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晉南北朝史論集 · 周曇《詠史詩》中的北朝

中國是歷史悠久的國家,也是具有悠久的撰寫歷史的傳統的國家。中國的歷史不但內容豐富,而且記錄這些內容的歷史著作,其體裁也多姿多樣,異彩紛呈,為其他國家所少見。中國自來說文史不分家。就歷史與文學的關係而言,還有一個特點,就是歷史的內容與詩的體裁的密切結合。我們沒有外國那樣用長詩形式敘述歷史的史詩,但詠史詩卻是我國所獨有的。《北朝研究》創刊索稿,因就北朝歷史在詠史詩中的地位寫成小文,聊供研究北朝歷史者之談助云爾。 梁蕭統《文選》已有詠史一類,收錄了曹植、王粲哀「三良」以及左思詠史詩等,都是以歷史人物、事件以至某一時代為題材而吟詠的詩篇,以後的詩人以歷史人物、事件甚至更廣泛的歷史場景為內容而寫詠史詩,歷代不乏其人。一般詠史詩用七言絕句,也有采樂府形式的,如清陳啟疇的《詠史擬古樂府》二卷(刊於嘉慶廿年;1818),以三字為題,詠春秋至明史事。吳國賢的《讀兩晉后妃傳廿六絕並序》(光緒十六年;1890所刊《蓮鷺雙溪舍文抄》中),則僅詠《晉書后妃傳》中史事,並附駢文長序。雖然文辭華麗,極見功力,但近於賣弄,意義不大。如果說西方也有悼亡題材的詩可與中國悼亡詩相比較,那麼,中國的詠史詩恐怕在西方找不到相對應的體裁。 中國的詠史詩還有另一種類型,即以所謂「講語」講述歷史事實,然後引詩為證,借詩句作評論,以表懲勸。這種講史,成為後來平話的先驅。友人張政烺教授四十年前曾撰長文《講史與詠史詩》(1948年《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十本),詳細論證了宋元以後的講史平話即淵源於唐代之詠史詩,並舉唐胡曾、周曇兩家詠史詩為例。胡曾咸通中舉進士不第,他的詠史詩當成於唐末。周曇的年代,據張政烺教授推斷,可能生活於唐末至五代時。胡曾詠史以地為題,不按史事先後編次,張文認為大約承唐人習慣之題壁詩風氣而來。胡曾詠史詩盛行數百年不衰,刻本甚多,可能與用它作為訓蒙課本及講史話本有關。張文比較胡周兩家詠史詩之不同為:胡氏以地名為題,不以年曆為先,無講語;周氏以人名為題,按時代區分門類,有講語。 周曇《詠史詩》分為十門:唐虞、三代、春秋戰國、秦、前漢、後漢、三國、晉、六朝、隋。共七絕二百三首,而春秋戰國門幾近其半,占九十一首。結銜題「守國子直講臣周曇撰進」。國子直講之官始置於唐,張文推測周曇之任直講職及撰詩進講,可能在五代後唐明宗之世。唐虞門下標「吟敘」云:「歷代興亡億萬心,聖人觀古貴知今。」「聖人」當指進講對象之皇帝,而非古聖先賢。又標「閒吟」云:「考摭妍蚩用破心,剪裁千古獻當今。」「當今」亦指皇帝,其詞鄙俗而為以後平話小說戲曲中所習用。詩中無論帝王或臣下,男子或婦女,都是突出其足為帝王鑑戒的事跡入詩,亦即所謂「考摭妍蚩」了。可見詠史詩及講語是專為講給皇帝聽的。春秋戰國部分特別多,可能由於作者比較熟悉,有所偏愛,晉門以後即是六朝門,包括了十六國及南北朝,共詩十九首。以十六國歸入六朝門,已欠妥當,說明作者對這段歷史的忽視甚至無知。十九首中,十六國五首,苻堅占其三。南朝十一首,而梁武帝占其二。北朝總共只有三首。說明作者對北朝歷史更不熟悉,且乏興趣。前面提到的清人陳啟疇包括春秋至明代的《詠史擬古樂府》,其中南朝十六首,而北朝亦只八首,情況相類。大抵自來文人對南朝歷史比北朝歷史興趣更大一些,注意也更多一些。其終極原因,不外由於北朝的文化成就遜於南朝。其實北朝在歷史上的作用及其對隋唐歷史發展的影響都遠遠超過南朝。 明人胡震亨編《唐音癸簽》及清修《全唐詩》中,都收了周曇的詠史詩,但不完全,講語則全被刪去,不能窺見這種類型詠史詩的全貌。張文列舉所知周曇《詠史詩》凡有四本,第二本為「三卷本,存詩二百三首,有講語。清代流傳有宋刊本及景宋抄本,見延陵季氏宋板書目、天祿琳琅書目、知聖道齋讀書跋,及開卷有益齋讀書志。今日有傳本,惜未見」。張文所指的第二本即清內府藏宋本,天津古籍書店於1980年影印出版。現錄其後魏(北魏)太武帝一首如下,圓括號中為原書小字: 後魏武帝(憫傷殘) 太武南征以卷逢,〔當從《全唐詩》作似卷蓬〕徐楊兗蔡殺皆空。從來吊伐寧如此?千里無煙血草紅。(姓拓跋,名燾。道武之孫,明元之子。帝用崔浩為相,能盡其謀,破蠕蠕,平源〔當作涼〕州,南掠江淮,前無敵者。帝性好殺,自淮南至瓜步,睹大江不敢渡之,班師。然其所經過徐揚兗蔡數十州之地,少壯者虜之,老弱者殺之,罄空〔當作室〕而盡,又悉〔脫焚字〕之。其屋宇千里絕人煙,無復雞鳴犬吠。所有郡邑,罔有孑遺,春燕回,巢於林木也。) 北魏值得提到的皇帝,不只太武帝拓跋燾一人;而拓跋燾的事跡,又不只殘暴好殺而已。他不幸被周曇選為好殺的典型,作為「憫傷殘」的主題人物,未免不太公道。關於北朝的另一首: 三廢帝(哀亂亡) 明莊節憫〔當作閔〕並罹殃,命在朱高二悖王。已嘆一年三易換,更嗟歐〔當從《全唐詩》作驅〕辱下東廊。(講語略) 魏孝明帝為胡太后所殺,孝莊帝為爾朱氏所殺,節閔帝即前廢帝為高氏所殺,所謂並罹殃也。「一年三易換」為節閔帝被廢時詩句,謂己及後廢帝安定王元朗及出帝元修也。這種情況在封建社會中亦屬少見,故而周曇引用為亂亡的典型。 關於北朝的第三首詩是: 李集(匡政) 忠諫能堅信正臣,三沉三屈竟何雲?每沉良久方能語,及語還呼桀紂君。(北齊李集為典御史,文宣帝障〔當作高〕洋既受魏禪,以業自矜,遂以威薦,手刃罪人,酷為不道。李集諫之不已,洋怒曰:以我為何主?集曰:陛下威虐如此,乃桀紂之主也!洋大怒,令縛沉於中流,良久出之。洋曰:何如?集曰:桀紂矣!又令沉之,如是者三,其對如初。洋乃笑曰:信有如此痴人,方知龍逢比干不亦過〔?〕哉!赦之。) 李集事跡的勸誡作用頗為明顯。唯李集官職之典御史,《通鑑》卷一六六載此事作典御丞。胡注引《五代志》雲,後齊制官多循後魏之由,尚食尚藥二局皆有典御及丞。所謂《五代志》即《隋書·百官志》。《詠史詩》之作典御史,或系刊刻之誤,或是周曇不諳歷史官制致誤,看來周曇原非飽學之士也。 最後我想藉此文篇幅,介紹一條關於周曇《詠史詩》這部宋版善本書的掌故,或為有興趣研究藏書史者所樂聞?此書1980年由天津古籍書店影印時,曾請先父叔弢先生寫了一篇跋文。但可能由於某種原因,印出後的跋文有所改動,略去了此書為人間孤本及「文化大革命」中聞此書被火毀時的心情二義。先父給了我一本他親自用朱筆改回跋文的《詠史詩》,並命我把跋文照抄一份送給北京圖書館善本部的冀淑英同志,以存他原稿的本來面目。老人的跋文充分表現出他一貫的熱愛古書的深情和善本乃天下公物,非個人所得而私的胸懷。現謹將這篇跋文移錄於下,以結束此文。 經進周曇《詠史詩》三卷,揭銜守國子直講臣周曇撰進。分十門,自唐虞至隋,以人系題,得詩七言絕句二百三首。每首題下注大意,詩下引史事,而間以己意論斷之,謂之講語,此當時體式也。宋福建刻本,紙印精美,宋本之佳者。曾藏季滄葦家,有季氏藏印及墨筆題字。五十年前,北京琉璃廠書友曾攜此書及宋本寒山子詩來天津求售。當時為財力所限,只收寒山子詩,而此書交臂失之。久之消息杳然,時時形之夢寐。解放後,從張君重威處得悉此書現在天津吳某家。此書除天祿琳琅著錄外,明清兩朝未見傳本。當時我深喜孤本猶在人間,不必其為我有也。「文化大革命」時期,傳聞此書已成灰燼,忿惋之情不能已。既為書痛,何暇自悲!前年余閱書於天津古籍書店,張振鐸同志出示此書,為之驚喜過望。五十年前初見此書光景,如在目前。詢其從何處得來,則雲收於廢紙堆中。死者復生,斷者復續。冥冥之中若有神物護持。偶然之事良有不可思議者。今者古籍書店擬付之影印,使人間孤本化身千萬,甚盛事也!因略識數語於後,以述此書之倖存為不易雲。1980年12月周叔弢時年九十。 1988年12月26日寫成記於北大燕東園 (《北朝研究》1989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