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形上學導論 · 《導論》的總問題
第四節 形上學究竟是可能的嗎?
如果真有在科學上能站得住的形上學 [1] ,如果人們可以說:這就是形上學,你只要拿去學就行了,它將以一種不可拒抗、確然無疑的方式使你相信它的真理。如果情形是這樣,那麼這個問題就提得多餘了,因而也就只剩下面一個問題,這問題與其說是為了論證形上學本身的存在性,還不如說是為了證驗我們的目光是否敏銳。這問題就是:「形上學是怎樣可能的 ,以及理性怎樣來著手達到它。」但是在這種情況下,人類理性的運氣並不算好。沒有一本書可以像介紹一本歐幾里得幾何學那樣介紹說:這就是形上學,你們可以在這裡找到這門科學的最主要的目的,即用純粹理性的一些原理來論證出關於至高無上的存在體和來世的知識。因為,我們固然能夠指出很多確然無疑、從未被人反駁過的命題,不過這些命題都是分析命題,它們與其說是有關擴大知識的命題,還不如說是有關形上學的材料和為建築這門科學所用的工具的命題,而在形上學上,擴大知識才是我們的真正目的(見第二節丙 )。即使你們做出一些綜合命題(比如充足理由律),然而你們從來也沒有單用理性、從先天的角度上來證明這些命題,而你們本來是應該這樣做的。不過人們可以容忍你們;然而儘管如此,當你們想把這些命題用在你們的主要目的上時,你們所主張的東西也總是不合適、不確定的,因為無論什麼時候,這一種形上學同那一種形上學,不是在主張上,就是在主張的證明上,總是互相矛盾的;這樣,形上學本身就摧毀了它被持久承認的資格。不僅如此,為了實現這門科學而做的一切嘗試,也無疑曾經是懷疑論這麼早出現的首要原因。按照懷疑論的觀點,理性對待它自身苛酷到如此程度,以致懷疑論不是從別處,而恰恰是從對理性的最重要的嚮往得不到滿足而感到完全灰心失望這一點上產生的。因為人們早在系統地向自然界發問之前就向抽象理性發問,那時理性早已在某種程度上通過普遍經驗被使用著;因為理性永遠在我們眼前,而自然法則卻一般是通過一種辛勤的探索才能得到的。形上學就是如此,它像泡沫一樣漂浮在表面上,一掬取出來就破滅了。但是在表面上立刻又出來一個新的泡沫。有些人一直熱心掬取泡沫,而另一些人不去在深處尋找現象的原因,卻自作聰明,嘲笑前一些人白費力氣。
因此,由於對教條主義——它什麼都沒有告訴我們——感到了厭煩,同樣由於對懷疑論——它什麼都不向我們保證,甚至連自甘於無知這種坦率的態度都不敢承認——也感到了厭煩,由於受到我們需要的知識的重要性的促使,最後由於長時期的經驗使我們對我們認為已經具有的、或在純粹理性的標題下提供給我們的一切知識發生懷疑,於是我們只剩下一個批判的問題可問了,而根據這個問題的答案,我們就能規定我們未來的做法。這個問題就是:形上學究竟是可能的嗎? 不過這個問題必須不是用對某種現有的形上學的某些主張所持的懷疑意見來回答(因為我們還沒有承認任何一種形上學),而是從一種科學僅僅是尚在可能中 的概念上來回答。
在《純粹理性批判》里,我對這個問題是用綜合的辦法來處理的,也就是說,我在純粹理性本身里進行了研究,並且力求在這個源泉本身里,通過一些原理來確定它的成分和它的純粹使用的法則。這個工作是艱巨的,它要求一個果敢的讀者用思想逐步深入到這樣一個體系中去,這個體系不根據任何材料,同時也不依靠任何事實,而只根據理性本身,力求從理性原始萌芽中開展出知識來。相反,《導論》應該是預備課,它應該與其說是闡述一門科學本身,不如說是指出人們需要做什麼事情來儘可能地實現這門科學。因此它必須依靠人們已經知道的東西,人們可以有信心地從那裡出發,追溯到人們還不知道的源泉,而這源泉的發現將不僅給我們解釋我們已經知道的東西,同時也將使我們看到從那裡發源的許許多多知識。因而《導論》的方法,特別是為一種未來的形上學做準備的那些內容,將是分析的。
然而幸運的是:雖然我們不能承認作為科學的形上學是實有的 ,但是我們有確實把握能說某些純粹先天綜合知識是實有的、既定的,例如純粹數學 和純粹自然科學 ,因為這兩種科學所包含的命題都是或者單獨通過理性而帶有無可置疑的可靠性,或者一般公認是來自經驗卻又獨立於經驗的。這樣我們就至少具有某種無可爭辯的 先天綜合知識,並且不需要問它是不是可能的(因為它是實有的),而只需要問它是怎樣可能的 ,以便從既定知識的可能性的原理中也能夠得出其餘一切知識的可能性來。
《導論》的總問題 第五節 從純粹理性得來的知識是怎樣可能的?
以上我們看到了分析判斷和綜合判斷二者之間的重大區別。分析命題的可能性容易理解,因為它完全是根據矛盾律的。後天綜合命題,也就是說,那些從經驗得出來的命題,它們的可能性也不需要加以特別解釋,因為經驗不過是知覺的不斷積累(綜合 )。因此就只剩下先天綜合命題了,它們的可能性必須去尋找或檢查,因為這種可能性不是根據矛盾律,而是必須根據別的原理的。
然而我們在這裡首先不需要追求這樣一些命題的可能性 ,也就是說,不需要問它們是不是可能的,因為像這樣的命題有很多,它們具有實在既定的、無可爭辯的可靠性。並且,既然我們現在所用的方法應該是分析方法,那麼我們將從這種綜合的、然而是純粹的理性知識是實有的這一點出發。不過,隨後我們必須檢查這種可能性的根據,問這種知識是怎樣可能的,以便我們能夠根據它的可能性的一些原理來確定它的使用條件,它的範圍和界線。一切都拿它做為根據的這個真正的問題,如果嚴格準確地表示出來,就是:
先天綜合命題是怎樣可能的 ?
為了通俗起見,我在前面把這個問題表示得稍微不同一些,把它做為是對從純粹理性得來的知識的一個提問。我很可以這樣做一次,這對於我們所尋求的理解並沒有害處;因為,既然在這裡需要對待的只是形上學和它的源泉問題,那麼我希望人們要像前面所提起過的注意那樣,千萬記住:當我們在這裡談到從純粹理性得來的知識時,我們不是指分析的知識,而是指綜合的知識說的。 [2]
形上學站得住或站不住,從而它是否能夠存在,就看這個問題怎麼解決。儘管有人把他們的形上學主張說得天花亂墜,儘管他們用一批批的結論壓得我們喘不過氣來,只要他們不能首先對這個問題給以滿意的答覆,我就有權說:這一切都是徒勞無益毫無根據的哲學,都是虛假的智慧。你通過純粹理性說話,並且以為似乎是創造了一些先天知識,你在那裡邊不僅是分解了已有的概念,同時也提出一些新的連結,這些連結既不根據矛盾律,而你認為又不根據任何經驗,那麼你是怎樣達到這個結果的呢?你將怎樣證實這樣的一些主張呢?向良知求救,讓它來支持你,那是不行的,因為良知這種見證人,它的權威不過是在於人云亦云而已。
Quodcunque ostendis mihi sic,incredulus odi.
Horat.
(凡是你這樣指出給我看的我都信不過,而且討厭。
賀拉斯)
然而,對這一問題的回答,儘管它是必不可少的,卻很困難;而人們之所以經過這麼長時間竟沒有想辦法去回答這個問題,其主要原因固然在於人們甚至沒有想到會有這樣一個問題能夠提得出來,不過還有一個次要原因,那就是:令人滿意地回答這一問題,比起一本篇幅最長、一出版就保證它的著者名垂不朽的形上學著作來,需要付出更為堅毅、更為深刻、更為艱苦的思考。同時,任何一個用心的讀者,當他反覆思索了這個問題的各種要求時,他一定一開始就被困難所嚇倒,認為這是解決不了的,而且,假如不是實際上存在這些先天純粹綜合知識的話,就會認為先天綜合知識是完全不可能的。實際上休謨所遇到的情況就是這樣,雖然他遠遠沒有體會到問題在這裡所提出的以及所必須提出的普遍性,假如說問題的回答必須是對全部形上學有決定意義的話。因為,這位高明人說,在一個概念提供給我時,我怎麼可能超出這個概念,並且在這個概念上面連結上它所不包含的另外一個概念,就好像那個概念必然地屬於這個概念一樣?只有經驗才能供給我們這樣的連結(這就是他從困難中得出來的結論,而他把困難認為是不可能解決的),凡是像這樣假想出來的必然性,換言之,凡是被認為先天知識的,都不過是人們長時期的習慣使然,這種習慣把某種事情認為是真的,從而把主觀的必然性當成了客觀的必然性。
假如我的讀者們對於我在這個問題的解決上將給他們帶來的困難和麻煩有所抱怨的話,那麼他們可以自己來用一種比較簡易的辦法解決它,到那時他們也許會對於為他們而進行一種如此深刻的研究工作的人表示感激,並且對於這個問題之很容易(就其性質而言)得到解決反而表示某種程度的驚訝。而為了全面地(用數學家們給這個詞的意義來說,即在任何情況下都充分)解決這個問題,並且最後,像讀者們將在這裡看到的那樣,用分析形式把這個問題闡述出來,我還是用了不少年的工夫的。
因此一切形上學家都要莊嚴地、依法地把他們的工作擱下來,一直擱到他們把「先天綜合知識是怎樣可能的 ?」這一問題圓滿地回答出來時為止。因為,如果他們在純粹理性的名義下有什麼東西要提供給我們的話,他們應該呈遞的信任狀就是對這個問題的回答;如果他們不具備這種信任狀,他們就只好等一些受騙多次的明理人把他們趕出去,用不著另外檢查他們所提供的是什麼。
相反,如果他們還希望繼續他們的職業,不是把它當做一種科學 那樣,而是把它當做一種健康的、適合於良知的演說藝術 那樣,按理說就不能阻止他們幹這種營生。那時他們將用一種合理信念的謙虛言詞說話,他們要承認他們不許超出可能的經驗界線之外的任何東西,連做些猜測 都不許,更不要說知道 什麼了。他們只有接受(不是為思辨之用,思辨是他們所必須放棄的,而是為實踐之用)在生活中指導理智和意志的什麼事情,這種事情是可能的、甚至是必不可少的。只有這樣他們才能被叫做有用的、明智的人;如果他們放棄了形上學家這一頭銜,那就更好了;因為形上學家是一些願意從事思辨哲學的人,而且,由於問題在於先天判斷,那麼淡而無味的似是而非之論就是不能信賴的(因為人們認為先天知道了的東西,它本身就宣告了它是必然的),因此不能容許這些人玩弄臆測;他們的主張必須是:要麼是科學,要麼就什麼也不是。
可以說,必然先於一切形上學而存在的全部先驗哲學,它本身就是對於在這裡提出的問題的全面解決,而這種解決是經過系統的安排和詳盡的闡發的,因此至今我們還不具備先驗哲學,因為掛著它的名字的東西真正說來只是形上學的一部分,而這一科學是首先使形上學成為可能的,因而就一定存在於形上學之先。因此,當一種完整的、同時又得不到其他科學的任何幫助,因而本身是嶄新的科學,有必要對一個唯一問題給予一種圓滿的答覆時,如果這種解決帶來一些麻煩和困難,尤其是某種程度的晦澀不明,那是沒有什麼奇怪的。
我們現在按照分析方法來解決這一問題,把像這樣一些來自純粹理性的知識是實有的這件事做為前提。這樣做時,我們只能藉助於理論知識(在這裡只涉及理論知識)中兩種科學:純粹數學 和純粹自然科學 。因為只有這兩種科學能在直觀里給我們提供對象,從而當這兩種科學裡有某種先天知識時,能具體地給我們指出這種知識的真實性,或者這種知識同客體的具體符合性,也就是它的實在性 ,從那裡我們就能用分析方法前進到它的可能性的根據上去。這就大大減輕了〔我們的〕工作,因為全面的考慮不僅結合事實,而且從事實出發;如果用綜合方法,事實就必須完全抽象地從概念里得出來。
但是,為了從這些實有的同時也是很有根據的純粹先天知識出發,上升到一種可能的、我們正在尋求的,即作為科學的形上學的知識,我們的主要問題是,我們必須談到使之發生的東西,也就是它所根據的純粹是天然的(雖然它的真實性並不是無可置疑的)先天知識(這種知識編寫出來,通常就稱之為形上學,雖然它的可能性還有待於去做批判的檢查),簡言之,我們必須談到這種科學的自然條件。這樣,先驗的主要問題就將分為下列四個問題來逐步給以答覆:
1 純粹數學是怎樣可能的 ?
2 純粹自然科學是怎樣可能的 ?
3 一般形上學是怎樣可能的 ?
4 作為科學的形上學是怎樣可能的 ?
從這裡也可以看出,這些問題的解決雖然主要是為了闡述《批判》一書的基本內容,然而卻也有它值得注意的特點。那就是從理性本身去尋找這些已有的科學的源泉,以便通過事實本身來考察和衡量理性先天認識事物的能力。這樣做,對這些科學來說,如果不是在它們的內容上,至少是在它們的正當使用上是有好處的,並且在從它們的共同來源把光明投給一個更高一級的問題上的同時,它們也提供了機會使它們自己的性質也得到更好的闡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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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施密特版里把這一段也隨其他五段一起放在第二節里;但是根據內容,這一段仍應留在這裡。——譯者
[2] 有些術語,科學初興時就使用,隨著知識不斷進展,已經變成古典術語了,現在難免不夠用、不恰當了;給予更合適的新意義又難免有同舊意義混淆起來的危險。分析法是跟綜合法相反的。分析法和分析命題完全不同。分析法的意思僅僅是說:我們追求一個東西,把這個東西當成是既定的,由此上升到使這個東西得以成為可能的唯一條件。在這種方法裡,我們經常只用綜合命題。數學分析就是這樣。不如把分析法叫做倒退法好些,這樣它就同綜合法或前進法 有所區別。況且,「分析法」這一名稱還指邏輯學上的一個主要部分,指同辯證法相反的真理的邏輯,而不考慮屬於這種知識是分析的還是綜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