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麵包 · 二 在紐約
在紐約,從寬廣的百老匯大街朝查坦姆廣場那個方向走到港口,沿途穿過十多條街道,行人便到了這個城市的最貧窮、最骯髒破爛、最陰暗的地區。街道越來越狹窄了。那些也許還是荷蘭移民建造起來的房子,都打上了年久日深的烙印。因此有的已經傾斜了,有的裂縫可見,房頂殘破不全,牆上的抹灰都已脫落,房牆已深深陷進了地里,只有地下室的窗頂還露出在人行道上面。這裡所看到的,已不是美國喜歡的那種直線條,而是奇怪的曲線。屋頂和牆壁一點也不整齊一致,而是高高低低、歪歪扭扭地雜擠在一起,真正是破陋不堪的貧民區。
由於這一帶地靠海濱,街上低洼處常年積水,成了臭水坑,幾乎從未乾涸過。而那些在房屋間隙中間形成的小廣場,儼然是裝滿了又濃又黑的臭水的池子。那些傾斜房屋上的窗戶正憂鬱地望著那些死水。污濁的水面上布滿了碎紙片、紙塊、玻璃片、木頭和貨物包上的小鉛片。街上也充斥著這些破爛東西,換句話說,整個地區的街道都是由垃圾鋪設而成,這裡到處是骯髒、混亂和人民的貧窮。
這個地區建有「供餐的旅店」,也就是小客店。在這種客店裡,一星期只要交兩美元,就能管吃管住。這裡還有許多小酒館,也就是「酒吧間」。捕鯨船的老闆們就是在這些地方給自己的漁船挑選到彪形大漢的;還有來自巴西、委內瑞拉和厄瓜多的秘密人販子,在勸誘人們到熱帶的莊園去工作,為當地的瘟疫提供一批批犧牲者。這裡的客店供給客人的都是鹹肉、腐爛的牡蠣和海魚,當然這種海魚全是被海浪衝到沙灘上來的死魚。此外,這裡還有擲骰子的秘密賭場,中國人開的洗衣房,給海員們開設的各種娛樂場所。最後,這裡還有許多犯罪、不幸、飢餓和眼淚的巢穴。
然而這一帶也是非常熱鬧的,因為全部移民,如果不能在卡斯特列——加登的營房裡得到臨時的住宿,又不願意或者不能在所謂工廠里得到工作,便都聚集在這裡。他們在這裡長住下來,在這裡生活,也在這裡死去。另一方面,如果說移民是歐洲社會的渣滓,那麼,住在這個地區的人便是移民中的渣滓了。這些人成天東逛西盪,無所事事,一部分人是由於失業,另一部分人則是因為喜歡這樣。
在這裡,夜夜能聽到槍聲,呼救聲,嘶啞的怒斥聲,愛爾蘭醉鬼的歌唱聲,或者是黑人用頭撞擊時的呼號聲。白天,時時有一群群流浪漢,他們頭戴破帽,嘴裡叼著菸斗,在圍觀別人打架鬥毆,同時還以他們的勝負來賭輸贏,從一分錢賭到五分錢。白人的孩子和頭上長著鬈髮的小黑人,都不到學校去讀書,而把時光耗費在街頭的嬉耍上。他們不是在玩一片片的牛角片,就是到垃圾堆里尋找殘餘的蔬菜、檸檬和香蕉。那些瘦削的愛爾蘭女人每遇到一個偶爾經過此地的衣著整齊的人,便伸手向他要錢。
在這個人間地獄裡,我們找到了我們的老相識:瓦夫章·托波勒克和他的女兒馬麗西亞,他們所期望的世襲莊園成了一枕黃粱,而且也如夢一般地消失了,而現實給他們提供的住所則是一間已沉入地下的小房間。只有一扇玻璃已破的小窗子,房裡的牆壁都長滿了骯髒的黑霉和條條水漬。靠牆放著一個銹跡斑斑的小鐵爐子,上面已有許多窟窿,還有一張三條腿的小桌子。在一個角落裡,一堆麥秸代替了床鋪。
這就是全部家業了。老瓦夫章跪在鐵爐面前,在已經熄滅的爐灰里尋找被遺漏下來的土豆,而且每過一段時間他都要去翻找一下,但是這種徒勞的尋找已經是第二天了。馬麗西亞坐在麥秸上,雙手抱住膝蓋,一動不動地望著地板。這個姑娘生病了,她形容憔悴,看起來還是原先的那個馬麗西亞,可是,過去那紅光滿面的臉頰現在已深深陷下去了,而且臉色蒼白、病態顯露,整個臉蛋要比以前小了一圈。可她的眼睛卻顯得更大了,目光也更加呆滯。從她的臉上可以看出污濁的空氣、過度的憂愁和質次量少的食物對她的影響。他們僅靠土豆來充飢,而且連土豆也斷了兩天了。現在他們真不知道怎麼辦好,也不知道怎樣來維持他們的生命。從他們住進這條小街和這個洞窟以來,已經是第三個月了。因此他們的錢也都用完了。瓦夫章老頭兒曾試著去找工作,但是連他想要什麼都沒有一個人能聽得明白。他曾到碼頭上去搬運貨物行李,還有把煤裝進船里,但是他沒有手推車,而且立刻就遭到愛爾蘭人的一頓毆打。他想拿起斧頭到船塢建設工地去勞動,人家又毒打了他一頓。況且,他也當不了工人,別人對他說什麼,他一點也聽不懂。無論他插手何種工作,無論他想投身到什麼地方去,或者他走到哪裡,人們都要嘲笑他、轟走他、推撞他,甚至還要打他。這樣一來,他什麼工作也沒有找到。他既無能夠掙到錢的工作,也不能向別人去乞討。他的頭髮由於憂慮過度而變得全白了,希望落空了,錢用完了,飢餓也隨之開始了。
在他自己的家鄉,在他的同胞中間,如果他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如果他病魔纏身,或者被孩子們趕出家門,那麼他只要手拿拐杖,到岔路口去站在十字架下,或者站在教堂的大門外,嘴裡唱起「大慈大悲的上帝,請聽聽我的血淚悲苦吧!」若是走過的是個紳士,他會給十文錢,如果是位貴婦人,她會在車裡打發一個小姑娘,用她嫩紅的小手把錢遞過來,她還會睜著一雙大眼睛看著他。如果是農民,會把半個麵包送給他。要是個鄉下老太婆,也會送給他一塊咸肥肉。那時候,他可以像小鳥一樣,用不著種地就能活下去。況且他站在十字架下,頭上是十字架的雙臂,再上面是藍天,四周是肥沃的田地;在這樣靜謐的鄉村里,上帝一定能聽見他的呼號。然而,在這裡,在這個喧囂得可怕的城市裡,仿佛置身於大機器中間;每個人都是急急忙忙地朝前趕路,眼睛盡盯著前面,誰也不去注意別人的不幸。在這裡,一個人只會暈頭轉向,雙手無用武之地,他的眼睛也無法將映入眼中的東西看得一清二楚。種種思想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這裡的一切都是那樣的奇怪,那樣的陌生、散漫和格格不入。如果一個人不能在這個轉盤中周旋,那他就會被拋出圈外,像陶器一樣被巨大的推動力量砸得粉碎。
啊,這是多麼巨大的差別呀!瓦夫章在靜謐的利賓采是個有田有地的農民,又是個陪審員,他有自己的產業,得到人們的尊敬,一日三餐都用不著發愁。每逢星期天,他總是手拿蠟燭站在祭壇的前面。可是在這裡,他成了最末的一等人,像只走進別人院裡的狗那樣,膽子又小又害怕,蜷縮著身子,又飢又餓。在他遭受苦難的最初幾天裡,回憶老是在對他說:「還是利賓採好!」良心也在責問他:「瓦夫章,為什麼你要拋棄利賓采?」為什麼呢?就是因為上帝把他拋棄了。假如這條苦難之路有個盡頭的話,他是願意背負十字架的,也能含辛茹苦熬過去。可是現在,他清楚地知道,每天他都要接受更嚴厲的考驗。每天早晨,太陽會照耀在他的和馬麗西亞的更大的不幸上,還有什麼辦法呢?難道只有搓根草繩再念一遍禱詞然後便上吊自盡嗎?在死神面前,他是連眼睛都不會眨一眨的,可是他死了姑娘又怎麼辦呢?當他想起這一切的時候,他就覺得不僅上帝拋棄了他,連他自己的智慧也離開了他。他所看到的,前面儘是一片黑暗,連一點光明都沒有,甚至連他所感受到的最大的痛苦,他也無法說個清楚。
而他最大的痛苦就是思念利賓采。這種思念日日夜夜都在折磨他,而且是最殘酷地在折磨他,因為他自己都不清楚:這是為什麼,他需要什麼,也不知道他這顆農民的靈魂到底在冀求什麼,為什麼會發出痛苦的哀號?他需要的是松樹林、土地和麥秸頂的房屋、地主、農民和神父,以及祖國藍天所覆蓋的一切。所有這些,都是他的心所嚮往而又無法離開的,一旦離開了,它就會流血的。這個老農民覺得仿佛有一種力量在把他壓進地里去。有時,他真想揪住自己的頭髮,一頭撞在牆上,或者讓自己摔倒在地上。若不然,就像一隻被鎖鏈套住的狗那樣狂吠亂叫,或者像個瘋子那樣大喊大叫。叫喊什麼人呢?他自己也不知道。現在他正是被這種不可名狀的重擔壓得腰彎背駝,快要倒下了,但是這座陌生的城市卻依然在喧嚷。他在悲號,在呼喚耶穌,可是這裡連十字架都沒有一個,也沒有人來關心他,唯有城市在喧囂吵鬧。他的女兒坐在麥秸堆上,眼睛只盯著地面,默默地承受著飢餓和苦難的折磨。這真是件怪事,他和女兒老是待在一起,坐在那裡一連幾天卻無話可說,仿佛他們是生活在敵視之中。他們都覺得這樣的生活壞透了,難以忍受,但是他們又能說什麼呢?化膿了的傷口最好別去觸動它。除了這樣的話題:口袋裡沒有錢了,爐灶里沒有土豆可烤了,頭腦里一片空虛,他們又能再說什麼呢?
他們從沒有得到別人的幫助,雖說住在紐約的波蘭人不少,但住在查坦姆廣場這一帶的波蘭人卻沒有一家是富裕人家。他們來到此地之後的第二個星期,也的確認識了兩個波蘭家庭,一家來自西里西亞,另一家是來自波茲南的近郊,但這兩家人都窮得快要餓死了。西里西亞來的那一家已經死了兩個孩子,第三個也病倒了,兩個星期來都和他的父母住在橋洞裡,全家僅靠從街上撿來的東西活命。後來他們被送進了一家醫院,從此就再也沒有下落了。另一家的處境也不好,甚至還要更壞些,因為那家的父親是個酒鬼。馬麗西亞曾力所能及地幫助過那家的女人,如今她自己也需要別人的幫助了。
他們父女應該去投奔霍波根的波蘭教堂,那裡的神父定會把他們的處境告知別人,而得到人們的照顧。然而,他們怎麼會知道有這麼一座波蘭教堂,或者這樣一個波蘭神父呢?而且他們又怎麼能和別人交談,或者去找人打聽一下呢?這樣一來,他們每花掉一分錢,就等於向貧窮的深淵又邁進了一步。
這時候,他們都坐著。一個坐在鐵爐旁,一個坐在麥秸上。一個小時、兩個小時過去了,房間裡越來越昏暗,儘管當時還是中午,但海面上卻起了濃霧。這是春天常有的現象,濃霧瀰漫,無所不在。儘管外面已很暖和,但是坐在屋子裡的父女倆依然冷得渾身發抖。瓦夫章終於失望了,他在爐灰里什麼也沒有找到。
「馬麗希,」他說,「我再也受不了啦!你也會受不了的。我要到海邊去撈些木頭回來,總得把爐子生起來,也許還能找到點吃的東西回來。」
她沒有答話,於是瓦夫章就獨自走了。他已經學會了到港口去撿拾包裝箱上的木片,這些木片是被海水衝到岸邊來的,所有買不起煤的人都是這樣做的。他撈木片的時候,常常被別人趕走,不過更多的時候是相安無事。有時還能撈到一些吃的東西,那是些從船上扔掉的爛菜和不要的菜葉。另外,當他在霧中走來走去尋找他所需要的東西時,就能暫時忘記自己的不幸和揪心的思鄉之情。他終於來到了海邊,當時正好是「午餐」時間,因此只有幾個孩子在岸邊轉來轉去。這些小孩的確在向他叫罵,還向他扔泥巴和貝殼,但卻沒有打著他。各種各樣的碎木塊在水裡漂動著,一個大浪把它們掀得高高的,另一個浪頭又把它們卷進到深水裡。不一會兒瓦夫章就拾到了一大堆木塊。
海面上還漂浮著一堆堆綠色的東西,說不定裡面有能吃的東西哩!由於這些東西較輕,不易被衝到岸邊來,他無法撈到它們。孩子們把繩子拋了過去,用這種方法就能把那些東西拉過來。瓦夫章身上沒有帶繩子來,只好眼饞地望著他們。等到他們都走了,他才去拾取殘餘。凡是找到的吃的東西他都隨即吃了,一點也沒有想到他女兒也餓著肚子哩。
但是命運卻在對他微笑,在回家的時候,他遇見了一輛裝滿土豆的大車,在通往碼頭的路上深深陷入了爛泥地里,動不了。瓦夫章立即抓住了輪輻,幫車夫推動著輪子,車很重,令他的背脊都感到有些痛了。後來那些馬猛力一拉,大車才駛出了泥地。由於土豆裝得較滿,被大車一震,有好多土豆從車上掉到了泥地里,車夫根本沒有想去撿它們,他謝過瓦夫章的幫忙,便對他的馬一聲吆喝:「喳,走!」就把車趕走了。
瓦夫章立即朝土豆奔了過去,用發抖的雙手,貪婪地將土豆一一拾了起來,放進了兜里,於是他的心裡頓時樂開了花。在飢餓的時候找到了一片麵包,就等於找到了幸運,所以這老頭兒在回家的時候,便一直在悄悄念叨:
「啊,真要感謝至尊的上帝,他看到了我們的苦難。現在木頭有了,姑娘就能生火了,土豆也有了,足夠吃兩頓的。上帝是仁慈的,屋子裡馬上就會有生機,姑娘已經一天半沒有吃東西了,她一定會高興的。上帝真是仁慈啊!」
他這樣自言自語地走著,一手抱著木柴,另一隻手不時地去摸摸他的土豆,生怕它們會從兜里掉下來。他身上帶著這份大財寶,抬眼望著天,充滿了感激之情;重又喃喃起來:「我想過要去偷的,可是用不著偷,土豆自個兒就從車上掉了下來。我們本沒有什麼可吃的,現在倒可以飽餐一頓了。上帝是仁慈的!馬麗西亞要是知道我帶回這許多土豆,準會高興得立即從麥秸上跳起來。」
可是馬麗西亞從她父親出去之後,一直都沒有離開過她的草鋪。以前,每當瓦夫章早晨出去撿木柴時,她就把爐子生著,燒上水,吃完了東西之後,便會好幾個小時地望著火爐。她也曾出去找過工作,甚至有家小飯館雇過她去洗盤子和掃地。但由於語言不通,不能領會僱主的意思,因而工作不好,只幹了兩天,便被僱主辭退了。此後她就再也沒有出去找工作,更沒有人給過她工作。她整天待在家裡,不敢到街上去,因為街上有愛爾蘭人和喝醉了的水手來糾纏她。在這種無聊的閒暇生活中,她感到格外的痛苦。思鄉之情折磨著她,就像銹斑在腐蝕著生鐵一樣。她甚至比瓦夫章更不幸,因為她除了飢餓和日常憂慮之外,除了對命運的束手無策和毫無希望之外,除了對故土利賓采村的無限思念之外,還有一種強烈地思念著牧馬人雅希科的感情上的痛苦。的確,他曾向她發誓說:「不管你走到哪裡,我都會跟你到哪裡。」她本來是想到這裡當個女繼承人和小姐的,可現在卻完全變樣了。
雅希科是個莊園的僱工,父母死後他會有一份繼承的田產。可她現在一貧如洗、飢餓纏身,窮得就像利賓采教堂里的老鼠一樣。雅希科會不會來這裡呢?即使他來了,他還會把她抱在自己的胸前嗎?會不會說:「我可憐的姑娘;我親愛的人兒!」還是會對她吼叫:「滾開,你這個要飯的女人!」現在她還有什麼陪嫁呢?只有破衣爛衫!連利賓采的狗都要對她狂吠亂叫了。可是利賓采那邊對她卻有一種吸引力,她願意讓靈魂飛離軀體,像一隻疾飛的燕子越過大海,回到那裡,即使是死在那裡她也會樂意的。在那裡,不管雅希科是想她還是不想她,她依然是非常愛他的。只要是在他身邊,她就會感到平靜、幸福和愉快。在全世界所有人當中,唯有他是她最親的人。
每當爐火正旺,而飢餓也不像今天那樣折磨著她時,那些熊熊燃起的火光和飛濺的火星一閃一閃的,仿佛都在向她談起利賓采來,也使她想起以前和村里姑娘們在一起紡麻時的情景;雅希科從隔壁房間裡望著她們,喊道:「馬麗希,讓我們去找神父吧,因為我愛你!」可是她當時卻回答說:「住嘴,你這個壞蛋!」她又想起,當他把她從角落裡強拉到房間中央來跳舞的時候,她用雙手蒙住眼睛,輕聲地說:「快走開,我怕羞!」那時候,她覺得她是那樣的愉快,心裡甜滋滋的。當爐火使她想起這些往事時,她常常淚流滿面。可是現在,她眼裡已經沒有淚水了,正如爐灶里沒有了火一樣,因為她的眼淚都流光了。有時她覺得眼淚直往她胸里流,使她感到氣悶難受。她感到非常的勞累和衰弱,甚至連想像的力氣都沒有了。但是她依然默默地忍受著痛苦,一雙大眼睛凝視著前面,活像一隻被人折騰來折騰去的小鳥。
此刻,她坐在草鋪上,還是那樣默望著。有人走進了房裡,馬麗西亞以為是她父親回來了,連頭都沒有抬一下,直到聽見一個陌生的聲音在說:「喂!」
這是他們所住的這間破房子的主人,一個年老的黑白混血兒。他臉色難看,衣著又髒又破,兩頰鼓起,嘴裡嚼著菸草。
姑娘一看見他就非常害怕。他們已欠下他一個星期的房租一個美元,可是他們身上連一文錢也沒有了。她只有苦苦哀求他了,於是她走到他的面前,雙膝跪在地上,吻著他的手。
「我是來收那一塊錢的。」他說。
她聽懂了「美元」這個詞,搖了搖頭,露出哀求的眼光,用拙劣的英語向他解釋,他們已經把所有的東西都賣光了,已經兩天沒有吃的,他們都餓極了,請求他可憐可憐他們。
「上帝會報答你的,尊貴的老爺!」她又用波蘭語說了一句,她真不知道該說什麼,該怎樣辦了。
這個尊貴的老爺並沒有聽懂他是尊貴的,但卻猜到了他是收不到這一塊錢的,而且他的猜想是那樣確鑿無疑。於是,他便一隻手提起他們的小行李包,另一隻手抓住姑娘的肩膀,輕輕將她推上了階梯,把她帶到了街上,還把那個行李包扔到了她的腳下。隨後便以同樣冷漠的態度推開了隔壁一間酒店,大聲叫道:「喂,帕德,這是給你的房間!」
「好的!我晚上來住!」酒店裡有人回答說。
這個混血老人隨即消失在昏暗的前廳里,只留下姑娘一個人在街上。她把行李包放在靠牆的一個凹入處,免得滾到爛泥地里,她自己則站在行李包旁,像往常一樣默默無言地、可憐巴巴地等著。
喝醉了的愛爾蘭人經過她身邊時也不再來糾纏她了。屋裡雖然很昏暗,但街上卻非常明亮,被亮光一照,姑娘的臉色就像生過一場大病似的,又憔悴又消瘦,只有那頭亞麻色頭髮依然如故。她的嘴唇發青,眼睛也陷了進去,現出了黑暈,顴骨高高隆起,看起來就像一朵已經殘敗凋謝的花朵,或者一個已病入膏肓的垂死姑娘。
過路的人都以一種憐憫的眼光來看她。一個年老的黑女人走近前來問她一些問題,得不到對方的回答便生氣地離開了。
這時候,瓦夫章正急急朝住處走來,他滿懷喜悅之情,就像最貧窮的人由於得到上帝的仁慈而激起的那種高興勁一樣。如今他有了土豆,他就在想,父女倆該怎樣來吃這些土豆,明天該怎樣再到貨車那裡去等待。至於後天,他此時此刻就再也無法去想了,因為他的肚子餓得哇哇叫了。他遠遠地看見女兒站在房外的街道上,感到非常意外,便加快了步伐。
「你為什麼站在這裡?」
「房東把我們趕出來了,爸爸!」
「他把我們趕出來了?」
木柴從他手裡掉了下來,這樣做太過分了!正當他們有了木柴和土豆的時候,卻把他們趕了出來!現在他們怎麼辦呢,到哪裡去烤土豆,靠什麼來活命呢?還有什麼地方可去呢?瓦夫章在撿木柴的時候,又把帽子掉到爛泥地里了。
「啊,耶穌!耶穌!」
他急得團團轉,張著大嘴,不滿地望著他的女兒,隨後又問了一遍:「他真的把我們趕出來了?」
好像他要到什麼地方去似的,突然他又轉過身來。等他開口說話時,他的聲音已變得低沉、嘶啞而又嚴厲:「你為什麼不求求他,蠢姑娘?」
她嘆了一口氣,說:「我求過。」
「你給他下跪沒有?」
「下跪了。」
瓦夫章又像一條被人戳了一下的蟲子那樣轉來轉去。頓時他覺得眼前一片漆黑。
「你真是個沒用的女人!」他大聲說道。
姑娘痛苦地望著他:「爸爸,這怎麼能怪我呢?」
「你站在那裡,一步也不要動,我去求求他,能讓我煮熟這些土豆也好。」
他去了。過了一會兒,走廊里就傳來一片爭吵聲、頓腳聲和叫喊聲。接著瓦夫章便跳到了街上,顯然他是被一隻有力的手推了出來。
他站了一會兒,便對女兒說了聲:「走吧!」
姑娘彎下腰去,想把行李包提起來,由於她身體虛弱,渾身無力,便覺得特別重。但是父親並沒有去幫助她,要麼是他完全忘記了,要麼是他沒有看見姑娘提不動這個行李包。
他們朝前走去……這兩個可憐的人:老頭和姑娘,只要平時很難看到這種落魄景象的過路者,一定會激起對他們的關注。他們能到什麼地方去呢?他們會到另一處黑暗和不幸的地方去忍受新的痛苦嗎?
姑娘的呼吸越來越困難了,越來越沉重了,她的雙腳東倒西歪,一下、兩下,她終於用哀求的口氣說道:「爸爸,你來提這個破包袱吧,我已經拿不動了!」
他仿佛從夢中驚醒過來似的。
「你就丟掉它吧!」
「可是這些東西還用得著呀!」
「用不著了。」
他突然看到姑娘還在猶豫不決,便怒氣沖沖地叫道:「丟掉,要不然我就宰了你!」
這一回她害怕得照辦了,他們又朝前走去。這老頭兒一再嘟噥道:「命該如此,就只好這樣了。」後來他便一聲不響了,可是他的眼裡卻露出了一種可怕的眼神。穿過那些非常泥濘的小街小巷,他們終於來到了一處港口,他們走過一座用木頭架建起來的渡橋。經過那棟掛有「海員救濟所」牌子的大樓,便來到海邊。這裡正在建造一座新的船塢。為了打木樁而搭起的高架子一直伸到了離海岸很遠的地方。許多正在工作的人便在這些木架和木板中間走來走去。馬麗西亞走到一堆木頭旁邊,便在木頭堆上坐了下來,因為她再也走不動了,瓦夫章也一聲不響地坐在她的旁邊。
這時已是下午四點鐘,整個碼頭都是一片生機勃勃的繁忙景象。霧已消失了,柔和的陽光把光亮和慈愛的溫暖照在這兩個窮人身上。春天的氣息從海面上吹到了陸地,又清新、又充滿了生機,使人心曠神怡。四周都是蔚藍的天空和強烈的光線,使人多看了就會眼花繚亂。在遠處,海天一色,賞心悅目。在靠近海港中心的那片蔚藍天空中,可以看見矗立不動的桅檣、煙囪和在微風中輕輕飄揚的旗幟。在海波連天的遠處,那些朝海港開來的輪船使人覺得時而像是在海面上飛騰,時而又像是在海水下面穿行。那被風鼓得滿滿的帆篷,遠看就像是朵朵白雲,在強烈的陽光下,在湛藍的海水上,便發出了耀眼的白色。有些駛向外海的船隻,後面留下了一條泡沫湧現的水路,這些船都是朝利賓采那個方向開出去的。在瓦夫章父女倆看來,這些船就是開往他們已經失去的幸福所在的地方。所謂失去的幸福,就是指較好的命運和寧靜的生活。馬麗西亞心裡在想,他們到底犯了什麼大的罪過,他們什麼地方違抗過上帝的旨意,竟會使仁慈的上帝把他們拋棄在這遙遠的海岸上,拋棄在這些陌生人中間,不理他們,把他們忘記了。要恢復他們昔日的幸福,全掌握在上帝手中。有多少輪船是朝他們故土那個方向開去的,但這些輪船卻不理他們而獨自開走了。馬麗西亞已經精疲力竭了,她那顆可憐的心又一次飛到了利賓采,飛到了牧馬人雅希科的身邊。他還在想念她嗎?他還記得她嗎?她可是記得他的。因為只有處在幸福之中的人才會忘記,而在不幸和孤獨的時候,一個人的情思總是圍繞著他所愛的人,猶如忽布藤圍繞著白楊樹一樣。但是他呢?也許他已經拋棄過去的愛情,打發媒人到別人家裡去說親了,甚至連想一想這個流離失所的姑娘,他也會覺得丟臉的。這樣的姑娘除了一頂悔恨的花冠外,就別無所有了。如果在這個世界上還會有人向她求婚的話,那就只有死神了。
由於她在生病,倒不那麼感到飢餓的折磨。然而,由苦難和虛弱引發出來的睡眠,卻使她難以忍受,於是她閉起了雙眼,蒼白的臉孔也垂到了胸前。她常常驚醒過來,睜開眼睛看一眼,隨即又閉上了。她夢見自己沿著一座懸岩峭壁行走,掉進了萬丈深淵之中,就像農民歌曲中的卡霞「掉進了杜那耶茲河的深水中」一樣。於是,她驀地清楚地聽到遠方傳來的歌聲:
雅希科在高山上看見她掉下,
就放下繩子來救馬麗西亞,
可是繩太短了,還差這麼一節,
馬麗西亞,親愛的,快把你的辮子接上。
這時她突然驚醒過來,因為她覺得她的辮子沒有了,她正在往深淵中掉下去。夢消失了,坐在她身旁的不是雅希科,而是她的父親。眼前所見的不是杜那耶茲河,而是紐約的港口、海水、腳手架、桅檣和煙囪。又有幾艘輪船開到廣闊的洋面上去了。歌聲就是從那些船上傳過來的。寧靜、溫煦而又明媚的春天的晚霞映紅了天空和海水。海面有如一面鏡子,把每隻輪船、每根木樁都映出了清晰的倒影,仿佛水下面還有另一隻輪船,另一根木樁似的。四周的景色無比美好,空氣中充滿了某種幸福和巨大的歡樂,似乎整個世界都在興高采烈,唯有他們父女倆最為不幸,是兩個被人遺忘的人。工人們開始紛紛回家去了,只有他們兩個是無家可歸的人。
飢餓的鐵手把瓦夫章的腸胃撕裂得越來越厲害,他陰沉而憂鬱地坐在那裡,臉上卻顯露出一種可怕的決心。無論何人此時看到他這副樣子,都會感到害怕。因為在這張臉上有一種餓極了的野獸的那樣的表情,同時又混合著一種絕望的平靜,就像死人的臉一樣。整個期間,他沒有和姑娘說過一句話,直到夜幕降臨,船塢里的人都已走空,他才以一種非常古怪的聲音說道:「我們走吧,馬麗希!」
「到哪裡去?」姑娘昏昏欲睡地問道。
「到水上那座木橋上去,我們就躺在木板上睡覺。」
於是他們便朝木橋走去。由於暮靄沉沉,夜色墨黑,他們便非常小心地爬了過去,免得掉到海里去。
美國的引橋結構有許多轉彎處,就像是一條木頭建成的走廊一樣,末端有一座木板的平台,再外面就是打樁機。在這座平台的上面,還搭了一個篷頂,那是避雨用的。工人們就是站在平台上拉動打樁機的繩子來工作的,現在這裡已空無一人了。
他們來到了平台上,瓦夫章說道:「我們就在這裡過夜。」
簡直可以說,馬麗西亞不是躺下,而是跌倒在那些木板上,雖然那裡立即有大群蚊蟲來叮咬他們,但姑娘卻睡得很死。
突然,在夜闌人靜中,瓦夫章的聲音把她驚醒了。
「馬麗希,快起來!」
在這種叫喚聲中,有某種力量使她立即醒了過來。
「什麼事,爸爸?」
在這黑夜沉沉,萬籟無聲之中,這個老農民的聲音卻顯得那樣的深沉、可怕而又鎮定:「孩子,飢餓再也不會來折磨我們了,你也用不著挨家挨戶去討飯了,再也不會在露天裡睡覺了。人們已經拋棄了你,上帝也拋棄了你,你的苦命到頭了,讓死神來擁抱你吧!海水很深,你不會感到痛苦的。」
儘管她的雙眼因為恐懼睜得很大,但她在黑暗中還是看不清他。
「我要淹死你,我可憐的女兒,隨後我就自己淹死自己。」他接著說道,「沒有人會來救我們的,也沒有人會來可憐我們,明天你就不會想要吃東西了,明天你會比今天更美好……」
不!她不想死!她才十八歲,她有著青春給予她的畏死之心和強烈的生活欲望。一想到明天她就成了溺水鬼,她就要命喪黃泉,她就要躺在海水中,與那些魚蝦海怪為伍,她就會沉入黏滑的海底里,她的整個心靈都受到了強烈的震撼。她是絕不會這樣做的!此時此刻,她感到無比的厭惡和恐怖,就連在黑暗中說這些話的親生父親,她也覺得是個惡魔。
這時,他的兩手搭在她那瘦削的肩膀上,他的聲音顯得可怕的鎮定,繼續說道:「就是你大聲叫喊,也沒有人聽得見。只要我推你一下,連叫兩聲『主啊』的時間都要不了,一切就都過去了。」
「我不想死啊!父親,我不想死!」馬麗西亞大叫道,「難道你連上帝都不怕了?我親愛的父親,我的好爸爸,你可憐可憐我呀,難道我冒犯你了?我並沒有抱怨過我的命運,我會和你一起忍飢挨餓,受苦挨凍的……爸爸!」
瓦夫章的呼吸更加急促了,雙手像老虎鉗似的捏得更緊了……姑娘也更加絕望地哀求她父親免她一死。
「可憐我吧!你發發善心吧,發發善心吧!我總算是你的親生閨女呀!我可憐,我又在生病,我活在世上的日子不會很長了。我痛苦,我害怕呀!」
她這樣哭叫著,抓住了他的長袍,她的嘴哀求似的親吻著他那雙要把她推向深淵的手,然而,這一切都像是在激怒他,他的鎮定已轉變成瘋狂,他的呼吸急促,發出了呼哧呼哧的響聲。有一會兒,他們兩個都一聲不響,不過如果這時有人站在他們附近,一定會聽到很響的喘氣和掙扎聲,聽見木板的咯吱聲。夜深了,天又很黑,不可能有人來到這一帶,因為這裡是海港的終端。即使是白天,除了工人之外,也不會有別的人到這裡來。
「發發善心吧!發發善心吧!」姑娘聲嘶力竭地哀求道。
就在這時候,他一隻手抓緊了她,猛地把她推到平台的邊緣上,另一隻手在打她的頭,企圖阻止她的叫喊。實際上她的叫喊連一點回聲都沒有,只聽見遠處有一隻狗在吠叫。
姑娘覺得她一點力氣也沒有了,後來她的雙腳也懸空了,只有雙手還抓著她的父親。但是她的手已是軟弱無力,她的呼救聲也越來越輕微了,終於她的雙手撕下了父親的一塊衣布,馬麗西亞頓時覺得她在朝深淵飛落下去。正當她從平台上被推下去的時候,半空中她抓住了一根橫樑,於是她整個身子都懸掛在海面上。
這老頭兒彎下身去,說來真叫人寒心,他竟想去掰開女兒的那雙手!
一連串思緒就像一群受驚的小鳥,化成種種幻象和閃電,在她的腦海里掠過,利賓采、桔槔水井、離鄉背井時的情景、輪船、暴風雨、祈禱、紐約的落魄,最後就是此刻發生的事情。她還看到了一隻大船,船頭高高的,船上有許多人,人群中有一雙手朝她伸了過來。上帝啊,是雅希科站在那裡,是雅希科在伸出雙手,而在船的上面,雅希科的上面,是聖母在微笑,她的四周是金光燦爛的光輝。一看到這景象,她就推開岸上的那些人,「至高無上的聖處女啊!雅希科,雅希科啊!」過了一會兒,她最後一次朝父親看了一眼:「爸爸,聖母在那邊!聖母在那邊!」
就在這一剎那間,就是把她推向水裡的同一雙手,卻緊緊抓住了她那雙無力的手,以一種超人的神力把她拉了上來。她重又感到自己的雙腳已經踩在腳手架的木板上了,一隻手臂抱住了她,但這次是一個父親的手臂,而不是劊子手的手臂,於是她把頭緊靠在父親的胸前。
等她從昏迷中清醒過來,看見自己正平靜地躺在父親的身邊。儘管夜很黑,她卻能看到父親像個十字那樣躺著,悔恨悲傷的抽泣使他全身震顫,也使他越發難過。
「馬麗希!」他終於以一種因抽泣而時斷時續的聲音說道:「饒恕我吧,孩子!」
姑娘在黑暗中摸到了他的手,把它緊緊放在她那蒼白的嘴唇上,輕聲說道:「爸爸,但願主耶穌能寬恕你,就像我寬恕你一樣。」
在地平線那邊早已出現了灰白色的亮光,從亮光中顯露出了又大又圓的月亮,於是又出現了一種奇異的現象:那就是馬麗西亞看見從月亮中走出了一隊小天使,像金色的蜜蜂,乘著月光向她飛了過來,他們的翅膀發出嗡嗡之聲,圍繞在她的頭頂飛轉,還用孩子似的聲音唱道:「受苦受難的姑娘,願你得到安寧!可憐的小鳥兒,祝你平平安安,田野上的花兒,你忍受痛苦默默而無聲,祝你永遠安寧!」
他們一邊唱著歌,一邊把白水仙花和小銀鈴在她頭上搖動起來,小銀鈴發出悅耳的聲音說道:「祝你睡得香甜,姑娘!祝你睡得香甜!睡吧!睡吧!睡吧!」
於是她覺得很舒坦,很開心,很平靜,便真的睡著了。
黑夜過去了,天空開始泛白。白天來臨了,曙光照白了海水。桅檣和煙囪漸漸從黑暗中顯露出來,仿佛在向他們走近似的;瓦夫章跪在那裡,俯身在馬麗西亞身上。
他以為她死了,她那瘦小的身體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雙眼緊閉,臉色蒼白得像亞麻布,還白中帶青。她靜悄悄的,真像死了一樣。老頭兒搖搖她的肩膀,她也毫無反應,既不顫動,也不睜開眼睛。瓦夫章覺得他自己也快要死了。但是,當他把手放在姑娘的嘴上,覺得她還有呼吸,她的心也還在跳動,雖然跳動得非常微弱。不過他知道,她隨時都有可能死去。如果從晨霧中能預示這將是一個晴朗的日子,如果陽光能使她溫暖,她就會醒轉過來,若不然她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海鷗在她頭上飛翔,像是非常關心她似的,有些海鷗還停立在附近的木樁上。晨霧被西風一吹,漸漸消失了。這是春天的和風,既溫煦,又使人感到清爽舒服。
不久,旭日東升,朝霞最先照在腳手架頂上,後來漸漸往下照,終於把金色的光芒照在了馬麗西亞那死人似的臉上,仿佛在親吻她、撫摸她,又像是在擁抱她。在這金色的陽光中,在那頭由於晚上掙扎和濕氣而散亂開來的金髮環圈之中,她的那張臉簡直就像是天使的一樣。而且馬麗西亞在經歷了這許多不幸和苦難之後,她本人也幾乎成了天使。
一個美麗的玫瑰色的白天從海上升起來了,陽光越來越暖和,春風憐愛地吹拂著姑娘,海鷗在頭上盤旋,像個大花冠,還不住地鳴叫著,像是要喚醒她似的。瓦夫章把他的外衣脫下,蓋在姑娘的腳上,他的心裡又燃起了希望。
隨著臉上的青色逐漸消退,兩頰微微泛出了紅暈,露出了一兩次笑容,最後終於睜開了眼睛。
這時候,這個老農民便跪在平台上,抬眼向天,兩道淚水順著他那滿是皺紋的臉流落下來。
他重又覺得這孩子永遠是他的眼珠子,是他靈魂中的靈魂,仿佛是他所摯愛的勝過一切的聖物。
她不但醒了過來,而且醒來後還覺得比昨天好多了,更富於生機。海港的清新空氣比屋子裡的齷齪空氣更有利於她的健康。她真的活過來了,因為她剛剛在木板上坐起,便立即叫道:「爸爸,我非常想吃東西!」
「走,我的小女兒,到岸邊去,也許那裡能找到什麼吃的。」老人說道。
她沒有費多大勁就站了起來,他們朝岸邊走去。這一天竟成了他們苦難生活中的一個例外,因為他們剛走出幾步,就看見近旁的腳手架上有一個毛巾包著的布包掛在橫樑上面,包裡面有麵包、煮熟的玉米和鹹肉。這件事倒很容易解釋:一個在這裡工作的工人,昨天把一部分食物留下來供今天早飯用,這裡的工人都有這種習慣。但是瓦夫章和馬麗西亞對這件事的解釋更簡單:是誰把食物放在這裡的呢?在他們的心目中,就是那個無時無刻不在關心著每朵花、每隻鳥、每隻螞蚱和螞蟻的「他」!
那就是上帝!
他們做完了早禱,便把不多的食物分吃了,然後他們沿著海濱來到了大碼頭。他們身上增添了新的力量。經過海關大樓之後,便轉向華德街,朝百老匯大街走去。由於這條路很長,他們在中間還休息了幾次,因此這條路走了整整兩個小時。他們有時坐在木板上,有時坐在空箱子上。他們順著街道走去,卻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走。不過,馬麗西亞認為,他們必須往市中心那個方向走。一路上,他們遇到了許多開往港口去的貨車。華德街上車水馬龍,川流不息,人們從一座座敞開的大門裡走了出來,便匆匆忙忙地趕去做他們的日常工作。從這樣的一座大門裡,走出了一個身材高大,鬢髮花白,滿臉鬍子的紳士和一個年輕的小伙子。那位紳士一走出大門,就碰見了瓦夫章和馬麗西亞。他看了看他們的衣著,摸了摸自己的鬍鬚,臉上露出驚訝的神情。隨後,他又更加仔細地觀察起他們來,臉上露出了笑容。
在紐約,竟然有人對他們笑臉相迎,友好相待,那簡直是件奇聞,是種魔力。一看到這種情景,父女倆都愣住了。
這時候,白髮老人走上前來,用最地道的波蘭語問道:「你們是從哪裡來的?」
他們如同受到雷擊一般,瓦夫章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臉蒼白得像白牆壁一樣,兩隻腳都站不穩了。他既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馬麗西亞首先清醒過來,立即跪在這位老先生面前,抱住他的雙腳,說道:「我們是從波茲南來的,尊敬的老爺,我們是從波茲南來的!」
「你們在這裡幹什麼?」
「我們在這裡遭了大難,又餓又冷,親愛的老爺!」說到這裡,馬麗西亞便再也說不下去了。瓦夫章便匍匐在這位老先生的腳前,接著又去親他的外衣下擺,而且還緊緊地抓住它,以為他是抓住了天堂的一角哩!
這是一位紳士,而且還是同胞紳士,他絕不會讓他們餓死的,他會救濟他們的,也絕不會讓他們沉淪!
那個跟老紳士一起來的青年睜大了眼睛望著他們。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他們都張著大嘴驚訝地望著一個人跪在另一個人面前,還吻著那個人的腳。
在美國,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老紳士對這些圍觀的人大為不滿。
「這不關你們的事!」他用英語對他們說道,「你們快去干你們的事吧!」
接著他又對瓦夫章和馬麗西亞說道:「你們不要跪在街上,你們隨我來!」
他把他們帶到最近的一家小飯館,他們走進一個單間,他就把門關上了。於是他們又在他的面前跪了下來,他立即制止他們,生氣地說道:「你們再也不要這樣了,我們都是來自一個地方,都是一個母親的兒女!」
說到這裡,顯然是他抽的雪茄的煙霧迷糊了他的眼睛,他在用手擦他的眼睛。
「你們餓了吧?」
「我們都兩天沒有什麼可吃了,不過今天我們倒在海上撿到了一點吃的。」
「威廉,」他對那青年說道,「你去給他們要些吃的來!」
隨即他又問道:「你們住在哪兒?」
「沒有地方住了,尊敬的老爺!」
「那你們睡在哪裡呢?」
「睡在水上。」
「是不是把你們趕出了住所?」
「是的!」
「除了你們身邊的這些東西,就沒有別的了?」
「沒有了。」
「你們打算怎麼辦呢?」
「我們也不知道。」
這位老先生問得很急,像是在生氣似的。突然他轉向馬麗西亞,問道:「你幾歲了,姑娘?」
「到聖母升天節,我就滿十八歲了。」
「你吃了不少苦,是不是?」
她什麼也沒有回答,只是恭順地彎下腰去。
這位老先生的眼睛顯然又被雪茄的煙刺痛了。
就在這時候,端來了啤酒和熱氣騰騰的肉菜。老先生叫他們趕快吃,他們回說,不敢當著老爺的面這樣做,他就說他們是傻瓜。儘管他看起來脾氣很壞,可是他們覺得,他真是一位從天而降的天使。
於是他們便吃了起來,顯然這令他很高興。他隨即要他們把如何到美國來的前因後果都一一說給他聽。於是瓦夫章便把全部情況都說了出來,一點也沒有隱瞞,就像對神父做懺悔時一樣。他聽了很生氣,便罵起他來。等到瓦夫章講到他想把女兒淹死的時候,他就大聲斥責道:「我真想把你的皮剝掉!」
他立即轉向馬麗西亞說道:「你到我身邊來,姑娘。」
等她走近了,他便用雙手捧著她的頭,吻了吻她的額頭。隨後他想了一會兒,說道:「你們真是受苦了。不過這倒是個好國家,問題在於你們要會想辦法。」
瓦夫章睜大了眼睛,這位善良聰明的老先生竟會說美國是個好地方。
「真是這樣,傻瓜。」他看到瓦夫章不相信,便這樣說道,「是個好地方!我來這裡的時候也是一無所有,現在我總算有口飯吃了。不過對你們農民來說,守住土地才是本分,不應該流浪在世界上。若是你們都離開了老家,那麼誰還會留在本土呢!你們到這裡來一點用處也沒有,你們來得容易回去難啊!」
他沉默了一會兒,接著像是在自言自語似的:「我在這裡住了四十多年,幾乎把祖國都忘記了。但是我有時也想念自己的故土。威廉一定要去那裡一次,看看他的祖先生活過的地方……這是我的兒子。」他指著那青年說道,「威廉,將來你一定要從家鄉帶回一把泥土來放進我的棺材裡,放在我的頭下面。」
「好的,爸爸!」威廉用英語回答。
「還要放些在我的胸上,威廉,放在我的胸上!」
「好的,爸爸!」
這時候,雪茄的煙又把老先生的眼睛熏得那樣厲害,他的眼珠像玻璃似的蒙上了一層霧。
隨即他又發起脾氣來。
「這孩子懂得波蘭語,但他寧願說英語,在這裡不得不這樣。誰若是踏進了這個地方,就意味著老家難返了。威廉,你快去告訴你姐姐,說有客人來我們家裡吃午飯,還要住在我們家裡。」
那小伙子立即奔了出去。老紳士陷入了沉思,好久不說話,後來他又像是對自己說話似的說道:「如果送他們回去,得花一大筆路費,況且他們又能回到哪裡去呢?他們把全部家產都賣掉了,回去也只有靠乞討度日子。要是去打工,天知道這姑娘會怎麼樣?既然他們來到了這裡,就得再去找找工作看。把他們送到某個移民區去,姑娘也好在那裡結婚。他們小兩口子能積下一筆錢,如果他們想回到那邊去,就能把老頭兒也帶回去。」
隨後他便直接對瓦夫章說道:「你聽說過我們在這裡的移民區嗎?」
「我沒有聽說過,尊貴的老爺!」
「你們是怎麼到這裡來的,你們這些人!真該感謝上帝,你們以後不會餓死了!在芝加哥,像你們這樣的人就有兩萬,在密爾沃基也有同樣多的人,在底特律,人數也不少,在布法羅的人還要更多,他們都在工廠里做工,不過,對農民來說,還是種地最好。我們倒可以把你們送到拉多姆去,送到伊利諾伊去。嗯,不過那裡的土地很難得到。有人在內布拉斯加的草原上建起了一個新的波茲南,可是路又遠了點,火車票太貴。德克薩斯州的聖馬麗亞移民區也太遠了。最好是到波羅維那去,尤其是我們能替你們搞到到那裡去的免費火車票,這樣一來,我送給你們的錢就可留作家用了。」
他又更深沉地考慮了一會兒。
「聽著,老人家!」他突然說道,「現在阿肯色州的波羅維那正在興建一個新移民區,那地方又美又暖和,幾乎全是荒地,你可以從政府那裡不花一分錢就能得到一百六十莫爾格[3]帶森林的土地。鐵路上的費用也不多,你懂嗎?我給你一筆生活費,火車票我也會給你,因為我能搞到免費的火車票。你們先到小石城,然後從那裡換乘馬車。到了那裡,你就能找到一同上路的夥伴了。另外,我再給你寫幾封介紹信,我很願意幫助你,因為你是我的兄弟。但是我更痛惜你的女兒,勝過對你的關心幾百倍,你明白嗎?你們遇見了我,真應該感謝上帝!」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就變得更為溫和了。
「孩子你聽著!」他對馬麗西亞說道,「這是我的名片,你要把它保存好,如果將來你有什麼困難,比如說,你在世上成了孤身一人,沒有人來關心幫助你,那你就來找我。你是個可憐而善良的孩子。若是我死了,就由威廉來照顧你。你切不可丟失這張名片。現在,你們都跟我走吧!」
路上,他給他們買了內衣和外套,終於把他們帶到了家裡,熱情招待著他們。這一家人全都是好人,威廉和他姐姐詹妮都把他們兩個當成親戚一樣對待。威廉少爺對待馬麗西亞就像對待一位小姐似的,這反而使她很難為情。晚上有幾位姑娘來拜訪詹妮小姐。她們額上覆著劉海,身著華麗衣裙,個個都顯得和藹可親。她們邀請馬麗西亞一起玩。她們看到她臉色這樣蒼白,又長得如此漂亮,還有一頭金黃色頭髮,無不感到驚訝。她們見她俯身摟抱她們的雙腳、親吻她們的雙手,便放聲大笑起來。這位老紳士來到年輕人中間,搖晃著他那白髮蒼蒼的頭,嘴裡還嘟噥著,有時還發發脾氣。他時而說英語,時而又說波蘭語。他同瓦夫章和馬麗西亞談起他們遙遠的故鄉,有的還能想起來,有的則忘記了。那雪茄的煙霧還時不時地刺痛他的眼睛,使他常常偷偷地去擦一擦它們。
等到大家都散去睡覺的時候,馬麗西亞一看到詹妮小姐親自給她鋪床,便止不住熱淚盈眶。啊!他們一家人是多麼善良啊,不過這沒有什麼可奇怪的,這位老先生也是波茲南來的。
第三天,瓦夫章和馬麗西亞便動身到小石城去了。這個老農民的口袋裡現在有了一百美元,已經把過去的窮困潦倒全拋到腦後去了。馬麗西亞也感到她頭上有一隻顯而易見的上帝之手,而且她深信這隻手決不會讓她就這樣消失的。既然上帝已把她從不幸中拯救出來,也就會把雅希科給她送到美國來,就一定會保佑他們兩口子,也會讓他們父女倆回到利賓採去。
這時候,窗外的城市和農場疾馳而過。這裡完全和紐約不同,沿途都是耕地,遠處是一座座森林,還有一棟棟小房子,房前屋後都種上了樹木,各種各樣的莊稼都長得綠油油的,形成了條條塊塊,完全跟波蘭一樣。瓦夫章看到這幅景象,止不住心潮澎湃,真想大聲喊叫:「嘿,森林和綠色田野啊!」草原上是放牧的牛群和羊群。在森林邊緣地帶,可以看到手持斧頭的人。火車飛馳前進,越奔越遠。越往前去,人煙越是稀少,已經看不見農田了。整個大地是一片廣闊無際的荒原,風吹草低,波浪起伏,鮮花閃耀,道路的許多地方開滿了黃花,猶如一條金色的繡帶,這條道路很久以前走過馬車。高高的雜草、毛蕊花和薊草都在點頭哈腰,仿佛在歡迎遠方來的遊客。雄鷹展開巨大的翅膀在草原上空翱翔,細心地俯視著大地。火車向前飛奔,像是要飛到一望無際的草原和天際相結合的那個地方去。從車窗朝外望去,可以看到成群的野兔和土撥鼠,有時還能看到帶角的鹿頭出現在草叢中。沿途再也看不到教堂、城市、村莊和房屋了,只有火車站。而在兩個火車站之間,或者在火車站的後面,便連一個活人也見不到了。瓦夫章望著這一切,他的腦海里就在打轉,他怎麼也不明白,竟然會有這樣多的「寶貨」——這是他對土地的稱呼——還是荒著的哩!
經過一天一夜之後,翌日早晨,他們走進了一座大森林,那裡的樹上都纏著胳膊粗的植物,使那裡的森林茂密得如同一堵牆那樣,斧子都無法砍下去。在這座濃密的樹林裡,不知名的小鳥在啾啾啼鳴。有一次,瓦夫章和馬麗西亞都似乎看見,在這座森林的樹木之間有一群頭插羽毛的騎手,他們的臉色紅得像鍍了紫銅似的。看到這茫茫林海,這荒涼草原和樹林,看到這奇異的景象和那些人,瓦夫章再也忍不住了,便開口說道:「馬麗希!」
「什麼,爸爸?」
「你看見了嗎?」
「看見了!」
「你覺得奇怪嗎?」
「是的,奇怪!」
最後他們經過一條比瓦爾達河寬三倍的大河——後來他們才知道這條大河就是密西西比河——直到深夜他們才到達小石城。
到了這裡,他們就得打聽去波羅維那的路了。
寫到這裡,我們暫時把他們放在一邊。他們為了麵包而流浪漂泊的第二階段到此就結束了。第三階段將在森林中,在斧伐聲中和移民區的繁重勞動中進行。要知他們在這一階段中是否會少流眼淚、少受痛苦、少遇不幸,不久便知分曉了。(www.diancang.xy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