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克多·雨果回憶錄 · 第10章 1848年革命

第1節 二月的幾天 1848年2月23日 1848年2月23日15時,我到上議院時,保羅·馬里·拉帕特爾將軍從衣帽間出來並說:「會議結束了。」 我去了下議院會議廳。當我租的馬車駛入里爾街時,我看到望不到頭的、密密麻麻的一隊人從柏歇斯街闊步走出,向下議院會議廳方向走去。他們身穿工裝,頭戴帽子,手挽著手,三三兩兩並行,昂首闊步地沿街遊行。我看到街道另一端被一排排步兵擋住了,步兵們手裡端著步槍。我的馬車駛在穿工裝的男人們的前面。那些男人和許多女人混在一起,大聲喊道:「改革萬歲!」「劃界萬歲!」「打倒弗朗索瓦·基佐!」他們到步兵步槍射擊範圍內時,停了下來。士兵們有說有笑,他們讓開一條路,讓我過去。一個年輕人聳了聳肩,看起來無可奈何。 我走進大廳,沒有去會議室。一群熱鬧忙碌又躁動不安的人擠滿大廳。阿道夫·梯也爾、夏爾·弗朗索瓦·德·雷米薩、維維安和梅魯烏在大廳的一個角落。埃米爾·德·吉拉爾丹、埃德蒙·德·阿爾頓-希、布瓦西侯爵、弗蘭克-卡雷、弗蘭克·德·烏德托和德·拉格勒內在另一個角落。阿爾芒·馬拉斯特在一邊和埃德蒙·德·阿爾頓-希談話。埃米爾·德·吉拉爾丹攔住了我。然後,弗蘭克·德·烏德托和德·拉格勒內也攔住我。接著,弗蘭克-卡雷和維尼耶加入我們。我對他們說:「內閣是罪魁禍首,因為它忘記了在我們這樣一個時代,左右都是懸崖峭壁,管理太嚴格或者太鬆散都行不通。內閣成員心裡想著:『這只是場暴動。』甚至對此歡欣鼓舞。內閣相信暴動可以給予自己更強大的力量。暴動被鎮壓下去,明天又會起來!不過,首先,誰能預測暴動會導致什麼後果呢?暴動的確加強了內閣的力量,但革命推翻了很多王朝。這是個多麼輕率的遊戲。一個王朝為了拯救內閣而冒險!局勢的緊張使這個問題的結打得更緊,現在已經不可能解開。一旦割斷繩結,一切會迎刃而解。左派魯莽地操縱著內閣,瘋狂地擺布內閣。雙方都有責任。不過,內閣把治安問題與自由問題混為一談,用欺詐精神對抗革命精神。這多麼瘋狂呀!就像把帶著公文紙的遞送員送去餵獅子。這就是埃貝爾在暴動中模稜兩可的話。這些最終會帶來什麼後果呢?」 我說話時,一個代表路過我們並說:「海軍部已被占領。」 弗蘭克·德·烏德托對我說:「我們去看看吧!」 我們走出會議廳,穿過一支正守護協和橋橋頭的步兵團。另一個兵團守衛橋的另一頭。在路易十五廣場上,騎兵們正在沖向神情黯然、巋然不動的人們。那些人在士兵們快衝到面前時,像一群蜜蜂一樣逃走了。橋上只有一個身穿制服的將軍,他騎在馬上,脖子上掛著指揮官的榮譽軍團十字勳章—那是布雷沃將軍。他騎馬從我們身邊疾馳而過時喊道:「他們在進攻!」 我們走到守在大橋另一端的部隊時,看到一個陸軍少校騎在馬上。他披著金色條紋的長披風,身體強壯,面相和藹,非常勇敢。他向弗蘭克·德·烏德托致敬。 弗蘭克·德·烏德托問道:「出了什麼事嗎?」 陸軍少校答道:「還好我及時趕到!」 1848年2月23日6時,暴徒入侵下議院,就是他把暴徒趕了出去。 我們走到廣場,執勤的騎兵將我們護住。在橋一角,一個騎兵舉起劍向一個穿工裝的男人刺去。我想他沒有刺中對方。此外,海軍部沒有被「占領」。一幫人向一扇窗戶扔石頭,砸碎了窗戶,還打傷了一個往外看的人。此外,一切正常。 聚集在巴黎的暴徒 我們可以看到許多馬車在圓形廣場上,像香榭麗舍寬闊大道上的街壘一樣排列著。 弗蘭克·德·烏德托說:「部隊在那裡開火了,你看見炮煙了嗎?」 我回答:「得了吧!是噴泉的霧,所謂的火是水霧。」 我們突然大笑起來。 然而,部隊和遊行的人群正在交戰。人們用椅子擺了三道路障。結果,香榭麗舍大道主廣場的守衛推開路障。人們投擲石頭,逼著士兵們返回警衛室。布雷沃將軍派了一隊市政警衛去解救士兵。結果這支隊伍被包圍了,被迫與其他人一起退回警衛室尋求庇護。那幫人擠進警衛室。其中一個人搬了把梯子,爬上屋頂,拉下旗幟並撕碎,扔給聚集的人們。很快,一個營趕來營救衛兵。 革命期間混亂的巴黎街頭 弗蘭克·德·烏德托將軍對給我們講這件事的布雷沃將軍說:「哎!旗幟被扯下來了!」 布雷沃將軍迅速回應道:「被扯下?不!是被偷了!」 佩德爾·拉卡茲與拿破崙·迪沙泰爾走來。兩人興高采烈,點著弗蘭克·德·烏德托給的雪茄,然後說:「你知道嗎?安托萬·尤金·德·熱努德咎由自取,他遭到彈劾。他們不會允許他簽署左派的彈劾書,他也不會承認失敗。現在,內閣左右為難,左邊是整個左派,右邊是安托萬·尤金·德·熱努德。」 拿破崙·迪沙泰爾補充道:「有人說,迪韋吉耶·德·奧拉納已經被這幫人抬著到處慶祝勝利了。」 我們回到橋上。維維安正從橋那頭向我們走來,他戴著一頂碩大的舊寬帽檐,穿著扣到領結處的大衣。這個前任司法部部長看上去像名警察。 他問我:「你要去哪裡?發生了非常嚴重的事!」 這時,人們感到整個君主立憲制搖搖欲墜,不再穩穩地立於地面上,而是開始傾斜。人們可以聽到它開裂的聲音。 整個歐洲的動盪局勢使危機變得複雜起來。 然而,路易·腓力一世非常平靜,甚至有點開心。不過,這個遊戲不能玩得過火,每一次摩擦都會積存。維維安對我們說,路易·腓力一世把一部選舉改革法案扔進抽屜並說:「那是給我的繼任者用的!」維維安接著說:「那是路易十五的『妙語』,認為改革終會是一場暴風雨。」 看來,薩蘭德魯澤正把「進步主義者」的種種申述放到路易·腓力一世面前,路易·腓力一世阻止了他並生硬地問他:「你們賣了很多地毯嗎?」 在同一場接待進步主義者們的會上,路易·腓力一世看到了路易·奧古斯特·布蘭基。他親切地走過去,問道:「人們在談論什麼?發生什麼事了?」 路易·奧古斯特·布蘭基回答:「我應該告訴您,在各個地區,特別是在波爾多市,人們在聚眾鬧事。」 路易·奧古斯特·布蘭基 「啊!聚眾鬧事!」路易·腓力一世打斷了路易·奧古斯特·布蘭基的話,然後轉過身去。 我們談話時,維維安大聲喊道:「聽著!我好像聽到開火的聲音了!」 一個年輕的參謀微笑著問弗蘭克·德·烏德托將軍:「我們會在這裡待很久嗎?」 弗蘭克·德·烏德托問道:「待在這裡不好嗎?」 軍官說:「好啊。不過,有人邀我出去吃飯。」 這時,一群穿黑衣的婦女和孩子們一路哭著沿橋另一邊的人行道匆匆走過。一個男人牽著最大的孩子的手。我看了看他,認出他是德·蒙泰貝洛公爵。 弗蘭克·德·烏德托驚叫道:「您好!海軍部部長!」他跑過去和德·蒙泰貝洛公爵交談了一會兒,而德·蒙泰貝洛公爵的夫人嚇壞了。他們全家都在河的左岸上避難。 我和維維安返回下議院。弗蘭克·德·烏德托離開了我們。我們馬上被團團圍住。布瓦西侯爵對我說:「你當時不在盧森堡吧?我想談談巴黎的局勢,但議長打斷了我。他特意趕來告訴大家『首都危急』。你知道古爾戈將軍對我說什麼嗎?他說:『布瓦西侯爵,我有六十支裝滿霰彈的大炮,這些都是我親自裝滿的。』我回答:『我很高興知道國王對局勢的真實看法。』」 這時,迪韋吉耶·德·奧蘭納路過。他停下來和我握手。他沒戴帽子,頭髮亂糟糟的,面色蒼白,但看著很高興。 古爾戈將軍 我和迪韋吉耶·德·奧蘭納告別,然後走進會議廳。會議廳中正在討論一部有關波爾多銀行特權的法案。當時,一個鼻音很重的人在發言,索澤正靜靜地讀法案條款。德·貝萊梅正往外走,他跟我握了握手,驚叫一聲:「哎呀!」 幾個代表朝我走來,其中有馬里、羅歇、夏爾·弗朗索瓦·德·雷米薩和尚博勒。我給他們講了旗幟被撕下的事。那是明目張胆地攻擊,是很嚴重的事。 其中一人說:「更嚴重的是,這背後發生了非常糟糕的事。1848年2月22日晚,超過十五棟房子的大門上都有叉形標記,其中包括在聖弗洛朗坦路的利埃旺公主家的大門和德塔霍特夫人家的大門。」 我問:「您確定嗎?」 他答道:「我親眼看見了利埃旺公主家門口的叉字標記。」 1848年2月23日清晨,弗蘭克-卡雷議長遇見迪沙特,他問:「近況如何?」 迪沙特 艾蒂安·阿拉戈 迪沙特答道:「一切都很好。」 「你打算怎麼處理暴亂?」 「我打算聽任暴徒在安排的會合地點待著。暴徒能在路易十五廣場做什麼呢?能在香榭麗舍做什麼呢?天在下雨,他們整天都在閒逛。到晚上,他們會累得疲憊不堪,就會回家睡覺。」 這時,艾蒂安·阿拉戈匆忙走來。他說:「已經有七人受傷,兩人死亡。波堡街和聖阿瓦街建起了路障。」 會議休息期間,弗朗索瓦·基佐到了。他登上發言壇,宣布路易·腓力一世已經命路易-馬蒂厄·莫爾負責組建了新內閣。 反對派發出勝利的呼喊,而大多數人發出憤怒的咆哮。 會議在一場無法形容的騷亂聲中結束。 我和代表們一起出去,從碼頭回家。 在協和廣場,騎兵繼續衝擊暴亂者,聖奧諾雷大道上已經嘗試建了兩道街壘,聖奧諾雷百貨大樓的鋪路石被毀掉,被推翻的公共馬車被士兵扶起並建成街壘。在聖奧諾雷大街上,暴亂者讓巡邏隊走過,然後在後面向他們扔石子。一大群人像憤怒的螞蟻一樣聚集在碼頭上。一個戴著綠色天鵝絨帽子、披著大羊絨披風的漂亮女子,從一群穿著工裝、裸露手臂的男子中走過。她把裙子提得很高,因為地上泥濘,而且一直在下雨,她的身上濺了很多泥。杜伊勒里宮的大門緊閉。在卡魯塞爾各個大門口,這幫人停下並透過拱廊注視著宮殿前嚴陣以待的騎兵們。 在卡魯塞爾橋附近,我遇見了朱爾斯·桑多。他問道:「您對發生的一切怎麼看?」 朱爾斯·桑多 安托萬·圖雷 「這場暴亂將會被鎮壓。不過,這次革命將取得勝利。」 在費拉耶碼頭,我碰巧遇見一個熟人。他滿身泥濘,領帶垂吊著,戴著一頂破帽子。我認出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安托萬·圖雷。他是一個熱忱的共和黨人,一大早就到各處演講,從一個區走到另一個區,從一群人走向另一群人。他不停地演講。 我說:「告訴我,你現在到底想要什麼?共和國嗎?」 他回答:「哦!不,這次不行,時機還不成熟。我們要的是改革—不要折中辦法。哦!折中根本不行。我們想要徹底改革。您明白了嗎?為什麼不實行普選?」 我握住安托萬·圖雷的手說:「那就對了!」 巡邏隊成員在碼頭上走來走去,聚集的人們喊道:「劃界萬歲!」商店關門了,各家的窗戶都打開了。 在沙特萊廣場,我聽到一個人對一群人說: 「1830年的暴亂捲土重來了!」 我經過巴黎市政廳,沿聖阿瓦街往前走。巴黎市政廳很安靜,兩名國民衛隊隊員在大門前走來走去。聖阿瓦街沒有設置街壘。在朗比托路,幾個穿制服的國民衛隊隊員帶著武器,來回巡邏。在坦普爾區,國民衛隊在擊鼓備戰。 迄今為止,掌握實權的人已經表示沒有國民衛隊也要採取行動,這或許是謹慎的做法。國民衛隊的一支部隊本應起到作用。1848年2月23日清晨,在下議院值班的國民衛隊成員拒絕服從命令。據說,第七軍團的一名國民衛隊隊員剛在調停人民和軍隊的衝突中被擊斃。 莫爾內閣肯定不支持改革,但弗朗索瓦·基佐內閣長期阻礙改革,因為阻礙的時間太久,所以已經失去抵抗力。這足以安撫寬宏大量的人民孩子般的心。傍晚,巴黎人民沉浸在狂歡中。居民們湧向街道,到處重複唱著「小油燈」「小油燈」!一眨眼的工夫,城鎮上燈火通明,大家好像在慶祝節日。 在皇家廣場,離我家房子幾碼遠的市政廳門前,一群人聚在那裡,人數一直在增加而且周圍越來越吵。軍官和警衛室的國民衛隊成員為了讓人們離開市政廳,大聲喊道:「去巴士底廣場!」他們手挽著手走到前頭,排成長隊的人們高興地跟在他們後面。人們大聲喊道:「去巴士底廣場!」遊行的人手裡拿著帽子,圍著七月柱遊行,一路喊著「改革萬歲」!廣場上的人們敬禮,喊著「劃界萬歲」!然後,人們沿聖安托萬郊區離開。一小時後,遊行隊伍又回來了,而且壯大不少。人們舉著火把和旗幟,向林蔭大道走去,打算從碼頭回家,以便全鎮的人都能感受到勝利的喜悅。 午夜的鐘聲敲響,街道的場景已經變化,馬雷區死氣沉沉,我剛從那裡回來。布爾登大道的街燈因被打碎而熄滅,成了名副其實的「黑暗大道」。1848年2月23日晚,唯一開業的商店是位於聖安托萬路的商店,博馬舍劇院關門了,廣場被保護起來,用來存放武器。軍隊埋伏在有拱廊的街道上。在聖路易路,一個軍團的士兵悄悄地貼著陰影處的城牆。 鐘聲敲響時,我們走到陽台上,聽著鐘聲說:「敲的是警鐘!」 我躺在床上無法入睡,於是,我在客廳里待了一夜,寫作、思考、側聽。我不時走到陽台上,努力地聽,然後走進房間,踱來踱去,或倒在扶手椅上打盹,但焦躁不安的夢攪亂了我的睡眠。我夢見自己聽到憤怒的人們的低聲抱怨,聽到遠處開火的聲音,聽到警鐘正從教堂鐘樓上傳來。當我醒來時,我發現確實敲響了警鐘。 柱月七 現實比夢境更可怕。 之前,我看到遊行的人在林蔭大道上歡快地走著、唱著,起初一直是毫無阻礙地走著。步兵團、炮兵和突擊隊員們閃開,讓他們通過。不過,在嘉布遣大道上,軍隊—步兵和騎兵—封鎖了通道,守衛著外交部及不受歡迎的部長弗朗索瓦·基佐。在無法逾越的障礙前面,遊行隊伍前面的人想停下轉身,不過,後面的人如浪般推著前面的人向前走。這時,不知從哪裡發出一聲槍響。接著,人們開始恐慌,隨後,出現一陣射擊,八十人倒下了,他們或死或傷。然後,到處是慌亂和憤怒的呼喊:「報仇!」受害者的屍體被放在一個點著火把的雙輪運貨車上。在不安中,人們轉過身,重新開始遊行。現在,隊伍已經變成送葬隊伍。幾小時後,巴黎各處都設置了街壘。 衝突中的遇難者 1848年2月24日 黎明時,我從陽台上看到嘈雜的人們,其中許多人是國民衛隊隊員。暴民在由近三十名市政警衛守衛的市政廳前停下來,大聲喊著要奪守衛的武器。市政警衛直截了當地拒絕並用武器威脅喧囂的人們。兩名國民衛隊官員出面調停說:「繼續流血有什麼用?抵抗是沒有用的。」然後,市政警衛放下步槍和彈藥,安全撤離了。 巴黎第八行政區區長埃內斯特·莫羅要求我到市政廳。他告訴我發生在嘉布遣大道的駭人聽聞的屠殺。每隔一會兒,就有更糟的消息傳來。國民衛隊成員肯定會反對政府,他們正在高呼:「改革萬歲!」士兵對之前的所作所為感到害怕,似乎決心不再在內亂中採取進一步行動。在布列塔尼聖十字街,面對國民衛隊,軍隊已經略微退後。我們獲悉,在毗鄰的第九行政區的行政大樓,士兵們正與國民衛隊成員一起巡邏。另外兩名身著襯衫的信使幾乎同時到達行政大樓,他們說:「勒伊利兵營已經被占領了。」「米尼姆兵營已經投降。」 埃內斯特·莫羅說:「我既沒有收到政府的指示,也沒有得到任何消息!什麼政府,如果真有政府,那是政府嗎?莫爾內閣還存在嗎?我們該怎麼辦?」 總理事會的成員佩雷建議道:「去塞納區政府吧,那裡離市政廳不遠。」 「好吧,我們走。」 埃內斯特·莫羅和佩雷走了。我在廣場周邊觀察。廣場的人們騷動不安,憂心忡忡,似乎在期待著什麼。到處都在積極加固已經很牢固的路障。這次不僅僅是騷亂,而是叛亂。然後,我回家了。在廣場入口值勤的一個外圍士兵正友好地和距自己二十步遠的守衛路障的士兵聊天。 1848年2月24日8時15分,埃內斯特·莫羅從市政廳回來了。他見了克勞德-菲利貝爾·貝特洛·德·朗比托伯爵並帶來了稍微好一點的消息。路易·腓力一世把組建內閣的事委託給阿道夫·梯也爾和奧迪隆·巴羅。阿道夫·梯也爾不怎麼受歡迎,但羅迪隆·巴羅有意改革。不幸的是,這個讓步有個威脅—托馬斯·羅伯特·比若元帥任國民衛隊和陸軍的總指揮。羅迪隆·巴羅主張改革,而托馬斯·羅伯特·比若元帥主張鎮壓。路易·腓力一世伸出右手表示和平,同時左手握拳準備鎮壓。 執法官要求埃內斯特·莫羅在轄區和聖安托萬郊區宣布這則消息。 托馬斯·羅伯特·比若元帥 埃內斯特·莫羅區長說:「我正要去宣布這則消息。」 我說道:「很好,不過,聽我說,您最好宣布阿道夫·梯也爾-巴羅政府,不要提托馬斯·羅伯特·比若元帥的事。」 「您說得對。」 埃內斯特·莫羅區長徵用了一支國民衛隊,帶著兩個副手和出席議會的區議員來到皇家廣場,廣場上的鼓聲吸引了人們。埃內斯特·莫羅區長宣布新內閣成立。人們鼓掌歡呼,反覆歡呼:「改革萬歲!」他又說了幾句建議和平相處和維護秩序的話,也得到了民眾的響應。 埃內斯特·莫羅區長緊緊地握著我的手說:「局勢有救了!」 我回答:「是的,但條件是托馬斯·羅伯特·比若元帥願意放棄成為救世主的想法。」 埃內斯特·莫羅在國民衛隊成員的陪同下出發,去巴士底廣場和近郊重複這則消息。我回家讓家人放心。 半小時後,埃內斯特·莫羅區長和隨從驚慌失措地返回了市政廳。下面是發生的事: 巴士底廣場的兩端被軍隊占領,士兵們帶著步槍,人們在兩支部隊之間自由地走動。埃內斯特·莫羅區長來到七月柱下發表了聲明,人們再次熱烈鼓掌。埃內斯特·莫羅先生開始朝聖安托萬郊區走去。這時,很多工人和藹地向士兵們打招呼並說:「放下你的武器。」士兵們服從上尉的嚴格命令,拒絕放下武器。突然,傳來一聲槍響,接著,槍聲再次響起。之前可怕的恐慌也許就要重新開始了。埃內斯特·莫羅和隨從被擠來擠去,最後被推倒了。雙方的射擊持續了一分鐘。死傷人數有五六人。 巴士底廣場 幸運的是,聚眾鬧事發生在光天化日下。一看到民眾的鮮血,士兵們就驚恐不安。在一陣震驚和恐懼後,士兵們被一種不可抗拒的衝動激起,舉起步槍的槍托喊道:「國民衛隊萬歲!」指揮官無力控制手下,便從碼頭奔向萬塞訥。人民仍控制著巴士底廣場和近郊。 埃內斯特·莫羅先生說:「這就是本來可能付出更慘重代價的結果,尤其是對我而言。」然後,他讓我們看了自己被一顆子彈打穿的帽子,笑著說:「這本是一頂嶄新的帽子。」 1848年2月24日10時30分,巴黎綜合理工學院的三名學生來到了市政廳。他們說,學生們已經跟著人群衝出學校,到達指定位置。這樣一來,巴黎的各個市政廳都有一些學生。 暴亂不斷蔓延。現在,人們要求換掉托馬斯·羅伯特·比若元帥,解散上議院。巴黎綜合理工學院的學生們更激進,他們正在討論國王退位問題。 杜伊勒里宮的情況現在如何?內閣沒有發出消息,總參謀部也沒有發出命令。我決定借道市政廳去國民議會。埃內斯特·莫羅很貼心,願意陪我前往。 加入革命的巴黎綜合理工學院學生 我們看到聖安托萬路上布滿了街壘。我們自報姓名後,暴亂分子幫我們爬過一堆堆鋪路石。我們走近市政廳時,聽到裡面一群人的咆哮聲。我們穿過某個正施工的建築工地時,看到塞納地方長官克勞德-菲利貝爾·貝特洛·德·朗比托伯爵正快步朝我們走來。 我喊道:「喂!地方長官,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克勞德-菲利貝爾·貝特洛·德·朗比托伯爵粗暴地回答:「地方長官!我都不知道自己還是不是地方長官呢。」 一幫兇巴巴的人已經聚集。埃內斯特·莫羅看到一棟要出租的房子,於是,我們走進房子。克勞德-菲利貝爾·貝特洛·德·朗比托伯爵給我們講述了自己的不幸遭遇。 他說:「當時,我和兩三個區議員在辦公室里。這時,我們聽到走廊里一聲巨響,辦公室的門被猛然推開。一個身材魁梧的國民衛隊上尉向我走來,身後是一群情緒激憤的士兵。 「他說:『你必須離開這裡。』 「『你說什麼,先生。這裡是市政廳,我掌管這裡,我應該留在這裡。』 「『昨天,市政廳也許是你掌管,不過,今天由我們來掌管。』 「『啊!但—』 「『到窗前往廣場上看看吧。』 「廣場上擠滿了嘈雜的人。工人們、國民衛隊成員和士兵們混在一起,士兵的步槍握在人民手中。我轉過身對闖入者說: 「『你說得對。你們是這裡的主人。』 「他說:『對,那麼,命你的雇員服從我的領導。』 「那太過分了。我回答:『你把我當什麼?』我收集了幾份文件,下達了幾個命令。然後,我來到這裡。既然你們要去國民議會,就告訴內政部部長,如果議會還存在,那麼市政廳不再有市長或區長了。」 我們費了很大週摺才穿過人海,人們暴風雨般的嘈雜聲覆蓋著整個市政廳廣場。巴黎梅吉瑟里碼頭有道堅不可摧的街壘,多虧我的同伴出示區長肩帶,我們才被允許翻過街壘。此外,碼頭上幾乎空無一人,我們從河左岸到了國民議會。 波旁宮裡擠滿了喧囂的代表、貴族和高級職員。從人群中傳來阿道夫·梯也爾刺耳的聲音:「啊!維克多·雨果來了!」他來到我們面前,詢問聖安托萬郊區的相關消息。我們告訴他市政廳的相關消息。阿道夫·梯也爾沮喪地搖搖頭。 我問道:「這裡的情況怎麼樣?首先,您還是內政部部長嗎?」 「我?哦!我是平民!羅迪隆·巴羅是理事會主席兼任內政部部長。」 「那麼,托馬斯·羅伯特·比若元帥呢?」 「熱拉爾將軍取代了托馬斯·羅伯特·比若,但這算不了什麼。上議院已經解散,路易·腓力一世已經退位,正在去聖克盧的路上,奧爾良公爵夫人攝政。啊!這種趨勢一直在發展、擴展、再擴展!」 阿道夫·梯也爾建議我和埃內斯特·莫羅與羅迪隆·巴羅達成共識。在我們這個區採取的行動非常重要,能派上大用場,因此,我們出發去內政部。 人們已經入侵內政部,把內政部人員擠到部長辦公室。在部長辦公室,一群人肆無忌憚地來來往往。部長辦公室中間有一張大桌子,秘書們正趴在桌邊寫東西。羅迪隆·巴羅臉色發紅,嘴唇緊閉,背著手,倚著壁爐台。 看到我們時,羅迪隆·巴羅說:「你們知道發生了什麼,對不對?路易·腓力一世退位了,而奧爾良公爵夫人攝政。」 一個路過的穿工裝的男人說:「人們是否願意接受那樣的安排。」 羅迪隆·巴羅把我們帶到一扇窗戶的窗壁凹處,邊走邊不安地四處打量。 我問道:「您打算怎麼辦?您在做什麼?」 「我正在給各部發電報。」 「很緊急嗎?」 「必須讓整個法蘭西了解情況。」 「對,但巴黎正在製造事端。唉!還沒結束嗎?攝政很好,但必須得到批准。」 「是的,是要得到國民議會的批准。奧爾良公爵夫人應該把巴黎伯爵腓力親王帶到國民議會去。」 「不,國民議會已經解散了。如果奧爾良公爵夫人要去,就去市政廳。」 「你怎麼能這麼想!如果有危險怎麼辦?」 「沒有危險,一個母親和一個孩子!我將代表人民做出承諾,他們會尊重她。」 「那好,去杜伊勒里宮見奧爾良公爵夫人,去給她提建議。」 「您為什麼不自己去呢?」 「我剛從那裡來,沒人知道奧爾良公爵夫人在哪裡。我無法接近她,不過,如果您看到她,告訴她我隨時聽從她的調遣,我在等她的命令。啊!維克多·雨果先生,我願意為她和那個孩子獻出我的生命!」 羅迪隆·巴羅是世界上最誠實、最忠實的人,不過,他行動力不強。他說話的語氣、表情,甚至從他身上,都能讓人感受到他的憂慮和猶豫。 羅迪隆·巴羅接著說:「聽著,當務之急是讓人民了解這些重要的變化—退位和攝政。答應我,您會在自己所在的區政府、郊區及任何可能的地方去宣布這個消息。」 「我保證。」 我和埃內斯特·莫羅朝杜伊勒里宮出發。 在柏歇斯街上,一支馬隊在飛奔。一隊騎兵一閃而過,似乎正逃避一個光膀子的男人,他揮著劍在後面追趕他們。 杜伊勒里宮仍有部隊保護。區長出示了區長腰帶,衛隊人員讓我們通過。在大門口,我告訴門房我的身份。他告訴我們,奧爾良公爵夫人在內穆爾公爵路易親王的陪同下,剛帶著巴黎伯爵腓力親王離開。毫無疑問,她去了國民議會。因此,我們無計可施,只能繼續上路。 在卡魯塞爾大橋的入口處,子彈在我們耳邊呼嘯而過,卡魯索廣場的暴亂分子正向離開馬廄的宮廷馬車射擊,一個車夫被打死在座位上。 埃內斯特·莫羅說:「我們在這裡不採取任何行動並等著被殺,這真是太愚蠢了,我們還是到橋那頭吧。」 在新橋,我們路過一群手持長矛、斧頭和步槍的人。帶頭的人揮著一把軍刀,穿著國王侍從的外套。他帶著一名鼓手,穿的外套是剛在盧浮宮聖托馬斯街被殺的車夫的外套。我們繞開法蘭西學院和莫奈埃碼頭。 我和埃內斯特·莫羅到達皇家廣場,發現廣場上聚集了一群焦躁的人。這群人立即圍著我們詢問。我們費了不少周折才到達市政廳。廣場上的人太密集,人數太多,導致我們沒法講話。我和區長、幾個國民衛隊軍官和兩個巴黎綜合理工學院的學生一起登上市政廳的陽台。我舉起手,人們像被施了魔法一樣突然沉默。然後,我說: 「朋友們,你們在等消息。我告訴你們我們知道的消息—阿道夫·梯也爾不再是內閣大臣,托馬斯·羅伯特·比若元帥也不再是總指揮 ,取代他們的是熱拉爾將軍和羅迪隆·巴羅 。上議院已經解散,路易·腓力一世退位了 ,奧爾良公爵夫人攝政。」 我繼續說: 「羅迪隆·巴羅的名字是向全國人民做出的最廣泛、最公開呼籲的保證,你們將擁有一個不折不扣的代議制政府。」 我的講話獲得了稀稀拉拉的掌聲,但很顯然,大多數人並不確定自己應該對局勢採取什麼態度,他們對時局並不滿意。 我們重新回到市政廳大廳。 我對埃內斯特·莫羅說:「現在,我必須到巴士底廣場去宣布這個消息。」 不過,埃內斯特·莫羅區長泄氣了。 埃內斯特·莫羅傷心地說:「您很清楚,我們這麼做毫無用處,人們不會接受攝政統治。您可以在這裡宣布攝政消息,因為各地區的人們認識您、愛戴您,而在巴士底廣場,您的聽眾都是近郊的革命人民,他們可能會傷害您。」 我說:「我一定得去,我答應過羅迪隆·巴羅。」 埃內斯特·莫羅區長繼續說:「我換了頂帽子,不過,別忘了我早上戴的那頂帽子。」 「士兵和人民對峙,隨時可能發生衝突。不過,現在,只有人民,他們是主人。」 「主人—滿懷敵意的主人,小心啊!」 「無論如何,我已經答應了,我會遵守諾言。」 我對埃內斯特·莫羅區長說,他應該在市政廳。不過,幾個國民衛隊軍官主動提出陪我一起去,其中包括護送過我的上尉—英勇的勞納伊先生。我接受了他們的善意。我們排成一隊,經過帕斯德拉穆勒街和博馬舍大道朝巴士底廣場走去。 途中,我們遇到一群情緒激昂的、急切的人,他們大部分是工人,許多人帶著從兵營里奪取的步槍或士兵們交給自己的步槍。他們高唱吉倫特派的歌—《為祖國獻身!》。無數人激烈地爭論著,他們轉過身看著我們並盤問我們:「有什麼消息嗎?發生了什麼事?」然後,他們跟著我們。我聽到人們帶著不同情緒提到我的名字:「維克多·雨果,是維克多·雨果!」有幾個人向我敬禮。我們到達七月柱時,人們圍住了我們。為了讓聽眾聽見我說話,我爬上七月柱的底座。 我只重複躁動不安的聽眾能聽到的話。我與其說是在演講,不如說是在與他們對話,是一個人與十個、二十個、上百個帶著敵意的人對話。 參與革命的工人階級 我立即宣布路易·腓力一世退位的消息。接著,就像在皇家廣場上的情況一樣,所有人不約而同地為這個消息鼓掌。然而,有人喊道:「不!不是退位,是廢黜!廢黜!」毫無疑問,我會因解釋忙得不可開交。 攝政的消息引起了強烈抗議: 「不!不!不要攝政!打倒波旁王朝!既不要國王,也不要女王!不要主人!」 我重複道:「沒有主人!我和你們一樣不想要他們,我一生都在捍衛自由。」 「那您為什麼要宣告攝政呢?」 「因為攝政王不是當主人,此外,我無權宣告攝政,我只是通知這個消息。」 「不!不!不要攝政!」 一個穿著工裝的男人喊道:「讓法蘭西貴族閉嘴,打倒法蘭西貴族!」他把步槍對準了我。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提高聲音以使聽眾安靜:「是的,我是法蘭西貴族。我作為法蘭西貴族在這裡說話,我發誓,我並不忠於君主,而是忠於君主立憲制,只要不成立其他政府,我的責任就是忠於這個政府,而且我一直認為人民會認可一個盡職盡責的人,無論這個人的職責是什麼。」 「好吧,我不願受女人管理,也不願受男人支配。因為路易·腓力一世想統治管理,所以他的退位是必然的,也是公正的。不過,一個女人以孩子的名義統治國家,這難道不是保證國家管理不受任何個人思想控制的政府的方法嗎?看看英格蘭的維多利亞女王—」 幾個人喊道:「我們是法蘭西人,我們是法蘭西人!不要攝政!」 「不要攝政嗎?那要什麼?什麼都沒有準備好,什麼也沒有!這意味著徹底改變、徹底毀滅、痛苦、內戰,無論如何,一切都是未知的。」 只有一個人喊道:「共和國萬歲!」 其他人沒有回應。可憐的人民,他們不負責任,還盲目做事!他們知道自己不想要什麼,不過,他們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麼。 從那刻起,嘈雜、喊叫、威脅不絕於耳,我不再努力讓別人聽到我的聲音。勇敢的勞納伊說:「您已經做了自己想做的和自己答應要做的。現在,我們唯一要做的就是撤退。」 人們為我們讓出一條路。他們充滿好奇,但沒有惡意。不過,離我們二十步遠的地方,用步槍威脅過我的人來到我們身邊,並且用武器對準我喊道:「打倒法蘭西貴族!」一個年輕的工人喊道:「不,尊敬這個偉人!」他迅速把對方的步槍按下。我揮了揮手,感謝這個陌生的朋友,然後繼續往前走。 在市政廳,似乎一直很擔心我們的埃內斯特·莫羅非常高興地接待我們並親切地表示祝賀。但我知道,即使人民的情緒已經被激起,人民也是正義的。我起到了不少作用,因此感到非常不安。 巴士底廣場發生這些事時,波旁宮內發生了如下事情: 一個眾人皆知、眾人皆想的人出現了,他就是阿爾方斯·德·拉馬丁。他的《吉倫特派史》第一次把革命思想傳播給法蘭西人。之前,他只是個優秀的人,但現在,他很受歡迎,可以說,巴黎掌握在他的手中。 阿爾方斯·德·拉馬丁 在混亂中,阿爾方斯·德·拉馬丁可能有決定性的影響力,這就是當時波旁宮各個部門的想法。他們曾考慮過建立共和國可能會出現的情況,也草擬了建立臨時政府的計劃。不過,他們的計劃沒有把阿爾方斯·德·拉馬丁考慮在內。1842年,就最後選擇內穆爾公爵路易親王攝政的問題進行討論時,阿爾方斯·德·拉馬丁曾熱情地為奧爾良公爵夫人辯護。他現在也這樣想嗎?他想做什麼?他會怎麼做?這必須要查明。《國民報》總編輯阿爾芒·馬拉斯特帶著三個臭名昭著的共和黨人走了。那三個人分別是巴斯蒂德、出版商皮埃爾·朱爾斯·埃策爾,以及在《瑪麗昂·德·洛爾姆》中扮演迪迪埃的著名喜劇演員博卡熱。他們去了國民議會會議室,找到了阿爾方斯·德·拉馬丁,在一間辦公室里和他會談。 阿爾芒·馬拉斯特等四人輪流發言,表達了自己的信念和希望。一想到阿爾方斯·德·拉馬丁會支持自己立即建立共和國,他們就很高興。然而,如果阿爾方斯·德·拉馬丁認為有必要進行攝政過渡,他們會要求他至少幫自己得到正式保證—不會有任何倒退。他們懷著激動的心情等著阿爾方斯·德·拉馬丁在這件大事上做出決定。 阿爾方斯·德·拉馬丁默默地聽他們陳述理由,然後要求他們給自己幾分鐘進行思考。他坐在遠離他們的一張桌子旁,手托著腮幫思考著。四個來訪者一言不發地站著,恭敬地凝視著他。這是個莊嚴的時刻。博卡熱對我說:「在歷史的車輪面前,我們無能為力。」 最後,阿爾方斯·德·拉馬丁抬起頭說:「我反對攝政。」 十五分鐘後,奧爾良公爵夫人帶著兩個兒子—巴黎伯爵腓力親王和沙特爾公爵羅伯特親王—來到國民議會。羅迪隆·巴羅沒有和她一起來,內穆爾公爵路易親王陪著她。 國民議會代表們擁戴奧爾良公爵夫人。不過,下議院已經被解散,還會有代表嗎? 阿道夫·克雷米厄登上講壇,直截了當地提議成立臨時政府。被從內政部接來的羅迪隆·巴羅終於出面為攝政辯護。不過,他的辯護沒有得到掌聲,也沒有影響力。突然,一群人與帶著武器和旗幟的國民衛隊成員闖進了下議院。奧爾良公爵夫人聽從朋友們的建議,帶著孩子們撤退了。 奧爾良公爵夫人 沙特爾公爵羅伯特親王 隨後,下議院被解散,取而代之的是革命大會。亞歷山大·奧古斯特·德魯-羅蘭大聲譴責這群人。阿爾方斯·德·拉馬丁在人們的期待和歡呼中來到現場。和承諾的一樣,他反對攝政。 問題已經解決。大會提出臨時政府的候選人名單,讓人民來決定。用喊「是」或「否」的方式,大家依次選出成員。全票通過的是阿爾方斯·德·拉馬丁、雅克-夏爾·杜邦·德·拉厄爾、艾蒂安·阿拉戈、亞歷山大·奧古斯特·德魯-羅蘭。多數票當選的有阿道夫·克雷米厄、艾蒂安·約瑟夫·路易·加尼耶-帕熱斯和馬里。 新當選的部長們立即出發前往市政廳。 亞歷山大·奧古斯特·德魯-羅蘭 在國民大會上,演講者在任何演講中都沒提過「共和國」,甚至亞歷山大·奧古斯特·德魯-羅蘭也沒有在演講中提過。不過,現在,在外面,在街上,當選的人聽到了這句話。人們到處叫著「共和國」。「共和國」口口相傳,瀰漫在巴黎的空氣中。 在非常重要的日子裡,七個當選的臨時政府成員掌握著法蘭西的命運。他們成了暴民的工具和玩物。這種情況不是人們決定的,也不是上天設定的,而是偶然產生的。在群眾施壓下,在令他們感到眼花繚亂的勝利的迷茫和恐懼中,臨時政府成員沒有時間思考正在做的事多麼重要,頒布了成立共和國的命令。 因為人們的推擠,臨時政府當選人員被衝散。等他們再次找到對方時,或者說躲在市政廳的一個房間裡時,他們拿走半張紙,紙頭上印有「塞納郡郡長辦公室」。克勞德-菲利貝爾·貝特洛·德·朗比托伯爵也許就在那天早上用那張紙的另一半給他稱為「小資產階級」的人寫了封拉近關係的信。 在外面可怕的喊叫聲中,阿爾方斯·德·拉馬丁隱約聽到下面這句話: 「臨時政府宣布法蘭西臨時政府為共和制政府並立即呼籲全國人民認可臨時政府和巴黎人民的決定。」 我手裡拿著這張紙。這張紙剛蓋過印戳,可以說,這一刻的狂熱還在震顫著這張紙。紙上胡亂畫了幾個字,而且「Appelée」被寫成「appellée」。 阿爾方斯·德·拉馬丁寫到第六行,就把紙交給了亞歷山大·奧古斯特·德魯羅蘭。 亞歷山大·奧古斯特·德魯-羅蘭大聲朗誦:「臨時政府宣布法蘭西臨時政府是共和制政府—」 亞歷山大·奧古斯特·德魯-羅蘭評論道:「『臨時』出現了兩次。」 其他人附和道:「對,是出現了兩次。」 亞歷山大·奧古斯特·德魯-羅蘭補充道:「至少要去掉一個。」 阿爾方斯·德·拉馬丁明白了這句話蘊藏的重大意義—這是場政治革命。 亞歷山大·奧古斯特·德魯-羅蘭大聲說:「但我們必須等法蘭西人民的正式認可。如果巴黎市民認可,我同意可以不經過所有法蘭西人的認可。」 阿爾方斯·德·拉馬丁說:「巴黎人民的認可。不過,誰知道現在法蘭西人怎麼想呢?」大家沉默了一會兒。人們的吵鬧聲聽起來像大海的喃喃低語。亞歷山大·奧古斯特·德魯-羅蘭接著說:「人民想要的是立刻成立共和國,無須等待的共和國。」 阿爾方斯·德·拉馬丁說:「立即實行共和制嗎?」他對亞歷山大·奧古斯特·德魯-羅蘭的解釋有異議。 亞歷山大·奧古斯特·德魯-羅蘭答道:「我們這些臨時代表是臨時的,但共和國不是臨時的!」 阿道夫·克雷米厄從阿爾方斯·德·拉馬丁手裡奪走了筆,在第三行結尾處劃掉「臨時」並在旁邊寫上「實質性的」。 「實質性的政府?很好!」亞歷山大·奧古斯特·德魯-羅蘭輕輕聳了聳肩。 巴黎的印章在桌子上。自1830年起,這個印章的圖案一直是在鳶尾點綴的天空下航行的「克雷利烏斯·阿斯特里斯」號驅逐艦,現在,印章上已經看不到這個圖案了。印章只剩下一個圓圈,中間有「巴黎市」字樣。阿道夫·克雷米厄拿著印章,匆匆在紙上蓋章,結果把印章上的字蓋顛倒了。 但臨時政府成員沒有簽署這個草案,有人發現了他們。人們擠在他們躲藏的辦公室門口喊著,命他們去市政廳會議廳。 在市政廳會議廳,他們聽到人們大聲地呼喊:「共和國!共和國萬歲!宣告成立共和國!」阿爾方斯·德·拉馬丁起初被喊叫聲打斷了,最後,用洪亮的聲音平息了狂熱的喊叫。 臨時政府成員回到屋內繼續開會並進行激烈討論。激進的人希望在文件上寫「臨時政府宣布成立共和國」。溫和派則提議:「臨時政府希望成立共和國。」雙方就阿道夫·克雷米厄的提議達成共識。最後,文件中寫的是:「臨時政府『贊成』建立共和國」,後面加了一句話:「即將徵求人民的意見,據人民的認可情況而定。」 臨時政府成員立刻向會議大廳和廣場上的人們宣布了討論結果。然而,人們除了願意聽「共和國」,別的什麼也不聽,聽到「共和國」時,他們歡呼致敬。 共和國成立了,就像阿爾方斯·德·拉馬丁後來的評論,已成定局。 1848年2月25日 1848年2月25日早上,巴黎第八行政區市政廳及周邊非常平靜。1848年2月24日,埃內斯特·莫羅批准採取維持秩序的措施似乎保證了該區的安全 。我原本可以離開皇家廣場,和兒子維克多 一起去市中心。革命後,一個民族—巴黎人民組成的民族的躁動和焦慮,對我有種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當時,雨已經停了,雖然是陰天,但比較暖和。街上擠滿了喧鬧的、歡樂的人。人們繼續以狂熱的熱情去加固已經修建好的街壘,甚至建新的街壘。他們的樂隊旗幟在飄揚,鼓聲隆隆,高喊「共和國萬歲」!他們到處遊行,唱著《馬賽曲》和《為祖國獻身!》。咖啡館被擠得水泄不通,許多商店都關門了,就像在節假日一樣。實際上,巴黎看上去像是在過節。 我沿碼頭走到新橋。在新橋貼的一份布告的底部,我看到阿爾方斯·德·拉馬丁的名字。看到那裡的人們後,我非常想見好朋友。因此,我和維克多一起轉身回到市政廳。 和1848年2月24日一樣,市政廳大樓前的廣場上擠滿了人,廣場被擠得水泄不通,我們不可能走近前門入口處的台階。在幾次試圖靠近台階未果後,我要從人群中擠出來。這時,藝術家和金器商—我年輕朋友保羅·默里斯的兄弟弗朗索瓦-德西雷·夫勞門特-默里斯認出了我。他是國民衛隊的少校,在市政廳前帶著營隊執勤。他命令式地喊道:「讓路!為維克多·雨果讓路!」接著,人牆分開了,我不知道這是如何做到的。 一進大門,弗朗索瓦-德西雷·夫勞門特-默里斯就領我們爬上台階,穿過擠滿人的走廊和房間。我們碰到一個人,他從一群人中走出來,站在我面前說:「公民維克多·雨果,高呼『共和國萬歲!』。」 我說:「我不會因服從命令呼喊什麼,你明白自由是什麼嗎?對我來說,我是自由的踐行者。我今天要高呼『人民萬歲!』。因為我喜歡這樣做。我高呼『共和國萬歲!』只會是因為我想高呼。」 幾個人低聲說:「同意!他說得對。」 我們繼續往前走。 繞了很多路後,弗朗索瓦-德西雷·夫勞門特-默里斯把我們領進一個小房間。他讓我們待在那裡,接著通知阿爾方斯·德·拉馬丁我很想見他。 房間的玻璃門通往一個長廊,我看到我的朋友大衛·德昂熱正從長廊走來。大衛·德昂熱以前是共和黨人,他滿臉歡欣。我喊他過來,他驚呼道:「啊!我的朋友,多麼美好的一天啊!」他告訴我臨時政府已經任命我為第十一區區長。大衛·德昂熱說:「我猜,臨時政府派人為這件事去找您了。」我回答:「沒有,臨時政府沒有派人找我,我是自己來的,只是為了和阿爾方斯·德·拉馬丁握個手,見個面。」 大衛·德昂熱 弗朗索瓦-德西雷·夫勞門特-默里斯回來了,他說阿爾方斯·德·拉馬丁正等著我。我把維克多留在房間裡,告訴他在那裡等我回來,然後跟著熱心的嚮導穿過走廊。走廊通向一個擠滿人的前廳。 弗朗索瓦-德西雷·夫勞門特-默里斯解釋說:「他們都是找工作的!」臨時政府成員正在隔壁房間開會。門口由國民衛隊的兩名全副武裝的精銳守衛,他們對人們的懇求和威脅置若罔聞,我不得不強行穿過人群。一個士兵看著我,把門打開一條縫以便讓我進去。人們立即衝過去,試圖推開哨兵,然而,在弗朗索瓦-德西雷·夫勞門特-默里斯的幫助下,哨兵迫使人們退後,關上了我身後的門。 我來到一個寬敞的大廳。大廳在市政廳大樓的一角,兩邊都是透光的長窗。我本想單獨找阿爾方斯·德·拉爾馬丁,不過,他和三四個臨時政府的同事在房間裡。他們和朋友或聊天,或寫作。他的同事有艾蒂安·阿拉戈、馬里和阿爾芒·馬拉斯特。我進來時,阿爾方斯·德·拉馬丁起身。他穿著一件緊身上衣,像往常一樣扣著所有扣子,肩上斜挎著寬大的三色肩帶。他迎上來,伸出手,驚呼道:「啊!您到我們這裡來了!維克多·雨果是共和國強有力的新成員。」 我笑著說:「不要那麼著急,我的朋友,我只是來見見朋友阿爾方斯·德·拉馬丁。也許您不知道,昨天您在下議院上反對攝政時,我正在巴士底廣場為攝政辯護。」 「沒關係,那是昨天。不過,今天呢?現在既沒有攝政,也沒有王權,維克多·雨果內心不可能不擁護共和政體。」 「原則上講,我內心深處擁護共和政體。在我看來,共和政體是唯一合理的政府組建形式,是唯一值得各國效仿的政府。在制度進步的自然進程中,不可避免,全世界都將採取共和制。但共和國時代的鐘聲已經在法蘭西敲響了嗎?我希望共和國是持久的和最完整可靠的。您打算徵求這個國家人民的意見,是不是?—爭取全國人民的意見?」 「所有法蘭西人,當然是全國公民,我們臨時政府完全支持普選。」 這時,艾蒂安·阿拉戈和阿爾芒·馬拉斯特朝我們走過來,阿爾芒·馬拉斯特手裡拿著一張折起來的紙。 阿爾方斯·德·拉馬丁說:「我親愛的朋友,你知道今天早上我們選您當你所在區的區長嗎?」 阿爾芒·馬拉斯特說:「這是大家共同簽署的文件。」 我說:「很感謝你們,不過,我不能接受這個職位。」 艾蒂安·阿拉戈接著說:「為什麼?這些都是非政治性的,純粹是公益服務。」 阿爾方斯·德·拉馬丁補充說:「我們剛得知拉福爾斯監獄的叛亂未遂,您做得很好。您沒有進行鎮壓,而是在叛亂發生前就阻止了它。在您的區內,人們愛戴您,尊重您。」 我回答:「我的威信完全是道義上的,但要成為官方的正式成員,我的威信就會失去意義。此外,我決不會趕走埃內斯特·莫羅。在暴亂中,他始終忠心且勇敢地履行自己的職責。」 阿爾方斯·德·拉馬丁和艾蒂安·阿拉戈堅持說:「不要拒絕我們給您的名譽。」 我說:「那好吧,為了大家的親筆簽名,我會接受,但我只把文件好好保存起來。」 阿爾芒·馬拉斯特笑著說:「好的,留下吧。這樣一來,您就可以說,自己昨天還是貴族,今天就成了區長。」 阿爾方斯·德·拉馬丁把我帶到一個窗壁凹處。 「我希望您擔任的不是區長,而是部長。維克多·雨果—共和國的教育部部長!來吧,既然您說自己是共和黨人!」 「我大體上是共和黨人,但實際上,昨天我是法蘭西的貴族,支持攝政並認為建立共和國為時過早。今天我也應支持攝政。」 「國家高於王朝,我也一直是個保王黨人。」 阿爾方斯·德·拉馬丁繼續說:「是的,但您是國民大會代表,由全國人民選出。我是個貴族,由國王任命。」 「國王在選擇您時,是根據憲法條款規定,從貴族選出的人中選擇您。這是為尊重貴族,也是為自己增光添彩。」 我說:「謝謝您,不過,您站在局外看局勢,而我用心考慮局勢。」 廣場上突然傳來猛烈的射擊聲,並且持續了很長時間。我們的談話被打斷了,一顆子彈打碎了我們頭頂的窗玻璃。 阿爾方斯·德·拉馬丁憂心忡忡地驚呼:「出什麼事了?」 阿爾芒·馬拉斯特和馬里出去看發生了什麼。 阿爾方斯·德·拉馬丁接著說:「啊!我的朋友,這場革命的力量多大啊!一個人必須在自己的良心和歷史面前承擔突如其來的重任!我不知道自己在過去十天是怎麼熬過來的。昨天,我只有幾根白髮,但到明天,我的頭髮會全部變白。」 我說:「是的,但您有才能,您在光榮地履行自己的責任。」 幾分鐘後,阿爾芒·馬拉斯特回來了。 他說:「槍聲並非針對我們,不過,他們無法解釋這場暴亂是如何發生的。發生了武裝衝突,有人開了槍,這是為什麼?這是誤會嗎?是社會主義者和共和黨人的爭端嗎?沒人知道。」 「有人受傷嗎?」 「嗯,還有人身亡。」 接著,大家沉默了。我站起身,問道:「您會採取一些措施嗎?」 阿爾方斯·德·拉馬丁回答:「什麼措施?今天早上,我們決定頒布措施:組織公民國民衛隊—每個法蘭西人既是士兵也是選民。不過,我們缺少時間。」他指著外面廣場上波濤般攢動的人頭說:「看,像大海一樣不計其數的選民!」 一個戴圍裙的男孩走進來,低聲跟他說了些什麼。 阿爾方斯·德·拉馬丁說:「啊!很好!我的午餐備好了。您願意和我共進午餐嗎?」 「謝謝,我已經吃過了。」 「我還沒有吃呢。我快餓死了,至少來看看我吃的什麼,然後我就放您走。」 阿爾方斯·德·拉馬丁把我帶到一個朝內庭院子的房間裡。一個年輕人正坐在一張桌子旁寫東西,他面色溫和,正打算離開。他是路易·勃朗派到臨時政府工作的年輕職員。 路易·勃朗 阿爾方斯·德·拉馬丁說:「不用離開,阿爾貝。我和維克多·雨果沒有什麼私密的事要談。」 我和阿爾貝相互問候。 小侍者把阿爾方斯·德·拉馬丁帶到一張桌子前。桌子上放著一個陶盤,盤子裡有一些烤羊排,還有一些麵包、一瓶酒和一個酒杯。這都是從附近一家葡萄酒店買來的。 阿爾方斯·德·拉馬丁大聲說:「不錯,你拿一副刀叉好嗎?」 男孩回答:「我原以為這裡有刀叉。我把午餐帶來已經夠麻煩了,如果必須得去拿刀叉的話—」 阿爾方斯·德·拉馬丁說:「嗨!還是湊合一下吧!」 阿爾方斯·德·拉馬丁掰開麵包,拿起一塊羊骨頭,用牙齒撕肉。他撕碎羊肉後,把骨頭扔進壁爐里。他就這樣吃了三塊羊排,喝了兩杯酒。他說:「您不會說我是原始就餐方式吧!但比起昨晚我們吃的飯,這頓好多了。昨晚,我們只有麵包和奶酪,而且用同一個有裂口的糖盅喝水。但這好像沒有阻止報紙在今天早晨譴責臨時政府成員豪飲狂吃!」 我在維克多應該等我的房間裡找不到他,我想他定是等得不耐煩獨自回家了。 我往格里夫廣場走去時,發現那裡的人們依然緊張不安。他們對一小時前發生的莫名其妙的衝突感到驚慌失措,一個傷員剛逝世,他的屍體從我身邊被抬過去。他們說這是第五具屍體,和之前抬走的屍體一樣,這具屍體被送到聖約翰堂。據說,在聖約翰堂,前一天的死者已經達到一百多人。 回到皇家廣場前,我轉了一圈藉以參觀警衛室。在米尼姆兵營外,一個十五歲左右的男孩佩著前線士兵的步槍,正自豪地站崗。我好像在早上或昨天就在這裡見過他。 我說:「怎麼回事!你又在執勤嗎?」 「不,不是『又』,我還沒換崗呢。」 「怎麼能這樣!你在這裡多久了?」 「近十七個小時!」 「什麼!你沒睡過嗎?你沒吃過飯嗎?」 「不,我吃過了。」 「敢情你去拿吃的了嗎?」 「不,我沒有去,因為哨兵不離崗哨!今天早上,我喊對面商店裡的人,說我餓了,他們給我帶來些麵包。」 我趕緊讓他換了崗。 我一到皇家廣場就詢問維克多的下落。維克多還沒有回來,我嚇得渾身發抖。不知道為什麼,被送到聖約翰堂的死者的樣子一直在我腦海里浮現。要是我的維克多捲入血腥的聚眾鬧事怎麼辦?我找了個藉口再次出去。奧古斯特·瓦克里在廣場上,我悄悄地告訴他,我非常擔心,因此,他主動提出陪我一起出去。 奧古斯特·瓦克里 我們先去弗朗索瓦-德西雷·夫勞門特-默里斯那裡。他住在羅堡街,緊挨著市政廳。我請他幫忙讓我進入聖約翰堂。起初,弗朗索瓦-德西雷·夫勞門特-默里斯想勸我不要去看那可怕的景象。他前一天已經看過,現在還感到恐懼。我想他的勸阻不是好兆頭,他可能想對我隱瞞什麼。因此,我堅持要去聖約翰堂。於是,我們進入了聖約翰堂。 在巨大的聖約翰堂里,擺成長列的行軍床上安置著屍體。這個地方已經變成一個巨大的停屍房。大部分屍體已經無法辨認。我看到一個年輕且身材單薄,有著一頭栗色頭髮的死者時,不由地緊緊抓住那份駭人的死亡報告並嚇得渾身發抖。的確,這個可憐的、血跡斑斑的死者的樣子真是太可怕了!但我無法描述它,我看到的每個屍體都不是我的孩子。最終,我看完所有的屍體後鬆了一口氣。 我從令人悲傷的地方出來時,看見了維克多正活蹦亂跳地朝我跑來。原來,他聽到槍聲時,離開了等我的房間。他因為沒法回到那個房間,所以就去看望一個朋友了。 第2節 驅逐和逃亡 1848年5月3日 實際上,1848年2月24日,迪卡澤斯和格拉克斯堡的公爵埃利-路易和公爵夫人是從盧森堡被驅逐的。那麼,是誰驅逐他們呢?正是宮內的人們—由全民投票任命的全部上議院議員。在盧森堡,有謠言說上議院會在夜間採取某種反革命行動,發表公告等。整個聖雅克近郊都準備向盧森堡進軍,因此,巨大的恐怖籠罩著聖雅克近郊。上議院議員們對迪卡澤斯和格拉克斯堡的公爵埃利-路易和公爵夫人先是央求,再是施壓,然後強迫。最終,迪卡澤斯和格拉克斯堡的公爵埃利-路易和公爵夫人離開了宮殿。 迪卡澤斯和格拉克斯堡的公爵埃利-路易和夫人說:「我們明天動身。我們不知道該去哪裡,讓我們在這裡過夜吧。」 迪卡澤斯和格拉克斯堡的公爵埃利-路易和夫人被驅除了。 迪卡澤斯和格拉克斯堡的公爵埃利-路易和夫人在一個家庭旅館過夜。第二天,他們在維諾尼爾街九號安頓下來。 埃利-路易病得很厲害,他在一個星期前剛動了手術。他的夫人勇敢樂觀地忍受著一切。這是女人在男人因愚蠢招致的令人難堪的局面中常常表現出的性格特點。 大臣們都逃走了,但費了很大週摺,尤其是迪沙特。在逃走時,他嚇得要命。 1848年2月24日,弗朗索瓦·基佐退出卡普辛官邸,在內政部安置下來。他和迪沙特像一家人一樣住在那裡。 1848年2月24日,迪沙特和弗朗索瓦·基佐正坐著吃午飯。這時,一個門房滿臉驚恐地衝進來。一隊暴徒的領導者正從勃艮第大道出發,一路遊行到內政部。兩個部長立即離開餐桌,設法穿過花園逃走。他們的家人—迪沙特的年輕妻子和弗朗索瓦·基佐的老母親與孩子們—跟在身後。 在逃跑中,一個值得注意的事是弗朗索瓦·基佐的午餐成為亞歷山大·奧古斯特·德魯-羅蘭的晚餐。這已經不是共和國成員第一次吃王室要員的飯菜了。 同時,弗朗索瓦·基佐等逃亡者已經來到柏歇斯街。弗朗索瓦·基佐走在前頭,迪沙特的夫人挽著他的胳膊。弗朗索瓦·基佐的大衣扣得很嚴實,帽子像往常一樣卡在後腦勺上,他很容易被人認出。在希勒林-貝爾坦路上,迪沙特的夫人注意到一些穿著工裝的男人以奇怪的眼神注視著弗朗索瓦·基佐。因此,她把弗朗索瓦·基佐帶到一個門道里,碰巧她認識守門人。他們把弗朗索瓦·基佐藏在五層的一個空房間裡。 在那裡,弗朗索瓦·基佐待了一天,但他不能一直待在那裡。他的一個朋友記得有個書商非常敬仰他。在過去的安定日子裡,書商常說自己將忠誠於他,而且願意為被自己稱為「偉人」的人獻出生命。書商希望能有機會這樣做。弗朗索瓦·基佐的朋友拜訪書商並提醒書商他說過的話,還告訴書商奉獻的機會已經來臨。 勇敢的書商沒有讓弗朗索瓦·基佐失望,他把房子交由弗朗索瓦·基佐安排。在書商家裡,弗朗索瓦·基佐待了整整十天。最後,弗朗索瓦·基佐離開時,北方鐵路公司一列火車車廂里一個隔間的八個座位都被租用。弗朗索瓦·基佐趁夜色向車站走去。幫助他逃跑的七個人和他一起進入車廂。他們先到達里爾 ,然後抵達奧斯坦德。從奧斯坦德,弗朗索瓦·基佐先生渡過英吉利海峽前往英格蘭。 迪沙特的逃亡過程更複雜。 迪沙特設法弄到一個共和國駐外使者的護照。他染了眉毛,戴上藍色眼鏡。喬裝打扮後,他乘一輛驛站馬車離開巴黎,逃過了鎮上國民衛隊的兩次阻攔。迪沙特大膽地宣稱,自己將以共和國的名義追究拖延自己出使的人的責任。「共和國」起到了作用,國民衛隊放過了他,「共和國」拯救了迪沙特。 就這樣,迪沙特到達一個海港—可能是布倫港。他一直認為自己正被緊追不捨,一路上感到非常緊張。一艘海峽渡船正開往英格蘭。當晚,迪沙特登上了這艘船。迪沙特正安頓下來準備出發時,得知渡船當晚不出航。他認為自己被發現了,感到驚慌失措。事實上,這艘渡船被英格蘭領事扣留了,很可能是為了協助路易·腓力一世逃亡。迪沙特重新上岸,在忠於自己的一個女畫家的畫室里待了一天一夜。 路易·腓力一世逃離巴黎 後來,迪沙特登上另一艘渡船。他立刻走下甲板,儘可能藏起來,等船出航。迪沙特幾乎不敢呼吸,擔心隨時被認出並被抓捕。最後,渡船起航了。 然而,槳輪剛開始轉動,就聽到碼頭上和小船上有人喊「停船!停船!」,槳輪停止轉動。這次,可憐的迪沙特認為自己完蛋了,其實這場騷亂是由一名國民衛隊軍官引起的。他告別朋友時,在甲板上逗留了太久,也不想違背自己的意願被帶到英格蘭。當國民衛隊軍官發現船已經起錨時,便大喊「停船!」,他在碼頭上的家人也跟著喊起來。船停了,軍官被送回岸上,船終於出發了。 這就是迪沙特離開法蘭西到達英格蘭的經過。 第3節 流亡期間的路易·腓力一世 1848年5月3日 生活在英格蘭的奧爾良一家真的很窮。他們家有二十二個人要吃飯,食物常常是清湯寡水,這絲毫沒有誇張。他們的生活費只有四萬法郎左右,收入包括那不勒斯和西西里的瑪利亞·阿瑪莉亞每年從那不勒斯的獻貢—二萬四千法郎和路易·腓力一世已經忘記的幾筆共計三十四萬法郎存款的利息。1844年10月,路易·腓力一世與茹安維爾親王弗朗索瓦·德·奧爾良最後一次凱旋時,在倫敦的一個銀行存了五十萬法郎。關於這筆錢,路易·腓力一世只花了十六萬法郎。路易·腓力一世到達倫敦時,發現仍有五十萬法郎由他支配。他感到非常驚訝,也很欣慰。 讓·瓦圖和路易·腓力一世一家在一起。路易·腓力一世全家有三個僕人,只有一個僕人從杜伊勒里宮陪著他們一路到英格蘭。在艱難的處境下,他們要求巴黎歸還在法蘭西的、屬於他們的財產,他們的財產被沒收了。儘管他們一再要求,但沒有得到財產,原因有很多。臨時政府的解釋之一是王室專款的債務達到三千萬法郎。各種關於路易·腓力一世的奇怪想法成了人們的笑料。路易·腓力一世可能貪心,不過,他並不吝嗇。路易·腓力一世是最揮霍無度、最奢侈浪費、最不細心的人,他在各處都有借錢、賒賬和欠賬。路易·腓力一世欠了一個櫥櫃製造商七十萬法郎,還因買黃油欠了蔬果園經營者七萬法郎。 因此,路易·腓力一世王室財產上的封條一張也無法揭掉,所有東西都被扣押用來保護債權人。這些東西甚至包括茹安維爾親王弗朗索瓦·德·奧爾良和王妃的私人財產、年金、鑽石等,以及屬於奧爾良公爵夫人的十九萬八千法郎。 王室成員只能索回自己的衣服和個人物品,或者更確切地說,能找到的只有這些東西。杜伊勒里宮的露天劇場裡擺了三張長桌子,桌子上擺著二月革命的革命黨人轉交給杜伊勒里宮管家杜蘭·聖-阿芒先生的所有東西。這些東西亂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包括宮廷服裝、污損的在泥濘中拖過的榮譽軍團的綬帶、外交方面的榮譽之星、寶劍、鑽石王冠、珍珠項鍊和金羊毛騎士勳章等。親王們的法定代理人、隨從或文書,拿走了自己認識的東西。總體來看,王室幾乎沒有要回什麼東西。內穆爾公爵路易親王只要一些亞麻織品,尤其是厚底鞋。 茹安維爾親王弗朗索瓦·德·奧爾良見到蒙龐西耶公爵安托萬時,向他打招呼:「啊!你在這裡,先生。你沒有被殺。你運氣真差!」 去英格蘭的海景畫家西奧多·居丹拜見了路易·腓力一世。路易·腓力一世非常沮喪,對西奧多·居丹說:「我不明白,巴黎發生了什麼?我根本不明白巴黎人是怎麼想的?總有一天他們會認識到我沒做錯一件事。」他確實不是做錯了一件事,而是做錯了所有事! 事實上,路易·腓力一世樂觀到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他相信自己比路易十四更像國王,比拿破崙·波拿巴更具皇帝才能。1848年5月22日,路易·腓力一世興高采烈,仍然只忙自己的事,但他忙的都是些最微不足道的事。1848年5月22日14時,有人開槍。當時,路易·腓力一世正與律師和業務代理人—德·傑蘭特、斯克里布和德諾爾芒迪開會,協商如何處理好阿代拉伊德·德·奧爾良的遺囑。1848年5月23日13時,當國民衛隊宣布反對政府,即意味著革命時,路易·腓力一世派人去找路易·埃爾桑為自己畫畫像。 查理十世的畫像像一隻山貓。 路易·埃爾桑 然而,令人敬佩的是,路易·腓力一世在英格蘭的困境中表現得很堅強。英格蘭貴族勇敢地出面相助,有八個或者十個富有的貴族寫信給路易·腓力一世,向他提供城堡和錢。路易·腓力一世回答:「我只接受並保存你們的信。」 奧爾良公爵夫人的處境也很艱難。她與奧爾良家族關係不好,與梅克倫堡家族關係也不好。一方面,奧爾良公爵夫人收不到什麼;另一方面,她也不指望得到什麼。 1848年5月,寫上述內容時,杜伊勒里宮已經修好了。1848年5月3日清晨,阿道夫-西蒙尼·昂皮對我說:「他們打算把宮殿收拾乾淨,這樣被損壞的部分就不那麼明顯了。」然而,訥伊宮和巴黎皇家宮殿已經遭到破壞。順便提一下,巴黎皇家宮殿的美術館館藏被徹底破壞,只有一幅畫—腓力·埃加利特 的畫像—完好無損。這幅畫得以保存是暴亂分子以示尊重,還是一種偶然的諷刺?當時,國民衛隊的成員剪沒有完全被火燒毀的、自己喜歡的畫布取樂。現在,他們仍這樣取樂。 腓力·埃加利特 第4節 熱羅姆一世 1848年3月的一天早晨,一個中等身材,六十五六歲的男子走進我的客廳。他身穿黑色衣服,紐扣孔里繫著紅藍絲帶,穿著黑漆皮靴子,戴著白色手套。他就是原威斯特伐利亞國王熱羅姆一世 。 熱羅姆一世 熱羅姆一世的聲音很溫柔,微笑中帶著膽怯,但很迷人。他的直發已經變灰,從側面看有點像拿破崙·波拿巴。 熱羅姆一世來感謝我,他被允許返回法蘭西。他把這件事歸功於我,懇求我讓臨時政府任命他為榮軍院院長。熱羅姆一世告訴我,前一天,阿道夫·克雷米厄—臨時政府成員—對他說:「如果維克多·雨果要求阿爾方斯·德·拉馬丁那樣做,就沒有問題。以前,一切都取決於兩個君主的會談。現在,一切都取決於兩個詩人的會談。」 我微笑著回答熱羅姆一世:「您告訴阿道夫·克雷米厄,他才是那個詩人。」 1848年11月,熱羅姆一世住在阿爾格大街三號二樓。這是個配有紅木家具和羊毛絲絨裝潢的小公寓。 小公寓客廳的牆紙是灰色的,房間裡點著兩盞燈,擺著法蘭西第一帝國風格的大鐘表,還有兩幅不太像是真跡的畫,儘管其中一幅畫框上寫著「提香」,另一幅畫框上寫著「倫勃朗」。壁爐台上有個拿破崙·波拿巴的半身銅像,這是法蘭西第一帝國留給我們的常見半身像之一。 拿破崙·波拿巴在皇宮留給熱羅姆一世的只有自己用過的銀器和餐具,上面裝飾著雕刻精美的鍍金皇冠。 熱羅姆一世只有六十四歲,看起來不像那個年齡的人。他雙眼炯炯有神,笑容慈祥迷人,雙手小而勻稱。他習慣穿黑色衣服,紐扣孔上戴著一條金鍊,上面掛著三個十字架:榮譽軍團勳章、鐵皇冠,還有他模仿鐵皇冠創建的威斯特伐利亞勳章。 熱羅姆一世善於交談,說話時一直很優雅,詼諧機智。他回憶拿破崙·波拿巴時滿懷尊敬和熱愛。雖然可以說他有點虛榮,但我更傾向說他是驕傲和自豪。 此外,熱羅姆一世毫無怨言地接受了因自己不再是國王、不再被禁錮,也不是公民的奇怪地位帶給他的各種限制。每個人都隨意稱呼熱羅姆一世,路易·腓力一世叫他「殿下」,亨利·喬治·布萊·德·拉·莫瑞稱他「陛下」,亞歷山大·大仲馬稱他「大人」,我稱他為「王子」,我妻子稱他為「先生」。他的名片上寫著「波拿巴將軍」。如果換作是我,我能理解他的感受—要麼是國王,要麼什麼都不是。 亨利·喬治·布萊·德·拉·莫瑞 亞歷山大·大仲馬 熱羅姆一世在流亡途中被召回到巴黎的第二天晚上,沒有等到自己的秘書。他感到無聊、孤獨,就出去了。那是1847年夏末,當時,他住在瑪蒂爾德·波拿巴·德米多夫公主的家裡。那裡離香榭麗舍宮不遠。 熱羅姆一世穿過協和廣場,環顧四周,望著那些雕像、方尖碑和噴泉。對這個多年來不曾見過巴黎的流亡者來說,一切都是新鮮的。他沿杜伊勒里碼頭繼續往前走,我不知道他產生了怎樣的幻想。他到了弗洛爾殿,走進大門,向左拐,開始走上宮門下的一段台階。他走了兩三步,突然感到自己的手臂被緊緊抓住,原來是追著他跑來的看門人。 瑪蒂爾德·波拿巴·德米多夫公主 弗洛爾殿 「喂!先生,先生!你要去哪裡?」 熱羅姆一世震驚地看著他,回答:「呦,當然是去我的住處!」 然而,熱羅姆一世話剛出口,就從夢遊中醒來,往昔讓他魂迷魄盪。在講到這件事時,他對我說:「我羞愧地走開並向看門的人道歉。」 第5節 1848年6月的幾天 隨筆 1848年6月的暴亂從一開始就很奇怪 。暴亂發生得很突然,簡直駭人聽聞,讓社會感到不安。 1848年6月23日清晨,聖丹尼門建成第一道街壘。街壘隨即遭到攻擊,國民衛隊成員堅定地向街壘走來。第一軍團和第二軍團協同作戰進行進攻。進攻者經林蔭大道到街壘,進入射程範圍時,從街壘後面射出子彈,場面很可怕。國民衛隊隨即損失了一部分兵力。進攻者非但沒有被嚇住,反倒更惱火,向街壘發動進攻。 在這個節骨眼上,一個女人出現在街壘上。她是個年輕、俊俏的女人,她頭髮凌亂,非常可怕。她曾是名妓女。她把衣服撩到腰間,用妓院的可怕語言對進攻者們尖叫:「膽小鬼!開火啊!只要你敢開火,就對著一個女人的肚子開火吧!」這時,局勢發展到駭人地步。國民衛隊成員毫不猶豫。這個可憐的女子被子彈打倒。她尖叫著從街壘上摔了下來。圍攻者和被圍攻者頓時陷入可怕的沉默。 突然,另一個女人出現了。她更年輕,更漂亮,幾乎還沒有成年,僅十七歲。哦!太可惜了!她也是個妓女。她像那個女人一樣,撩起裙子,露出腹部,尖叫著:「開火吧,強盜們!」國民衛隊成員再次開槍。她全身中彈,倒在前一個妓女的屍體上。 戰爭拉開了序幕。 再沒有比這更令人感到恐懼,令人傷心的事了。在卑鄙的英勇行為中,一切弱點瞬間迸發出來。文明受到憤世嫉俗者的攻擊並用野蠻的方式自衛,這真的非常可怕。一方面是人民的絕望,另一方面是社會的絕望。 1848年6月24日4時,我作為人民代表,躲在由軍隊保衛的波多耶廣場的街壘里。 波多耶廣場的街壘很低,另一段街壘又窄又高,在街道上保護這段街壘。太陽照亮了煙囪頂。在我們面前蜿蜒延伸的是危機四伏的聖安托萬路。 士兵們待在三英尺多高的街壘上,他們的步槍架在突出的鋪路石間,就像放在架子上一樣。子彈不時地在他們頭頂呼嘯而過,打在我們周圍房子的牆壁上,石頭和牆灰紛紛落下。在街道拐角,有時會出現一件工裝,有時會出現一頂帽子。士兵們只要看到,就立即瞄準開火。他們擊中目標時,鼓掌喊道:「好!瞄得真准!棒極了!」 士兵們開心地笑著聊天。每隔一段時間,就傳來一陣咔嗒咔嗒和子彈呼嘯而過的聲音。接著,一陣彈雨從屋頂和窗戶發射到街壘上。一個蓄著灰色鬍鬚的身強力壯的上尉站在街壘中央,半個身子露在街壘外,像靶子一樣,子彈在他周圍亂飛。不過,上尉巋然不動,非常鎮靜地對部下說: 「瞧,孩子們,他們在開火。臥倒!當心,拉里波德,你的頭露出來了,再裝子彈!」 突然,一個女子拐過街角,從容不迫地往街壘走來。士兵們咒罵著,朝她喊著並讓她走開: 「啊!這個潑婦!請你走開,否則就—快點!該死!她要來偵察。她是個間諜!打倒她!打掉告密者!」 上尉制止了士兵們: 「不要開槍!她是個女子。」 那個看上去確實在觀察我們的女子走了二十步左右後,進了一扇低矮的門。她一進去,門就關上了。 這個女子躲過了一劫。 1848年6月24日11時,我從波多耶廣場的街壘返回,坐在我在下議院開會時常坐的地方。一個我不認識的代表—後來我了解到他住在圖尼爾街—工程師貝萊坐在我旁邊,說:「維克多·雨果先生,皇家廣場被燒毀了。他們放火燒了您的房子。叛亂分子通過在古埃梅涅胡同里的小門到您家。」 我詢問道:「我的家人情況如何?」 「他們都很安全。」 「您是怎麼知道的?」 「我剛從那裡來。因為沒人認識我,所以我能越過路障一路來到這裡。您的家人先是躲進了市政廳。當時,我也在那裡。看到危險過去,我建議您的夫人躲到其他地方。她和孩子們躲在一個叫馬爾蒂尼翁的煙囪清潔工的家裡。馬爾蒂尼翁的家就在您家附近,在連拱廊下面。」 我認識值得信賴的馬爾蒂尼翁一家。這樣一來,我就放心了。 我問:「那暴亂情況如何?」 貝萊回答:「這是場革命!現在,叛亂分子控制了巴黎。」 我離開貝萊,匆匆穿過隔開我們舉行會議的大廳和執行委員會占用的辦公室的幾個房間,去執行委員會辦公室。 執行委員會辦公室是執行委員會主席的小客廳,與兩個更小的房間相連。辦公室里擠滿了喧鬧的軍官和國民衛隊成員,他們沒有試圖阻止任何人進去。 我推開執行委員會辦公室的門。滿臉通紅的勒德呂·羅蘭斜坐在桌子上。面色蒼白的戛涅·帕熱斯坐在勒德呂·羅蘭對面,斜躺在一把扶手椅上。他們二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戛涅·帕熱斯瘦弱,頭髮濃密;勒德呂·羅蘭則強壯,頭髮很短。兩三個上校—其中有代表沙爾拉的上校—在一個角落裡談話。我只模糊地記得其中有艾蒂安·阿拉戈,不記得馬里是否在場。當時,陽光明媚。 阿爾方斯·德·拉馬丁站在左邊窗台邊,正和一個身著全套制服的將軍談話。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到那個將軍,他是弗朗索瓦·內格里耶。1848年6月24日晚,弗朗索瓦·內格里耶在一堵街壘前被殺。 我匆忙走向阿爾方斯·德·拉馬丁。他朝我走來,面色蒼白,情緒激動,鬍鬚很長,衣服上滿是塵土。 阿爾方斯·德·拉馬丁伸手向我打招呼:「啊!早上好,雨果!」 這是我們的談話。迄今為止,我對每個字都記憶猶新: 「阿爾方斯·德·拉馬丁,局勢如何?」 「我們完了!」 「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十五分鐘後,國民大會會議廳將被占領。」 當時,一隊暴亂分子正沿里爾街走去,騎兵及時出擊並驅散了他們。 「胡說!軍隊呢?」 「沒有軍隊!」 「但您在周三說過,而且昨天重申,說自己可以調遣六萬兵力。」 「我原以為可以調遣六萬兵力。」 「好吧。不過,您不能放棄。這不僅關係到你們的處境,也關係到國民大會,還關係到法蘭西,更關係到整個文明。為什麼您昨天不下令把離這裡四十里格的城鎮守備軍調到巴黎?這樣一來,您立刻就有三萬兵力可供調遣。」 「我們下令了—」 「結果呢?」 「部隊還沒有來!」 阿爾方斯·德·拉馬丁拉住我的手說: 「我不是戰爭部部長!」 這時,幾個代表鬧哄哄地走進來。國民大會剛投票表決戒嚴。他們簡單告訴勒德呂·羅蘭和戛涅·帕熱斯關於戒嚴的決議。 阿爾方斯·德·拉馬丁側過身對他們低聲說: 「戒嚴狀態!戒嚴狀態!好吧,如果你們認為有必要的話,那就宣布吧。我沒什麼可說的!」 他跌坐在椅子上,重複著: 「我沒什麼可說的。我既不同意,也不反對。你們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吧!」 弗朗索瓦·內格里耶將軍向我走來。 他說:「維克多·雨果先生,我來使你安心,我得到了皇家廣場的消息。」 「情況怎麼樣?將軍。」 「您的家人平安無事。」 「謝謝!我剛得到了消息。」 「不過,您的房子被燒了。」 我說:「那有什麼要緊呢?」 弗朗索瓦·內格里耶激動地拉住我的胳膊說: 「我理解您,讓我們只考慮一件事,讓我們拯救這個國家!」 我正要離開時,阿爾方斯·德·拉馬丁從一群人中抽身並朝我走來。 阿爾方斯·德·拉馬丁說:「再見!但不要忘記,不要過於倉促地評判我。我不是戰爭部部長。」 1848年6月23日17時,暴亂正在擴張時,路易-尤金·卡韋尼亞克採取了幾項防護措施後,對阿爾方斯·德·拉馬丁說: 「今天就到這裡吧!」 阿爾方斯·德·拉馬丁叫道:「什麼!離天黑還有四個小時呢!暴亂會利用四個小時擴張,而我們失去了四個小時!」 路易-尤金·卡韋尼亞克沒有任何反應,只說: 「今天就到這裡!」 1848年6月24日15時左右,在千鈞一髮時,一個人民代表風風火火地來到位於巴黎歌劇院後面的肖夏街的第二區市政廳。有人認出來他是弗雷德里克·德·拉格朗日。 國民衛隊員瞬間圍住弗雷德里克·德·拉格朗日,他們氣勢洶洶地責問: 「你就是弗雷德里克·德·拉格朗日!你就是開槍的人 !你來這裡幹什麼?你個膽小鬼!你到街壘後面去,那是你該待的地方。你的朋友們在那裡,你不要和我們待一起!他們會承認你是他們的首腦,快去!畢竟他們都很勇敢!他們在為你的愚蠢付出血的代價,你卻害怕了!你要履行自己的職責,至少要盡職!走開!滾蛋!」 弗雷德里克·德·拉格朗日想要解釋,但喊聲淹沒了他的聲音。 這就是這些瘋子對待弗雷德里克·德·拉格朗日,這個誠實的人的方式。不過,他在為人民而戰後,希望冒生命危險為社會而戰。 1848年6月25日 叛亂分子在整條博馬舍大道的新房子頂部開槍射擊。有幾個人早就埋伏在加利奧特對面正在建造的大房子裡了。他們在窗戶上粘了假人—一捆捆穿著工裝,戴著帽子的稻草人。 我清楚地看到一個人躲在面朝白菜橋街房子四樓陽台角落的一堆磚頭後,他瞄得很準,殺了很多人。 1848年6月25日15時,部隊和機動部隊在聖殿大道 屋頂上射擊以反攻暴亂者。一門大炮剛在蒙帕納斯喜劇劇院前擺好,用來炸掉加利奧特的房子,掃除整個林蔭大道的暴亂者。 我想,如果可能的話,我應該努力制止流血事件的發生。因此,我走向昂古萊姆路拐角。當我到白菜橋街附近的小炮塔時,迎接我的是一陣射擊。子彈啪啪地落在我身後的炮塔上,翻起了遮蓋炮塔的戲單海報。我拆下一長條作紀念。我拆下的那張海報上宣傳的是周日在弗洛城堡舉行的一場掛著「千盞燈」的燈會。 巴黎街頭的死難者 四個月來,我們一直生活在熔爐中,經歷著嚴峻的考驗。令我欣慰的是,熔爐的烈火會鍛造出未來的雕像,熔爐是熔化堅硬青銅的最佳辦法。 第6節 弗朗索瓦-勒內·德·夏多布里昂 1848年7月5日 弗朗索瓦-勒內·德·夏多布里昂離世,19世紀輝煌的一幕已經逝去。 據弗朗索瓦-勒內·德·夏多布里昂估計,1848年,他七十九歲。據他的老朋友愛德華·貝爾坦的計算,弗朗索瓦-勒內·德·夏多布里昂已經八十歲。愛德華·貝爾坦說,弗朗索瓦-勒內·德·夏多布里昂有一個缺點,他堅持說自己不是1768年出生的,而是1769年出生的,因為拿破崙·波拿巴出生於1769年。 愛德華·貝爾坦 1848年7月4日8時,弗朗索瓦-勒內·德·夏多布里昂去世。五六個月以來,弗朗索瓦-勒內·德·夏多布里昂一直處於癱瘓狀態,他的智力因此被毀。五天來,因為肺部發炎,他的生命之火熄滅了。 讓-雅克·安培在法蘭西學術院宣布了弗朗索瓦-勒內·德·夏多布里昂辭世的消息。法蘭西學術院決定休會。 國民議會正提名接替1848年6月被殺的弗朗索瓦·內格里耶將軍的人選。我離開並去了巴克街一百一十號,這是弗朗索瓦-勒內·德·夏多布里昂的住處。 弗朗索瓦-勒內·德·夏多布里昂的侄女婿德·普雷耶接待了我。我走進弗朗索瓦-勒內·德·夏多布里昂的房間。 弗朗索瓦-勒內·德·夏多布里昂躺在床上。那是一張小鐵床架,周圍掛著白色的布簾,上面掛著一圈有點奇怪的鐵質窗簾環。他的臉完全露在外面,眉毛、鼻子、閉著的眼睛都顯出一種高貴氣質。他的一生一直如此,死亡的莊嚴使他的高貴氣質更甚。一塊細布手絹遮住了他的嘴巴和下巴,他頭上戴著一頂白棉布睡帽,露出鬢角的白髮,一條白色領巾圍到他耳根,在白色的映襯下,他黃褐色的臉顯得更嚴肅了。他在被單下的瘦長乾癟的胸膛和纖細的腿清晰可見。 面朝花園的百葉窗已經被關上,一點光通過客廳半開的門透進來。床邊的桌角上燃燒的四隻細蠟燭照著房間和弗朗索瓦-勒內·德·夏多布里昂的臉。桌上有一個銀十字架、一個裝滿聖水的花瓶和一個灑水器,旁邊有個牧師在為他祈禱。 在牧師身後,一個棕色的大屏風遮住了壁爐。壁爐上方的玻璃、幾張禮拜堂和主教座堂的版畫清晰可見。 在弗朗索瓦-勒內·德·夏多布里昂的腳邊,床頂著房間的牆,牆角放著兩個疊放的木箱子。德·普雷耶告訴我,最大的箱子裡放的是弗朗索瓦-勒內·德·夏多布里昂的回憶錄的全部手稿,共四十八本。他寫完最後一本時,房子裡亂七八糟。1848年7月4日清晨,德·普雷耶在一個又黑又髒的、用來清洗燈的儲藏室里發現了其中一本手稿。 房間裡雜亂地放著幾張桌子、一個衣櫥和幾個藍色和綠色的扶手椅。這些東西與其說是家具,不如說是雜物。 這個房間的隔壁客廳的家具上蓋著一塊未漂白的布。客廳里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除了壁爐台上的亨利五世的大理石半身雕像和弗朗索瓦-勒內·德·夏多布里昂的全身小雕像,還有擺放在一扇窗戶兩側的讓·德·貝里夫人和她的嬰兒的石膏半身雕像。 在接近生命終點時,弗朗索瓦-勒內·德·夏多布里昂幾乎來到第二個童年。他一天只清醒兩三個小時,至少他以前的秘書皮洛爾熱是這麼跟我說的。 弗朗索瓦-勒內·德·夏多布里昂於1848年2月得知宣布成立共和國時,只說了句:「成立了共和國,你會更高興嗎?」 弗朗索瓦-勒內·德·夏多布里昂夫人去世時,他參加了葬禮。回來的路上,他笑得很開心。皮洛爾熱說,這證明他的精神有點失常。愛德華·貝爾坦卻斷言道:「這證明他精神正常!」 弗朗索瓦-勒內·德·夏多布里昂夫人的仁慈只表現在公共場合,她在家裡是個潑婦。她創辦了一個收容所—瑪麗·特蕾莎收容所,旨在照顧窮人、救助病人、監管孤兒院、施捨和祈禱。不過,她對丈夫、親戚、朋友和用人很嚴厲。她脾氣暴躁,要求苛刻,還在背後誹謗他們。上帝會看到弗朗索瓦-勒內·德·夏多布里昂夫人做的事。 弗朗索瓦-勒內·德·夏多布里昂夫人是聖馬洛的一個船主的女兒,她長得很醜,滿臉麻子,大嘴巴,小眼睛。她雖然其貌不揚,但舉止像個貴婦。她更像是一個大人物的妻子,而非大貴族的妻子。弗朗索瓦-勒內·德·夏多布里昂害怕且憎惡她,又不得不哄著她。 弗朗索瓦-勒內·德·夏多布里昂夫人知道丈夫害怕自己,因此,她猖狂不馴。我從未見過比她更難接近,讓來訪者望而卻步的女主人。在年輕時,我有一次去弗朗索瓦-勒內·德·夏多布里昂的家。弗朗索瓦-勒內·德·夏多布里昂夫人對我很不友好,或者更確切地說,她根本沒有搭理我。我走去對她鞠躬問候,但她完全無視我。當時,我被嚇得六神無主。這些不愉快經歷後來成為我去弗朗索瓦-勒內·德·夏多布里昂家的噩夢。在每次去他家前十五天,都會感到壓力倍增。弗朗索瓦-勒內·德·夏多布里昂夫人討厭看到丈夫接待客人,但她邀請的客人例外。我去拜訪時,弗朗索瓦-勒內·德·夏多布里昂沒有把我介紹給她。因此,她討厭我。她絕對非常討厭我,而且非常露骨地表現了出來。 我與弗朗索瓦-勒內·德·夏多布里昂夫人一生只接觸過一次。當時,她親切地接待了我。有一天,我像個可憐的小冒失鬼一樣去拜訪她。像往常一樣,我非常不開心,就像受懲罰的小學生,手裡拿著帽子,翻來覆去地擰著。當時,弗朗索瓦-勒內·德·夏多布里昂還住在聖多米尼克街二十七號。 我害怕弗朗索瓦-勒內·德·夏多布里昂家裡的一切,甚至害怕門房。唉,那是一個夏天的早晨,我踏進他家門,看見弗朗索瓦-勒內·德·夏多布里昂夫人在丈夫書房旁邊的客廳里。一縷陽光照在地板上,而弗朗索瓦-勒內·德·夏多布里昂夫人臉上的一抹微笑比這縷陽光更讓人眼花繚亂、驚奇不已。她問道:「你是維克多·雨果先生嗎?」當時,我以為自己在《天方夜譚》的一個夢中—弗朗索瓦-勒內·德·夏多布里昂夫人在微笑!她知道我的名字,還直呼我的名字!這是她第一次屈尊注意我的存在。我向她深深地鞠躬,頭幾乎要碰到地板上。她接著說:「很高興見到你。」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還說:「我一直在等你。你很久沒有來我家了。」當時,我認為一定是她或者自己哪裡出了問題。然而,她指著放在一張小桌子上的一個很大的東西說:「這是我留給你的,我確信你想要。你知道是什麼嗎?」原來,這是一個天主教機構製作的小包巧克力。弗朗索瓦-勒內·德·夏多布里昂夫人負責推銷巧克力,把賣巧克力的錢用來做慈善。我買下了那包巧克力。當時,我十五個月的生活費只有八百法郎,卻為那包巧克力和弗朗索瓦-勒內·德·夏多布里昂夫人的微笑支付了十五法郎,也就是我兩星期的伙食費。當時,對我來說,十五法郎等於現在的一千五百法郎。 這是一個女人賣給我的最昂貴的微笑。 弗朗索瓦-勒內·德·夏多布里昂18 47年年初癱瘓。當時,弗朗索瓦-勒內·德·夏多布里昂夫人也失明了。從此,每天15時,弗朗索瓦-勒內·德·夏多布里昂就會被抬到夫人的床邊。這情景令人既感動又傷心。再也看不見的女人伸出手摸索著那個再也感覺不到的男人,他們的手相遇了。讚美上帝!生命在消逝,但愛一直存在。 第7節 國民大會對6月那幾天的辯論 1848年11月25日的會議 國民大會和國家必須確定要讓誰為六月令人痛苦的日子負責。當時,執行委員會掌權。難道執行委員會成員不應該預見並防止暴動嗎?下議院賦予了戰爭部部長路易-尤金·卡韋尼亞克將軍決斷的權力,他已經獨自發布命令。 路易-尤金·卡韋尼亞克將軍及時發布命令了嗎?難道他不能把最初的騷亂消滅在萌芽中,從而避免騷亂不斷擴大、擴散並發展成暴亂嗎?最後,勝利後採取的鎮壓即使沒有到殘酷無情的程度,難道不是多餘的流血嗎? 對六月發生的事進行說明的日期在一天天逼近,路易-尤金·卡韋尼亞克思慮重重,甚至偶爾在會議上發脾氣。 有一天,阿道夫·克雷米厄坐在內政部部長席上,不時對在台上發言的人發出「說得對!說得對」的讚許,而演講者恰巧是反對派。 路易-尤金·卡韋尼亞克說:「阿道夫·克雷米厄先生,你太吵了。」 阿道夫·克雷米厄反駁:「跟你有關係嗎?」 「跟你坐在內政部部長席上有關係。」 「你想讓我離開這個位置嗎?」 「那麼—」 阿道夫·克雷米厄起身離開,他邊走邊說: 「將軍,你強迫我離開內閣,不要忘了你是因為我才進的內閣。」 的確,阿道夫·克雷米厄是臨時政府的一員,他曾向臨時政府提出任命路易-尤金·卡韋尼亞克為戰爭部部長。 關於誰應為1848年6月那幾天發生的事負責的討論時間定在1848年11月25日。不過,前三天裡,內閣成員們都非常緊張。路易-尤金·卡韋尼亞克的朋友們暗自發抖,試圖讓別人也跟著發抖。他們說:「你會明白的!」他們影響了人們的信心。當朱爾斯·法夫爾在講壇中提到要進行「重大、隆重、嚴肅的討論」時,他們突然大笑起來。夏爾·科克雷爾是個新教牧師,他在大廳里碰巧遇到路易-尤金·卡韋尼亞克。他說:「將軍,要控制局面!」路易-尤金·卡韋尼亞克滿眼怒火,氣沖沖地說:「十五分鐘後,我會把這些惡棍清理乾淨,我會把他們全趕走!」這些惡棍是指阿爾方斯·德·拉馬丁、艾蒂安·約瑟夫·路易·加尼耶-帕熱斯和艾蒂安·阿拉戈。然而,艾蒂安·阿拉戈是否和他們是一夥尚存疑問。據說,他在召集人支持路易-尤金·卡韋尼亞克。同時,路易-尤金·卡韋尼亞克把榮譽軍團的十字勳章授予勒格拉夫蘭修道院院長坎佩爾主教,而且坎佩爾主教已經接受。 朱爾斯·法夫爾 內閣的評論是「用一個十字勳章換一張選票」。一個將軍給一個主教頒發十字勳章,角色顛倒的做法引人發笑。 事實上,我們正為候選人爭論不休,候選人揮舞著拳頭爭執不下。在國民大會上,嘲罵聲、咆哮聲、抱怨聲、跺腳聲響成一片。他們壓倒一個候選人,然後為另一個鼓掌祝賀。 可憐的國民大會像是一個軍妓。眼下這個士兵是路易-尤金·卡韋尼亞克。 那麼,明天又會是誰呢? 路易-尤金·卡韋尼亞克將軍證明了自己不僅聰明,有時還很善辯。他的辯護更多地表現出進攻性。他常對我表現得很真誠,因為很久前,我對他產生了懷疑。國民大會成員全神貫注聽了他近三個小時的演講,他從頭到尾都顯得很有信心。國民大會成員時刻表現出對他的同情,有時還表現出對他的愛。 路易-尤金·卡韋尼亞克身材高大,行動靈活,穿著短大衣,戴著軍隊領章。他有彎彎的眉毛,蓄著濃密的鬍鬚,說話語氣生硬、不連貫,總插入其他內容。他有時像士兵一樣兇猛,有時又像民眾領袖一樣充滿激情。說到一半時,路易-尤金·卡韋尼亞克開始鼓吹。據我所知,這些話毀了他。長篇大論的演說成了辯護人的說辭。但在演講結束時,路易-尤金·卡韋尼亞克因真正憤怒變得再次慷慨激昂,他用拳頭猛擊桌子,把桌上的水打翻了。引座員都嚇壞了。最後,他說:「我一直在說話。我不知道自己說了多久。如果有必要的話,我還會講一晚上,會講明天一整天。我不再是鼓吹者,而是一個士兵。你們會願意聽我說的!」 全體國民大會成員為他熱烈鼓掌。 反駁路易-尤金·卡韋尼亞克的朱爾斯·巴泰勒米-聖伊萊爾是個冷酷、生硬、有點枯燥的演說家。他絕不適合做辯護演講,因為他的憤怒不激烈,仇恨也不深刻。剛開始,朱爾斯·巴泰勒米-聖伊萊爾朗誦了一段回憶錄,這總讓議員們感到厭惡。下議院成員心裡對他很不友好,他們很生氣,急於把他趕下講壇,只是缺少合適的藉口。但他正好提供了這個藉口。朱爾斯·巴泰勒米-聖伊萊爾指控的重點都是些微不足道的事。因此,演講內容的失誤使他的整個演講結構出現偏差。這個面色蒼白的小個子男人不斷朝後抬著一條腿,兩隻手靠在講壇邊緣,好像在向下凝視一口井,令沒有喝倒彩的人發笑。在國民大會的喧囂聲中,朱爾斯·巴泰勒米-聖伊萊爾裝腔作勢地在抄寫本上寫了一段很長的文字,把吸墨粉灑在上面吸乾墨水,思考了一會兒後,他把吸墨粉倒回粉盒,以此設法壓制不斷抬高的喧鬧聲。朱爾斯·巴泰勒米-聖伊萊爾從講壇上下來時,路易-尤金·卡韋尼亞克已經受到反駁。朱爾斯·巴泰勒米-聖伊萊爾還沒有反駁,因為對方免除了他的責任。 加尼耶-帕熱斯是個久經考驗的共和黨人。他為人誠實可靠,卻出於虛榮心登上了講壇。國民大會成員試圖把他趕下講壇,但他不顧眾人反對,再次發表自己的意見。加尼耶-帕熱斯提到自己的過去,並且勾起人們對薩萊·瓦贊的種種回憶。他把路易-尤金·卡韋尼亞克的黨羽比作弗朗西斯·基佐的黨羽,表示要「勇敢地面對共和國的慘痛遭遇」。他的反駁實例太少,但言語太多。他強烈反駁路易-尤金·卡韋尼亞克。不過,他忘了《聖經》里的建議:面對問題,不要繞彎子。 加尼耶-帕熱斯扳回了幾乎被駁倒的指控。他不斷在反駁中使用人稱代詞,但他的行為欠妥。因為這場辯論的嚴肅性和整個國家公民的願望,每個人都應該抹去自己的個性。加尼耶-帕熱斯沮喪地、憤怒地向四面八方求援,呼籲艾蒂安·阿拉戈出面干預,讓亞歷山大·奧古斯特·德魯-羅蘭發言,讓阿爾方斯·德·拉馬丁解釋。而這三個人沉默不語,他們沒有擔負起責任,也沒能把握好時機。 國民大會成員們喝倒彩,想將加尼耶-帕熱斯趕下台。加尼耶-帕熱斯對路易尤金·卡韋尼亞克說「你本想把我們打倒」時,國民大會成員們爆發出一陣笑聲,嘲笑他表達的感情和方式。加尼耶-帕熱斯滿臉絕望,凝視著一屋子爆笑的人。 國民大會會議廳四處傳來喊聲:「暫停辯論!」 國民大會成員已經不願意聽,也聽不進去意見。 這時,亞歷山大·奧古斯特·德魯-羅蘭先生登上講壇。 國民大會所有成員大聲說:「終於來了!」 接著就是一片沉默。 亞歷山大·奧古斯特·德魯-羅蘭的演講可以說有實質性效果。他的話很粗糙,但很有力。加尼耶-帕熱斯已指出路易-尤金·卡韋尼亞克將軍的政治缺點。亞歷山大·奧古斯特·德魯-羅蘭則指出了他的軍事缺點。亞歷山大·奧古斯特·德魯-羅蘭把辯護者所有的技巧與講壇的激情混在一起。演講結束時,他呼籲寬恕罪犯。他的演講動搖了路易-尤金·卡韋尼亞克的立場。 當亞歷山大·奧古斯特·德魯-羅蘭回到皮埃爾·勒魯和烏格斯·費利西泰·羅伯特·德·拉梅內中間的位置時,一個留著灰色長髮、穿著白色大衣的男人穿過會議廳,來和亞歷山大·奧古斯特·德魯-羅蘭握手。他是弗雷德里克·德·拉格朗日。 1848年11月25日22時30分,路易-尤金·卡韋尼亞克第四次登上講壇。人們可以聽見人群中的嘈雜聲和協和廣場上騎兵的情況。國民大會的形勢變得越發嚴峻。 路易-尤金·卡韋尼亞克累了,決定採取傲慢的態度。他輕蔑地對這群人說話,在多數派和反動派的歡呼中向山嶽黨宣布,他一直喜歡「他們的辱罵勝過他們的讚美」。這似乎顯得狂傲不羈,但很明智。路易-尤金·卡韋尼亞克失去了代表社會黨的泰部街的支持,卻贏得了代表保守黨的普瓦提埃街的支持。 皮埃爾·勒魯 突然說出這句直白的話後,路易-尤金·卡韋尼亞克一動不動地待了幾分鐘,然後用手劃了一下眉毛。 國民大會成員對他喊道: 「夠了!夠了!」 路易-尤金·卡韋尼亞克轉向亞歷山大·奧古斯特·德魯-羅蘭並驚呼道: 「你說你與我斷絕來往,與我毫不相干。與你斷絕關係的是我。你說:『暫時斷絕來往。』我要對你說:『永遠斷絕來往!』」 一切都結束了。國民大會希望結束這場辯論。 弗雷德里克·德·拉格朗日登上講壇。在嘲罵和喝倒彩聲中,他向代表們表示敬意。弗雷德里克·德·拉格朗日立刻成為一個受歡迎的、彬彬有禮的演說者。他不情願的語氣表達了自己真實的感情。 弗雷德里克·德·拉格朗日說:「代表們,一切讓你們感到有趣,好吧,但我覺得並不好玩!」 代表們哄堂大笑。在他接下來的演講中,鬨笑聲不斷。弗雷德里克·德·拉格朗日把「德林」說成「弗朗德林」,鬨笑聲變得更瘋狂。 我就是被這種歡樂弄得心情沉重的人之一,因為我似乎聽到了人民在爆發的歡樂中發出的哭泣聲。 在哄鬧中,座位間傳遞著一張名單,上面寫滿了簽名,單子上是雅克-夏爾·杜邦·德·勒爾對今天議事日程的建議。 雅克-夏爾·杜邦·德·勒爾已經八十歲。他腰彎背駝、步履蹣跚。他憑藉老人的權威,登上講壇,趁著一波波歡呼聲之間的安靜,宣讀自己擬定的會議議事日程。 議事日程只是重申1848年6月28日的宣言:「卡韋尼亞克將軍理應是國家的功臣。」他以五百零三張贊成票和三十四張反對票得以通過。 我是三十四個反對者之一。在計選票時,熱羅姆一世的兒子走到我面前說: 「我想您棄權了吧?」 我回答:「從發言上看,我棄權了,但從投票上看,我並未棄權。」 他接著說:「啊!我們放棄了投票,普瓦提埃街代表也放棄了投票。」 我握住他的手說:「您可以隨心去做,但我不能棄權。我在評判路易-尤金·卡韋尼亞克時,法蘭西也在評判我。我希望自己的行動是最好的證明,投票就是我的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