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克多·雨果回憶錄 · 第3章 真實的幻象

第1節 陋 屋 你要我描述這座小房子嗎?我不知道自己的描述會不會讓你感到不舒服。雖然怕你不舒服,但既然你想要我描述,我還是描述一下吧!不過,你只能怪自己。這是你的錯。 你說:「啐!我知道會是什麼樣子。一片亂七八糟的荒涼廢墟,一座破爛不堪的房子!」 首先,我需要說明,這座房子並非破敗,而是新建的。 的確,一座舊房子!你想著會看到一座破舊房子,因此,事先就對它不屑一顧。你不希望買舊房子!一座破舊的倒塌小屋!為什麼?你難道不覺得破舊、倒塌的小屋很迷人嗎?舊房子的牆很美,顏色溫暖。舊房子有飛蛾洞、鳥巢。彩色玻璃圓花窗的舊釘子上掛著蜘蛛網。蜘蛛網上掛著各種有趣的東西,看起來很不均勻。窗戶是一扇老虎窗 ,長長的杆子自窗中伸出,上面掛著各種樣式、不同顏色的衣服。衣服在風中被晾乾,白色的破舊衣服、紅色的破布片、劣質的旗幟給小屋帶來了歡樂的氛圍,各色的衣服在陽光下光彩奪目。舊房子黑黢黢的門已裂開,不過,走近檢查一下,你肯定會發現上面有一塊路易十三在位時期的古鐵製品,被剪得像一塊網狀花邊布。屋頂滿是裂縫,但每個裂縫裡都有一朵會在春天開花的旋花或一朵會在秋天開花的雛菊。破瓦片用茅草修補。當然,屋頂上蓋的瓦片為粉紅的龍花和野蜀葵花提供了一片沃土。細嫩的綠草像地毯一樣鋪在破舊的牆根,常春藤愉快地爬上破敗荒蕪的地方,苔蘚像綠色天鵝絨一樣蓋在門口的石座上。大自然中的一切都會同情、歡迎這座被你稱為「小屋」的破敗又迷人的建築。啊,小屋!寧靜又溫馨宜人的老住所!每年四五月它都會煥發生機!牆上的花為小屋帶來芬芳,燕子在小屋棲息。 不過,我寫的不是舊房子。我需要重申,這不是一棟舊房子,而是一棟新房子。 房子建成不過兩年,牆上有難看的灰泥。房子做工粗糙,建材劣質,高高的,呈三角形,看著像是吝嗇鬼切古老也奶酪 作甜點時,切出又薄又窄的三角。新裝的門關不嚴,窗框上鑲著白色玻璃,玻璃上到處是星星點點的斑點,上面被細心地貼上紙片。這個地方有種可怕的虛偽的奢華,讓人感到痛苦—被空心鐵勉強固定在牆上的陽台。花哨低劣的鎖,鎖扣周圍已經腐爛,在鎖扣的三根釘子上,由覆滿銅綠的浮雕黃銅做成的醜陋裝飾物搖搖晃晃,被漆成灰色的百葉窗由新木材製成。因為工匠偷工減料,所以百葉窗不等蟲蛀就已脫槽。 看著這棟房子,你會感到一陣冷意,一進去就會瑟瑟發抖。牆腳潮濕且泛綠。這幢剛建成沒多久的建築不僅是一片廢墟,還是一場災難。人們覺得房主已經破產,承包商已經逃離。 房子後面有一堵白色的牆。這堵牆和其他牆一樣新,圍起一個小到容不下一支樂隊的地方。這就是花園,園中一棵小樹在風中瑟瑟發抖。細細高高的小樹看起來病懨懨的,沒有一片葉子,似乎總處在冬天。這棵掃帚一樣的樹是楊樹。花園其他地方遍是舊陶罐和瓶底,甚至可以看到兩三隻拖鞋。在一堆牡蠣殼一角,有個破舊的錫制噴壺,被漆成綠色。壺上到處是凹陷、銹跡和裂隙,成了鼻涕蟲的住所。鼻涕蟲的黏液把噴壺染成了銀色。 我們看看這棟小屋的內部。在別的房子裡,你可能會發現一個「搖搖晃晃的」樓梯。正如馬蒂蘭·雷尼耶 所說,樓梯「從頂部通往到底部」。在這裡,你也會發現一個樓梯。 馬蒂蘭·雷尼耶 樓梯由銅箍欄杆「裝飾」,有十五或二十階木台階,台階高且狹窄。樓梯呈直徑十八英寸左右的螺旋狀,拐角尖尖的,直通一樓。看到這樣的樓梯,你難道不想要個梯子嗎? 如果能到樓梯頂端,就可以到一個房間。 想大致了解這個房間的確很困難,因為它是「陋屋」中最令人噁心的部分。整個房間的東西質量低劣,呈現出一種新的悲慘景象。這間房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更無法在任何地方紮根。人們想,租戶或訪客如果前一天住進來,第二天就要搬出去。租戶或訪客住下時,沒有人問他從哪裡來,而他離開時,會把鑰匙直接放在門下。 牆上「裝飾」著深藍色帶有黃色花朵的壁紙,窗子被紅色印花布簾「裝飾」,布簾上滿是小窟窿,看起來像是印了花兒一樣。窗前放著一把底部已經損壞的、質量很差的椅子,椅子旁有個爐子,爐子上有個燉鍋,燉鍋旁是個底朝上的花盆,一支羊脂蠟燭插在花盆盆底的洞裡。花盆旁是筐煤,讓人有自殺和窒息的念頭。筐上方有個架子,上面堆滿了莫名的東西,其中可以辨別清楚的是一把破掃帚和一個騎紅馬的綠衣騎手的舊玩具。壁爐架又小又窄,上面鋪著有上千個白色斑點的黑色大理石。大理石上放滿了破碎的玻璃杯和沒有洗過的茶杯。一副錫邊眼鏡插在一個杯子裡。地板上有顆釘子。壁爐里有塊抹布掛在一個壁爐架上。壁爐或爐子裡沒有火,而是一堆骯髒的垃圾。壁爐台上沒有鏡子,只有一張漆布畫像,畫著一個裸體黑人跪在一個身著低領露肩舞會禮服的白人女性面前。在壁爐架對面,有一頂男帽和一頂女帽,掛在一面破裂鏡子兩側的釘子上。 房間裡有張床,或者可以說,有個床墊鋪在幾個台子上的兩塊木板上。床上有一些木板,木板中間有裂口,上面堆著亂七八糟的亞麻布、衣服和其他破破爛爛的東西。被稱為「法蘭西羊絨」的仿羊絨從木板中露出來,懸在草墊上。 這些東西很髒,散發著惡臭,帶著星星點點的油污,還滿是灰塵。在床邊角落裡,有一大袋刨花,袋子旁的椅子上放著一張舊報紙。我好奇地看著報紙上的文章標題和日期,那是1843年4月25日的《立憲主義者報》。 現在我還能講些什麼呢?我還沒有講房子最可怕的部分。雖然整棟房子令人作嘔,房間糟糕透頂,床墊骯髒不堪,但這些都不算什麼。 我走進房間時,一個女人正睡在床上。她又老又丑,身材粗壯,皮膚發紅,臃腫油膩,個子高大。她頭上歪戴著一頂醜陋的帽子,灰白的頭髮從一側露出來,並且透出粉色的頭皮。 她穿得整整齊齊,披著一件發黃的三角形披風,穿著一條棕色裙子,套著一件短外套。這些衣服堆在她可怕的腹部。她還圍著一條像囚犯的亞麻褲子一樣髒兮兮的大圍裙。 一見到我進來,她立馬坐了起來,露出套著廉價藍色長襪的胖腿。她伸著強壯的胳膊打了個哈欠,她的拳頭和屠夫的一樣大。 我意識到這個老婦人可怕並難以對付。 她轉向我並睜開眼睛。不過,我看不見她的眼睛。 她非常溫和地說:「先生,你想幹嗎?」 我要跟她說話時,感覺像在叫一頭母豬「夫人」。 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就想了一會兒。當時,我的視線飄到窗外,看到掛在外面像是招牌一樣的照片。事實上,這真的是一個招牌,是一個年輕漂亮的女性的畫像。畫上的女子戴著一頂巨大的羽毛帽,懷裡抱著一個嬰兒,穿著露肩禮服。整個招牌帶著路易十八時代的煙囪板的風格。畫像上用大寫字母突出如下內容: 貝科爾夫人 助產士 放血治療兼接種疫苗 我說:「夫人,我想見貝科爾夫人。」 這頭母豬蛻變成一個女人,面帶和藹的微笑著回答道: 「先生,我就是貝科爾夫人。」 第2節 聖多明戈的叛亂 我原以為自己是在做夢。但凡沒有目睹這個場景的人都無法理解。在這裡,我將盡力描繪這個場景,簡單敘述自己親眼看到的東西。我把一個大場景的一小部分詳細描述出來,這樣一來,你就對聖多明戈在三天掠奪期間的總體情況有一些了解。只要把這些細節隨機疊加,就可以看到這個場景的總體效果。 當時,我躲在城鎮的大門處。交叉板條釘在被塗成黃色的長板條上,形成了大門。大門是道小小的屏障,頂部尖尖的。大門附近是類似棚屋的建築。一些不幸的殖民者被趕出家園,在城鎮大門處尋求庇護所。他們沉默著,似乎因徹底絕望而嚇呆了。在庇護所外,一個老人坐在一棵桃花心木的樹幹上哭泣。那棵樹倒在地上,看起來像一根柱子。另一個人試圖阻止一個嚇得發狂的白人婦女逃跑,結果沒能攔住她。白人婦女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只是瘋狂地從一群怒氣沖沖、衣衫襤褸、不停嚎叫的黑人中穿過並試圖逃跑。 這些黑人是自由人和獲勝者。他們醉酒、狂歡,絲毫不關注可憐的、孤獨的白人群體。距我不遠處,兩個人正用牙咬著刀子,要屠宰一頭牛。他們跪在牛身上,腳沾著牛血。再往前走一點兒,可以看見兩個穿得像侯爵夫人一樣的相貌醜陋的黑人婦女。她們穿著飾有緞帶的蓬蓬裙,將乳房露在外面,頭上戴著羽毛和花邊絲帶。她們正在爭奪一件華貴的中國絲織物。其中一個用指甲緊緊抓住絲織物,另一個用牙咬著絲織物。在她們腳邊,很多黑人小孩正在瘋搶裝那件絲織物的破箱子。 其他情況令人難以置信,也難以描述。這是一群人、一群暴徒。這個場景仿佛是一個化裝舞會、一場狂歡、一座地獄、一幕可怕的惡作劇。黑人和黑白混血兒,用各種姿勢、各種裝扮,展示著各種服裝,更糟的是,還展示自己的裸體。 看看這個大腹便便的醜陋且憤怒的混血兒。他穿著白色面料的背心和褲子,像種植園園主一樣。他頭戴主教的冠冕,手裡拿著十字架。在另一處,三四個黑人戴著三角帽,身穿紅色或藍色的軍大衣,身上繫著肩帶。他們正在攻擊抓到的一個不幸的民兵。民兵的雙手被綁在背後,然後被拖著遊街。黑人們大笑著,拍打著民兵塗過粉的頭髮,拽他的長辮子。他們時不時停下,強迫民兵跪下,還用手勢向他暗示他要被開槍打死。然後,他們用步槍槍托推他,讓他站起來並重複這個表演。 許多年老的混血兒圍成一圈,在暴徒中間蹦蹦跳跳。他們穿著我們最年輕、最漂亮的白人女性穿的最整潔的服裝。在跳舞時,他們拉起裙子,露出瘦削的、乾癟的小腿和黃色的大腿。人們想像不出還有什麼比路易十五這個輕浮的世紀更奇怪的時尚和服飾了。面容醜陋、鼻子扁平、頭腦混亂,讓人感到害怕的黑人穿著華托式 的牧羊女服裝,戴著羽毛、絲帶等裝飾品。因此,他們不再是黑人,而是猿猴。 此外,這裡充斥著震耳欲聾的喧囂。每個人都忙著。有的人在扮各種鬼臉,有的人在大喊大叫。 我還沒有說完。你必須接受這個場景最微小的細節。這樣一來,你才能得到一個完整的畫面。 距我二十步的地方是一家酒館,那是個可怕的小屋。酒館的招牌掛在尖嘴鎬上,是干香草做成的花環。酒館只有天窗,還有三條腿的桌子。房子像低矮麥舍一樣,桌子也搖搖晃晃。黑人和混血兒在酒館喝酒。他們自娛自樂,稱兄道弟。只有親眼看見過這種場景的人才能描述清楚。在醉醺醺的人們的桌前,一個年輕的黑人女孩在賣弄風騷。她穿著一件沒有扣子的男式背心,裙子寬鬆地繫著。她沒有穿內衣,袒露著腹部,頭上戴著地方法官的假髮,一邊肩上扛著一把陽傘,另一邊肩上扛著帶刺刀的步槍。 在混亂中,幾個赤裸的白人痛苦地奔跑。一個壯漢的裸屍被扔在褥草上,他的胸部插著一把匕首,就像豎在地上的十字架。 在這裡,所有人都忙碌著。有人跪著,有人坐著,有人蹲著,有人擠在一起。有人開箱子,有人砸鎖,有人試戴手鐲,有人往脖子上套項鍊,有人穿外套或裙子。東西被人們摔破或撕壞。兩個黑人在搶一件外套,他們一隻手拽著衣服,另一隻手握成拳狠狠攻擊對方。這是洗劫城鎮的第二個階段,搶劫的喜悅已經超過了憤怒。在角落裡,仍有人在殺戮,但大多數人都在搶劫。所有人都帶著戰利品,有人把戰利品抱在懷裡,有人把戰利品放在籃子裡,還有人把戰利品放在手推車裡。 在這個場景中,最令人驚奇的是,在令人難以置信的、喧鬧的暴民中,有一隊看不到盡頭的隊伍正在行進。隊伍的成員是富有的、幸運的,是擁有馬和馬車的掠奪者。車隊井然有序,像遊行隊伍一樣隆重莊嚴,在人群中顯得格格不入。 想像一下滿載各種物品的各式馬車:一輛由四匹馬拉的馬車上裝滿了破爛的陶器和廚房用具,每匹馬上都騎著兩三個盛裝打扮的、用羽毛裝飾的黑人。裝滿用繩子仔細綑紮的大包東西的牛車,上面裝滿錦緞扶手椅、煎鍋和草叉,在金字塔狀的車頂上,坐著一個戴著項鍊、頭髮上插著一根羽毛的黑人婦女。還有一輛由一匹騾子拉著的農村用的破舊拖車,車上裝著十根樹幹,還載著十個黑人,其中三個黑人騎在騾背上。拖車上堆滿了各種搶來的東西—浴椅、雜物、珍貴的家具和最骯髒的破爛東西。拖車是把大車和小車簡單地連接在一起拼成的,用來拖走掠奪者在鎮上搶的東西。 令人費解的是,小強盜們面對大搶劫犯,表現得很鎮定。他們走到一邊,給大搶劫犯們讓路。 如果五六隻猴子偽裝成士兵,隨心所欲地敲鼓就可以被稱為「巡邏」的話,那麼街上確實出現過幾個巡邏者。 在車隊出城要通過的城門附近,有個忙碌的混血兒。他高高瘦瘦、面色發黃,擺出十足的惡棍做派。他穿著法官的袍子,繫著白色領帶,捲起袖子,手裡拿著劍,露著雙腿。這個惡棍正狠踩在一匹在人群中胡亂踢騰的、健碩的馬的肚皮上。他是負責維持城門秩序的治安人員。 再往遠一點兒,可以看到另一群人飛奔而來。一個黑人身穿紅色外套、繫著藍色腰帶、佩戴將軍肩章、戴著一頂三色羽毛裝飾的巨大帽子,從這群烏合之眾中擠過。他前面是一個戴頭盔的、敲著鼓的、可怕的黑人男孩,後面跟著兩個混血兒。一個人穿著上校衣服,另一個人把自己打扮成土耳其人,他很醜,戴著非常難看的「狂歡節」長頭巾。 在遠處平地上,我可以看到大批衣衫襤褸的士兵圍著一座大房子站著。大房子上有個陽台,陽台上掛著一面三色旗,看著像是有人在陽台上發表演說。 在軍隊、陽台、旗幟、演說台的遠處,是平靜而宏偉的景象—迷人的綠樹,壯美的山脈,晴朗無雲的天空,平靜如鏡的海洋。 令人感到奇怪和悲哀的是,人在上帝面前會變得如此厚顏無恥! 第3節 1847年9月6日的夢 1847年9月5日晚,我們一直在談論暴亂,談論在聖奧諾雷路發生騷亂的先兆。因此,我夢見了如下情景: 我走進了一條昏暗的過道。人們從我身邊走過,在暗處用胳膊肘撞我。我走出過道,來到一個大廣場。廣場是長方形的,有一圈高大的牆,換句話說,有像牆一樣的高樓,將廣場緊緊圍住。牆上既沒有門也沒有窗,只有幾個零散的洞。牆面的一些地方似乎被炮彈打得滿目瘡痍,而牆面的另一些地方有了裂縫,好像經歷過地震一樣。這面牆讓人想到東方的一些城市因衰落而變得荒涼的景象。 我沒有看到一個人。這時,天剛破曉。石頭是灰色的,天空也是灰色的。在過道盡頭,我隱約看到了四個模糊的物體,看起來像是準備射擊的大炮。 一大群衣衫襤褸的男人和孩子滿臉恐懼地從我身邊衝過去。 其中一個叫道:「救救我們!霰彈就要打來了!」 我問道:「我們現在在哪兒?這是什麼地方?」 那人回答:「你不是巴黎人嗎?這裡是宮殿。」 我環視四周,在這片可怕的、被毀滅的廣場廢墟中,認出昔日皇家宮殿的影子。 逃亡的人消失了。我不知道他們去哪裡了。 我本來也想逃走。不過,我無法逃走。在晨曦中,我看見一束光在大炮周圍移動。 廣場上空寂無人。我能聽到叫喊:「快跑!他們要開槍了!」不過,我看不見說話的人。 一個女人從我旁邊經過。她衣衫襤褸,背著一個孩子。她沒有跑,而是走得很慢。她很年輕,很冷漠,面色蒼白,看起來狀態很差。 從我旁邊經過時,她說:「生活太糟了!麵包賣到三十四蘇。儘管麵包價格這麼高,但麵包師還在投機,不給夠分量。」 我看到廣場盡頭有光,也聽到了大炮的轟鳴聲。我醒了。 這時,有人砰的一聲關上了前門。 第4節 帶盾徽的掛毯 陋屋那張床對面的牆上掛著一張很舊的掛毯,上面滿是灰塵,看起來黯淡無光。初看掛毯,你只能看到掛毯上有些模糊的線條和大致輪廓。不過,如果移開視線,不去想這塊掛毯時,凝視具有的神秘的、不由自主的頑固性,會讓你的視線回到掛毯上。這樣一來,掛毯上一些奇異的細節就從混亂而模糊的畫面上顯現,人的好奇心也會被激發。人在注意力集中時就像一束光。掛毯上的畫面漸漸清晰,最終全部呈現出來。在陰暗的牆壁上,掛毯仿佛發出了朦朧的亮光。 這只是一塊上面有盾徽的掛毯。毫無疑問,這是昔日房主的盾徽。不過,這個盾徽很奇特。 盾徽在掛毯底部。然而,最先吸引人們注意的地方不是盾徽本身,而是15世紀神聖羅馬帝國盾徽樣式的奇異形狀。盾徽底部是圓的,垂直豎立在一塊磨損的石頭上,石頭上長滿了苔蘚。盾徽頂部有兩個角,一個角像舊書折起的書頁一樣向左邊彎折,另一個角向上彎折。在這個角的最上面,可以看到一個非常大且綺麗的頭盔的側面。頭盔的護頸圈比帽檐突出,使頭盔看起來像一個可怕的魚頭。頭盔頂部由一隻鷹展開的一對巨大翅膀組成,一隻翅膀是黑色的,另一隻翅膀是紅色的。翅膀的羽毛看起來像是巨大海草盤起來的一張網,上面的枝葉似乎還是鮮活的。因此,這些羽毛更像水螅。一條彎曲的飄帶從羽毛中飄出,掛在一個粗糙的木製乾草叉上。草叉插在地上,有隻手緊緊地抓住它。 盾徽圖案的左邊畫著一個女人。她身材苗條,戴著一條鑲著大寶石的項鍊,穿著一件織錦長袍。長袍的褶皺落在她腳旁。她有一頭茂密的金髮,戴著一頂金絲冠。金絲冠不是圓的,而是和她的頭髮一樣呈波浪狀。她的臉雖然很大很圓,但很美。她有天使般的眼睛和聖母瑪利亞般的嘴巴。不過,在她天使般的眼睛裡,有種世俗的表情。她聖母瑪利亞般的嘴角掛著俗女的微笑。就在這一刻,在這個地方,在掛毯的畫中,她身上天使般的神聖狂喜和俗女的人類肉慾融合在一起,呈現出迷人又可怕的景象。 女人身後有一個男人。男人向她鞠躬,好像在她耳邊低語。 那是個男人嗎?可以看到他的身體—雙腿、胳膊和胸膛—都像猿一樣毛茸茸的。他手腳彎曲,像老虎的爪子,沒有什麼比他的容貌更怪誕、更可怕。在他濃密的髯須中,有一個像貓頭鷹嘴一樣的鼻子和一張嘴。他的嘴巴像野獸一樣齜咧著。這樣一來,正好能清楚地看到嘴的形狀。他的眼睛被茂密的捲髮遮住了一半,每個髮捲都呈螺旋狀,很尖且很扭曲,像一條條小蝮蛇。仔細觀察會發現,這些髮捲就是一條條小蝮蛇。 男人對女人微笑,令人感到不安和危險。兩個虛構的生命體,一個幾乎是天使,另一個幾乎是怪獸。想像的兩個極端產生令人反感的衝突。男人拿著木叉,女人用嬌嫩的粉紅手指抓住掛在草叉上的飄帶。 掛毯顏色灰暗,幾乎呈黑色。在掛毯中間,可以看見一個銀白色的、瘦削變形的東西,和掛毯上的其他東西一樣,最後也變得清晰可見。那是一顆骷髏頭。骷髏頭沒有鼻子,眼眶又空又深,右側可以看到耳洞和到頭蓋骨的所有接縫,下頜只剩兩顆牙齒。 不過,黑色盾徽和灰白的骷髏頭設計得非常精巧,在掛毯上顯得格外突出。與盾徽旁兩個似乎在黑暗中低語的男女相比,盾徽給人的感覺就沒那麼可怕了。 第5節 1841年5月29日發現雛菊 幾天前,當我路過沙特爾街 時,一道連接著兩座六層高的房屋的木圍欄引起了我的注意。圍欄在人行道上投下了一道陰影。陽光照在有縫隙的木板上,映出平行的漂亮影子,就像文藝復興時期精美的黑色緞面一樣漂亮。我漫步走去,透過裂縫向內張望。 圍欄圍著雜耍劇院所在的位置。1839年6月,雜耍劇院毀於火災。 1841年5月29日14時,陽光燦爛,街上空無一人。 一扇被漆成灰色的門上有洛可可藝術的雕刻。一百年前,這扇門可能是某個小姑娘閨房的入口,而現在已經變成圍欄。抬起門閂,我進入圍欄里。 沒有什麼比這個場景更悲慘、更淒涼了。圍欄里是白堊質土壤。到處堆著的石匠們曾打磨的大石塊。被拋棄的一些石塊已經泛白,像墳墓里的石頭和廢墟中的石頭一樣變得發霉。圍欄里沒有人,在相鄰房屋的牆上,火焰和煙熏的痕跡依稀可見。 然而,自1839年6月的火災後,先後發生的兩次大火災已經燒軟了這片地面。在這塊梯形地的角落,一塊巨大石頭後的地面上已經長出青苔。石頭下成了木虱、千足蟲和其他昆蟲的棲息地,一小片草長在石頭的陰影處。 我坐在石頭上,俯身看著這片草地。 天哪!這是世上最漂亮的小雛菊,迷人的小飛蟲飛來飛去。在這裡,小雛菊正平靜地生長著,遵循自然的法則,生長在巴黎市中心的露天處,在幾條街道之間,在離王宮和卡魯塞爾幾步之遙的地方,在行人、公共馬車和國王轎輦間靜靜地開放。 這朵野花長在人行道邊上,為人們打開了廣闊的想像空間。兩年前,誰能預見一朵雛菊會生長在這裡呢!如果像人行道毗鄰的地面上,除了房屋就是房主、房客和來來往往的搬運工,還有在睡覺前小心翼翼熄滅蠟燭和爐火的居民,這裡定不可能長出這樣的野花。 這朵花容納了人間多少事、多少失敗或成功、多少被摧毀的家庭、多少起暴力事件、多少奇遇冒險、多少災難啊!對所有靠每晚傳訊人們生活的人們來說,這朵花如果兩年前出現在他們眼前,那麼會是可怕的幽靈!命運像座迷宮,需要多麼神秘的力量才能長出這朵帶著白邊的、小太陽般的花啊!這朵雛菊的誕生需要一座劇院和一場大火,它們給一座城市帶來歡樂和恐懼,是人類最快樂的發明之一,也是上帝對人類最可怕的懲罰之一。它們是人們三十年的歡笑,也是三十隻號角吹出的激情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