船在什麼方向。大浪時而把他拋向後面,時而又把他高高舉起。他的呼吸越來越困難,他覺得他的雙腿都僵硬了。他心裡在想:「我游不到了。」可是有一個聲音,像是馬麗霞親切的聲音,在他耳邊說道:「救救我呀!」於是他又拚命地雙手划起水來,他雙頰緊繃,嘴裡噴著水,眼睛鼓鼓的……如果他想倒回去,他是能順流而游回木排的,但他連想都沒有想過要這樣做,因為那船上的亮光越來越近了。的確,那隻船也正航行在他搏鬥的那股急流中,朝著他開來。奧利克突然覺得他的兩膝和兩腳都麻木了,他又拚命朝前劃了幾下,那隻船更近了……「救命呀,救命!」最後一聲被灌進嘴裡的水哽住了,他沉入了水中。一個大浪打在他的頭上,但是他又浮了起來。船就在近處了,就在近處了,都能聽到船兩側的划槳聲和打水聲。於是他最後一次拼足力氣大喊救命,他們聽見他的呼救聲,因為划水聲變得更快了。但是奧利克又沉了下去,一個可怕的旋渦把他帶走了……有一會兒,他還在水面上現出一個黑點,後來有一隻手伸出水面,接著是第二隻手,隨後便完全消失在水裡了……
這時候,馬麗霞獨自一人在木排上陪伴著父親的屍體,像瘋子似的呆望著遠處的亮光。
然而急流卻把亮光送到她這邊來了,她看清了這船有十多把槳,這些槳在亮光里划動著,就像一條大蜈蚣的紅腳。馬麗霞拚命喊叫起來。
「嘿,史密斯!」有人用英語說道,「要是我沒有聽見有人喊救命,要是我沒有聽見第二聲喊叫,你們就把我吊死好了。」
片刻之後,一雙有力的手把馬麗霞抱到了船上,可是船上卻沒有奧利克。
兩個月之後,馬麗霞從小石城的醫院出來,憑著好心人給她捐助的一筆錢,她動身到紐約去了。
可是這筆錢並不多,她不得不步行一段路程。由於她已經學會幾句英語,能請求檢票員讓她免費搭火車了。不少人對於這樣一個貧困交加、臉色憔悴、有著一雙大藍眼睛、七分像鬼三分像人、流著眼淚乞求哀憐的姑娘,都產生了憐憫之情。並不是人在虐待她,而是生活和它的環境。在這個美國的旋渦里,在這個巨大的「商業中心」,像她這樣一朵利賓采的鮮花又能有什麼作為呢?又能有什麼辦法呢?那裡的車子會在她身上碾過,而把她那單薄羸弱的軀體碾碎,就像每輛大車會把掉在路上的花朵壓成碎片一樣。
一隻瘦骨伶仃的虛弱得發抖的手按動了紐約瓦特街上的一個門鈴,是馬麗霞前來向那位波茲南老紳士求助了。
一個她不認識的陌生人前來開門。
「茲沃托波爾斯基先生在家嗎?」
「他是什麼人?」
「一位地道的老紳士。」她拿出名片給他看。
「他死了。」
「死了?那麼他的兒子威廉先生呢?」
「已經搬走了。」
「那麼約安娜小姐呢?」
「她也搬走了。」
房門在她面前關上了。她坐在門檻上,開始摸起自己的臉來。現在她又來到了紐約,形單影隻,既無幫助,又無保護,身上一文不存,一切全憑上帝的旨意了。
她要留在這裡嗎?絕不!她要到港口去,到德國輪船停靠的碼頭上去抱住船長的雙腳,懇求他把她帶回國去。如果他們可憐她把她帶回去,那她即使討飯也要穿過德國回到利賓採去,那裡有她的雅希科。除了他以外,她在這個廣大的世界上再也沒有別的親人了。如果他忘記了她,不肯接納她,把她推出門外,那她就是死在他的近旁,也會感到心滿意足的。
於是馬麗霞來到了港口,在那些德國船長面前下跪哀求。如果她的身體得到更好的恢復,那她就是個漂亮的姑娘,他們也就會收留她,把她帶走的。即使他們願意帶走她,可當時的規章制度也不許可。另外,這是件麻煩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落得安靜。
姑娘睡在以前她父親要把她淹死的那一夜睡過的那座架橋上,靠水裡漂來的食物活命,跟她從前和父親在紐約的情形一樣。幸虧現在是夏天……天氣暖和……
每天天一亮,她就來到德國碼頭上,懇求船長們行個方便,但每次都是徒勞無益。但是她有著農民的堅毅性格。現在她的體力在漸漸消失,她覺得如果現在她還不能回去,那她不久就會死去,因為和她命運相關的那些人都已經去世了。
有一天早晨,她掙扎著,一步一步地挪到了碼頭。她心想這是最後一次了,因為明天她就再也沒有力氣走動了。她決心這次不去懇求,而是看見第一艘開往歐洲去的船,就偷偷地溜上去,悄悄地躺在船底的某個角落裡。等到船開了,即使他們發現了她,也不至於把她丟進海里去。要是他們竟會那樣做的話,就讓他們那麼做好了。既然她命中該死,至於怎樣死法,對她反正都是一樣。但是在通到船上的那座跳板上,卻有人在嚴密檢查上船的人。她在第一次試圖登船的時候,就被守衛推開了。她坐在水邊的一個木樁上,心裡在想,也許熱病又來侵犯她了,於是她笑了起來,自言自語道:「我是個有家產的小姐,雅希科,可我對你卻是一片忠心。怎麼,你不認識我了?」
這個可憐的姑娘得的不是熱病,而是神經錯亂。從此以後,她每天都到碼頭上來找雅希科。人們都習慣了她,也常帶給她一些布施,她便謙恭地感謝他們,像小孩似的笑了起來。這種情況持續了兩個月。可是,有一天,她沒有到港口來,人們也沒有再見到她,只有第二天的警察報紙刊登一條消息說,在港口的邊上發現了一具少女的死屍,其姓名和籍貫均不知道。
* * *
[1] 馬麗西亞、馬麗希、馬麗霞都是馬麗亞的暱稱,小稱。
[2] 波蘭古老的面積單位,一符烏卡等於16.8公頃。
[3] 波蘭舊面積單位,一莫爾格合0.57多公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