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克多·雨果回憶錄 · 第1章 在蘭斯(1823—1838)
1825年,在蘭斯,經夏爾·諾迪埃介紹,我第一次聽說威廉·莎士比亞的名字。這時,正是查理十世加冕期間。
1825年,沒有人很認真地談論威廉·莎士比亞。伏爾泰對威廉·莎士比亞的嘲笑像律法限定著人們的思想一樣。傑曼·德·斯塔爾夫人已經接受伊曼努爾·康德、弗里德里希·席勒和路德維希·馮·貝多芬等偉大人物誕生的土地—德意志。讓弗朗索瓦·迪西正處於創作巔峰時期,在學術方面獲得的榮譽可與雅克·德利爾比肩,在戲劇界獲得的榮耀與雅克·德利爾不相上下。讓-弗朗索瓦·迪西成功地翻譯了威廉·莎士比亞的一些作品,使它們能被人們接受。他吸取了威廉·莎士比亞作品中的「悲劇色彩」。人們認為他能從莫洛克 身上塑造出阿波羅。那時,伊阿古 被稱作「佩扎雷」,霍雷肖 被稱作「諾西斯特」,苔絲德蒙娜被稱作「赫德爾蒙」。迪拉斯公爵夫人克萊爾迷人且機智。她常說:「苔絲德蒙娜,多難聽的名字啊!呸!」丹麥王子扮演者穿著一件帶毛皮的淡紫色綢緞短袍,常叫道:「滾開!可怕的幽靈!」事實上,只有在幕後,人們才能容忍這個可憐的幽靈。幽靈如果敢冒險露頭,就會遭到埃瓦里斯特·迪穆蘭的嚴厲責罵,某個叫熱南或者別的什麼人就會順手抓起鵝卵石砸它—用尼古拉·布瓦洛的話說就是:精神絕對不會被不相信的東西撼動。在舞台上,幽靈被丹麥王子扮演者胳膊下夾著的「骨灰盒」取代。幽靈是荒謬的,「骨灰」就是這種風格!人們不是還在談起拿破崙·波拿巴的「骨灰」嗎?把棺材從聖赫勒拿島轉到榮軍院難道不是暗指「骨灰歸來」嗎?《麥克白》中的女巫被嚴令禁止出現。法蘭西劇院的看門人接到命令,但可能對接到的命令完全置之不理。不過,不能說我之前沒聽說過莎士比亞。因為我和其他人一樣,都聽說過莎士比亞,只是沒有讀過他的作品,也嘲笑過他。我的童年,就像所有人的童年一樣,從一開始就帶著偏見。一個人的偏見在孩童時便已存在,在職業生涯中會被減弱,而常在年老時復歸。
查理十世
伏爾泰
傑曼·德·斯塔爾夫人
伊曼努爾·康德
弗里德里希·席勒
路德維希·馮·貝多芬
讓-弗朗索瓦·迪西
雅克·德利爾
1825年的這段旅程中,為了消磨時光,我和夏爾·諾迪埃相互講述植根於蘭斯的哥德式故事和傳奇愛情故事。我們的記憶有時會結合想像。因此,我們講的故事都帶有傳奇色彩。蘭斯最可能出現傳奇故事。異教徒的領主們曾經住在蘭斯,其中有人把玻里斯提尼斯中被稱為「阿喀琉斯的跑道」的小片狹長地帶作為女兒的嫁妝。在故事集 中,吉耶納公爵途經蘭斯圍攻巴比倫。巴比倫是海軍上將戈迪修斯的首府,重要性與蘭斯不相上下。正是在蘭斯,由歐佐拉伊洛克里 派出的代表團,到提亞納的阿波羅尼奧斯 的「貝洛娜大祭司」 「登陸」。在討論貝洛娜大祭司登陸時,我們就歐佐拉伊洛克里的問題進行了爭論。據夏爾·諾迪埃說,因為歐佐拉伊洛克里人是沒有完全進化的人,所以被稱為「貓人」。不過,據我所知,這是因為他們住在福基斯沼澤地。我們在現場重新描述了聖雷米吉烏斯傳說和他在仙女迷宮裡的奇遇。香檳之鄉有很多傳說,幾乎所有古老的高盧寓言都源自蘭斯,蘭斯是幻想之地。也許正因為這個原因,國王們才在蘭斯舉行加冕儀式。
拿破崙的骨灰安放在榮軍院
提亞納的阿波羅尼奧斯
傳奇故事以蘭斯—一塊幻想之地—為背景再自然不過,因此,查理十世加冕儀式的故事立即在蘭斯萌芽。諾森伯蘭公爵休·珀西代表英格蘭參加加冕儀式。據說,他非常富有。他是富人,又是英格蘭人,怎麼可能不受歡迎呢?那時,英格蘭人雖然不受普通民眾的歡迎,但在法蘭西上流社會很受歡迎。某些沙龍推崇英格蘭人是因為最近的滑鐵盧戰役,而且極其推崇法語英語化。因此,諾森伯蘭公爵休·珀西還沒到蘭斯,就已經被大家所知。蘭斯傳播著他富有傳奇色彩的故事。對蘭斯來說,加冕典禮是天賜之福。大批富人如潮水般湧入蘭斯,就像尼羅河河水一樣源源不斷地湧入蘭斯。房主們翹首以待,期盼著客人們的到來。
1825年,在一條通往廣場街道拐角,有一棟很大的石頭房子,房子有一個馬車入口和一個按路易十四皇家風格砌成的陽台,陽台面朝大教堂。下面是關於這棟房子和諾森伯蘭公爵休·珀西的故事:
1825年1月,房子的陽台上貼了啟事「出售」。法蘭西《環球箴言報》隨即宣布查理十世的加冕典禮將於1825年春季在蘭斯舉行。城裡的人們歡欣鼓舞,出租房間的啟事隨處可見。最差的房間租價每天至少也要六十法郎。有天早上,一個穿著考究的黑衣人打著白色領結,說著一口蹩腳法語,出現在這棟房子裡。他是一個英格蘭人。他看著房子的房主,房主仔細地打量著他。
英格蘭人問道:「你想賣房子嗎?」
「是的。」
「多少錢?」
「一萬法郎。」
「不過,我不想買它。」
「那你想做什麼?」
「只是想租用。」
「那就另當別論了。租一年嗎?」
「六個月嗎?」
「不是。我想租三天。」
「啊!」
「租金多少?」
「三萬法郎。」
這個穿著考究的英格蘭人就是諾森伯蘭公爵休·珀西的管家。他正在為主人尋找參加加冕儀式的臨時住所。房主察覺這個人是英格蘭人,因此,猜到了他的主人便是諾森伯蘭公爵休·珀西。管家對房子很滿意,房主也堅持自己的要價。因為諾森伯蘭公爵休·珀西是諾曼人後裔,所以他接受了房主的租金價格。諾森伯蘭公爵休·珀西付了三萬法郎,在房子裡住了三天,每小時的租金為四百法郎。
我和夏爾·諾迪埃都是探險家。我們偶爾一起旅行時,會各自探索喜愛的東西。他會尋找珍藏本,我會尋找遺址廢墟。他會因為得到一部完好的《欽巴龍丘》欣喜若狂,而我會為找到一個破損的門而狂喜。我們將對方比喻為魔鬼。他對我說:「你被惡魔奧吉夫附體了。」我回答:「你被惡魔埃爾策菲爾 控制了。」
在蘇瓦松,我在探索聖讓德威尼斯時,夏爾·諾迪埃在郊區遇到了一個拾荒者。雖然拾荒者的籃子裡是破布片和廢紙,但拾荒者是乞丐和哲學家的橋樑。夏爾·諾迪埃捐助乞討者,有時候也捐助善於思考的人。這時,他進入拾荒者的家。拾荒者本是個書商,夏爾·諾迪埃從他的書堆中看到一本很厚的書。這本書大概有六百或八百頁,是西班牙語版本,每頁分兩欄。這本書被嚴重蟲蛀,底部的封面也缺失了。夏爾·諾迪埃問拾荒者這本書的價格。拾荒者顫抖著答道:「五法郎。」他唯恐遭到拒絕。夏爾·諾迪埃同樣顫抖著付了五法郎,但內心充滿喜悅。這本書是《歌謠集》全集。現在在市面上,這個版本的完整本只有三本。幾年前,有一本售價七千五百法郎。這個版本僅存的三本正迅速被蟲蛀。為貴族供應圖書的人不願花錢去印製新版本以保存人類智慧遺產。因此,就像《伊利亞特》一樣,《歌謠集》未曾再版。
查理十世加冕的三天裡,蘭斯的街道上、大主教邸宅和沿韋德爾河的大道上都擠滿了人。他們渴望一睹查理十世的尊容。我對夏爾·諾迪埃說:「我們去看看大教堂吧。」
蘭斯以哥德式基督教藝術聞名於世。人們在談論教堂時常說:「亞眠的中殿,沙特爾的鐘樓,蘭斯的教堂外觀。」查理十世加冕前一個月,一群石匠爬上梯子,攀著繩子,花了一星期時間用錘子把教堂正面牆上雕像突出的地方敲了一遍,以免石頭從浮雕上脫落砸在國王頭上。敲下的碎片散落在人行道上,隨後被掃走。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一直保有一個被敲下的基督頭像。不過,1851年,頭像被偷走了。這個頭像很不幸,先是因為一個國王被打落,後來又在我流亡途中被弄丟。
諾森伯蘭公爵休·珀西
路易十四
冕加世十理查
夏爾·諾迪埃是個令人敬佩的文物研究者。大教堂裡面到處是腳手架、彩繪風景畫和舞台側燈。我們把整個教堂探索了一遍。中殿僅由石頭砌成。石匠們用一大塊硬紙板蓋住中殿。毋庸置疑,這是因為紙板建築與當時的君主制更加相似。為了查理十世的加冕儀式,他們把一座教堂變成一個劇院。從此,人們看到教堂就不由得想到了劇院。因此,剛到教堂門口,我就問當值的警衛:「我的包廂在哪裡?」
蘭斯大教堂是所有大教堂中最美的。在教堂正面,雕刻的是國王們,在半圓壁龕上,雕刻的是被劊子手施以酷刑的人們。教堂正面牆上的畫像是不和諧的音符奏出的最驚人的交響樂之一。很久以來,人們夢想著一睹這個以宗教主題為主的教堂畫面。從廣場仰望,高度令人目眩。在兩座塔的底部,有一排巨大的雕像代表著法蘭西國王們。他們手裡拿著權杖、寶劍、赦免權杖和地球儀,頭上還戴著古色古香的、鑲著耀眼寶石的冠冕。場景壯麗輝煌又陰森可怖。推開敲鐘人的門,爬上蜿蜒的樓梯—「聖吉爾斯的螺旋樓梯」,來到塔樓上禱告的高台。往下看去,雕像就在下面。映入視野的是一排排國王,好像要衝進無底深淵,鐘聲的低語隨空中微風的輕吻而顫動。
一天,我從塔頂透過教堂斜面窗洞往下面看,整個教堂映入眼帘。順著教堂朝下看去,看到一個長長的石頭支架。支架的形狀模糊不清,看起來像是一個圓盆狀的東西。雨水在那裡聚集,在底部形成了一面狹窄的鏡子,還有一簇開了花的小草和一個燕子搭的窩。在直徑只有兩英尺 的空間裡,有一片湖、一個花園和一塊棲息地—一個小鳥的天堂。我看著燕子給雛兒餵水。在盆地邊上,有個地方看起來像槍眼,燕子就在那裡築巢。我仔細查看這些鳶尾狀的垛口。石頭支架像一尊雕像。這個快樂的小世界是一個老國王的石頭王冠。如果有人問上帝:「這個叫洛塔里奧的、叫腓力的、叫查理的、叫路易的皇帝或國王有什麼用?」上帝也許會答道:「他成就了這尊雕像,還為燕子提供了住處。」
查理十世的加冕儀式如期進行,此處不再贅述。對1825年5月29日加冕儀式的回憶已有人講過,而且比我講得更詳細。
我只想說這是個光芒四射的日子,上帝似乎贊成這場慶典。陽光透過透明的長窗—因為蘭斯已經沒有彩色玻璃窗—灑進教堂。陽光灑在大主教身上,祭壇上也灑滿陽光。查理十世的內務大臣洛里斯東元帥雅克·亞歷山大·伯納德·勞為陽光歡欣鼓舞。他忙得不可開交,與建築師讓-弗朗索瓦-約瑟夫·勒庫安特和雅克·伊尼亞斯·希托夫不時低聲交談。晴朗的早晨使人們有說「加冕的太陽」的機會,就像人們過去常說的「奧斯特利茨的太陽」 一樣。在燦爛的陽光下,很多燈和蠟燭努力發出一束束光。
雅克·亞歷山大·伯納德·勞
雅克·伊尼亞斯·希托夫
不一會兒,查理十世穿著一件櫻桃色的、鑲著金條紋的長袍,匍匐在大主教腳邊。法蘭西貴族站右邊,身著繡著金線,用羽毛裝飾的亨利四世風格的,由天鵝絨和白色鼬皮做成的長袍。代表們站在左邊,穿著藍色的禮服,領子上繡著銀色鳶尾。
教堂見證過各種情況:樞機主教們的教皇祝福,其中的一些主教見證過拿破崙·波拿巴的加冕儀式;元帥們的勝利;法蘭西王儲昂古萊姆公爵 的遺傳特徵;跛腳但能走動的夏爾·莫里斯·德·塔列朗-佩里戈爾先生的滿足;約瑟夫·德·維萊勒家族的興衰;放飛的鳥兒帶來的喜悅;四個信使扮演撲克牌中的大小王。
法蘭西王儲昂古萊姆公爵
夏爾·莫里斯·德·塔列朗-佩里戈爾
從大教堂一端到另一端的舊石板上鋪著一條巨大的特製「加冕地毯」,地毯上繡著鳶尾,蓋住了石板地面上的碑石。濃郁的香菸充斥在教堂中。放飛的鳥兒在這片煙雲中飛來飛去。
查理十世換了六七次服裝。奧爾良公爵路易·腓力—即後來的路易·腓力一世幫他更換服裝。五歲的波爾多公爵亨利·達托瓦—即後來的香波伯爵亨利坐在查理十世旁邊的座位上。
我和夏爾·諾迪埃與代表們坐在長椅上。當加冕儀式進行到一半,查理十世俯伏在大主教腳邊時,一個來自杜省的代表—埃莫寧先生轉向旁邊的夏爾·諾迪埃。他把手指放在嘴唇上,表示不想打擾大主教的祈禱,順手把一本書塞到我朋友手裡。夏爾·諾迪埃接過書並瞥了一眼。
奧爾良公爵路易·腓力
我低聲問:「什麼東西?」
他答道:「沒什麼珍貴的,只是一卷殘缺不全的格拉斯哥版的威廉·莎士比亞的作品。」
教堂的一個掛毯就掛在我們對面,掛毯上的圖案是約翰·雷克蘭和腓力·奧古斯都的一次不太重要的會面。夏爾·諾迪埃翻了幾分鐘書,然後指著掛毯說:
「看到那個掛毯了嗎?」
「看到了。」
「您知道它的內容是什麼?」
「不知道。」
「約翰·雷克蘭。」
「那又如何?」
「約翰·雷克蘭也在這本書里。」
這本書由羊皮裝訂,書角已磨損。這是一本《約翰王》。
埃莫寧先生對夏爾·諾迪埃說:「買它時,我花了六蘇。」
1825年5月29日晚,諾森伯蘭公爵休·珀西舉辦了一場舞會。這是一場壯觀的、童話般的舞會。這個《天方夜譚》的使者給蘭斯帶來了一個天方夜譚般的夜晚。每個參加舞會的女士都在自己的花束里發現了一顆鑽石。
我不會跳舞。夏爾·諾迪埃自十六歲起就沒跳過舞,因為當時有個老婦人看到他的舞蹈看得入迷,並且讚揚他:「你很迷人,跳舞就像旋轉的車輪!……」因此,我們沒參加諾森伯蘭公爵休·珀西舉辦的舞會。
我問夏爾·諾迪埃:「我們今晚做什麼?」
他舉起那本殘缺不全的書答道:
「我們讀這本書吧。」
於是,我們當晚讀了那本書。
換句話說,是夏爾·諾迪埃讀了那本書。雖然我覺得他不會說英語,但他應該能讀懂書中內容。他大聲朗誦,邊讀邊翻譯。在他休息的間隙,我把從蘇瓦松的拾荒者那裡買的《歌謠集》拿出來讀了幾段。像夏爾·諾迪埃一樣,我也邊讀邊翻譯。我們比較他那本書中的英語和我這本書的西班牙語並比較戲劇與史詩。夏爾·諾迪埃為威廉·莎士比亞辯護,因為他能用英語讀威廉·莎士比亞的作品,而我為《歌謠集》辯護,因為我可以讀西班牙語版的《歌謠集》。我們對比他書中的私生子福康布里琪和我書中的私生子穆達拉。我們一點一點地爭論並說服對方。最終,夏爾·諾迪埃愛上了《歌謠集》,而我對威廉·莎士比亞敬佩有加。
接著,我們的聽眾來了。在加冕這天,即使不去參加舞會,在蘭斯這個偏僻的小鎮上也會度過一個美好的夜晚。我們的小俱樂部很快成立了。首先,法蘭西學術院院士—羅歇先生來了;接著,來了一個文人—斐迪南·埃克斯坦先生;然後,我父親的朋友、鄉下的鄰居馬塞洛先生—總是拿我父親的和我的保王主義思想開玩笑—參與進來;隨後,好心的埃布維爾侯爵來了;最後,花了六蘇買書的贈書者埃莫寧先生也來了。
羅歇驚呼道:「這錢花的不值!」
我們的交談變成一場辯論。大家批判《約翰王》。馬塞洛先生宣稱行刺亞瑟是不可能的。有人向馬塞洛先生指出這是史實,但他難以接受,因為對國王來說,自相殘殺是不可能的事。馬塞洛先生認為,把國王推向斷頭台始於1793年1月21日 ,弒君就等於1793年的斷頭台事件。殺死國王是一件聞所未聞的事,只有「平民」才能做到。除了路易十六,沒有國王曾被暴力處死。然而,馬塞洛先生勉強承認查理一世被暴力處死。在查理一世的死亡中,馬塞洛先生看到了民眾的力量。其他的都是蠱惑人心的謊言和污衊誹謗。
雖然馬塞洛先生是個非常忠誠的保王黨人,我還是冒昧地暗示他,16世紀已存在這種情況。那時,耶穌會士明確提出「讓顯貴流血」,也就是說國王應該被殺。這個問題一經提出,就取得了顯著效果。兩個國王—亨利三世和亨利四世被刺死,一個耶穌會士—吉尼亞爾神父被絞死。
我們接著談論劇本、環境、場景和人物等細節問題。夏爾·諾迪埃指出,馬蒂厄·帕里斯 說福康布里琪和「獅心王」理查一世的私生子—法爾卡修斯·德·特倫特是同一個人。為了證明這一點,斐迪南·埃克斯坦提醒大家,據拉斐爾·霍林斯赫德 的說法,福康布里琪或法爾卡修斯·德·特倫特為了給父親報仇,殺死了利摩日子爵艾馬爾五世,因為「獅心王」理查一世在查盧茲的圍困中受傷致死。查盧茲城堡是利摩日子爵艾馬爾五世的財產。利摩日子爵艾馬爾五世雖然不在,但對從城堡里射出的箭或擲出的石頭落到國王頭上這件事,必須用性命償還。羅歇先生嘲笑劇本中描寫的「奧地利利摩日」的叫喊聲,嘲笑威廉·莎士比亞把利摩日子爵艾馬爾五世和奧地利公爵混為一談。羅歇先生在討論中取勝,他的嘲笑解決了討論的問題。
「獅心王」理查一世
因為談論已改變方向,我沒再多說什麼。威廉·莎士比亞劇本的內容觸動了我。他莊嚴的劇本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約翰王》不是一部傑作,但有些情景崇高有力。在康斯坦絲的母性中,也呈現出許多極具天才的成分。
這兩本書一直放在桌子上,被我們翻來覆去地閱讀。我們大笑時會停止閱讀。最後,夏爾·諾迪埃像我一樣開始沉默。我們被打敗了,他們大笑著。然後,他們離開了。我和夏爾·諾迪埃陷入沉思,想著那些未被賞識的偉大作品,為文明時代的人們,包括自己的文學欣賞水平的低下感到驚愕。
最後,夏爾·諾迪埃打破了沉默。現在,我能看到他的笑容了。他說:「他們一點兒也不了解《歌謠集》。」
我回答道:「他們還嘲笑威廉·莎士比亞!」
十三年後,機緣巧合,我再次來到蘭斯。
那是1838年8月28日。接下來我要解釋我為什麼一直記得這個日期。我正要從武濟耶回來,一看到遠處蘭斯的兩座塔樓,就突然渴望再去參觀大教堂。因此,我去了蘭斯。
剛到大教堂廣場,我就看到一門大炮架在大門附近,旁邊的炮手們手裡拿著點著的引信。1825年5月27日,我在廣場上看到過炮兵部隊。我原以為在廣場上放一門大炮是慣例,就沒怎麼注意。我繼續往前走,進入教堂。
一個外套袖子為紫色的、有點兒像牧師的人接待了我,帶我參觀教堂各處。教堂里的石頭黑幽幽的,雕像很陰森,神壇看著很詭秘。教堂里沒有點燈,陽光透過窗戶,在地面陰森的石板上投射出窗戶長長的暗影。在教堂其餘部分的陰鬱黑暗中,窗戶的剪影就像躺在墳墓上的幽靈。教堂里沒有人,沒有低語聲,也聽不到腳步聲。
這種孤獨令人心酸,令人心醉神迷,給人一種被捨棄、被忽視、被遺忘、被流放和崇高的感覺。經歷了1825年的喧囂,教堂恢復了昔日的尊嚴和平靜,不再有華麗的裝飾,也不再有舉行儀式的禮服,並且撤去了所有的裝飾。現在的教堂是光禿禿的、沒有任何修飾的教堂,但看起來很美。教堂高聳的穹頂上不再有國王的華蓋。宮廷儀式不適合這些肅穆的地方。在這裡舉行加冕典禮只是教堂的寬容。人類創造這些高貴的聖地不是用來獻媚的。要把國王的寶座從教堂中除掉,將加冕國王從神面前趕走。這樣一來,就增加了教堂的威嚴,而路易十四曾遮蓋耶和華的神像。
把教堂里的牧師撤走。在使教堂變得黯然失色的一切都被撤走後,可以直接看到白晝的光芒。祈禱、儀式、聖經和這個場合的慣用詞等都會消解神聖的光芒。教義就像一個黑暗的密室。通過宗教,人們可以看到上帝的聖光,而非上帝本身。廢舊的教堂反而顯得更宏偉。當人類宗教從這座神秘且被精心守護的教堂中撤出時,神聖信仰進入其中。如果讓幽靜孤獨統治教堂,就會在那裡感受到天堂。一個被廢棄的、在廢墟中的聖所,像瑞米耶日修道院、聖貝爾坦修道院、維萊爾修道院、霍利魯德修道院、蒙特羅斯修道院、帕埃斯圖姆神殿群、底比斯山的古墓和神殿,幾乎成了一種典型特點,具有稀樹草原或者森林那種原始而神聖的壯美。在這樣的廢墟中,人們才能找到某種真正的存在。
帕埃斯圖姆神殿群
教堂是真正神聖的地方。人們在教堂中冥想,與自己的心交流。冥想中尋得的真理得以留存,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得更偉大。於是,冥想者的心中幾乎不再有任何聲音。已經消失的教條甚至連灰燼都未留下。不過,過去的祈禱留下了芬芳。祈禱本身具有絕對意義。正因為這樣,曾是猶太教堂、清真寺、佛塔的地方莊嚴且值得敬仰。冥思者從不嘲笑祈禱者跪拜的令人敬仰的石塊。俯首敬仰上帝的人留下的遺蹟總令人敬佩。
在大教堂里漫步時,我爬上了三層大殿,到拱形的扶手下,然後,爬上教堂頂部。教堂尖頂下的工藝令人欽佩,但不如亞眠的像「森林」一樣密密麻麻的栗木尖頂那麼精美。
大教堂的閣樓外觀陰森淒涼。教堂閣樓內部就像一座迷宮,各種椽子、橫木、橫樑、托梁、桁架、柱頂過梁,大梁、厚橡木板盤根錯節,讓人很容易眼花繚亂。人們可能會想像自己置身於巴別塔的框架中。這個地方像頂樓一樣光禿,像洞穴一樣荒涼,風悽厲地呼嘯而過,老鼠在這裡安家。蜘蛛討厭栗木的氣味,因此,在教堂牆面與屋頂交界處的石頭上安家,在幽暗的地方吐絲結網。蜘蛛網倒懸著,常被參觀者迎面撞到。這裡的神秘塵埃讓人感覺吸口氣就能體驗到幾個世紀的歷史。和房屋裡的灰塵不同,教堂里的灰塵會讓人聯想到墳墓里的骨灰。
大教堂巨大閣樓的地板上有裂縫。人們可以透過縫隙俯瞰無底洞般的教堂。無法看到的角落仿佛是一個個暗影。猛禽從一扇窗戶飛入,又從另一扇窗戶飛出。閃電時常光顧這些高而神秘的區域。有時,閃電靠得太近,會引起魯昂、沙特爾或倫敦聖保羅教堂的大火。
教堂執事走在我前面。他看了看地板上的鳥糞,搖了搖頭。根據鳥糞,他就能辨別出鳥的種類。他從齒縫中低聲抱怨:
「這是烏鴉拉的;這是鷹拉的;這是貓頭鷹拉的。」
我說:「你應該研究人心。」
一隻受驚的蝙蝠從我們面前飛過。
我們幾乎走在險境中。我們跟著這隻蝙蝠,看著各種鳥糞,呼吸著灰塵,在充斥著蜘蛛網和奔跑的老鼠的昏暗中,來到一個黑暗角落。角落裡有一輛大推車。我只能分辨出車上有一個用繩子拴著的長包裹,包裹看起來像一塊捲起的布。
我問教堂執事:「那是什麼?」
他回答:「那是查理十世加冕時用的毯子。」
我站在角落裡凝視著這個包裹。這時,我真切地聽到震耳欲聾的響聲。響聲聽起來像雷聲,但來自地面而非天空,它震動著教堂里的木製建築結構並在教堂里不斷迴響。接著,我又聽到了一聲巨響,然後是第三聲。響聲隔一定時間發出。我知道那是大炮發出的聲音。因此,我想到了在廣場上看到的那門大炮。
我問教堂執事:「那是什麼聲音?」
「電報在傳播消息,大炮開炮了。」
我繼續問:「什麼意思?」
教堂執事說:「也就是說,路易·腓力一世的一個孫子剛出生了。」
鳴炮宣告巴黎伯爵腓力親王 的誕生。
以上就是我對蘭斯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