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晉南北朝史十二講 · 【第六講】 《南齊書·丘靈鞠傳》試釋兼論南朝文武官位及清濁
南朝 青瓷蓮花尊
南朝 貴婦出遊畫像磚
《南齊書》五二《丘靈鞠傳》:
世祖即位,轉通直常侍,尋領東觀祭酒。靈鞠曰:「人居官願數遷,使我終身為祭酒,不恨也。」永明二年領驍騎將軍。靈鞠不樂武位,謂人曰:「我應還東掘顧榮冢。江南地方數千里,士子風流皆出此中。顧榮忽引諸傖渡,妨我輩途轍,死有餘罪!」改正員常侍。[112]
說者或謂江左五朝僑人當政,南士恆被排抑,故靈鞠作此憤慨之語。或謂驍騎將軍初非寒賤之職,特以靈鞠不樂武位,故而憤激。實則自晉元渡江,僑姓門戶已成。丘氏雖為吳興著姓,而位望終不得與僑姓比,遂出怨詞。猶是門第之爭,非爾時南北人士有互相排斥之事也[113]。一良之意竊以為此段傳文可論者蓋有三事。第一問題為丘靈鞠出此憤詞之原因,第二問題為南朝國子祭酒與東觀祭酒之用人,第三問題則「不樂武位」究是靈鞠個人好尚,抑當時文武官位果有重輕也。茲依次述之。
陳寅恪先生嘗謂丘靈鞠明言顧榮引諸傖渡,妨我輩途轍,一若確有人阻其宦途者。一良細繹南齊史書,靈鞠之改官雖未必由於南北人之相爭,當時江南「士子風流」之途轍實為北人所妨害,而靈鞠意中之人與事或竟能指實,試引申論證之。《南齊書》一六《百官志》:
國子祭酒一人,博士二人,助教十人。建元四年有司奏置國學,祭酒准諸曹尚書……若其人難備,給事中以還明經者以本位領。……其夏國諱廢學,有司奏省助教以下。永明三年立學,尚書令王儉領祭酒。[114]
又云:
總明觀祭酒一人。右太始六年以國學廢,初置總明觀,玄儒文史四科。科置學士各十人,正令史一人,書令史二人。……建元中掌治五禮。永明三年國學建,省。
《宋書》八《明帝紀》:
泰始六年九月戊寅立總明觀,征學士以充之。置東觀祭酒。[115]
《南齊書》二三《王儉傳》:
永明元年進號衛軍將軍,參掌選事。二年,領國子祭酒,丹陽尹,本官如故。給鼓吹一部。三年,領國子祭酒。……是歲省總明觀(據《武帝紀》省於五月),於儉宅開學士館,悉以四部書充儉家。又詔儉以家為府。[116]
總明觀之設原以代替國學,賡續學術工作,而規模較小。其性質以研究編纂為主,而非教育國子之地。故無博士助教,而置學士書令史等。永明三年一旦復立國學,即廢總明觀,而學士館者,又為總明後身也。觀廢於永明三年,靈鞠之由祭酒領驍騎在二年。二年以後廢觀以前何人為祭酒史文不載。竊疑當時已定廢觀之計,遂預除靈鞠他官,實無人奪其祭酒也。
然則丘靈鞠憤慨之詞乃為無的放矢乎?曰:否。靈鞠確有所指,蓋怒王儉之代張緒拜國子祭酒也。《南齊書》三三《張緒傳》:
〔建元〕四年初立國學,以緒為太常卿領國子祭酒。……世祖即位,轉吏部尚書,祭酒如故。永明元年遷金紫光祿大夫,領太常。明年領南郡王師,加給事中,太常如故。三年轉太子詹事,師、給事如故。[117]
不言何年罷國子祭酒。更考《南齊書·王儉傳》言二年領國子祭酒後,三年又言領國子祭酒。似嫌重複,甚不可解。《南史·王儉傳》言「永明二年領丹陽尹,三年領國子祭酒」。省去二年領祭酒之文。《通鑑》永明三年省總明觀條稱「時王儉領國子祭酒」,不著儉拜官年月。《冊府元龜》三三一《宰輔部》退讓二載儉永明二年領國子祭酒。案《文選》四六任昉《王文憲集序》云:
〔永明〕二年以本官領丹陽尹。……國學初興,華夷慕義。經師人表,允茲望實。復以本官領國子祭酒。三年解丹陽尹。[118]
知儉之拜國子祭酒確在永明二年。唯國學之復建《南齊書》三《武帝紀》、九《禮志》上皆繫於三年五月,《通鑑》一三六同。任彥昇於二年下言國學初興,是當時已有復興之議。王儉二年拜國子祭酒,猶未復國學。三年國學建,儉仍總其事,故《南齊書》再書之。《南史》省去二年一節,便為疏失。張緒王儉之間,不見他人拜祭酒之記載,蓋儉即代張緒。緒東南胄望,早有令名。袁粲稱其正始遺風。宋末王儉尚為東宮舍人時,緒已為侍中吏部郎,參掌大選。儉卒於永明七年,年三十八。《南齊書》緒本傳記永明七年事後即稱「卒時年六十八」,疑亦卒於是年。是緒之年輩遠在儉上,儉乃取而代之。丘靈鞠適於是年由總明觀祭酒改領驍騎將軍,武職非其所樂。復睹南士張緒為諸傖王儉所抑,兔死而狐悲,遂有此憤悒之語矣!《藝文類聚》四六《職官》二祭酒條有王融為王儉《讓國子祭酒表》。當時習俗拜官高者必上表讓[119],固未可據此論仲寶之意向也。
王儉之好抑南士又有數事足資證明。儉目張緒為「北士中覓」,然太祖欲用緒為僕射時,儉猶謂「南士由來少居此職」,而稱陸玩顧和之任僕射為晉氏衰政,不可以為準則[120]。《南齊書》三七《胡諧之傳》云:
上〔武帝〕欲遷諧之,嘗從容謂諧之曰:「江州有幾侍中耶?」諧之答曰:「近世唯有程道惠一人而已。」[121]上曰:「當令有二。」後以語尚書令王儉,儉意更異。乃以為太子中庶子領左衛率[122]。
胡氏雖為溪人,乃豫章望族,胡藩立功宋室,與諧之父翼之皆曾為州府徵辟。觀史文武帝詢以江州有幾侍中之言,知儉所以意更異者固非狃於門第高下之見,而系南北畛域之別矣!四四《沈文季傳》云:
兄子昭略有剛氣,升明末為相國西曹。太祖賞之,及即位,謂王儉曰:「南士中有沈昭略,何職處之?」儉曰:「臣已有擬奏,轉前軍將軍。」上不欲違,可其奏。尋遷為中書郎。
據《宋書·百官志》,前軍將軍第四品,中書侍郎第五品。然中書郎特為美職[123],非前軍之比,不必進班秩始為升。此亦王儉抑壓南士之又一例也。至於世所習聞之老子與韓非同傳一語,則兼地域門第兩事而言。王敬則臨淮射陽人,僑居晉陵,遂土斷為晉陵南沙人。加之出身縣吏。南朝士庶之別綦嚴,自非儉所屑與比擬。敬則自稱「南沙小吏」,即明言渠與王衛軍不唯有南北之異,且有士庶之別也。
王儉年二十八即為齊台右僕射領吏部,又嘗學問,故不可一世,以謝安石自況。不獨以人地兼美驕南士,且以學問自豪。如陸澄為太祖誦《孝經》,自仲尼居起。儉譏其博而寡要[124]。《南齊書》三九《陸澄傳》又云:
儉自以博聞多識,讀書過澄。澄曰:「仆年少來無事,唯以讀書為業。且年已倍令君。令君少便鞅掌王務,雖復一覽便諳,然見捲軸未必多仆。」儉集學士何憲等盛自商略。澄待儉語畢,然後談所遺漏數百千條,皆儉所未睹。儉乃嘆服。
《丘靈鞠傳》云:
在沈淵座見王儉詩。淵曰:「王令文章大進!」靈鞠曰:「何如我未進時?」此言達儉。
皆足以見當時南土文人之不喜王儉。「妨我輩途轍」一語確鑿言之或為張緒事而發。泛而論之,亦未始不由於儉之以學問驕人,致招反感也。
王儉永明二年拜國子祭酒,七年終於此職。《南齊書·張緒傳》云:
七年竟陵王子良領國子祭酒。世祖敕王晏曰:「吾欲令司徒辭祭酒,以授張緒,物議以為云何?」子良竟不拜。以緒領國子祭酒,光祿師中正如故。[125]
蓋世祖始終屬意張思曼,故王儉一死,吏部擬授子良,而世祖欲用張緒情見乎詞。張緒「素望甚重」,永明初已曾為祭酒,此時復畏物議者,正是王儉一流抑壓南士之僑姓高門所造成也。蕭氏淮南楚子,原非中原甲族如王謝之比。故齊武帝對南士與寒門初無成見。唯僑姓高門專握政權,社會上復有牢不可破之勢力,雖帝王亦無如之何。《南齊書》五六《紀僧真傳》:
丹陽建康人也。……僧真容貌言吐雅有士風。世祖嘗目送之,笑曰:人何必計門戶!紀僧真常貴人所不及。
《南史》三六《江姇傳》:
先是中書舍人紀僧真幸於武帝,稍歷軍校,容表有士風。謂帝曰:「臣小人,出自本縣武吏。邀逢聖時,階榮至此。為兒昏得荀昭光女,即時無復所須。唯就陛下乞作士大夫!」帝曰:「由江甹謝疕,我不得措此意。可自詣之!」僧真承旨詣甹,登榻坐定,甹便命左右曰:「移吾床讓客!」僧真喪氣而退。告武帝曰:「士大夫故非天子所命!」[126]
又如徐爰有寵於宋文帝,文帝命王球與殷景仁與之相知。球辭以為「士庶區別國之章也,臣不敢奉詔」,帝改容謝之[127]。梁世王峻謂始興王憺:「臣太祖是謝仁祖外孫,亦不藉殿下姻媾為門戶」[128]。齊世益州刺史鄧元起功勳甚著,名地卑瑣,願掛名士流。乞上籍出身州從事,庾蓽不用[129]。皆足以見僑姓高門在政治上社會上之勢力,帝王雖為統治階級,反無能措意。正可與齊武欲用張緒而畏物議之事比觀。僑姓之中門第復有高下,其門閥低者反易為帝王所汲引。如王儉與王晏同是琅玡王氏,而高下迥殊。晏祖弘之少孤貧[130]。齊明帝誅晏,下詔稱其「閭閻凡伍,少無特操」。晏初得班劍,謝肊謂之曰:「身家太傅才得六人,君亦何事一朝至此?」[131]晏甚憚之。晏嘗戲沈文季為吳興僕射,文季答以「琅玡執法似不出卿門」[132]。皆是晏門第低下之證,蓋猶不逮烏衣諸郎。而《南齊書》四二晏本傳稱:「時王儉雖貴而疏。晏既領選,權行台閣,與儉頗不平。」[133]其中消息不難窺見。要之,僑姓高門之勢力固不假帝王而存在。明乎此,而後知南朝雖數更王室,高門甲族仕宦無替,初不以易姓為恥者,固自有其理由矣。王西莊《十七史商榷》六〇王儉首創逆謀條謂王氏世以君國輸人,又言儉諂媚不知人間有羞恥事,似皆未達一間也。
晉元渡江依人國土,於南士不得不撫慰登庸,收通力合作之效,以鞏固北來之政權。逮宋齊兩代僑人勢力已成,無待取悅南人。於是南士在政治上遂失其地位,反不若江左初年。王儉張緒丘靈鞠正是此期之代表。降至梁陳則僑人南渡已久,與南人沆瀣一氣,僑舊之別漸泯。陳朝皇室復是北來寒門,土斷為南人者,南士在政治上軍事上遂大露頭角焉。一良昔撰《南朝境內之各種人及政府對待之政策》一文已申其說。並就中央及地方之高官,論南北仕之途之大略,窺其消長。茲再就國子祭酒一官之用人,闡明此旨。於以知丘靈鞠憤慨之詞近則激於王儉之代張緒,遠則實為東晉渡江以來南土儒學之士作不平鳴也。《晉書》九一《杜夷傳》:
廬江灊人也。……〔元帝時〕又除國子祭酒。[134]
同書三七《彭城穆王權附孫紘傳》:
〔元帝即位〕拜國子祭酒,加散騎常侍。
同書七八《孔愉傳》:
會稽山陰人也。……復徙領軍將軍,加金紫光祿大夫,領國子祭酒。
同書八三《袁瓌傳》:
陳郡陽夏人。……徙大司農,尋除國子祭酒,頃之加散騎常侍。
同書四四《華恆傳》:
〔平原高唐人。〕成帝即位,加散騎常侍,領國子祭酒。
同書八八《顏含傳》:
琅玡莘人也。……復為侍中,尋除國子祭酒,加散騎常侍,加光祿勛。
同書七八《丁潭傳》:
會稽山陰人也。……累遷左光祿大夫,領國子祭酒本國大中正,加散騎常侍。
同書八三《顧和傳》:
〔吳郡吳人也。〕……轉吏部尚書,頻徙領軍將軍太常卿國子祭酒。康帝即位……遷尚書僕射……更拜銀青光祿大夫,領國子祭酒。
同書四九《阮裕傳》:
〔陳留尉氏人也。〕復征散騎常侍領國子祭酒。……並無所就。
同書五六《江虨傳》:
〔陳留圉人也。〕轉護軍將軍領國子祭酒。
同書九四《戴逵傳》:
譙國人也。……孝武帝時……征為國子祭酒,加散騎常侍,征之復不至。
《宋書》一四《禮志》一孝武帝太元初有國子祭酒殷茂。據《晉書》八四《殷仲堪傳》,茂為仲堪叔父,是亦陳郡人。東晉國子祭酒可考者十二人之中,北人凡九,未必皆僑姓高門。南人占其三,且皆在成康以前,即晉元渡江三十年之內也。元帝太興元年以侍中皆北士,宜兼用南人[135]。王導勸元帝優禮顧榮賀循紀瞻周屇以招徠南士[136]。孔愉顧和等之見用蓋亦由於此矣。
劉宋一代國子祭酒之可考者,《宋書》五九《殷淳傳》:
〔陳郡長平人。〕父穆……及〔宋高祖〕受禪,轉散騎常侍國子祭酒。
同書六〇《范泰傳》:
〔順陽人。〕[137]高祖受命,拜金紫光祿大夫,加散騎常侍。明年議建國學,以泰領國子祭酒。……時學竟不立。景平初加位特進,明年致仕,解國子祭酒。……〔元嘉〕三年……進位侍中左光祿大夫國子祭酒。
同書六六《何尚之傳》:
廬江灊人也。……劉湛欲領丹陽尹,乃徙尚之為祠部尚書領國子祭酒。……湛誅,遷吏部尚書。……國子學建,領國子祭酒。
同書六一《江夏王義恭傳》:
元嘉二十年領國子祭酒。
同書六三《沈演之傳》:
〔吳興武康人。〕〔范〕曄尋事發,伏誅。遷領國子祭酒本州大中正。
同書七三《顏延之傳》:
琅玡臨沂人也。……〔元嘉中〕奏遷國子祭酒司徒左長史。
同書五四《羊玄保傳》:
太山南城人也。……元兇弒立,為吏部尚書,領國子祭酒。尋加光祿大夫。
同書七九《廬江王禕傳》:
大明二年……又出為南豫州刺史,常侍將軍如故。以本號開府儀同三司,領國子祭酒常侍如故。……七年進司空,常侍祭酒如故。
東觀祭酒可考者得二人,《南齊書》三四《王諶傳》:
東海郯人也。……還為尚書左丞。尋以本官領東觀祭酒,即明帝所置總明觀也。
同書五三《虞願傳》:
會稽餘姚人。……〔宋末〕遷中書郎,領東觀祭酒。……除驍騎將軍,遷廷尉祭酒如故。建元元年卒。
十人之中南人止占其二。羊玄保與羊耽羊衜昭穆不可考,蓋系遠屬。故羊氏西晉之世聯姻帝室,惠帝羊後自稱高門[138]。叔子又有名德。而泰始中詔書稱羊玄保兄子希「卑門寒士,累世無聞」[139]。「太祖諸子禕尤凡劣,諸兄弟蚩鄙之」(本傳語)。亦得領祭酒,丘靈鞠之憤慨不亦宜乎?
蕭齊國子祭酒可考者張緒王儉竟陵王子良外,猶得四人。《梁書》五一《何胤傳》:
廬江灊人也。……永明十年遷侍中領步兵校尉,轉為國子祭酒。[140]
《南齊書》三九《陸澄傳》:
吳郡吳人也。……尋領國子祭酒。……隆昌元年以老疾轉光祿大夫。
同書四三《江姇傳》:
濟陽考城人也。……隆昌元年為侍中領國子祭酒。
《梁書》一三《沈約傳》:
吳興武康人也。……〔齊〕明帝即位……征為五兵尚書,遷國子祭酒。
東觀祭酒可考者,丘靈鞠外有劉姈。《南齊書》三九本傳:
沛國相人。……拜彭城郡丞。……上〔太〕祖又以皁兼總明觀祭酒。
九人之中南士得其四,比例較之各朝為勝。然張緒為王儉所抑,陸澄沈約之拜皆在儉卒後也。
梁代國子祭酒可考者獨多,得十三人。《梁書》一六《張稷傳》:
吳郡人也。……高祖受禪……為侍中國子祭酒,領驍騎將軍。
同書三一《袁昂傳》:
〔陳郡陽夏人。〕天監七年除國子祭酒,兼僕射如故。……普通三年復為尚書令……未拜,又領國子祭酒。
同書二一《張充傳》:
吳郡人。……〔天監中〕征拜散騎常侍國子祭酒。……轉左衛將軍祭酒如故。
同卷《蔡撙傳》:
濟陽考城人。……〔天監中〕還除通直散騎常侍國子祭酒,遷吏部尚書。
同書二七《明山賓傳》:
平原鬲人也。……普通四年遷散騎常侍,領青冀二州大中正。……俄以本官兼國子祭酒。
同書二一《王暕傳》:
琅玡臨沂人。……征為吏部尚書,俄領國子祭酒。……還為侍中尚書左僕射領國子祭酒。
同書三五《蕭子顯傳》:
〔蘭陵人。〕中大通三年以本官領國子博士。……其年遷國子祭酒,又加侍中。
同書二七《殷鈞傳》:
陳郡長平人也。……昭明太子薨,官屬罷。又領右游擊,除國子祭酒,常侍如故。
同書四一《王承傳》:
〔琅玡臨沂人。〕中大通五年遷長兼侍中,俄轉國子祭酒。
同書三五《蕭子云傳》:
〔蘭陵人。〕大同二年遷員外郎散騎常侍國子祭酒,領南徐州大中正。頃之,復為侍中,祭酒中正如故。
同書四〇《到溉傳》:
彭城武原人。……俄授散騎常侍侍中國子祭酒。[141]
同書四一《劉瑴傳》:
〔沛國人。〕承聖二年遷吏部尚書國子祭酒。
《陳書》二四《周弘正傳》:
汝南安成人。……太平元年授侍中,領國子祭酒。
除張稷張充而外,皆北士也。
陳代可考者,《陳書》二四《周弘正傳》:
天嘉元年遷侍中國子祭酒。……高宗即位遷特進,重領國子祭酒。
《陳書》二一《王固傳》:
〔琅玡臨沂人。〕天嘉二年至都,拜國子祭酒。
同書三三《王元規傳》:
太原晉陽人也。……〔天嘉中〕遷國子祭酒。
同書二一《孔奐傳》:
會稽山陰人也。……廢帝即位除散騎常侍國子祭酒。
同書二六《徐孝克傳》:
〔東海郯人。〕太建六年除國子博士,遷通直散騎常侍,兼國子祭酒,尋為真。
同卷《徐陵傳》:
東海郯人也。……太建七年領國子祭酒南徐州大中正。
同書三〇《蕭濟傳》:
東海蘭陵人也。……〔太建中〕遷國子祭酒,領羽林如故。
同書二八《廬陵王伯仁傳》:
禎明元年加侍中國子祭酒,領太子中庶子。
同卷《新蔡王叔齊傳》:
禎明元年除國子祭酒,侍中將軍佐史如故。
九人中南人得其三,而二為宗室。綜觀上引史文,知國子祭酒雖非權勢所在,實為清望所歸。江左五朝多用北士,但不限於高門甲族。南士高門雖不乏文採風流儒術學藝可觀者,而居是職者綦少。丘靈鞠之憤悒固不止於門第之爭矣!
南朝三百年間職官典制大致因襲魏晉,然每一官之選望則頗有升降。如《太平御覽》二一五引《山公啟事》:「舊尚書郎極清望,號稱大臣之副,州取尤者以應。」而南渡以後高門竟不居台郎(詳下)。《御覽》同卷引何法盛《晉中興書·太原王錄》:「王坦之選曹將擬為尚書郎,坦之聞曰:自過江尚書郎正用第二人,何得以此見擬?」其例一也。《宋書》八四《孔覬傳》謂:「初晉世散騎常侍選望甚重,與侍中不異。其後職任閒散,用人漸輕。孝建三年世祖欲重其選,詔曰:散騎職為近侍,事居規納。置任之本實惟親要。而頃選常侍陵遲未允。宜簡授時良,永置清轍。……既而常侍之選復卑。」[142]其例二也。晉元帝初即位,琅玡王裒始受封。帝欲引朝賢為其國上卿。賀循謂郎中令職望清重,實宜審受[143]。至宋文帝時沈璞除南平王左常侍,文帝遂謂璞「勿以國官乖清途為罔罔」[144]。是百年以後國官已由「清重」之職淪為「非清途」矣,其例三也。然而有一現象為通三百年間所未變者,即官有清濁之分是也。《隋書》二六《百官志》上記梁陳之制「官有清濁」。又謂:「凡選官無定期,隨闕即補。多更互遷官,未必即進班秩。其官唯論清濁,從濁官得微清,則勝於轉。」《通典》一四《選舉》二作「官有清濁以為升降。從濁得清則勝於遷」。即本《隋書》而文義較勝。此雖指梁陳而言,實為南朝共有現象。《宋書》五七《蔡興宗傳》:「上謂興宗曰,卿詳練清濁,今以選事相付。」疑亦兼指門戶官位而言[145]。六五《杜驥傳》謂晚渡北人雖復人才可施,每為「清途」所隔。《梁書》四九《鍾嶸傳》亦有「清貫」「清級」之語。所謂清濁繫於位望而不在實權。如桓玄年廿三始拜太子洗馬。時議謂溫有不臣之跡,故折玄兄弟而為素官[146]。蓋洗馬清望官而無權無勢也。清濁與任職者之門閥高下亦互有密切關係[147]。其區別史無明文,然大略亦可考而知。
《宋書》五三《張茂度傳附陸仲元傳》:
晉太尉玩曾孫也。以事用見知。歷清資吏部郎右衛將軍侍中吳郡太守。自玩洎仲元四世為侍中,時人方之金張二族。
「選曹要重」,吏部尚書有「大尚書」之稱。「中興膏腴之族唯作吏部」[148]。何尚之為吏部郎,告休定省,傾朝送別。其父以為送吏部郎,非關何彥德[149]。是吏部郎之職既要且清也。吳郡名郡[150],侍中之為清職無待博引。《晉書》七七《蔡謨傳》上表辭侍中,有「苟進以穢清途」之語。《南齊書》四九《王奐傳附殷恆傳》載詔書,明言侍中為「清序」[151]。唯右衛雖為武職高官,終不逮吏部郎與侍中耳[152]。《南史》三一《張緒傳》:
王延之代緒為中書令。何點嘆曰:「晉以子敬季琰為此職,今以王延之張緒為之,可謂清官,後接之者實為未易。」
《宋書》四二《王弘傳》:
子錫……歷清職中書郎。……弘從父弟練……子釗,世祖大明中亦經清職黃門郎。
《陳書》三四《蔡凝傳》謂「黃散之職故須人門兼美」。《梁書》四九《庾於陵傳》:
拜太子洗馬,舍人如故。舊事東宮官屬通為清選。洗馬掌文翰,尤其清者。近世用人皆取甲族有才望。時於陵與周舍並擢充職。高祖曰:「官以人而清,豈限以甲族?」時論以為美。
知中書散騎與東宮官屬皆屬清望。至於秘書著作,為甲族起家之選,其為清職又不待論矣[153]。嘗推原所以,大抵上述諸官其先專用高門,習之既久,世遂目為高門專利。門閥之顯與官位之清遂互相呼應,連為一事。其起原實肇於晉中朝。《晉書》四八《閻纘傳》:
〔元康初〕國子祭酒鄒湛以纘才堪佐著,薦於秘書監華嶠。嶠曰:「此職閒廩重,貴勢多爭之,不暇求其才。」遂不能用。
是貴勢壟斷秘著之職始於西晉。然其初僅緣於「職閒廩重」耳,無關清濁也。纘傳又云:
纘輿棺詣闕上書理〔愍懷〕太子之冤曰:「……每見選師傅,下至群吏,率取膏粱擊鐘鼎食之家,希有寒門儒素如衛綰周文石奮疏廣。洗馬舍人亦無汲黯鄭莊之比。……非但東宮,歷觀諸王師友文學,皆豪族立能得者。率非龔遂王陽能以道訓。友無亮直三益之節,官以文學為名,實不讀書。……置游談文學,〔今宜〕皆選寒門孤宦,以學行自立者。……絕貴戚子弟輕薄賓客。……臣素寒門無力,仕宦不經東宮。」
東宮諸王官屬之列於清貫,亦由於中朝以來唯用膏粱子弟。梁武帝所以有「豈限以甲族」之嘆也[154]。
至於官位之不與清級者,亦有數事可考。《南齊書》三三《王僧虔傳》:
遷御史中丞領驍騎將軍。甲族由來多不居憲台。王氏居烏衣者官位微減。僧虔為此官,乃曰:「此是烏衣諸郎坐處,我亦可試為耳。」
王淮之四世為御史中丞,范泰嘲之為「唯解彈事」[155]。《南史》一九《謝幾卿傳》:
梁天監中自尚書三公郎為治書侍御史。舊郎官轉為此職者世謂之南奔。
《宋書》五九《江智淵傳》:
元嘉末除尚書庫部郎。時高流官序不為台郎。智淵門孤援寡,獨有此選。
《梁書》三三《王筠傳》:
除尚書殿中郎。王氏過江以來未有居郎署者。
可知台郎非清選,而憲台方之尤為濁矣!
唐代文官試吏部,武官試兵部,始分兩途。魏晉以來選舉司之吏部與中正,似文武無別。然起家仍自有異,涇渭固分也。大抵南朝甲族著姓起家文職,而「兵戶」「將家」寒門子弟往往出身武位。但仕宦既進以後,又不論出身,文武官位可以更互為之。文人任武職者史不絕書,無煩徵引。出身武官而嘗得文職者,如宋之柳元景沈慶之,齊之沈文季呂安國周盤龍等皆是。文官之中分清濁,若與武官較,則武官雖高位,亦遜文職也。《南齊書》二九《呂安國傳》:
廣陵廣陵人也。宋大明末安國以將領見任。……永明二年徙都督南兗兗徐青冀五州諸軍事平北將軍南兗州刺史,仍為都督湘州刺史。四年……有疾,征為光祿大夫,加散騎常侍。安國欣有文授,謂其子曰:「汝後勿作袴褶驅使,單衣猶恨不稱,當為朱衣官也。」
齊世張欣泰竟陵人,興世之子。興世少時家貧,竟陵舊置軍府,曾補參軍督護[156]。欣泰不以武業自居。齊世祖時為直閣步兵校尉領羽林監。《南齊書》五一本傳言:
欣泰通涉雅俗,交結多是名素。下直輒遊園池,著鹿皮冠,衲衣錫杖,挾素琴。有以啟世祖者,世祖曰:「將家兒何敢作此舉止!」後從車駕出新林,敕欣泰甲杖廉察,欣泰停杖於松樹下,飲酒賦詩。制局監呂文度過見,啟世祖。世祖大怒,遣出外。數日意稍釋,召還,謂之曰:「卿不樂為武職驅使,當處卿以清貫。」除正員郎。
正員郎謂正員散騎侍郎,與通直員外相對而言。據上文所述,黃散皆清職也。《宋書·百官志》五校尉第四品,散騎侍郎第五品。而世祖以除欣泰正員郎為殊恩,此即所謂「未必即進班秩」,「從濁得清則勝於遷」矣!《宋書》八四《鄧琬傳》載琬起兵後,使劉胡東下。「時胡等兵眾強盛,遠近疑惑。太宗欲綏慰人情,遣吏部尚書褚淵至虎檻,選用將帥以下。申謙之杜幼文因此求黃門郎,沈懷明劉亮求中書郎」。據琬傳劉亮等皆軍主,其品秩不可知,當在五品之黃門郎中書郎下,然其求固意在位望,不在班秩。至杜幼文琬傳載其為步兵校尉,而猶求黃門。是亦以四品武職而求五品清望官也。幼文即杜驥之子,附見《宋書》六五驥傳。驥兄坦稱「南渡不早便以荒傖賜隔」,幼文之步兵校尉自非清途,因有黃門之請。梁初鍾嶸所謂「若吏姓寒人,聽極其門品。不當因軍,遂濫清級」,正指如謙之幼文輩所為也。《晉書》八四《楊佺期傳》稱時人以其晚過江,婚宦失類,每加排抑。桓玄且以寒士裁之[157]。而史言「佺期少仕軍府」。是亦杜驥父子之比,清途見隔,遂不得不仕於軍府矣。
《南齊書》四二《王晏傳附弟詡傳》:
永明中為少府卿,六年敕位未登黃門郎,不得畜女伎。詡與射聲校尉陰玄智坐畜伎免官,禁錮十年。
一良案,宋齊諸卿皆無卿名,梁天監七年始加卿字。蕭子顯蓋以梁制記齊事。據《宋書·百官志》少府三品,五校四品,而黃門則五品也。《隋書·百官志》記梁制少府卿十一班,五校七班,黃門郎十班。梁以班多為貴,此三官品秩高下與宋代不同。南齊官品不可知,然《百官志》謂:「齊受宋禪,事遵常典。既有司存,無所偏廢。」疑齊制實沿宋舊,不與梁同。少府五校品秩皆在黃門郎之上,而王詡陰玄智乃坐罪,是亦五校不逮黃門之證也。曹道剛既為驍騎將軍,齊鬱林王即位,遷為黃門郎,明帝猶固諫[158]。宋世薛安都自散騎常侍(三品)太子左率(五品)遷左衛將軍(四品)常侍如故。江夏王義恭嫌多,欲使單為左衛。蔡興宗曰:「率衛相去唯阿之間。且已失征虜,非乃超越。復奪常侍,頓為降貶。」[159]皆文重於武。南朝官文書結銜品秩相同者亦多以文職居前。如《宋書》四三《徐羨之傳》載高祖踐阼詔書,「散騎常侍護軍將軍作唐男檀道濟」,「侍中中領軍謝晦」,皆同為三品而先書文職也。劉穆之王華皆追贈散騎常侍衛將軍,皆見《宋書》本傳,是文職三品書於武職二品之前也。《宋書》一〇〇《自序》記沈伯玉為衛尉丞,車駕出行,伯玉直門戎服。張永謂伯玉「此職乖卿志」,宋孝武帝乃特聽伯玉直門服玄衣。急裝與緩服之別亦即文武清濁高下之別矣。
錢竹汀《廿二史考異》二〇《晉書·職官志》晉以領護左右衛驍騎游擊為六軍條云:
上文所列伏波將軍鎮軍龍驤典軍上軍輔國諸將軍雖有名號,而無職司。此領護等六軍及四軍五校皆典軍之官,故別為一類。[160]
又二五《南齊書·百官志》領軍將軍條云:
晉宋以來將軍有二等。自驃騎至龍驤將軍皆虛號,非持節出鎮不得領兵。此領護左右衛驍游前後左右軍將軍則皆主兵之官也。
一良案,錢氏之說是也,抑猶有未盡者,江左五朝第二類之武職中,性質又有不同。可分為二,即領兵與不領兵之別也。《晉書》二四《職官志》:
護軍將軍……元帝永昌元年省護軍,並領軍。明帝太寧二年復置。領護各領營兵[161]。江左以來領軍不復別領營,總統二衛驍騎材官諸營。護軍猶別有營也[162]。
又云:
屯騎步兵越騎長水射聲等是為五校,並漢官也。魏晉逮於江左猶領營兵。[163]
《宋書》四〇《百官志》下:
二衛將軍掌宿衛營兵。……驍騎將軍……有營兵。……先有司馬功曹主簿,後省。
又云:
自游擊至五校[164],魏晉逮於江左初猶領營兵,並置司馬功曹主簿,後省。二中郎將本不領營也。
蓋江左五朝領護左右衛與驍騎皆領營兵者,而游擊以下至五校則否[165]。永明中蕭諶除步兵校尉,世祖齋內兵仗悉付之[166]。步兵而總兵仗是為例外,然亦非自領營兵也。領兵之武位較不領者為重。如齊樂藹自步兵校尉求助戍歸荊州,史稱其「仕不得志」[167]。而驍騎將軍之職「舊領營兵,兼統宿衛。自梁氏以來其任逾重」[168]。梁以前驍騎雖非重任,比五校為高可以推知也。
南朝官制大抵視本官以及其人資之輕重而兼領他職,謂之帶帖[169]。《宋書》八五《謝莊傳》載宋孝武帝嫉吏部權重,欲分其勢,乃分置二人。其與江夏王義恭詔云:
本職(謂吏部尚書)非復重官,可得不須帶帖。
《南齊書》三二《何戢傳》:
上欲轉戢領選,問尚書令褚淵。……以戢資重,欲加常侍。淵曰:「……選職方昔小輕,不容頓加常侍。若帖以驍游,亦為不少。」乃以戢為吏部尚書加驍騎將軍。[170]
同書三九《劉姈傳》:
又上下年尊,益不願居官次廢晨昏也。先朝為此曲申從許,故得連年不拜榮授,而帶帖薄祿。
其意即謂不拜高官,僅任高官所帶帖之職,以供祿養而已。《南史》姈傳「故得連年不拜」之下省去「榮授」及「而帶帖薄祿」等七字。不知不拜者總明觀祭酒等榮授耳。史明言其以母老缺養為彭城郡丞會稽郡丞,省去數字便不可通矣。
武位雖非高門所樂,然以文職清望官帖領之,則互相配合,最為美授。《宋書》六三《沈演之傳》:
元嘉十七年……以演之為右衛將軍。……乃以後軍長史范曄為左衛將軍,與演之對掌禁旅,同參機密。二十年遷侍中右衛將軍如故。太祖謂之曰:「侍中領衛望實優顯。此蓋宰相便坐,卿其勉之!」
《南齊書》四三《江姇傳》:
永明七年徙為侍中,領驍騎將軍。……王晏啟世祖曰:「……愚謂以侍中領驍騎,望實清顯。」
驍騎將軍與步兵校尉尤為清望官常所帶帖。以侍中領驍騎者宋有王華王曇首劉韞徐湛之何偃,齊有江夏王鋒西陽王子明安陸王緬蕭昭胄江姇何昌寓蕭惠基王奐,梁有王瞻張稷,陳有孔奐王瑒江總。以散騎常侍領者,齊有南平王銳王繢,梁有王泰夏侯亶。以通直散騎常侍領者,宋有張瓌,齊有蔡約王逡之,梁有陳伯之。以員外散騎常侍領者,齊有王敬則。以中庶子領者齊有江姇謝肊王繢王暕殷鈞。以黃門郎領者宋有王韶之,齊有王諶。他官領驍騎者亦數見。如宋世建平王宏廬江王褘齊世張緒以中書令領。齊世安成王暠梁世范岫陳世江總以祠部尚書領。宋世顏竣王延之齊世何戢以吏部尚書領。齊世劉悛何胤以左民尚書領。梁世蕭琛以度支尚書領。齊世垣崇祖以五兵尚書領,江姇以都官尚書領。宋世王僧虔以御史中丞領,齊世陸澄以廷尉領。蓋驍騎領營兵,清望官再領驍騎,兼帶文武,益增其重要,所謂望實清顯。以上所列諸人除王敬則陳伯之孔奐等三數人外,亦莫非膏腴之族也。
以侍中領步兵校尉者宋有王奐,齊有安成王暠張瓌褚炫王晏王慈蕭惠休何胤,梁有周舍謝舉,陳有張種。以黃門侍郎領者宋有顏師白孔寧子,梁有顧憲之,陳有謝哲。以中庶子領者宋有建平王景素顏延之,梁有王筠王規,陳有陸繕陸瓊江德藻。以散騎常侍領者梁有蕭子恪,陳有孔奐。以國子博士領者梁有沈文阿盧廣。步兵不領營兵,純為虛號,故有以國子博士領者。方之驍騎自屬稍差。然文官仍以領武位而重。如蔡興宗選中庶子殷常為黃門領校,江夏王義恭謂「便應侍中,那得為黃門而已」!興宗答以「殷常中庶百日,今又領校,不為少也」[171]。
驍騎將軍為清望帶帖之職,然驍騎本身終非清選。試考諸史,單任驍騎將軍(梁又分左右)者,其門第人身皆非帖領驍騎者之比也。如宋之杜幼文晚渡荒傖。宗越河南人,土斷屬葉,出於次門。吳喜南土寒門,出身小吏,充郡府雜役。任農夫全景文亦以武用見知。齊之張敬兒崔慧景周盤龍曹道剛薛淵戴僧靜桓康曹虎頭,梁之張惠紹馮道根康絢昌義之,莫非出身武將者也。儒林文學之士亦有單任驍騎將軍者,如東晉之徐邈徐廣,宋之虞玩之江智淵,齊之孔稚珪張沖檀超傅琰虞願孔琇之何佟之,梁之江淹樂藹。皆非高門之首。宗室單任此職者,唯齊世有河東王鉉[172]。《陳書》卷二《高祖紀》永定二年詔云:「驍騎宜通文武。文官則用腹心,武官則用功臣。」功臣者武將之謂。梁陳之世帝王腹心多出單寒之家,亦適足說明文官任驍騎者之性質也。
綜觀以上所論,知南朝武位不逮文職,故驍騎不若國子祭酒。然丘靈鞠以通直散騎常侍領驍騎,猶不失清顯,非單任驍騎將軍之比。其不樂此職實由於個人好尚,固與南人之常被排抑無關矣。
(原載《清華學報》第四卷第二期)
* * *
[112]《南史》七二本傳同。
[113]見《輔仁學志》第一二卷第一、二合期余遜先生《南朝之北士地位》一文。
[114]參看《南齊書》二《高帝紀》下、九《禮志》上。
[115]汪士鐸《南北史補志·職官》二謂「總明觀祭酒宋無,南齊泰始六年以國學廢,初立」。以泰始系南齊,誤。
[116]參看《南史》二二《王儉傳》。
[117]《南史》三一本傳同。
[118]羅振玉《鳴沙石室古籍叢殘》所收唐寫本《文選》存此篇,無異文。
[119]見《南齊書》四七《謝脁傳》。
[120]見緒本傳。實則東晉時南士為僕射者不僅此二人,孔愉亦嘗為之。
[121]程道惠見《宋書》四三《徐羨之傳》,四四《謝晦傳》。
[122]中庶子猶東宮之侍中,以中庶子領左衛率猶侍中領左衛將軍,仍不失為清顯。
[123]參看《南齊書》三九《劉姈傳》、《南史》五七《范縝傳》。
[124]《南史》二二、《南齊書》二三儉本傳。
[125]據《南齊書》四二晏傳,晏時為吏部尚書,故敕詢之。
[126]南朝士庶之別甚嚴,貴族之遇庶人,大似印度之首陀日本之穢多。不唯不能通婚,甚至不得並坐相接待。參看《宋書》五七《蔡興宗傳》、六二《張敷傳》,《南史》二一《王僧達傳》。《世說·容止篇》:「庾長仁與諸弟入吳,欲住亭中宿。諸弟先上,見群小滿屋,都無相避意。長仁……始入門,諸客望其神姿,一時退匿。」雖意在鋪張庾統容止,亦以見士庶之不雜處。《忿狷篇》載王獻之詣謝公,「習鑿齒已在坐,當與並榻。王徙倚不坐」。注引劉謙之《晉紀》曰:「王獻之性甚整峻,不交非類。」習氏宗族富盛,世為鄉豪,而大令猶以非類視之。《方正篇》載:「杜預拜鎮南將軍,朝士悉至,皆在連榻坐。時亦有裴叔則。羊稚舒後至,曰:杜元凱乃復連榻坐客?不坐便去。」蓋亦此意。
[127]《南史》二三《王球傳》。
[128]《梁書》二一峻本傳。
[129]《南史》四九蓽本傳。
[130]《宋書》九三《隱逸傳》。
[131]《南齊書》四三肊本傳。
[132]《南齊書》四四文季本傳。
[133]《南史》七七《恩幸傳》載王儉謂人曰:我雖有大位,權寄豈及茹公(茹法亮)。亦可參看。
[134]《晉書》四四《華恆傳》有國子祭酒杜彝,疑是一人。
[135]《晉書》卷七七《陸曄傳》。
[136]《晉書》卷六五導本傳。
[137]關於范氏郡望,參看前引拙作《南朝境內之各種人及政府對待之政策》。
[138]《晉書》三一本傳。
[139]《宋書》五四本傳。
[140]參看《梁書》一五《謝胐傳》。
[141]據《隋書》二六《百官志》上,溉任祭酒在大同中。
[142]參看《南齊書》一六、《隋書》二六《百官志》散騎常侍條。
[143]《晉書》七八《丁潭傳》。
[144]《宋書》一〇〇《自序》。
[145]《晉書》四九《阮咸傳》山濤舉咸典選,稱其「貞素寡慾,深識清濁,萬物不能移」。察其文義,清濁乃指門戶,非言官位。
[146]見《晉書》九九本傳,參看《世說新語·任誕篇》引《玄別傳》。
[147]社會階級上士庶之別與官位清濁之別甚有關係。北魏亦分清濁,宇文周獨否,故《隋書》七二《陸彥師傳》言「隋承周制官無清濁。彥師在職凡所任人頗別於士庶,論者美之」。
[148]《晉書》七五《王國寶傳》。
[149]《南史》三〇《何尚之傳》。
[150]《晉書》八八《顏含傳》語。
[151]參看《南史》二七《殷景仁傳附恆傳》。恆由侍中左降散騎常侍領校尉,亦與上引《孔淒傳》論侍中與散騎常侍輕重之言相合。
[152]《宋書》四二劉瑀遷右衛將軍,願為侍中不得,自稱長居戶限上。不知其意何所指,豈謂介在清濁之間耶?
[153]參看《梁書》三三《張率傳》及《劉孝綽傳》,《通典》二六《職官》八秘書監條。
[154]惠帝時尚書郎太子洗馬舍人等官已稱「清途」,見《晉書》六八《賀循傳》。
[155]《宋書》六〇《王淮之傳》。
[156]《宋書》五〇本傳。
[157]《晉書》九五玄本傳。
[158]《南齊書》二九《周奉叔傳》。
[159]《宋書》五七《蔡興宗傳》。
[160]一良案,錢氏此處不全引志文驃騎車騎衛將軍云云,而僅列舉伏波等數稱,確為有見。因志文此節所舉諸將軍雖屬虛號,而有領營兵者,如羊祜為衛將軍,給本營兵,且率營兵出鎮荊州,是其例也。錢儀吉《補晉兵志》皆未之及,當別為文詳論之。
[161]《宋書·百官志》作「魏晉江左領護各領營兵」,不可通。「江左」二字當從《通典》三四《職官》一六勛官條作江右,謂晉中朝也。
[162]宋志脫護軍二字,遂不可通。汪士鐸《南北史補志·職官》三用宋志而不用晉志,亦脫此兩字,非也。《通典》有護軍二字。
[163]哀帝興寧二年廢右軍前軍後軍將軍五校三將官,見《晉書》八《哀帝紀》、七六《王彪之傳》。《太平御覽》二四二《職官部》四〇引陶氏《職官要錄》以為興寧三年桓溫奏省五校尉,永初元年復置。江左下當從宋志補初字。
[164]謂游擊將軍左右前後軍將軍左右中郎將及五校尉。
[165]據《晉書》七〇《劉超傳》,成帝時,軍校已無兵,故領義興之義隨宿衛。
[166]見《南齊書》四二本傳。
[167]《梁書》五三《庾蓽傳》,參看《梁書》一九藹本傳。
[168]《陳書》一八《韋翽傳》。
[169]兼職亦謂之領帖,見《晉書》七五《范寧傳》。
[170]《通鑑》一三五胡註:「不少者謂其取數已多也」,似未諦。
[171]見《宋書·蔡興宗傳》。
[172]齊有驍騎將軍傅堅意,見《南齊書》三四《虞玩之傳》,不詳籍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