畏懼與顫慄 · 前言

克爾凱郭爾 《畏懼與顫慄》
我們的時代不僅僅是在商業的世界裡,並且也是在理念的世界裡推行著一種真正的清倉大甩賣[1]。一切都能以這樣一種低廉得可笑的價格來獲得,以至於到最後「會不會有人願意還價」都成為一個問題。每一個認真仔細地為「現代哲學的意義重大的行進步伐」算點數的思辨記分員[2],每一個私人講學博士[3]、助教[4]、學生,每一個哲學中的外出者和居守者都不是就「懷疑一切」而停留著不動,而是繼續向前[5]。也許,去問一下他們「他們到底要到什麼地方去」,這做法是不恰當而且不合時宜的,但是,將「他們對一切都作了懷疑」看成是確定的事實,這做法則無疑是禮貌而謙恭的,因為否則的話,這所謂的「他們繼續向前」就會是一個古怪的說法了。這樣,他們全都已作出了這一暫時的運動,並且,估計是那麼輕而易舉地作出的,以至於他們覺得,在「怎樣作出這運動」的問題上,他們根本無須丟出任何言辭來做解說;因為,甚至即使你焦慮而忐忑不安地尋求著哪怕一小點解釋說明,你也無法找到這樣的解說,關於「一個人面臨這規模龐大的工作時怎麼辦」,你找不到任何引導性的小小暗示,也找不到任何飲食保健上的小小秘方。「但笛卡兒不是做過這事了嗎?」笛卡爾,一個值得尊敬的、謙恭的、正直的思想者,無疑,任何人讀了他的文字都無法不被深深的情感打動,他做了他所說的事情,並且說了他所做的事情。啊!啊!啊!在我們的時代這是一種極大的稀罕事件!笛卡兒,正如他自己所經常反覆說的,不曾在相對於信仰的關係中懷疑過。(「正如之前所述,我們還是必須記住,只有在上帝自己不開示出任何與之相悖的東西時,一個人才可以去信任這道自然的光,……但是,一切之上最首要的是,我們必須將這一點作為最重要的規則來銘記於心:我們必須把上帝的啟示作為最確定的東西來信仰。哪怕理性的光在向我們顯示別的東西時看來是那麼地明了而顯然,我們也必須只相信上帝的權威,而不是去相信我們自己的判斷。」引自笛卡爾的《哲學原理》第一部分[6],§ 28 和 § 76)。他沒有大喊「著火」,並且也沒有將「去懷疑」弄成所有人的義務,因為笛卡爾是一個沉默而孤獨的思想者,而不是一個大吼大叫的巡街人[7];他謙恭地承認,他的方法只對他自己有意義並且部分的是基於他早年錯亂的知識。因此,我並不打算在這裡教給大家一種方法,以為人人都必須遵循它才能正確運用自己的理性;我只打算告訴大家我自己是怎樣運用我的理性的。……可是等到學完全部課程(就是說,青年時代的課程),按例畢業,取得學者資格的時候,我的看法就完全改變了。因為我發現自己陷於疑惑和謬誤的重重包圍,覺得努力求學並沒有得到別的好處,只不過越來越發現自己無知。——引自笛卡爾《談談方法》第二頁和第三頁。[8] 正是這個,那些古希臘人們(他們多多少少也是知道一點哲學的)將之視作是一生的任務,因為這種懷疑的技能不是在幾天幾個星期里獲得的,那個退役的老辯論家[9]所達到的就是這個,他穿過所有陷阱保存了懷疑之平衡,無所畏懼地拒絕了感覺的確定性和思想的確定性,毫不妥協地抵制了自愛心的恐懼和同情心各種討好的暗示。而在我們的時代,則每一個人都以這個作為開始。 在我們的時代,每一個人都不在「信仰」這裡停留著,而是繼續向前走。一個關於「他們到底要到什麼地方去」的問題也許會是魯莽無禮的,相反,如果我假設每一個人都有信仰,那麼這無疑就會是一種有文化有教養的標誌,因為否則的話,這所謂的「繼續向前」就會是一個古怪的說法了。在那些古老的日子裡則完全不同,那時信仰是一生的任務,因為人們設想,那信仰的技能既不是在幾天裡也不是在幾星期里獲得的。這樣,飽經滄桑的老人走近了自己的終結,打過了漂亮仗[10],保存了信仰,這時,他的心靈很年輕,年輕得足以不曾忘卻那種恐懼和顫抖,那種訓責少年人的恐懼和顫抖,成年男人固然控制住這恐懼顫抖,但沒有人成長得到能夠完全脫離它程度——除非是藉助於「儘可能早地繼續向前」而得以成功脫離。這個值得尊敬的形象所達到的地方,卻是我們時代里每個人「開始繼續向前」的地方。 本書作者絕不是什麼哲學家,他沒弄明白過體系,關於它是否存在、關於它是否完成,他都不明白,對於他虛弱的頭腦,這樣的一種想法就已經讓他夠受了:既然我們時代的每一個人都有著一種如此宏大的思想,那麼每一個人必定是有著怎樣的巨大頭腦啊。儘管一個人能夠將整個信仰的內容轉譯成概念的形式,但由此卻並不就能夠推斷出一個人具備「信仰」這概念,「一個人怎樣進入這信仰」或者「這信仰怎樣進入一個人」的概念。本書作者絕不是什麼哲學家,他是,以詩意和精美的方式[11],一個既不寫體系也不寫關於體系的許諾[12],既不去作體系的客戶也不將自己典當給體系[13]的編外寫作者[14]。他寫作是因為這對於他是一種奢侈,購買和閱讀他所寫東西的人越少,這奢侈就越令人欣悅並且理所當然。他很容易地預見到自己在一個時代里的命運;在這樣的一個時代里,人們為了要為科學服務而刪除激情,在這樣的一個時代里,一個作家如果想要獲得讀者,他就必須小心地這樣寫作,他寫出來的書必須能夠讓人在午睡時刻舒適地翻閱,並且要小心地擺弄出一種外在表象,完全就像《地址報》上的那個彬彬有禮的年輕園丁[15],手裡拿著帽子和以前的工作場所為他寫的推薦信,向一批極受尊敬的觀眾作自薦;就是說,他很容易地預見到自己在這樣的時代里的命運。他預見到自己的命運就是「完全徹底地被忽略」,他隱約地感覺到可怕的事實:苛刻猜忌的批評界會讓他多次得到嚴厲的教訓;他懼怕更可怕的事實:某個雄心勃勃的檔案文書,一個段落的吞咽者(這樣的人,為了拯救科學,總是有心去對別人的文字做出一些特羅普為了「挽救口味」而大度地對《人類毀滅》所做的事情)會把他切割開,切割成各個「§§」[16],並且,就像那個為了符合標點符號科學[17]而分割自己的講演的人那樣(那人數著單詞,以五十個詞一個句號、三十五個詞一個分號來為自己的講演分出句段)以同樣的不可通融性來這樣做。 我以最深刻的誠惶誠恐跪拜每一個體系的包袋檢查者[18]:「這不是體系,這和體系徹底沒有關係。我呼求一切對體系和對在此全體[19]中的丹麥興趣所在的祝福;因為,這估計是成不了一座塔[20]的。對於他們全部和每一個,我都祝他們好運氣和至福[21]。」 最大的恭敬 約翰納斯·德·希倫提歐 題解 書名「畏懼與顫慄」 前人有翻譯此書的,包括90年代時的我自己,都把書名中的Frygt翻譯成「恐懼」。如果我們參看聖經中《腓利比書》(2∶12)保羅的信中所寫的文字,「於是,親愛的,你們這些一貫順從的人:為你們的拯救而心懷著敬畏與顫慄去努力吧,不僅僅是我在場時如此,而現在我不在場時更當如此」。在中文版的聖經中也是用「恐懼」一詞的:「這樣看來,我親愛的弟兄你們既是常順服的,不但我在你們那裡,就是我如今不在你們那裡,更是順服的,就當恐懼戰兢,作成你們得救的工夫」。 然而,這裡的懼是對上帝的敬畏之懼,是一種有對象的懼怕,而不是那不具對象的恐懼。所以,Frygt一詞在我這裡被翻譯為「畏懼」或「敬畏」。 作者名「約翰納斯·德·希倫提歐」 或譯作「沉默之約翰納斯」。拉丁語de silentio,音譯為「德·希倫提歐」,意譯為「出自沉默」或「關於沉默」。 所引哈曼的話原為德語:「Was Tarquinius Superbus in seinem Garten mit den Mohnköpfen sprach, verstand der Sohn, aber nicht der Bote.」 引自《哈曼文集》(Hamann's Schriften, F. Roth出版, bd. 1—8, Berlin 1821—43, ktl. 536—544; bd. 3, 1822, s. 190.) 塔克文·蘇佩布(Tarquinius Superbus)的兒子,塞克圖斯·塔克文(Sextus Tarquinius),努力將蓋比伊(Gabii)城推進自己的父親的統治,通過使用詭計,他在城裡獲得了一個重要位置,於是,他派遣一個信使去羅馬他父親那裡詢問下一步該怎麼辦。塔克文·蘇佩布信不過信使,一句話不說,而是把信使帶進花園。在花園裡,他用拐杖敲打掉那些最高大的罌粟花的花冠。信使向兒子描述了父親的舉動,這樣兒子就明白了:他必須把城裡最有頭面的那些人清除掉。 哈曼:Johann Georg Hamann (1730—88),德國哲學家和作家。在哈曼的一封在1763年3月29日寫給J.G. Lindner信中,他說及關於塔克文的故事。 * * * [1] 仿宋體處在丹麥文版中是德語:ein wirklicher Ausverkauf(一種真正的清倉大甩賣)。 [2] 這裡所說的記分員(Marqueur)是指在那種有著檯球桌的飯店酒館或者檯球俱樂部里為檯球遊戲記分算分的人,他們常常同時也是侍者。也可以是別的遊戲的記分員。所謂算點數,包括了在遊戲中記分、記分和算分。 [3] [私人授課博士(Privatdocent)] 尤其是在德國,人們在大學裡任用私人授課博士,就是說作為博士但沒有被正式聘用的授課者。 [4] 助教(Repetent)大學裡聘用的助教,開解說課,幫助學生理解領會已經講授過的大課的內容。 [5] 不是就「懷疑一切」而停留著不動,而是繼續向前法國哲學家、數學家和自然科學家勒內·笛卡爾(1596—1650)強調,為了確定「認識」的有效性,有必要懷疑一切(拉丁語「de omnibus dubitandum est」)。克爾凱郭爾對這說法進行了分析(參看Pap. IV B 1。Johannes Climacus eller De omnibus dubitandum est)。藉助於這一工具性的懷疑,笛卡兒發覺,唯一讓人無法有意義地懷疑的事實是:正進行懷疑的人必定是作為思者而存在的,所謂「我思故我在」。這裡的句子,以及後面的句子都是在譏嘲地影射馬滕森(H.L. Martensen)和海貝爾(J.L. Heiberg),正如黑格爾自己努力繼續向前超越自己的哲學先人而不「停留」在「懷疑一切」這一點上,馬滕森和海貝爾想要繼續向前超過黑格爾本人。 [6] 仿宋體處在丹麥文版中是拉丁語:Memores tamen, ut jam dictum est, huic lumini naturali tamdiu tantum esse credendum, quamdiu nihil contrarium a Deo ipso revelatur.... Præter cætera autem, memoriæ nostræ pro summa regula est infigendum, ea quæ nobis a Deo revelata sunt, ut omnium certissima esse credenda; et quamvis forte lumen rationis, quam maxime clarum et evidens, aliud quid nobis suggerere videretur, soli tamen auctoritati divinæ potius quam proprio nostro judicio fidem esse adhibendam. Cfr. Principia philosophiæ, pars prima § 28 og § 76。 [7] 大喊「著火」……巡街人大喊著火,就是說大驚小怪拿雞毛當令箭。根據丹麥在1761年的法令,巡街人(看守大街的人)的工作職責包括「在看見失火的時候發出警報」,瀆職者將受到嚴重的處罰。 [8] 仿宋體處在丹麥文版中是拉丁語:Ne quis igitur putet, me hǐc traditurum aliquam methodum, quam unusquisque sequi debeat ad recte regendam rationem; illam enim tantum, quam ipsemet secutus sum, exponere decrevi ... Sed simul ac illud studiorum curriculum absolvi (sc. juventutis), quo decurso mos est in eruditorum numerum cooptari, plane aliud coepi cogitare. Tot enim me dubiis totque erroribus implicatum esse animadverti, ut omnes discendi conatus nihil aliud mihi profuisse judicarem, quam quod ignorantiam meam magis magisque detexissem. Cfr. Dissertatio de methodo p. 2 og 3。 這裡的《談談方法》我引用了商務印書局2000年王太慶的譯本中的文字,正文第5頁,但有改動,因為拉丁文中括號部分可能是加出來,因此我也在譯文的引用中加了「(就是說,青年時代的課程)」。 [9] 可能是指蘇格拉底。 [10] 打過了漂亮仗參看《提摩太後書》(4∶7):「那美好的仗我已經打過了。當跑的路我已經跑盡了。所信的道我已經守住了。」 [11] 仿宋體處在丹麥文版中是拉丁語:poetice et eleganter。 [12] 既不寫體系也不寫關於體系的許諾針對的是丹麥哲學家拉斯穆斯·尼爾森(Rasmus Nielsen)。尼爾森是作為黑格爾的追隨者而開始走上自己的道路的。他以這樣的方式出版了《思辨哲學其基本特徵》(Den speculative Logik i dens Grundtræk)一至四冊(哥本哈根1841-44),但一共也就只是出版了這四冊,並且在一個句子的一半中終結了。克爾凱郭爾也曾在寫給《祖國》(Fædrelandet)904期(1842年6月20日)的文章《明了的懺悔》(Aabenbart Skriftemaal)諷刺了拉斯穆斯·尼爾森的哲學大業:「這就是這體系,我們的時代所努力想要達到的目標就是這體系。尼爾森教授已經出版了二十一個邏輯『§§』,這些『§§』構成了一種邏輯第一部分,這種邏輯又構成了包容一切的百科全書的第一部分——封面上就是這樣暗示的,但這暗示卻沒有給出這百科全書的篇幅量,想來是為了不使人受驚,因為人們無疑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它的篇幅將是大得無窮無盡。」 [13] [既不去作體系的客戶也不將自己典當給體系] 暗示了拉斯穆斯·尼爾森所許諾的工作,亦即對黑格爾的邏輯學的丹麥文介紹說明。「自己典當給體系」,這裡的「典當」說法是當時歐洲人們喜歡用來做比喻的「把自己典當給魔鬼(拿自己的靈魂來和魔鬼立交換契約)」中的「典當」。 [14] 編外寫作者在組織機構中非固定聘用的秘書,其工作任務是在工作量超常的時候謄寫各種文件。就其本身地位是很卑微的。克爾凱郭爾曾在海貝爾發表了對《非此即彼》的評論之後描述《非此即彼》的筆名作者是一個「寧可希望自己在文學中作為一個編外寫作者而絕不想要獲得教授職位」的人。 [15] 《地址報》上的那個彬彬有禮的年輕園丁Adresse-Avisen,最老的丹麥廣告報紙,全稱Kjøbenhavns Adresse-Comptoirs Efterretninger,由印書商威蘭德(J. Wielandt)在1725年從歐斯頓(F.v.d. Osten)那裡從接手了後者得天獨厚的地址辦公室(1706年成立)之後出版。1759年之後又被霍爾克(H. Holck)接手,並刊登新聞材料,但在19世紀初這份報紙又重新成為廣告報紙。《地址報》是哥本哈根的廣告器官。在1843年,正式名稱為 Kjøbenhavns kongelig alene privilegerede Adressecomptoirs Efterretninger。從1800年起,每周出版六天,1841年的印數達七千。該報紙壟斷哥本哈根的廣告和公告,一直到1854年。 所謂「年輕園丁」可能是指一幅小插圖。但這小插圖並不是《地址報》上的,而是《柏林政治廣告時報》上為園藝業常刊登的廣告。有時圖上是一個年輕人彎著腰拿著水壺澆灌幾株灌木。 [16] 特羅普為了……切割成各個「§§」在海貝爾的雜耍劇《批評家和動物》(Recensenten og Dyret)(1826)的第七場中,六十歲未畢業的法學學生特羅普因為考慮到當時的主流審美品位而把自己的悲劇《人類毀滅》等分成兩卷。台詞是:「既然挽救品味無須花更大代價,我們何樂不為呢?」 [17] 文獻學中的標點符號使用法。 [18] 包袋檢查者對公職稅務人員的鄙稱。他們的工作就是比如說在城門口檢查進城的必須付稅的貨物。 [19] [Omnibus] 克爾凱郭爾在這裡是針對那些在時代風雅哲學生意中入股的黑格爾主義者們。 [20] [塔] 也許是指《路加福音》(14∶28—30),耶穌說:「你們那一個要蓋一座樓,不先坐下算計花費,能蓋成不能呢?恐怕安了地基,不能成功,看見的人都笑話他,說,這個人開了工,卻不能完工。」 [21] [祝他們好運氣和至福] 對到過聖殿的人們的普通問候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