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晉南北朝史十二講 · 【第十講】 論宇文周之種族

北周 「天元皇后璽」金印 北周 鎏金銀壺 自來謂北周宇文氏出於鮮卑,其說實不可信。宇文周實匈奴南單于遠屬,載籍斑斑可考,謂出於鮮卑者誣也。《周書》一《文帝紀》: 太祖文皇帝姓宇文氏……代武川人也。其先出自炎帝神農氏,為黃帝所滅,子孫遁居朔野。有葛烏菟者,雄武多算略,鮮卑慕之,奉以為主,遂總十二部落,世為大人。其後曰普回,因狩得玉璽三紐,有文曰皇帝璽。普回心異之,以為天授。其俗謂天曰宇,謂君曰文,因號宇文國,並以為氏焉。普回子莫那,自陰山南徙,始居遼西,是曰獻侯,為魏舅生之國。九世至侯豆歸,為慕容晃所滅,其子陵仕燕,拜駙馬都尉,封玄菟公。魏道武將攻中山,陵從慕容寶御之,寶敗,陵率甲騎五百歸魏,拜都牧主。賜爵安定侯。天興初徙豪傑於代都,陵隨例遷武川焉。[299] 此中神話成分姑置不論,言「鮮卑慕之,奉以為主」,固未嘗謂葛烏菟即鮮卑種。拓拔氏自稱鮮卑出於黃帝,而宇文氏乃稱出於神農,為黃帝所滅[300]。二者同為依託,然亦足證拓拔宇文族類非一。《北史》九八《宇文莫槐傳》明冠以匈奴二字云: 匈奴宇文莫槐出遼東塞外,其先南單于之遠屬也。世為東部大人,其語與鮮卑頗異。……遜昵延父子世雄漠北,又先得玉璽三紐,自言為天所指[301]。……〔魏〕昭帝……以女妻焉。……〔慕容〕晃伐逸豆歸[302]……逸豆歸遠遁漠北,遂奔高麗,晃徙其部眾五千[303]余落於昌黎,自是散滅矣。[304] 《魏書》四四《宇文福傳》: 河南洛陽人,其先南單于之遠屬,世為擁部大人。[305] 《北史》五〇《宇文忠之傳》: 河南洛陽人也,其先南單于之遠屬,世據東部,後居代都。[306] 是宇文諸族國亡入慕容氏,展轉復入於魏。惟宇文泰之先世入魏復遷武川,而福與忠之先世居平城,再隨孝文南遷,遂為洛陽人耳。福傳稱: 福……除都牧給事。〔太和〕十七年車駕南討,假冠軍將軍後軍將軍,時仍遷洛,敕福檢行牧馬之所。福規石濟以西,河內以東,拒黃河南北千里為牧地。事尋施行,今之馬場是也。及從代移雜畜於牧所,福善於將養,並無損耗,高祖嘉之。……仍領太僕典牧令。……除太僕少卿。復除太僕卿。 宇文福以善養馬見長,而宇文泰之先世自燕歸魏亦拜都牧主,似匈奴族人偏善於此,亦足證《周書》記宇文雖不言南單于遠屬,確與宇文福宇文忠之同出一源矣。此外宇文分支在河南洛陽者: 宇文神慶……河南洛陽人也。祖金殿魏徵南大將軍,仕歷五州刺史安吉侯。父顯和夏州刺史。[307] 宇文肒……河南洛陽人也。其先與周同出,祖直覲魏鉅鹿太守,父彌周宕州刺史。[308] 在邊地者: 宇文貴……其先昌黎大棘人也[309]。徙居夏州。父莫豆於,保定中以貴著勛追贈柱國大將軍少傅夏州刺史安平郡公。[310] 宇文測太祖之族子也。高祖中山,曾祖豆頹,祖騏芐,父永,仕魏位並顯達。[311] 宇文虬……代武川人也。[312] 《周書》四〇《宇文神舉傳》稱太祖族子,神舉神慶之兄。周時曾一度命東方遷來諸族改用關內諸州為其本望[313],而神慶至隋猶稱河南洛陽人者,或是當時獨未改易,或是改後至隋又復其舊。神舉當魏末周初,亦必為河南洛陽人無疑。對周文帝猶保持族子之關係,則魏末武川之宇文與洛陽之宇文其支派尚有相去不太遠者。周隋書雖不紀諸宇文之出自,其與北周皇室以及宇文福宇文忠之等同為宇文部之遺迸當可無疑。 《周書》言葛烏菟雄武多算略,鮮卑慕之,奉以為主,遂總十二部落,似宇文氏所統專是鮮卑。今案《北史》(亦即《魏書》)言世為東部大人,其語與鮮卑頗異,又記其風習,亦與鮮卑不同。蓋宇文氏所部之眾本與鮮卑種族迥別,《周書》沿襲宇文氏建國關西以後誇誕不經之傳說,抑鮮卑而揚己族,遂言鮮卑奉以為主。亦猶《北史》言宇文世為魏東部大人,系承魏史舊文,其實宇文部亦未必世世服屬拓拔氏也。杜氏《通典》一九六以《周書》鮮卑奉以為主之語入之注中,蓋知其不可信。《隋書》六一《宇文述傳》: 代郡武川人也。本姓破也頭,役屬鮮卑俟豆歸,後從其主為宇文氏。父盛,周上柱國[314]。 俟豆歸即《北史》之逸豆歸、《周書》之侯豆歸,以鮮卑二字冠俟豆歸之上,似認宇文氏為鮮卑矣。然《隋書》修在唐初,不容有此誤,蓋唐承隋,隋又承北周之後,史臣習聞鮮卑奉葛烏菟為主之傳說,以為不論俟豆歸之種族如何,既統有鮮卑人,遂以鮮卑二字加之,非必誤宇文為鮮卑也。七〇《李密傳》可以為證: 密與〔宇文〕化及(宇文述之子)隔水而語,密數之曰:卿本匈奴皂隸破野頭耳。[315] 匈奴之皂隸,是修《隋書》史臣知宇文為匈奴,故不言破野頭為鮮卑皂隸。述傳若非史臣為宇文氏傳說所誤,則是其字本作匈奴,後人臆改乎?《新唐書》八四《李密傳》: 密與〔化及〕隔水陣,遙謂化及曰:公家本戎隸破野頭爾。 戎謂戎狄,隸者言其賤種,較之「匈奴皂隸」四字,遠欠精審,故溫公《通鑑》一八五唐高祖武德元年紀載密語即采《隋書》密傳之文也。 《隋書》而後,唐人著述中尚有誤宇文為鮮卑之嫌疑者,杜佑《通典》也。《通典》一九六《邊防典》一二宇文莫槐條: 出於遼東塞外,代為東部大人。 自注云: 《晉史》謂之鮮卑。《後魏史》雲,其先匈奴南單于之遠屬。又按《後周書》雲,出自炎帝子孫,逃漠北,鮮卑奉以為主。今考諸家所說,其鮮卑之別部? 案凡言別部者,謂種族不同而相隸屬。陳寅恪先生謂石勒疑石國人,非匈奴種,而《魏書》九五《石勒傳》云: 其先匈奴別部,分散居於上黨武鄉羯室。[316] 《魏書》二三《劉庫仁傳》: 劉虎之宗也。……為南部大人。 是庫仁系匈奴,而二四《燕鳳傳》: 請於苻堅曰:代主初崩,臣子亡叛,其別部大人劉庫仁勇而有智,鐵弗衛辰狡猾多變。 則庫仁所部即鮮卑之別部,北朝史中此例數覯。故君卿所謂鮮卑之別部者,謂宇文之於鮮卑,亦猶劉庫仁劉衛辰之於魏,以別種而隸屬之。《魏書·官氏志》: 東方宇文,慕容氏,即宣帝時東部,此二部最為強盛。 未言與拓拔同出代北。杜氏「別部」二字極精當,而用「其」字以示猶疑,蓋其慎也。後人未達杜氏所云別部之恉,遂滋誤會耳。然杜氏稱「《晉史》謂之鮮卑」,亦不盡然。湯球黃奭所輯唐以前諸家《晉書》佚文中,不復得見關於宇文氏之記載。錢大昕《十駕齋養新錄》六新晉書條: 唐太宗貞觀十八年以前後《晉史》十有八家,製作雖多,未能盡善,乃敕史官更加纂錄。……然當時王隱、何法盛、臧榮緒諸家之書具在,故劉知幾《史通》有《新晉書》之稱。《尚書正義》所引《晉書》今本無之,當是臧榮緒書也。李善注《文選》,備引諸家《晉書》,而不及御撰之本,迨安史陷兩京,故籍散亡,唯存貞觀新撰書,後世遂不知有《新晉書》之名矣。 王鳴盛《十七史商榷》四三亦言《晉書》自唐人改修後,諸家盡廢。今案《新晉書》修成後,諸家舊作,或不復如昔者之流行,更經天寶亂離,自有散佚可能。據《舊唐書》一四七君卿本傳,貞元十七年自淮南使人詣闕獻所著《通典》,有「自頃纘修,年逾三紀」之語,是其書經始已在安史亂後。然敦煌所出六朝寫殘卷有記晉元帝太興二年事者,羅振玉疑即鄧粲《晉紀》[317],西陲尚有舊《晉史》流行,則今日固未可遽謂天寶以後舊《晉書》散亡淨盡,如竹汀所論,而斷君卿所稱《晉史》必為本朝所修也。惟唐太宗既重修《晉書》,自有取十八家而代之之意,以功令言,唐人似宜奉新修書為正。君卿稱引止著「晉史」,不復顏其撰人及書名,是與《後魏史》等同為習見者,或即指本朝所修《晉書》乎?苟所謂《晉史》者系十八家舊文,今日雖不可得見,然東晉南朝人記述北方胡人事十九模胡影響,得之傳聞,不足徵信,於其種族尤不能辨析明白。即使王隱、何法盛、臧榮緒等紀宇文出於鮮卑,亦難引為準據。若君卿所言《晉史》即唐修《晉書》,則今本《晉書》中宇文氏事惟見於《慕容氏載記》,載記即本諸崔鴻《十六國春秋》[318],當較南人著述為可信賴。一〇八《慕容廆載記》: 初涉歸有憾於宇文鮮卑,廆將修先君之怨。 宇文與鮮卑並列,不以鮮卑冠宇文。又云: 時東胡宇文、鮮卑段部以廆威德日廣,懼有吞併之計,因為寇掠。 宇文與段部並列,又明以宇文為東胡,何嘗「謂之鮮卑」邪?綜上所述,積極方面諸書皆謂宇文氏匈奴遠屬,而消極方面,《魏書》、《晉書》言及宇文氏,亦從無以為鮮卑者也。 《新唐書·宰相世系表》敘氏族由來最荒誕不實,其紀宇文氏云: 出自匈奴南單于之裔,有葛烏菟,為鮮卑君長。[319] 又云: 又有費[320]也頭氏,臣屬鮮卑佚豆歸,後從其主,亦稱宇文氏。 「鮮卑佚豆歸」五字全用《隋書》述傳之文,其解釋尚在疑似間,如上文所述,姑置不論。明言宇文氏為鮮卑者,當推較《新唐書》稍晚之《資治通鑑》為始。八二晉武帝太康十年紀: 時鮮卑宇文氏、段氏方強,數侵掠廆。 以宇文段氏同屬鮮卑,照以上文所引《晉書》載記「東胡宇文鮮卑段氏」之語,《通鑑》之誤不待辨。疑《通鑑》此條亦本載記,而妄加竄易。又八四晉惠帝太安元年紀: 鮮卑宇文單于莫圭部眾強盛,遣其弟屈雲攻慕容廆。 亦蒙前而誤,《晉書》廆載記止言宇文莫圭遣弟屈雲寇邊城,無鮮卑字樣也。唐紀用《隋書·李密傳》,不從《新唐書》密傳之妄改為「戎隸」,可謂有識,而晉紀復與之矛盾者,蓋當時修書分屬,三國訖南北朝劉恕任之[321],唐則范祖禹任之,溫公雖貫串潤色,細節出入難免忽略,此晉紀唐紀之所以牴牾與? 胡三省注《通鑑》亦前後不一其說。八一晉武帝太康六年「涉歸與宇文部素有隙」下注云: 宇文部亦鮮卑種。 八二太康十年紀「鮮卑宇文段氏方強」下注云: 段氏東部鮮卑也。杜佑曰:宇文莫槐出於遼東塞外,代為鮮卑東部大人。 胡氏誤解《通典》,以為杜佑「為鮮卑東部大人」即謂宇文為鮮卑,故引以為注。然九四晉成帝咸和四年紀「代王紇那奔宇文部」下注又云: 《後周書》言……[322]余謂此蓋宇文氏既興於關西,其臣子為之緣飾耳。李延壽曰:宇文部出遼東塞外,其先南單于之遠屬也,世為東部大人。此言為得其實。 所見甚是,然同在晉紀中而前後不合,何邪?其辯《周書》所載神話為緣飾亦極當,但《周書》只消極不記宇文出自南單于,於北周種族積極方面固未有記述,以《北史》補《周書》則可,以之駁《周書》則無的放矢矣。 《通志》二百四《夷傳》七襲《通典》而刪其注,《通考》三四二《四裔考》一九亦全引《通典》,並存其自注,實較鄭氏審慎。元修《遼史》,其《世表》云: 鮮卑葛烏菟之後曰普回……九世為慕容晃所滅,鮮卑眾散為宇文氏,或為庫莫奚,或為契丹。[323] 此後以宇文為鮮卑者遂多,清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三稱鮮卑宇文氏國於遼西。丁謙《魏書外國傳地理考證》庫莫奚傳下云: 奚與契丹同為漢鮮卑部酋奇首可汗之後。……迨奇首之裔東部宇文為慕容皝所破,西竄松漠,時二部猶未分也。 又宇文莫槐傳下云: 宇文氏與奚契丹同為鮮卑種,《魏書·庫莫奚傳》其先東部宇文別種也。又《十六國春秋》宇文氏遼東鮮卑別部。皆可證。傳謂匈奴南單于遠裔[324],誤。蓋匈奴鮮卑族類迥別,不容牽混也。 日本內田吟風氏《北朝政局中鮮卑及北族系貴族之地位》文[325]中謂宇文周乃純粹之鮮卑種,《魏書》以為匈奴者乃曲筆,不知何所據而云然。馮家升先生撰《契丹名號考釋》,亦指摘《魏書·庫莫奚傳》既稱東部宇文之別種,《宇文莫槐傳》又冠以匈奴二字為矛盾。今案「別種」之稱猶「別部」,為政治上相統屬而種族上十九不相同之部落。庫莫奚為宇文部「別種」,初不必與宇文同是匈奴;亦猶宇文為鮮卑別部,而不必為鮮卑。匈奴與鮮卑信如丁氏所云,「族類迥別,不容牽混」,而丁氏乃自牽混之,《魏書·庫莫奚傳》與《宇文莫槐傳》固不相矛盾也。丁氏引《十六國春秋》宇文氏鮮卑別部之文不見於纂錄,乃明人偽托本,或出類書所引,但「別部」二字確不偽,當是崔鴻之舊,杜君卿《通典》自注之說豈亦本於鴻書乎?然其詳不可得知,故斷言宇文為鮮卑別部者,仍以杜說為嚆矢。亦猶《北史》本於《魏書》,《魏書》既佚,後人以《北史》補之,而今日稱引固仍宜先《北史》而後《魏書》也。 複次,《魏志》三十《鮮卑傳》注引《魏書》:匈奴及北單于遁逃後,余種十餘萬落詣遼東雜處,皆自號鮮卑。宇文氏疑即此類,南單于遠屬之說未盡可信。其由遼東塞外南遷之時代與路線史無明文。宇文部晉康帝建元二年(334)亡於前燕慕容氏,徙居昌黎,自後其境歷經前秦苻氏、後燕慕容氏、北燕高氏馮氏之統治,至宋文帝元嘉十三年(魏太武太延二年,436)入於魏,歷九十二年[326]。入魏以後民族上之混淆同化作用未嘗少息,迨魏分東西,又將百年。故觀察史書所載宇文氏諸人事跡,幾不能發現匈奴民族之特徵與不同於鮮卑族之痕跡。然有臆測兩事,或足供解釋此點之參考,姑妄言之。《元和姓纂》上聲九麌宇文下: 出本遼東南單于之後。有普回因獵得玉璽,以為天授。鮮卑俗呼天子為宇文,因號宇文氏。或雲以遠系炎帝神農有嘗草之功,俗呼草為俟汾,音轉為宇文。 不言俟汾之說所出。《廣韻》上聲九麌宇字下: 宇亦姓,出何氏《姓苑》。又虜複姓宇文氏,出自炎帝。其後以有嘗草之功,鮮卑呼草為俟汾,遂號為俟汾氏。後世通稱宇文,蓋音訛也。 較《姓纂》所記為周密,然不言俟汾之說是否亦出《姓苑》。鄧名世《古今姓氏書辨證》二三文略同,不言出《姓苑》。《通鑑》八一晉武帝太康六年紀胡註: 何氏《姓苑》曰:宇文氏出自炎帝,其後以嘗草之功,鮮卑呼草為俟汾,遂號為俟汾氏。後世通稱俟汾,蓋音訛也。 胡氏蓋本《廣韻》,而認《廣韻》所載宇宇文兩姓皆出《姓苑》,似得其實。然《姓纂》、《辨證》、《廣韻》皆言由俟汾訛成宇文,胡注則由俟汾仍訛成俟汾,必無是理。「後世通稱俟汾」之「俟汾」二字必是「宇文」之誤矣[327]。《新唐書》一九九《柳沖傳》柳芳言宋何承天有《姓苑》二篇。隋唐志及《崇文總目》俱著錄,而卷數不同。陳氏《書錄解題》曰,《姓苑》二卷不著名氏,古有何承天《姓苑》,今此以李為卷首,當是唐人所為。今案疑唐人本何書有所增益,重為厘定,大體要是宋以前書。宇文俟汾間音聲上何由相通,非所敢論,然魏孝文帝吊比干墓文碑陰有「給事臣河南郡俟文福」[328],孝文以太和十八年十一月自代遷洛,是月甲申過比干墓,為文吊之而刊此碑。據上文引《宇文福傳》,福時正官都牧給事,則俟文福即宇文福。魏韓震墓誌陰有「母東燕俟文氏內行給事俟文成女」之文,亦即宇文成。《八瓊室金石補正》十七東魏馮道智等題名有邑子俟文影輝。是嘗草傳說雖無可稽考,《姓苑》俟汾訛為宇文確非無據。《北史》九八《高車傳》: 高車蓋古赤狄之餘種也。初號為狄歷,北方以為[329]高車丁零,其語略與匈奴同,而時有小異。或雲其先匈奴甥也。 疑狄歷、敕勒、丁零一聲之轉,高車丁零者,以其乘高車,故冠此二字以形容之,又省稱曰高車耳。《魏書》四上世祖神四年紀: 十一月丙辰,北部敕勒莫弗庫若於率其部數萬騎,驅鹿數百萬,詣行在所。帝因而大狩,以賜從者,勒石漠南,以記功德。 而二四《鄧潁傳》: 駕幸漠南,高車莫弗庫若於率騎數萬餘,驅鹿百餘萬,詣行在所。詔潁為文,銘於漠南,以紀功德。 又七下高祖太和二十二年紀: 八月,敕勒樹者相率反叛,詔平北將軍江陽王繼都督北討諸軍事以討之。 而《北史》九八《高車傳》紀此事云: 後高祖召高車之眾隨車駕南討,高車不願南行。遂推表紇樹者為主,相率北叛,游踐金陵。都督宇文福追討,大敗而還。又詔平北將軍江陽王繼為都督討之。 《魏書》四四《宇文福傳》一六《江陽王繼傳》亦皆稱高車叛命。是敕勒與高車得互稱,《魏書》二八《古弼傳》又云:「世祖使高車敕勒馳擊〔赫連〕定。」高車敕勒猶言高車丁零矣。《北史·高車傳》言其種有斛律氏,《北齊書》一七《斛律金傳》: 朔州敕勒部人也。……金性敦直,善騎射,行兵用匈奴法,望塵識馬步多少,嗅地知軍度遠近。 《北史》五四《斛律光傳》亦言光「行兵用匈奴卜法,吉凶無不中」。似高車族與匈奴族確有關係,而《北史·高車傳》記魏孝文時高車之族十有二姓,其九曰「俟分氏」[330],豈高車之俟分氏與訛成宇文之俟汾氏同出於匈奴乎?宇文一支先處塞內,與其他種族接觸亦多,故駸訛變,而高車之俟分氏則遠居塞表,迄魏道武分散諸部時猶以族類粗獷,故得別為部落,此高車一支之俟分氏所以得存其舊姓乎[331]?《北史》八四《乞伏保傳》稱:「高車部人也,父居,獻文時為散騎常侍領牧曹尚書。」[332]乞伏居以高車人領牧曹,亦未始不可與宇文氏諸人相印證也。 《北史·宇文莫槐傳》稱「其語與鮮卑頗異」,當是指宇文部落猶獨立時而言。至北魏末葉將近二百年,似宇文氏已不復能保存其「與鮮卑頗異」之匈奴語言矣。然有一事頗可注意。赫連夏之龍升七年(晉安帝義熙九年,魏道武永興五年)於奢延水之北黑水之南筑大城,名曰統萬而都焉[333]。《元和郡縣誌》謂赫連勃勃自言方統一天下,君臨萬方,故以統萬為名。《通鑑》亦取其說。今案趙萬里先生集《冢墓遺文》四之五四元彬墓誌,四之五七元湛墓誌,四之六十元舉墓誌俱稱「統萬突鎮都大將」。三之二三元保洛墓誌又稱「吐萬突鎮都大將」。吐統一聲之轉,是本譯胡語,故或統或吐[334],或省去突字,赫連氏當時自無《元和志》所言之義。《水經注》河水又北〔逕〕薄骨律鎮城,子注云: 赫連果城也,桑果余林仍列洲上。但語出戎方,不究城名。訪諸耆舊,咸言故老宿彥雲,赫連之世有駿馬死此,取馬色以為邑號,故目城為白口騮。韻〔轉〕之謬,遂仍今稱,所未詳也。 薄骨律與統萬突皆是胡語,漢人不識其義,強為之說,白口騮與《元和志》解統萬突俱失之虛造。然酈氏於統萬城下猶不載《元和志》之說,則較白口騮傳說為尤晚矣。然則統萬突果何種族之語乎?《魏書》九五《鐵弗劉虎傳》: 南單于之苗裔,左賢王去卑之孫,北部帥劉猛之從子,居於新興慮虒之北。北人謂胡父鮮卑母為鐵弗,因以為號。 赫連氏之出於匈奴,記載甚明,先世雖有為鮮卑拓拔氏婿者,但非世世皆爾。亦只酋帥娶魏女,必非全部之眾皆與鮮卑為婚。鐵弗之號當先施於一二酋帥,漸衍為部族稱號。然如劉庫仁亦以匈奴數世尚魏女,而不蒙鐵弗之稱。由是知鐵弗之稱號非表示種族之迥別,赫連氏所部仍以匈奴成分為主,認統萬突三字為與匈奴族有關之語言或非牽強?《周書》四《明帝紀》: 諱毓,小名統萬突,太祖長子也。……永熙三年太祖臨夏州,生帝於統萬城,因以名焉。 北朝人往往先取胡名,其後更取漢名,則以胡名為小字。周明帝之胡名雖因地而取,疑亦因統萬突一語與匈奴族有關,故宇文泰用之名子。此外太祖諸子武帝邕曰彌羅突,齊煬王憲曰毗賀突,宋獻公震曰彌俄突,衛刺王直曰豆羅突,趙僭王招曰豆盧突,譙孝王儉曰候幼突,陳惑王純曰堙智突,越野王智曰立久突,代奰王達曰度斤突,冀康公通曰屈率突,滕文王逌曰爾固突[335]。胡名下咸綴突字,又若突字能獨立成義者。鮮卑胡名從無此比,魏宣武帝世高車酋帥亦有名彌俄突者[336]。此豈宇文氏僅存之匈奴特徵乎?然《魏書》二七《穆崇傳》其子孫有名吐萬者,三四《盧魯元傳》有子名彌娥,是否亦與吐萬突彌俄突為一語不可知矣。《周書》一《太祖紀》一四《賀拔岳傳》載魏末太昌永熙之際有夏州刺史斛拔彌俄突者,斛拔氏未詳所出。《北齊書》二《神武紀》下作斛拔俄彌突,《通鑑》一五七同,俄彌疑是彌俄誤倒。《北史》六《神武紀》作賀拔俄彌突,《北齊書》一六《段韶傳》作斛律彌娥突。然《元和姓纂》入聲一屋內唯有斛律斛斯兩姓,《古今姓氏書辨證》三五唯有斛律斛谷斛粟斛斯四姓,皆無斛拔。此外北朝諸史亦不見有姓斛拔者,疑是斛律或斛斯之誤也。斛律氏出於敕勒已見上,斛斯氏疑亦源自高車。《姓氏書辨證》斛粟氏下:「孔至《姓氏雜錄》[337]代北斛粟氏後改為斛斯氏」,是斛粟斛斯即系一姓。《北史》四九《斛斯椿傳》: 廣牧富昌人也。其先世為莫弗大人。父足一名敦,明帝時為左牧令,時河西賊起,牧人不安,椿乃將家投爾朱榮。[338] 《元和姓纂》斛斯氏下: 其先居廣漢,代襲莫弗大人,號斛斯部,因氏焉。 「莫弗」乃高車酋帥之稱號,紀傳屢見不鮮,而斛斯椿之父又官左牧令,其間消息蓋可推尋。《地形志》無廣牧郡富昌縣,唯朔州附化郡有廣收縣,當即廣牧之誤,《姓纂》之廣漢疑亦有誤。然《周書》二六椿子徵傳又稱河南洛陽人,蓋北族入居中國,籍貫本無定準,不論廣牧洛陽,俱無害於斛斯氏之為高車部人也。 複次,宇文氏建國以後,諱言其為匈奴南單于後裔者其故亦可得而言。十六國中前趙劉氏北涼沮渠氏夏赫連氏為匈奴族,前趙之滅在拓拔氏興盛以前,然沮渠赫連則俱滅於北魏。自魏太祖定中山,統一北方,於是鮮卑族之勢力澎湃,而其他諸族悉淪為賤種,夷於皂隸。魏境以外之高車諸部既大為世祖所破,而境內西河離石之山胡[339],定州安州等地之丁零,河西雲中及六鎮之敕勒等匈奴及與匈奴有關之民族,皆屢屢變叛,史不絕書。然卒難傾覆鮮卑,重建匈奴族之政權也。《宋書》七四《臧質傳》魏世祖與之書云: 吾今所遣斗兵盡非我國人。城北是丁零與胡,南是三秦氐羌。 《魏書》五〇《尉元傳》太和十三年上表稱: 今計彼(彭城)戍兵多是胡人,臣前鎮徐州之日,胡人子都將呼延籠達因於負罪,便爾叛亂,鳩引胡類,一時扇動。賴威靈遐被,罪人斯戮。又團城子都將胡人王敕懃負釁南叛,每懼奸圖,狡誘同黨。〔愚〕誠所見宜以彭城胡軍換取南豫州徙民之兵,轉戍彭城,又以中州鮮卑增實兵數,於事為宜。詔曰:公之所陳甚合事機。 胡人為鮮卑服兵役,冒鋒鏑,鮮卑不惟無子恤之心,且日以其變叛為慮。從呼延之姓察之,所謂胡人者為匈奴無疑。高祖延興元年破沃野統萬二鎮敕勒,斬首三萬餘級,徙其遺迸於冀、定、相三州為營戶。二年連川敕勒謀叛,徙配青、徐、齊、兗四州為營戶[340]。世祖將討馮文通,詔奚斤發幽州民及密雲(即安州)丁零萬餘人運攻具出南道[341]。又《北史·高車傳》: 於是高車大懼,諸部震駭,道武自牛川南引,大校獵,以高車為圍。騎徒遮列,周七百餘里,聚雜獸於其中。因驅至平城,即以高車眾起鹿苑,南因台陰,北拒長城,東包白登之西山。 是皆諸族為鮮卑皂隸之證,而宇文周所以諱言其先世出匈奴者,亦以此與? 宇文周為我國南北朝隋唐間承上啟下之一大樞紐,時代雖暫,而影響於後代之政治社會各方面者綦巨,其種姓由來固未可忽視,因試推論之如此。 (原載《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七本第四分) * * * [299]《北史》九略同。 [300]疑此傳說即象徵宇文部為慕容氏所滅而構成。 [301]《魏書》作相。 [302]即《周書》之侯豆歸。 [303]《魏書》一〇三及《通鑑》九七晉康帝建元二年紀同,《魏書》九五《慕容元真(即晃,避恭宗諱)傳》、《晉書》一〇九《慕容皝載記》及《通典》一九六《邊防典》一二皆作萬。《元真傳》收書之舊,晉載記本於崔鴻《十六國春秋》,皆先於李延壽,疑作萬為是。 [304]《魏書》一〇三此傳亡,後人以《北史》補之,文字小有同異,無關宏旨,茲不著。《通典》一九六自註:「《後魏史》雲,其先匈奴南單于之遠屬。」君卿時收書未有亡佚,而《史通·正史篇》言其時「稱魏史者猶以收本為主」,則君卿所引《後魏史》當即伯起《魏書》一〇三《宇文莫槐傳》,與《北史》所述相同,知《北史》此傳即收書之舊。 [305]《北史》二五同。 [306]《魏書》八一《宇文忠之傳》乃後人以《北史》補。 [307]《隋書》五〇。 [308]《隋書》五六。唐宇文融岪之玄孫,又徙為京兆萬年人。 [309]此是宇文部亡入慕容氏後貫籍,大棘即棘城,慕容氏所都也。 [310]《周書》一九。《隋書》四〇貴子忻傳言本朔方人,徙京兆。案《周書》貴傳貴自夏州從軍而東,又隨魏孝武西遷。《隋書》忻傳所謂朔方,當指出宇文部而言,所謂徙京兆者,周時奉詔以關內諸州為其本望也。 [311]《周書》二七。 [312]《周書》二九。 [313]參考陳寅恪先生論李唐氏族諸文。 [314]《周書》二九盛傳:代人也。曾祖伊與敦,祖長壽,父文孤,並為沃野鎮軍主,蓋與宇文泰先世同徙北邊者。 [315]《北史》六〇《李密傳》密數之曰云雲,全同。 [316]《世說新語·識鑒篇》注引《石勒傳》及《太平御覽》三三八引王度《石勒傳》俱雲「匈奴之苗裔也」,蓋漢人不諳胡人規制而致誤。 [317]見《鳴沙石室佚書》。 [318]晉載記本崔鴻書,尚有鈔襲崔氏舊文,妄加改易,以致牴觸不可通者。一二一《李雄載記》:「雄以中原喪亂,乃頻遣使朝貢,與晉穆帝分天下。」雄死於晉成帝咸和八年,前於穆帝之即位凡十三年,焉得與晉穆帝分天下?王鳴盛《十七史商榷》五二亦疑其事,謂穆字誤,而未有解說。今案穆字不誤,晉字衍也。《魏書》九六《勗李雄傳》:「雄以中原喪亂,乃頻遣使朝貢,與穆帝請分天下。」收書亦襲崔鴻之舊,則李雄乃遣使於魏,請與魏穆帝猗盧分天下,載記鈔崔書而未改易,且與上又脫請字,後人妄於穆帝上更添晉字耳。錢大昕《廿二史考異》二二晉書五馮跋載記條:「燕與魏為敵國,其臣子必多指斥之詞,而北燕太史令張穆言大魏威制六合。南燕尚書潘聰言滑台北通大魏,西接強秦。中書侍郎韓范言可以西並強秦,北抗大魏。此皆魏史臣所改。」自註:「張穆事見魏收書,潘聰韓范之語當出崔鴻《十六國春秋》,皆魏臣也。」此亦《晉書》載記襲鴻書未改之一例。 [319]《新唐書》七一下。 [320]當即《隋書·宇文述傳》、《新書·李密傳》及《通鑑》之「破」。 [321]全謝山謂漢至隋劉攽任之,非是,辨見陳漢章《書全謝山分修通鑑諸子考後》。 [322]引《周書·文帝紀》,見篇首引。 [323]《遼史》六三。 [324]諸本《魏書》《北史》皆作遠屬,宋本同。丁氏《考證》前引傳文亦作裔,誤。 [325]《東洋史研究》第一卷第三號。 [326]亦有在太武帝以前已入魏者,如宇文周之先世。 [327]日本白鳥庫吉氏《東胡民族考》宇文氏條(《史學雜誌》第二十二編第一號)引胡注,而未能辨正第二俟汾字之當作宇文。又引明張鼎思《琅玡代醉篇》卷四:「宇文出自神農之後,以其有嘗草之功,自號為侯汾氏,其後訛為宇文氏。」遂據侯汾兩字大論語音之遷轉。一良案《代醉篇》明人抄撮之書,本不足信,《四庫提要》入之雜家類存目,謂其書「體例龐雜,無所折衷考訂」。俟之與侯以形近而致誤,尤無疑義。白鳥氏不引《姓纂》、《廣韻》、《古今姓氏書辨證》俟汾之文,而引最晚之《通鑑》注,已乖史法,不知侯汾乃俟汾之訛,而依以為說,更見其疏忽。 [328]《金石萃編》二七。 [329]此四字當從《魏書》一〇三《高車傳》改作「敕勒諸夏以為」六字。 [330]《魏書》一〇三《高車傳》同。 [331]《通典》一九七《邊防典》一三高車條作「俟斤氏」,斤疑分字之誤。《太平御覽》八〇一《四夷部》二二引《北史》亦作俟分氏。 [332]收書此傳亡佚。 [333]《水經·河水注》。 [334]《古今姓氏書辨證》二九亦言統萬亦作吐萬。 [335]俱見《周書》。 [336]《北史》九八《高車傳》。 [337]原本《雜錄》誤作曰曰二字,今據《新唐書·藝文志》改。 [338]《魏書》八〇略同,唯少其先世云云一句。 [339]自地望觀之,山胡即劉元海部眾之後裔。 [340]俱見《魏書》七上本紀。 [341]《魏書》二九本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