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形上學導論 · 總問題的解決 作為科學的形上學怎樣才可能?
形上學,作為理性的一種自然趨向來說,是實在的;但是如果僅僅就形上學本身來說(就像《主要問題第三編》里的分析解決所指出的那樣),它又是辯證的、虛假的。如果繼而想從形上學裡得出什麼原則,並且在原則的使用上跟著雖然是自然的、不過卻是錯誤的假象跑,那麼產生的就絕不能是科學,而只能是一種空虛的辯證藝術,在這上面,這一個學派在運氣上可能勝過另一個學派,但是無論哪一個學派都絕不會受到合理的、持久的贊成。
為了使作為科學的形上學能夠做出不是虛假的說教,而是真知灼見,是令人信服的東西起見,理性批判本身就必須把先天概念所包含的全部內容、這些概念按照不同源泉(感性、理智、理性)的類別,連同一張完整的概念表,以及對所有這些概念的分析和這些概念可能產生的一切結果,特別是通過先天概念的演繹而證明出來的先天綜合知識的可能性、先天綜合知識的使用原則以至使用的界線等等,統統都擺出來,把所有這些都容納到一個完整的體系里才行。這樣,批判,而且只有批判才含有能使形上學成為科學的、經過充分研究和證實的整個方案,以至一切辦法。別的途徑和辦法是不行的。因此,問題並不在於知道這個事業怎樣可能,而是在於怎樣才能實現這個事業,並且怎樣才能勸說一些有識之士把他們至今所從事的迷失方向的、徒勞無益的勞動轉到一個確有把握的工作上來,以及怎樣才能使這樣的一種聯合〔力量〕用最適當的方式導向共同的目標。
至少有一點是肯定的:誰嘗到了「批判」的甜頭,誰就會永遠討厭一切教條主義的空話。他以前只是由於他的理性得不到所需要的更好的營養才無可奈何地滿足於那些空話的。
批判和普通的學院形上學的關係就同化學 和鍊金術 的關係,或者天文學 和占星術 的關係一樣。我敢保證,誰要是對《批判》里的,甚至對《導論》里的原則加以深思熟慮並得到很好的理解,誰就再不會回到那種古老的、詭辯的假科學上去;不但如此,他還將以某種喜悅的心情期望一種形上學,這種形上學是他今後確有把握拿到手的,不需要做什麼預備性的發現,而且這種形上學能夠使理性第一次地得到持久性的滿足。因為這裡有這樣的一個好處,這個好處在一切可能的科學中間只有形上學才有把握指望得到,那就是:形上學能夠達到不可能再有什麼改變、不可能再有什麼新的發現增加進來的這樣一種完滿、穩定的狀態;因為在這裡,理性知識的源泉不是在對象和對象的直觀里(通過對象和對象的直觀不會增加更多的東西),而是在理性本身里,並且當理性全面地、以不容有絲毫誤解的確定程度把自己的能力的基本原則擺出來之後,純粹理性就無需先天認識,也無需提出問題了。僅僅對這樣確定、這樣完備的一種知識的可靠期望本身就有一種特殊的引誘力,還不算這種知識的全部用途。(關於這種知識的全部用途,我以後還要談到。)
任何虛假的藝術,任何華而不實的智慧,都有它的時間性,過時就要自消自滅;而它最興盛的時刻同時也就是它開始衰落的時刻。對於形上學來說,這個時刻現在已經來到。這可以由這樣一個事實來證明:形上學在文化較高的一切民族中已經衰落到怎樣的地步,而在這些民族中其他各種學術卻都在蓬勃發展。在舊的大學的學科設置中仍然保留著形上學的影子;只有那麼一所科學院還不時頒發獎金,誘使人們寫這方面論文。但是形上學已經不再列為嚴正的學術之一了,而任何人自己都可以下這樣的判斷,即一個有學問的人,當人們想要稱他為偉大的形上學家時,他用怎樣的心情去接受這樣一個雖然出於善意、但是不受任何人羨慕的榮譽。
不過,雖然一切教條主義的形上學的衰落時刻毫無疑問已經來到,但是我們還不能說形上學通過徹底的、全面的理性批判而獲得再生的時刻已經來到。從任何一個趨勢過渡到一個相反的趨勢,都要經過漸變的階段,而這一時刻對一個作者來說,是最危險的;但是依我看,對這門科學來說卻是最有利的。因為,在舊的結合關係全面瓦解,派別思想隨之而消滅時,這正是學者們慢慢注意聽取各種意見以便按照另外一個方案團結起來的最好時機。
當我說,我希望本《導論》也許會引起一些關於批判方面的研究,而且會給在思辨方面似乎缺少食糧的一般有哲學頭腦的人提供一種新的、充滿希望的營養品時,我能事先預料到,凡是走厭了我的「批判」的荊棘之路而感到非常惱火的人,都將問我憑什麼抱有這樣的希望。我的回答是:憑不可抗拒的必然性法則 。
人類精神一勞永逸地放棄形上學研究,這是一種因噎廢食的辦法,這種辦法是不能採取的。世界上無論什麼時候都要有形上學;不僅如此,每人,尤其是每個善於思考的人,都要有形上學,而且由於缺少一個公認的標準,每人都要隨心所欲地塑造他自己類型的形上學。至今被叫做形上學的東西並不能滿足任何一個善於思考的人的要求;然而完全放棄它又辦不到。這樣一來,就必須試探 一下對純粹理性本身來一個批判;或者,假如現在已經有了這樣的一種批判,那麼就必須對它加以檢查 並且來一個全面的實驗。因為沒有別的辦法比滿足這一純粹是求知的渴望更為迫切的需要了。
自從我懂得了批判之後,每當我讀完一本由於概念明確,由於內容豐富多彩、條理分明和文體通暢而使我既感到興趣又受到教益的形上學內容的著作時,我都不禁要問:這位著者真地把形上學推進了一步嗎 ?我請這樣的一些學者原諒我,他們的著作在其他方面對我曾經有過用處,而且對於我的精神能力的培養永遠有幫助;但是我坦白地說,無論在他們的論文裡,或者在我自己的自然是水平較差的論文裡(不過由於自尊心,我還是認為我的論文不錯),我都沒有看出形上學有一點點的進展。
這是出於如下的一種非常自然的理由,即這門科學還不存在,並且它也不是能由一些零頭碎塊拼湊得起來的,而是首先必須完全在批判中培育出它的幼芽來。為了防止一切誤會起見,必須提一提以前說過的話,即分析研究我們的概念固然對理智有很大用處,但絲毫無助於這門科學(形上學)的進展,因為對這些概念所做的分析不過是一些我們必須首先用之以建造這門科學的材料。即使我們把實體概念和偶性概念加以分析並且儘可能地加以規定,這固然給某種未來的使用做了準備,但是如果我絲毫證明不了在一切存在著的東西裡邊實體是常住的,而變化的只是偶性,那麼任何分析都絲毫不能推進這門科學。
直到現在,無論對以上這個命題,或者對充足理由命題,更用不著說對某些更為複雜的命題,例如屬於心理學或宇宙學的命題,一句話,對任何綜合命題,形上學從來也沒有能夠先天地給以有效的證明。因此任何分析都既沒有取得什麼成就,也沒有產生和推進什麼東西,而這門科學儘管鬧哄了這麼多時候,卻仍舊停在亞里士多德的時代,雖然準備工作——如果僅就人們已經發現了導向綜合知識的線索來說——的確比那時要好得多了。
如果有誰認為是被冒犯了的話,那麼只要他做出哪管只是一個屬於形上學的綜合命題,並且用教條主義的方法把這個命題先天地證明一下,他就不難駁倒這個指責;如果他這樣做了,而且只有在他這樣做了之後,我才承認他真地把這門科學推進了一步,哪管這個命題本來已經是一般經驗所充分證實了的呢。不可能有比這個條件更客氣、更公平合理的了。如果做不到這一點(這是肯定的),那麼就不可能有比以下這一宣判更合適的了:即形上學直到現在還從未作為科學而存在過。
這個挑戰如果被接受了,我還有兩件事不能答應:第一,玩弄蓋然性 和假定,這在幾何學上不行,在形上學上也同樣不行;第二,用所謂良知 這一魔術棒來做決定,這並不是對一切人都好使的,它只能適合個別人的脾性。
因為,關於第一點 ,把形上學這樣一種出自純粹理性的哲學判斷建築在蓋然性和假定上,這是再荒唐沒有的了。任何事物,如果說它是先天被認知的,那就是說它是無可置疑地靠得住的,從而必須被證明它是這個樣子。想要把幾何學或算學建築在假定上也是這樣。說到算學裡的蓋然性計算,它所包含的不是蓋然的判斷,而是在既定的同樣條件下,對某些情況的可能性的程度所下的完全靠得住的判斷。這些情況,在一切可能的情況的總和中,按照規則是必然要產生的,儘管這個規則並不是對於每一特殊事件都是充分規定了的。只有在經驗的自然科學中才能容許有假定(藉助于歸納和類比);儘管是這樣,我所假定的東西的可能性也至少必須是完全靠得住的。
當談到概念和原則(不是就它們對經驗有效,而是就它們即使在經驗的條件以外也有效而言)時如果去求助於良知 ,那就更糟糕了。因為,什麼是良知 ?良知就是判斷正確時的普通理智 。什麼是普通理智?普通理智就是具體認識和使用規則的能力,和思辨理智 不同。思辨理智是抽象認識規則的能力。普通理智很難懂得像「凡是發生的東西都為其原因所規定」這樣的規則,而且永遠也不能一般地像這樣來理解。普通理智需要一個來自經驗的例證,而且當它聽說這個規則並非什麼別的東西,它只不過意味著在一塊窗玻璃被打碎了或者一件家具不見了時所一向想到的事情,這時才懂得並且承認了這個原則。因此,普通理智只有在能夠看到它的規則被經驗所證實的時候(雖然這些規則實際上是它所先天具有的)才可以使用;此外別無用處。先天並且不依靠經驗來掌握這些規則,那是屬於思辨理智的事,它完全超出了普通理智的範圍。然而形上學卻只管後一種知識;而且求助於良知,讓它來做證,這對於良知來說,乃是一個不良的徵兆,因為良知在這裡沒有插言的餘地,而且人們除非遇到為難的事,在思辨里不知道怎麼辦才好的時候,一般對它都是看不起的。
良知的這些假朋友們(他們偶然把良知捧上天,但是平常是很看不起它的)通常總是藉口說:歸根到底總得有一些直接可靠的命題才行,對於這樣的一些命題,我們不僅沒有任何證據可提供,甚至也沒有任何話可說,因為否則就非刨根問底地一直追問我們的判斷的根據不可。然而為了證實這種權威起見,除去矛盾律不算以外(因為矛盾律不足以指出綜合判斷的真實性),他們所能引證作為無可置疑的東西直接歸給良知的就只有數學命題了,如二乘二等於四和兩點之間只能有一條直線等等。然而這些判斷同形上學判斷根本不是一回事。因為在數學裡,凡是我所能設想為可能的東西,我都能夠藉助於一個概念,用我的思維本身做出(構造出)。我把後邊的「二」一個個地加到前邊的「二」上去,這樣我就做成了「四」的數目;或者我在思想里從一個點到另一個點劃出各種各樣的線(相等的或不相等的),而我只能劃出一條各個部分都一樣的線來。但是,即使用盡了我的全部思維能力,我也不能從一個東西的概念里得出另一個東西的概念來,使後一個東西的存在性必然連結在前一個東西上。我一定要藉助於經驗,而且,雖然我的理智先天地(當然是永遠有關可能經驗地)提供給我像這樣的一種連結的概念(因果性),但是我卻不能像對待數學的概念那樣先天地、在直觀里展現這種概念,從而先天地指出這種概念的可能性。但是這種概念,以及它的使用原則,如果要先天有效(就像在形上學裡所要求的那樣),就一定要求我們對它的可能性加以證實和推論,否則我們就不知道它的有效性達到多遠,不知道它只能使用於經驗之中呢,還是也能使用於經驗之外。
因此在純粹理性的思辨科學——形上學上,我們永遠不能求助於良知,除非我們被迫放棄它,拋棄全部思辨認識(這種思辨認識永遠必須是一種理論知識),從而拋棄形上學本身和它的教導(在某些場合上),以便採取一個合理的信仰,一個對我們來說唯一可能的、唯一可以滿足我們的要求的(也許比知識本身更為有益的)信仰。因為那樣一來,問題就完全兩樣了。形上學不僅整個必須是科學,而且在它的每一部分上也都必須是科學,否則它就什麼也不是;因為形上學,作為一種純粹理性的思辨來說,所根據的只是一些總的看法。在形上學以外,蓋然性和良知固然有它們有益的、合理的使用,不過這種使用是根據一些完全不同的原則的,而這些原則的權威有多大,則永遠取決於它們對實踐的關係上。
以上就是我認為對一種作為科學的形上學的可能性有權要求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