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晉南北朝史論集 · 魏收之史學
正史中最為人所詬病者厥為魏收《魏書》,然夷考其實,前人所論未必盡當。一良嘗粗檢史籍,與魏書比觀,深覺昔賢責難於收之人與書者,使收地下有知,或不受也。昔《晉書》誣陳壽,王西莊趙甌北皆磑切辨之,矧收書被誣重厚於《三國志》乎?茲篇之作在求釋昔賢之疑,若《魏書》全部之評騭,則茲事體大,非此文所能盡矣!
一 魏收之為人
魏收字伯起,鉅鹿下曲陽人。生於魏宣武帝正始三年,卒於齊後主武平三年(506—572)。歷事魏齊兩朝,諡文貞。其事跡見《北史》五十六。 【611】 收於魏節閔帝中興元年(531)以散騎侍郎典起居注,並修國史,後以事解官。高歡開府晉陽,收為府屬。 【612】 本以文才必望見知,而不遂,乃更求修國史。高澄啟收兼散騎常侍,修國史,訖於魏亡。齊受禪,收除中書令,仍兼著作郎。天保二年(551)詔撰魏史。齊文宣帝嘗令群臣各言志,收曰:「臣願得直筆東觀,早出《魏書》!」故四年(553)除收魏尹,優以祿力,不知郡事;只在史閣,使專其任。平原王高隆之總監之,署名而已。與收同修《魏書》者,有房延祐、辛元植、眭仲讓、刁柔、裴昂之、高孝干、綦毋懷文。 【613】 收欲專責任,故其書三十五例,二十五序,九十四論,前後二表一啟皆獨出於收。《北史》本傳謂:「房延祐辛元植眭仲讓雖夙涉朝位,並非史才;刁柔裴昂之以儒業見知,全不堪編輯;高孝干以左道求進。修史諸人祖宗姻戚多被書錄。」《北齊書》四四《儒林傳》有刁柔,謂「柔性頗專固,自是所聞,收常慊憚。……柔在史館未久,逢勒成之際,志存偏黨。《魏書》中與其內外通親者,並虛美過實,深為時論所譏焉」。綦毋懷文見《北齊書》四九《方伎傳》,謂其「以道術事高祖」,蓋亦高孝干之流。由是知《魏書》發凡起例雖在伯起,而列傳之修撰亦經眾手。諸人多非史才,蕪冗之處固不應收一人獨屍其咎矣。天保五年(554)三月奏上《魏書》本紀列傳共一百十卷。五月,復奏上《十志》,凡二十卷。收自魏中興豫修國史,至齊天保之專總史事,奏上《魏書》,居史職凡二十有三載。
收以文華顯,與溫子升邢邵齊譽。 【614】 而其行文之工致敏捷在二子上。學識博雅,尤亟為時所重。北齊初年製作收無不參贊其間。本傳云:「又除定州大中正。時齊將受禪,楊愔奏收置之別館,令撰禪代詔冊諸文,遣徐之才守門不聽出。」《北齊書》三十四《楊愔傳》稱愔「推誠體道,時無異議。……典選二十餘年,獎掖人倫,以為己任。……門絕私交,輕貨財,重仁義」。收果輕薄之徒,愔將能薦之乎?《北齊書》三○《高德政傳》載德政亦薦魏收,德政固亦以戇直著者也。天保八年參修律令,及文宣崩,復參議吉凶之禮。《北齊書》四三《封述傳》又云:「河清三年敕與錄尚書趙彥深僕射魏收……等議定律令。」今案議律令事《北史》本傳不載,然據《北齊書》七《武成紀》及《北史》本傳,收於河清二年正月乙亥以太子少傅兼尚書右僕射,己卯,以阿縱除名。其年復得罪當流,以贖論。三年,起除清都尹。至天統四年始再除尚書右僕射。則議定律令之敕當在河清二年正月乙亥以後己卯以前下,數日內收即除名,蓋未及豫其事,故本傳不載。《封述傳》「河清三年」之三當是二字之誤,據《武成紀》河清三年三月已因律令班下而大赦矣。《北齊書·文苑傳序》:「〔祖〕珽又奏撰《御覽》,詔珽及特進魏收太子太師徐之才中書令崔劼散騎常侍張 中書監陽休之監撰。」考《後主紀》:「武平三年二月……敕撰《玄洲御覽》,……八月……成。……後改為《修文殿御覽》。」收卒於是年,而月日不可考,未審睹《御覽》之成否。觀《北史》本傳不載監撰事,意者收之歿在八月以前乎?齊國史之修撰,收亦與焉,《北齊書》四二《陽休之傳》記收與休之爭《高祖本紀》齊元年之斷限,《隋書》四二《李德林傳》有與德林書二通,論《齊書》起元事,惜簡短不完,未能窺伯起立意所在耳。
惟其出乎儕類也,故恃才傲物,不矜細行。加之性褊,不輕下人,好為詼詭奇譎之論,為世所指摘。 【615】 而原其本心,實亦無它。《北史》本傳云:「其年(河清二年)又以託附陳使封孝琰牒令其門客與行,遇崑崙舶至,得奇貨猓然褥表美玉盈尺等數十件,罪當流,以贖論。」案當時南北不許互市,《北齊書》四六《蘇瓊傳》:「天保中……行徐州事。……舊制以淮禁不聽商販輒度淮南,歲儉,啟聽淮北取糴。後淮北人飢,復請通糴淮南,遂得商估往還,彼此兼濟,水陸之利通於河北。」又三九《崔季舒傳》:「乾明初……出為齊州刺史,坐遣人渡淮互市,……為御史所劾。」北齊一代皆與南朝梁陳以江為界,淮南猶為齊地,渡淮互市之禁未審所由,或沿東魏舊制也。故魏齊使臣使南朝者,每藉以通有無為利。《北齊書》二九《李繪傳》:「武定初,……為聘梁使主。……前後行人皆通啟求市,繪獨守清尚。」收因人之使而搜求珍奇,其事甚細,故河清三年即起復,而敕之謂「前者之罪情在可恕」也。北齊之初猶染後魏風氣,貪黷之風極盛。《北齊書》一五《尉景傳》:「常被委重,而不能忘懷財利,神武每嫌之。轉冀州刺史,又大納賄。」又一八《孫騰傳》:「高祖置之魏朝,寄以心腹。……求財納賄,不知紀極。生官死贈,非貨不行;府藏銀器,盜為家物。親狎小人,專為聚斂。」又《司馬子如傳》:「公然受納,無所顧憚。……意氣甚高,聚斂不息。」又一九《蔡 傳》:「太昌中出為濟州刺史,為治嚴暴,又多受納。」又《薛循義傳》:「尋除齊州刺史,以黷貨除名。」又二五《張亮傳》:「為高祖世宗所信,委以腹心之任。然少風格,好財利。久在左右,不能廉潔。及歷諸州,咸有黷貨之聞。」又二六《薛琡傳》:「久在省闥,……受納貨賄,曲法舞文。」此皆公卿方伯之無學識者也,即才學之士亦所不免。《北齊書》一八《司馬消難傳》:「博涉史傳,有風神,然不能廉潔。」又二三《崔 傳》:「以貪汙為御史 劾。…… 歷覽群書,兼有詞藻。」又三九《祖珽傳》:「詞藻遒逸,少馳令譽。……不能廉慎,……大有受納,豐於財產。」又四三《封述傳》:「述久為法官,明解律令。……而厚積財產,一無饋遺。……外貌方整,而不免請謁。」魏收視諸人者,固遠為高矣。細考收之立身出處,在魏朝頗以忠直自見。《北史》本傳稱其上《南狩賦》諫孝武帝,「雖富言淫麗,而終歸雅正」。使梁還,尚書右僕射高隆之求南貨於收而不能如志,遂遭禁止,久乃得釋。及為高歡中外府主簿,以受旨乖忤,頻被嫌責,加以箠楚。是收雖華辨過人,實非阿諛取容者。入齊而後,始若隨合時流,然文宣每欲易太子,收謂楊愔曰:「魏收既忝師傅,正當守之以死,但恐國家不安!」愔以收言奏帝,太子遂得保全。是當文宣帝果於誅戮大臣之時,猶不忘委曲進諫也。且觀其以《枕中篇》戒厲子侄,以名行獎掖後輩,迥異於輕薄仄媚之文人,居北齊綱紀廢弛之世誠不多得者,惜乎後人不察,誣收無行,眾口一詞而莫改也。
收藏書甚富 【616】 ,所撰《魏書》而外,有集七十卷。明張溥《漢魏六朝百三家集·魏特進集》所輯得詩文凡二十七篇,清嚴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全北齊文》四所輯又得為《魏孝靜帝伐元神和等詔》一篇,而謂張氏所收為《東魏檄梁文》 【617】 當據《文苑英華》《通鑑》編入《杜弼集》中。總計之仍得二七篇。據《北史》本傳收尚有《南狩賦》,《聘游賦》,《皇居新殿台賦》,《懷離賦》,《庭竹賦》。《北齊書》三九《祖珽傳》:「神武送魏蘭陵公主出塞嫁蠕蠕,魏收賦出塞及公主遠嫁詩二首。」又四五《李廣傳》:「廣卒後,〔畢〕義雲集其文筆十卷,托魏收為之敘。」《北史》八三《樊遜傳》:「於時魏收作《庫狄干碑序》。」《洛陽伽藍記》二:「〔永熙元年〕詔中書侍郎魏收等為〔平等〕寺碑文。」皆不傳。
二 今本《魏書》
趙翼《陔余叢考》七《魏書》條謂《魏書》在收一人已四易稿,今案收卒於武平三年,《後主紀》武平四年之詔史官更撰《魏書》自非收三改之本,趙氏誤,收蓋三易其稿也。高似孫《史略》二魏收《後魏書》下引《三國典略》曰:「齊主以魏收之卒,命中書監陽休之裁正其所撰《魏書》。休之以收敘其家事稍美,且寡才學,淹延歲時,竟不措手,唯削去嫡庶一百餘字。」即武平四年事,所削去者不審在何卷,然自是遂成今本。凡十二紀九十二列傳,合一百十卷;《十志·天象》四卷,《地形》三卷,《律歷》二卷,《禮》四卷,《樂》一卷,《食貨》一卷,《刑罰》一卷,《靈征》二卷,《官氏》一卷,《釋老》一卷。共百十四篇,百三十卷。蓋《太武紀》,《獻文六王傳》,《外戚傳》,《律曆志》,《靈征志》皆分上下二卷;《景穆十二王傳》,《地形志》皆分上中下三卷;《天象志》,《禮志》皆分四卷;故合之百十四篇,分之為百三十卷。《四庫提要》稱《魏書》一百十四卷,誤以篇數為卷數,不知古人著書篇以內容分,卷以字數分,不容混也。宋初其書已亡佚不完,《紀缺》二卷,《傳缺》二十二卷,不全者三卷,《志缺》二卷,後人雜取諸書補之。此外殘缺不完,而未經補綴者,猶有二十九卷。綜計全缺及不完者凡五十八卷,其目詳見殿本《念四史考證》,及《魏書源流考》 【618】 ,茲不贅。
至於後人用以補《魏書》者,亦約略可考。曰魏澹《魏書》。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四《後魏書》一百三十卷:「……《中興書目》謂所缺《太宗紀》以澹《書》補之。」章俊卿《群書考索》前集一四亦引《中興書目》:「《太宗紀》則補以魏澹所作。」高似孫《史略》二《後魏書》條同。然《文獻通考》一九二《經籍考》正史門《後魏書·紀》一卷,下引《崇文總目》云:「魏澹撰。……世以收史為主,故澹書亡缺,今才《紀》一卷存。」是王堯臣撰定《崇文總目》時,澹書已佚,只余《太宗紀》一卷,以補於收書而獲存。故於《總目》又別出為《後魏書》,以見魏澹一家之學。收書之亡佚固在宋以前,即以澹書補收亦必遠在慶曆以前矣。曰張太素《魏書》。《文獻通考》一九二《經籍考》正史門《後魏書·天文志》二卷,引《崇文總目》:「唐張太素撰《魏書》凡百篇,今悉散亡,惟此二篇存焉。」陳振孫《解題》四:「《中興書目》謂……缺志以太素書補之。」章俊卿《群書考索》前一四引《中興書目》同。陳氏謂:「二書(澹及太素)既亡,惟此紀志獨存,不知何據。」竊以為取太素書以補收書亦遠在慶曆之前,撰定《崇文總目》時太素書已全佚,故自《魏書》抽出此志而著錄之,決無澹《紀》太素《志》為俟補收書,而獨存於全書亡佚之後之理也。高似孫《史略》不及《志》之存佚,未審何故。曰《高氏小史》。高似孫《史略》:「《靜帝紀》則補以高峻《小史》。」章俊卿《群書考索》引《中興書目》:「《靜帝紀》則補以《北史》、《高氏小史》、《修文殿御覽》,列傳則益以《北史》《高氏小史》。」《直齋書錄解題》四別史類謂《小史》「一百三十卷 【619】 ,唐殿中丞高峻撰。……蓋節抄歷代史也。司馬溫公嘗稱其書,使學者觀之」。此外則用《北史》《隋書》者最伙。李延壽修《北史》多本魏收之書,略有刪削。 【620】 收書既佚,後人翻取《北史》以補之。宋時已謂《北史》與《魏書》相亂,故今欲知取以補《魏書》之《北史》各卷中包含收書至若何程度,殆不可能;而後人所補,除《紀》《志》外,何傳果用何書,亦不能分別詳言也。
收本傳言:「其史三十五例,二十五序,九十四論,前後二表一啟。」收前《上十志啟》亦云:「並前例目合一百三十一卷。」《崇文總目》同,而謂:「今所存僅九十餘篇。」序與論當包括於紀傳中,今不論;二表一啟唯存前上十志一啟。至於例則獨出於收,乃全書之綱領,與目為一卷,冠於書首,並經奏上者也。《史通·序例篇》:「而魏收作例,全取蔚宗。」范氏《後漢書·序例》今不傳,曄獄中與甥侄書謂:「紀傳例為舉其大略。」劉昭《補志序》:「故序例所論備精與奪。」章懷注《光武紀》《安帝紀》曾引范《序例》之文,蓋本與書別行,後遂亡佚。劉氏當並及見范魏二人之例。乃《崇文總目》止言「今所存九十餘篇」,不及例之存亡。自斯以降之著錄《魏書》者,皆詳言紀傳志之缺卷,而不及例,一若收書本無者。蓋例之亡也尤先於紀傳志,故宋以來著錄之家竟全忘卻之,收書之重被誣,未嘗不由於此乎?至劉知幾謂收例全取范曄,絕非是,辨見後。
三 《魏書》之取材
本傳於敘收專總史職前,詳舉收修國史事,謂「下訖孝明,事甚委悉」。收於是「專總斟酌,以成《魏書》。辨定名稱,隨條甄舉,又搜采亡遺,綴續後事,備一代史籍」。知《魏書》前半本於《魏國史》,以後則收在史館所綴續也。收之專史職在天保四年,而天保五年三月上紀傳,五月上《十志》,其間不過閱十餘月。可知《魏書》大抵仍因舊史,後人心目中若謂全出伯起之手,故得肆其曲筆者,誤矣!考《魏國史》之撰述始於道武帝時,詔鄧淵撰《國記》,記道武一代事,成十餘卷。惟次年月起居行事而已,未有體例。 【621】 逮明元帝時,廢而不述。 【622】 至太武帝神 二年(429)詔集諸文人撰錄《國書》,而崔浩定為編年體,與弟覽、高讜、鄧潁、晁繼、范耳(亨?)、黃輔等共參著作,成《國書》三十卷。 【623】 亦稱《國記》。《魏書》三五《崔浩傳》:「刊載《國書》……刊《國記》。」又四八《高允傳》:「後詔允與司徒崔浩述成《國記》。」皆二者互稱之證。《高允傳》又云:「世祖召允謂曰:『《國書》皆崔浩作不?』允對曰:『《太祖記》前著作郎鄧淵所撰,《先帝記》及《今記》臣與浩同作。』」蓋浩續淵書,合而為一,惟厘定體例耳,故《國書》《國記》得互稱,分稱之曰《某帝記》,綜名之則曰《國書》。太延五年(439)平北涼沮渠氏後,又詔浩續修《國史》,高允張偉助之。 【624】 浩允皆精於史學,能直筆不諱,而所援引如段承根陰仲達皆一時俊秀。 【625】 其所修撰當有可觀。其後浩被誅死,而其書蓋未嘗廢。《魏書·浩傳》敘浩罪狀至含混。苟謂怒其刊載《國書》於路衢,則刊石之至賜死已有年所,胡早不罪?刊石用功至三百萬,不容早不知,至往來行者以為言始發也。或謂世祖惡其直筆,然浩神 中奉詔撰《國書》三十卷,夙已完成,世祖早已得讀,平涼後更命浩綜理史務,務從實錄。是未嘗嫌浩書事之備,反勵其直筆也。即使浩以修史被罪,止一身耳,何至誅清河崔氏無遠近,及其姻親范陽盧氏太原郭氏河東柳氏盡夷族哉!且誅戮之後,不聞有命禁浩書或毀所刊石,是以知崔浩之史固未嘗廢,魏收得根據之,而浩之獲罪別有故,亦不以修史也。 【626】 高允繼浩綜修史之任,大較續浩故事,准《春秋》之體,而時有刊正。其時襄史事者有游雅、程駿、程靈虬、江紹興、劉模。 【627】
孝文帝慕向華風,文事大盛。高祐李彪等始奏編年體遺落時事,三無一存,故奏請從遷固為紀表志傳之體。太和十一年(487)十二月,詔秘書丞李彪著作郎崔光改析《國記》,依紀傳之體,而仍其舊名。 【628】 太和十四年(490)正月,詔定起居注制;十五年(491)正月,初分置左右史官。李彪崔光皆有史才,亘孝文宣武孝明三朝,二人遞居史職。其所引進如傅毗、陽尼、邢產、宋弁、韓顯宗、房景先、李諧、袁翻、李琰之,孫騫之徒,莫不文學優美,長於著述。 【629】 然《國記》之體雖已區分改析,而輯錄當代之事終未成書。 【630】
宣武帝時,命邢巒、崔鴻追撰《孝文帝起居注》,孝明帝時,又敕崔鴻、王遵業、房景先等兼修《孝文宣武起居注》。 【631】 自是而後訖東魏之亡,歷代典起居暨修《國史》之可考者,收之外有谷纂、韓子熙、辛賁、裴景融、周道方、許絢、溫子升、盧元明、陽休之、宇文忠之、邢昕、裴伯茂、李同軌等,皆無所表見。 【632】 又有元暉業,撰《辨宗室錄》四十卷。 【633】 《國書》之外,此類咸收書所取資矣。
《魏書》卷九五至九九五卷為十六國之君及司馬睿、桓玄、劉裕,蕭道成、蕭衍等傳,是《魏國史》所未必詳,收將何所本乎?曰十六國事大抵蓋本於崔鴻《十六國春秋》也。《魏書》六七有鴻傳,且載其《上〈十六國春秋〉表》文。湯球《〈十六國春秋纂錄〉校本敘目》:「《隋書·經籍志》雲崔鴻《十六國春秋》一百卷。又雲《纂錄》一十卷。知隋時其書原有二本。百卷本已久已放佚,而《纂錄》本則歷代流傳,尚概見於何鏜《漢魏叢書》中。……蓋此書原纂其錄,所以國各為錄。」今案宋初修《太平御覽》,猶引鴻書。而《宋史·藝文志》,《崇文總目》,晁陳馬三家書目俱無《十六國春秋》。龔潁《運歷圖》載前涼張寔以下皆改元,晁氏謂:「不知所據,或雲出崔鴻《十六國春秋》。鴻書久不傳於世,莫得而考焉。」是鴻書之亡已久。《漢魏叢書》之十六卷本既同於《通鑑考異》所引,當非明人偽作,且見於《崇文總目》,曰《十六國春秋略》,必是宋以前流傳之鴻書節本,湯氏以為即《隋志》之《十六國春秋纂錄》,是也。今取《纂錄》與唐修《晉書·載記》校,《載記》采鴻書之跡顯然明白。《載記》中復有直錄崔書,未暇修改,以致不合者,亦可為證。如《晉書》一二一《李雄載記》:「雄以中原喪亂,乃頻遣使朝貢,與晉穆帝分天下。」《十七史商榷》五二曰:「雄死在咸和八年,是成帝時,何雲與晉穆帝請分天下?穆字誤。」今案《魏書》九六《李雄傳》:「雄以中原喪亂,乃頻遣使朝貢,與穆帝請分天下。」此穆帝乃魏穆帝猗盧,《魏書》蓋因崔鴻《十六國春秋》原文。鴻魏人,其書雖各國自用其紀年,一十六卷《纂錄》本如此,蓋鴻之舊——猶系魏帝紀年以總攝之,《魏書·鴻傳》譏鴻系年之誤,即用魏紀年,可以為證。故於魏帝自稱諡曰穆帝,謂李雄之使魏為朝貢也。《晉書》亦取崔書,而修史諸臣失於疏忽,於稱謂及書法之內外改之不盡,遂若李雄遣使朝貢晉室,後人又誤加晉字於穆帝上,使年代史實皆紕繆不可通。王氏謂穆字誤者,猶未得其解。又《魏書》九五《匈奴劉聰傳》:「追尊后主,以懷民望。」《晉書》一○一《劉元海載記》民作人。亦可證二者同出一源,唐人避諱故改民為人。更取《纂錄》、《載記》與《魏書·十六國傳》校,則《纂錄》、《載記》所紀之事苟見於《魏書》,其文十九相同。此例甚多,文繁不備舉,要足見伯起《十六國傳》之本於鴻書也。
抑尤有進者,《纂錄》乃節鈔本,或未可盡信為鴻書之原面目也。更取唐宋類書所引《十六國春秋》之片段與《晉書·載記》、《魏書·十六國傳》相校,凡《魏書》之事與文異於《載記》者,皆同於鴻書。今試表列之,以便比觀。字句偶有出入,則疑引者所易也。
又有見於鴻書,而不見於《載記》者,《魏書》皆有之,亦表列於後。益足證魏收為據鴻書;《晉書·載記》雖采《十六國春秋》,而加刪節,且有出乎其外者也。
續 表
《御覽》所引《十六國春秋》直言乞伏氏改年永弘(《魏書》改為洪),不稱馮弘之字(《魏書》稱其字),皆不避獻文帝諱。且言魏遣使云云,不稱世祖,皆若可疑。然鴻書初未敢出行於外,其後崔光貴重當朝,始相傳讀,亦以光故,執事者遂不之論。其所以畏人譏議者,豈即以對魏朝不敬慎如此類乎?魏收於鴻書之外,蓋亦參稽當時檔冊,故書雖成於齊朝,而避魏諱處猶仍舊文,未及改易也。
猶有一事,足以證魏收直采鴻書,並改削而不暇者。《魏書》六七《崔鴻傳》云:「鴻經綜既廣,多有違謬。為如太祖天興二年姚興改號,鴻以為改在元年。太宗永興二年慕容超擒於廣固,鴻又以為事在元年。太常二年姚泓敗於長安,而鴻亦以為在元年。如此之失,多不考正。」今考《魏書》興等傳,超泓事未系年月,興傳則明言:「天興元年興去皇帝之號,降稱天王,號年洪始。」非用《十六國春秋》而忘改正之確證耶?
至於東晉諸帝傳,與《世說新語》注、《太平御覽》等所引諸家《晉書》校,獨合於孫盛《晉陽秋》、檀道鸞《續晉陽秋》,亦為表之如後,以便觀覽。
續 表
《隋書·經籍志》:「《晉陽秋》三十二卷,訖哀帝。」海西公以後皆道鸞所續也。然湯球輯諸書所引孫盛《晉陽秋》有海西以後事,而引檀道鸞《續晉陽秋》復有海西以前事,湯氏謂「皆系引者之誤,今欲更正而不能」焉。伯起富於藏書。如鄧粲《元明紀》、王韶之《晉安帝春秋》、郄紹《晉中興書》、何法盛《中興書》、臧榮緒《晉書》咸紀東晉事,自無未見之理,而不之據,專采孫盛之書者,蓋欲系江南事於晉帝傳中,從編年體採摭遠較自紀傳為易。盛書編年,且以良史稱,因盛書遂並用道鸞之作也。 【634】
《桓玄傳》當本於何法盛《中興書》臧榮緒《晉書》等之《玄傳》,傳中偶有與諸書所引《晉中興書》合者。如《文選》二二殷仲文南州桓公九井作詩注引何法盛《桓玄錄》:「出姑熟,大築府第。」《魏書》九七《玄傳》作:「玄乃鎮姑熟,既而大築府第。」《北堂書鈔》一五六《歲時部》四引《晉中興書》:「旌旗不立,法章儀飾一皆傾偃。是日酷寒。」《魏書·玄傳》作:「旌旗服章儀式,一皆傾偃。是月酷寒,此日尤甚。」《北堂書鈔》一四○《車部》中引《晉中興書》:「欲造大輦,容三十人坐,以二百人舉之。」《魏書·玄傳》作:「又欲造大輦,使容三十人坐,以二百人輿之。」《太平御覽》四八六《人事部》一二七引《晉中興書》:「桓玄聞義軍起,斬其二將,志慮窘塞,與臧道士推算數厭勝之術。」《魏書·玄傳》作:「及聞二將已歿,志慮荒窘,計無所出,日與巫術道士為厭勝之法。」《魏書》皆有襲何法盛書之跡,然殊瑣碎,不甚可考耳。伯起及見沈約《宋書》、蕭子顯《齊書》,而劉蕭諸傳絕無依據之跡。蓋宋以降為時不遠,事實易稽,不必悉憑舊籍;且南北敵視,收又自矜才學,嘗鄙蔑休文,其書自不屑采南人著作矣。
李彪等改析《國記》,為紀傳表志體,然表志成否史未明言。收前《上十志啟》云:「竊謂志之為用,網羅遺逸,載記不可,附傳非宜。……褊心末識輒在於此。是以晚始撰錄,彌歷炎涼,采舊增新,今乃斷筆。」似是《國史》本無《志》,故成書獨晚,皆收撰錄,無所依傍也。
四 《魏書》之體例與書法
《魏書》體例最為後世所譏議者,以東魏為正統也。史書正統之爭肇於晉習鑿齒《漢晉春秋》,不從陳壽帝魏,而以蜀為正統。蓋東晉偏安江左,其勢有同蜀漢,習氏感念時艱,思藉此有所振發。六朝南北對峙,各以本朝為正統,固毋論已。惟魏分東西,於是北朝之中又自有正統之爭。隋得天下,受之於周,周又受之於西魏。故隋文帝始謂收書不當,命人改撰,以正統屬諸西魏,欲以明隋所受之正而已。唐高祖受禪於隋,而唐之先世仕於西魏,及周又居八柱國之一,故唐初史臣大抵偏袒北朝,尤右西魏及周。李延壽修《南北史》,《南史·本紀》於魏周隋改元皆書,齊之改元則否。魏周諸帝書崩,而齊帝書殂。高歡宇文泰之薨皆書於《南史》,而泰獨不名。《北史·紀》中書法亦右周而左齊,蓋當時風習使然也。魏收身仕齊朝,奉敕修史,固非閉門著書不求問世之比。試思處收之時,居收之位,欲斥北齊所承之東魏,而尊宇文泰所擁之西魏,雖直筆如董狐南史,亦知勢有所不行矣。後人朝代既隔,不為時勢所拘,尊東尊西固可以公意為準。然王應麟嘗云:「宇文泰弒君之罪甚於高歡之逐君,乃以周公自擬,亦一莽也」 【635】 。錢大昕謂:「此是公論。善見歡所立,寶炬泰所立,強名為君,政之不由元氏久矣。後儒必左袒關西,非持平之論。」 【636】 如《太平御覽》以北魏後周入皇王部,宋齊梁陳北齊入偏霸部,錢氏謂:「宋初距唐已遠,而猶徇唐人偏黨之私,益為無謂。」徇唐人之私而尊周已為無謂,因尊周而必尊西魏,不尤可哂乎?劉知幾於《魏書》譏評備至,然其《史通·稱謂篇》止論其「僭晉」「島夷」諸稱之任情,不及尊東魏為正統事。能自拔於時人偏私之見,洵有識己。自後之人,能原收之心,設身處地為之計,而諒其所為者,惟清章學誠吳蘭修三數人而已。 【637】 古人所謂知人而論世者,信史家之權衡也。
太武帝太子晃未即位而歿,文成帝追尊之為景穆皇帝,廟號恭宗。《魏書》列於《本紀》,附《太武紀》後。《史通·本紀篇》評之曰:「蓋紀之為體猶《春秋》之經,系日月以成歲時,書君上以顯國統。……逮伯起之次《魏書》,乃編景穆於《本紀》,以戾園虛諡,間廁武昭,欲使百世之中若為魚貫。」今考恭宗之所以列於《本紀》,固以其嘗監國,知萬機。然非伯起破例尊崇之也。元魏一代太子未即位而歿者,追諡為帝,即列為一朝。《魏書》一四《神元平文諸帝子孫傳》:「丕……世祖擢拜羽林郎。……仕歷六世,垂七十年,位極公輔。……景明四年薨。」六世謂太武帝、景穆帝、文成帝、獻文帝、孝文帝、宣武帝也。《魏書》此卷乃後人所補,然四八《高允傳》亦云:「允歷事五帝,出入三省,五十餘年。」謂太武至孝文,亦並數恭宗為一世。然而此史書之文,更考之當時詔令及碑碣,亦莫不爾。《魏書》五四《高閭傳》:「世宗……詔曰:『閭歷官六朝,著勛五紀』。」六朝謂太武帝至宣武帝,此當時朝廷文書也。歐陽修《集古錄跋尾》卷四跋《大代修華岳廟碑》云:「其曰『闡皇風於五葉』者,自道武明元太武至於文成,才四世耳。太武之弒,南安王余立,不逾年亦被弒,不得成君。而景穆太子文成父也,追尊為帝,立廟稱宗,故以為世也。」此又當時碑碣記載也。今傳世魏墓誌皆稱之為恭宗景穆皇帝,與即真者無異。當是《魏國史》已列恭宗為一朝而紀之,收仍其舊耳。雖是虛諡,未嘗繼統,然元魏之制度如此,自不能以後代律之,為伯起病也。《隋書》五八《魏澹傳》載澹《魏書》義例,有「太祖遠追二十八帝,並極崇高」之語,蓋昭成帝太子寔追諡獻明皇帝,亦與於二十八之數,其事別無可紀,故《魏書》見之於昭成帝三十四年《本紀》,其文曰:「長孫斤謀反伏誅。斤之反也,拔刃向御座,太子獻明皇帝諱寔格之,傷脅。夏五月薨,後追諡焉。」特書曰「太子獻明皇帝諱寔」,其意與晃之立為《本紀》同,知幾乃存而不論,何邪?趙翼《二十二史札記》一四後魏追諡之濫條謂獻明帝當在魏澹所稱二十八帝之內,是也;然謂獻明之薨在平文帝時,《魏書》以其無事可紀,故缺之,則非是。《魏書》明附其事於《昭成紀》,烏得為缺?目錄只二十七帝,乃後人不識獻明當廁昭成之後,誤脫之耳。固不應以目錄無之,遂言缺其紀,收於獻明景穆本無軒輊也。追尊之二十八帝魏澹謂:「違堯舜憲章,越周公典禮」,不當盡稱其諡法。劉知幾《史通·稱謂篇》亦同其說。然諡法乃道武所加,固非收為之者,苟紀其事,必如是稱,否則有違元氏典制,收焉得而裁抑之乎?
《魏書》於諸帝之被殺者,平文之外,皆不顯書。魏澹謂:「殺主害君,莫知名姓。逆臣賊子,何所懼哉?」趙翼《陔余叢考》七《魏書》書法條謂《紀》既書平文為桓帝所殺,其他何以不書。今尋繹伯起之意,《本紀》雖不明著,史臣曰下每微露之,弒逆者之傳中則明言其事。《魏書·穆帝紀》:「九年帝召六修,六修不至。帝怒,討之,失利,乃微服民間,遂崩。」《昭成帝紀》:「三十九年十二月,至雲中,帝崩。」今《魏書》一四《六修傳》一五《寔君傳》收書亡,後人所補,故止言穆帝及昭成帝暴崩,未可據以論收書。然《道武帝紀》:「天賜五年冬十月戊辰,帝崩於天安殿。」史臣論有「而屯厄有期,禍生非慮,將人事不足,豈天實為之」之語,卷一六《清河王紹傳》則詳述紹弒逆事。《太武帝紀》:「正平二年三月甲寅,帝崩於永安宮。」史臣論曰:「……末乃釁成所忽,固本貽防,殆弗思乎?」卷九四《宗愛傳》則言:「愛懼誅,遂謀逆。二年春,世祖暴崩,愛所為也。」《孝明帝紀》:「武泰元年二月癸丑,帝崩於顯陽殿。」卷九三《鄭儼傳》則云:「肅宗崩,事出倉卒,天下咸言儼計也。」《孝莊帝紀》:「武泰三年十二月甲寅,爾朱兆遷帝於晉陽,甲子,崩於城內三級佛寺。」卷七五《爾朱兆傳》紀兆弒逆之事。諸紀前後一例,比合觀之,渙然明白。「殺主害君不知名姓」之雲,不亦過乎?至平文帝之被殺,所以明書於《本紀》者,以其為桓帝所誅,無所用其忌諱,又當分別觀之也。作史有法,而無定法。因時世之不同,未嘗不可為變通之計,要在紀事信達,體例劃一耳。烏有一成不變之史法,能為異代史家之共同準的者哉!
《本紀》兼載鄰國興滅繼絕等事,至詳贍明晰。惟於南朝及十六國使臣之來,一例書朝貢,近似夸仳。然元魏之先本受職於司馬氏,故《魏書》猶稱西晉諸帝之帝號,記晉懷帝封昭帝祿官為代公,晉愍帝封穆帝猗盧為代王,皆不隱避。《衛操傳》載操頌桓穆二帝功德碑文,其中稱晉室為「王室」「宸極」,尊晉帝為「晉皇」「天王」,深表二帝之忠於晉朝。《太祖紀》亦不滅初年受制於苻秦之跡。是豈誇大曲筆者所為乎?道武建號而後,始定一尊。於東晉宋齊梁之傳皆稱島夷,十六國則目為僭偽,猶沈約《宋書》之稱索虜,以當時人紀當時事,固難責其不襲用此等字樣也。劉知幾謂:「桓劉諸族咸曰島夷,是則自江而東,盡為卉服之地。至於劉昶沈文秀諸傳,敘其爵里,則不異諸華。豈有君臣共國,父子同姓,闔閭季札,便致風土之殊;孫策虞翻,乃成夷夏之隔?」 【638】 是誤史家所採用一時一地之名稱為亘古不變之事實,伯起固無是心,後人亦決不至謂江南為被發文身之地,劉氏之言不近於深文周納乎?
世皆言《魏書》蕪冗,以今考之,殆不盡然也。《魏書》紀事苟紀傳中互見,必詳略可以相成。如孝文帝太和十八年遷都洛陽事,《本紀》,任城王澄,廣陵王羽,及其他當時大臣傳皆有記載,而各詳一面。分而觀之,可以見各人之建樹;合而觀之,則一事之首尾完具,當時舉朝情勢瞭然。《本紀》如經,只書大事,其詳見於列傳,不必特書見某傳也。然事有可書於《紀》,亦可書於《傳》《志》者,乃審度其宜,或書於《紀》,或書於《傳》《志》,而注云事具某處語在某處。此例至繁,所以渻於此而詳於彼也。至列傳之以子孫系父祖,蓋因當時譜牒遺逸,故具書支派,因以明高門甲族之源流。觀過知仁,收已自言之矣。六朝修史最喜載文,《魏書》亦然,然所載詔令奏議皆關係政治,當時形勢往往藉之始顯。雖雲載文,實同紀事。詔令奏議之外,載詩文者猶有二十六傳。如卷二三《衛操傳》載操所撰《桓穆二帝功德碑文》,謂:「文雖非麗,事宜載焉,故錄於傳。」卷四八《高允傳》載允《徵士頌》,謂:「群賢之行舉其梗概矣。」皆可補史事者也。卷四三《房景先傳》載所作《五經疑問》十四則。卷九○《逸士傳》載李謐《明堂制度論》及《神士賦歌》。九一《術藝傳》載張淵《觀象賦》,殷紹《上四序堪輿表》,江式《請撰字書表》,則關係學術之文字也。又有足為鑑戒者,如卷三五《崔浩傳》載浩《食經序》。四八《高允傳》載允《北伐頌》及《酒訓》。五二《宗欽傳》載欽《東宮侍臣箴》。五九《高閭傳》載閭《至德頌》。六○《程駿傳》載駿《慶國頌》十六章。七二《陽固傳》載固《演賾賦》。七九《鹿悆傳》載悆《勸元子直五言詩》二首。八三《常景傳》謂景圖古昔可以鑑戒之事,而為之贊,載其文。九二《封卓妻傳》載高允贊之之詩八首。皆是其例。又如卷三九《元順傳》載順《蠅賦》。一九下《元熙傳》載《將死別寮吏》及《知友詩》二首,書一通。二一下《彭城王勰傳》載勰步行所作詩。三六《李騫傳》載騫《釋情賦》及贈親友詩。五二《胡叟傳》載叟《示所知詩》。《宗欽傳》載欽與高允唱和詩共二十四首。《段承根傳》載承根贈敦煌公李寶詩。六○《韓顯宗傳》載顯宗贈李彪五言詩。六五《李諧傳》載諧《述身賦》。六九《袁翻傳》載翻《思歸賦》。七二《陽固傳》載固《刺讒疾嬖倖詩》二首。七九《董紹傳》載紹《牧馬高平詩》。《馮元興傳》載元興《浮萍詩》。八二《常景傳》載景《四賢贊》。斯又文詞優美,可藉以想見其身世與為人者,而仄艷輕浮之詩文一無取焉。
《魏書》列傳之標題目者,有外戚,儒林,文苑,孝感,節義,良吏,酷吏,逸士,術藝,列女,恩幸,閹官,凡十二傳。大抵因范曄《後漢書》,易循吏為良吏,逸民為逸士,宦者為閹官。至分獨行為孝感節義,分恩幸於閹官,乃收所創。《史記》有《佞幸傳》,不列宦者;《漢書》仍佞幸之名,附宦者於其中。《後漢書》兼包二者,而用宦者之名,至收始分為二傳。范有《方術傳》,收改稱術藝,所括遠較范氏為廣,唐人修《晉書》《隋書》《北史》皆用藝術之名。
《史通·斷限篇》譏《魏書》為東晉宋齊梁諸帝及十六國之君立傳,謂失斷限。然南朝及十六國皆與魏交通,聘貢爭戰不絕。盡書其事於《本紀》則繁冗失體;如缺不書,則事不完。而《本紀》之外,又無可附麗,故特為立傳,詳《本紀》之未備。子玄謂魏初服屬於晉及秦趙,列之於傳為厚顏,則《後漢書》之傳更始亦為厚顏乎?劉氏又言:「張李諸姓據有涼蜀。其於魏也,校年則前後不接,論地則參商有殊。何預魏氏,而橫加編載?」今考張氏李氏傳屢載朝貢事,李雄且與魏穆帝約分天下,烏得謂為無預?況自史漢以來,皆載外國事於列傳,而觀其與中國之關係,多不過朝貢已耳,將盡以為無斷限耶?《斷限篇》又云:「魏刊水運,下列高王。……越次而載,孰曰攸宜?」今考《魏書》時稱齊獻武王,以身仕齊朝,不得不爾。高歡之在魏末事功固有足述者,豈可一概不載,待入齊史乎?越次之雲,適同無的放矢耳!
范曄《書》有《十志》,而不傳。今可考者惟知有《百官志》,見帝後《紀》;有《禮樂志》《輿服志》,見《東平王蒼傳》;有《五行志》《天文志》,見《蔡邕傳》。收書亦《十志》,天象,地形,律歷,禮,樂,食貨,刑罰,靈征八者皆前史所有,惟易天文曰天象,地理曰地形,刑法曰刑罰,五行曰靈征耳。范氏兼有禮樂輿服,沈約《宋書》譏評其失,並為《禮志》,收蓋師約之意。范氏《後漢書》及劉彪《續漢書》皆有《百官志》,收以魏初部落之眾,最重族姓;其後孝文改代姓從華俗,又多紛擾,故因時制宜,合官與氏而並志之。《釋老志》之作尤為卓見。考《魏書》七二《陽尼傳》云:「奏佛道宜在史錄。」是伯起之前已有人創議矣。後人之詬《釋老志》,皆出於儒家排抵佛老異端之心,其言每固陋可哂,如《史通·書志篇》及皮日休《文藪》八《題後魏〈釋老志〉》一文,其著者也。既不從修史著眼,宜收之真知灼見不為此輩所解矣!《魏書》以前,裴松之注《三國志》,以佛家事附於《東夷傳》,沈約《宋書》附於《夷蠻傳》。然其時佛教未盛,猶可說也。魏收以後,佛教日盛行,修史者猶不肯為立志。《晉書》以之入《藝術傳》,《唐書》以降入《方伎傳》。皆勉強比附,終屬未安。至近世柯邵忞修《新元史》,始毅然仿《魏書》立《釋老志》焉。
《天象志》但紀魏朝象變,與前史兼載亘古不變之天象星體者異,《史通·書志篇》以為合乎事宜。《地形志》分並建置以天平元象興和武定為限,因收書以東魏為正統,志之體例亦必爾,故取東魏末年為準。惟第三卷以下雍秦諸州地入西魏,收猶綜載,以致脫失踳駁,與前文不一其例,則求全之毀也。
《魏書·紀》後次之以傳,而志附於末,亦宗范氏,《史通·編次編》所謂「本紀所書資傳乃顯。表誌異體,不必相涉」也。其列傳之類列與次第亦有可得而言者。后妃為列傳之首,宗室次之。此後諸傳大抵以年代為次。卷二三乃太祖以前之重臣。卷二四太祖時文臣之定製度及以政事才學顯者。卷二五至二七太祖太宗時大將。卷二八太祖之將,有忠勤征伐之效,而卒被誅滅者。卷二九至三一以武功事太祖至高宗四朝者。卷三二至三三皆長於政事學術諸臣,自慕容氏來歸者。卷三四太宗世祖忠勤謹愿之近臣。卷三五至三六為崔浩李順,太宗世祖兩朝之大臣。卷三七至三八皆晉臣避劉裕而奔姚興,復自姚氏來歸者。卷三九至四二皆其父若祖嘗領部落,據一方,破滅而來歸命者。卷四三乃來降之宋臣。卷四四皆代人,先世嘗領部落,為國附臣者。卷四五為北方高門舊族,能不殞其名者。卷四六為世祖高宗朝以嫌疑被誅諸臣。卷四七至四九盧玄,高允,李靈,崔鑒,世祖至顯祖時之儒臣也。鑒父綽雖位止功曹,世祖時與玄允靈等並被征,故收牽連傳之。其後為盧斐所訟,乃改以鑒為傳首,而附綽於鑒傳中,類傳之意遂晦矣!卷五○至五一高祖時大將,功成事立者。卷五二皆通涉經史,才志不群之士,自赫連氏沮渠氏來歸者。卷五三至六五世祖至高祖時之儒臣及方鎮。卷六六至七三世宗肅宗兩朝文武重臣。卷七四爾朱榮,七五爾朱氏子姓。卷七六盧同張烈,佞臣之黨於元義者。卷七八至八二則東魏末之文臣,中惟八○卷乃東魏末諸將之叛亡者。諸人子孫皆附見其傳,苟別有可見,則別為立傳,如《崔玄伯傳》在二四,而子浩在三五;《於栗 傳》在三一,而於勁在八三《外戚傳》;《崔逞傳》在三二,而崔彧在九一《術藝傳》;《李寶傳》在三九,而子沖在五三;《酈范傳》在四二,而子道元在八九《酷吏傳》;《盧玄傳》在四七,而盧仲宣在八五《文苑傳》;《邢偉邢 傳》在六五,而子昕及臧傳皆在《文苑傳》;《裴延 傳》在六九,而子伯茂亦在《文苑傳》。
以下則列傳之標題目者,外戚為首,儒林文苑孝感節義次之,良吏酷吏逸士術藝列女又次之,恩幸閹官終焉。敘次厘然得當。《史記》之敘次為循吏儒林酷吏遊俠佞幸滑稽日者龜策貨殖。《漢書》則儒林循吏酷吏貨殖遊俠佞幸外戚。《後漢書》:黨錮循吏酷吏宦者儒林文苑獨行方術逸民列女。然《史記》廁《大宛傳》於酷吏遊俠之間,《漢書》廁匈奴西南夷西域諸傳於佞幸外戚之間,蓋史漢標目之傳本非與散傳別為一類,凡列於一傳者,即有所同然,以見一時一地之風勢。故未嘗措意於其次敘,標目者亦不盡居後也。范氏《後漢書》始若注意於匯傳之次敘,然以列女居宦者後,竊未見其可,《魏書》升列女於恩幸閹官之前,足正范氏之失,故李延壽《北史》悉依其次焉。繼以南朝及十六國等,而以序傳為殿。惟十六國之次與《十六國春秋纂錄》,《晉書·載記》皆不同,未審其義所在耳。《志》之次序則天象地形律歷禮樂食貨刑罰靈征官氏釋老,較之《史記》《漢書》司馬彪《續漢書》及《宋書》之書志敘次,雜亂無理致者,不遠為整齊近理耶?
收書本有《序例》,惜已亡佚,故其書法用意多不可曉。《史通·序例篇》謂「魏收作例,全取蔚宗」。《題目篇》又謂《魏書》題卷因襲范氏:「至范曄舉例,始全錄姓名。歷短行於卷中,叢細字於標外。其子孫附出者,注於祖先之下。……魏收因之,則又甚矣。」今案題卷具書名姓為便尋檢,固遠勝舊史之只書姓氏,不翻傳文,則不識何人也。知幾之論無乃吹求,然亦足為伯起師法蔚宗之一證。更觀《魏書》傳志標目及紀傳之次序,亦多合乎范氏,知伯起確嘗取則於蔚宗也。然子玄《序例》全取蔚宗之言則不然。《後漢書·光武紀》:「進屠唐子鄉。」章懷註:「例曰,多所誅殺曰屠。」《安帝紀》:「元初三年春正月,東平陸上言木連理。」註:「《序例》曰,凡瑞應自和帝以上政事多美,近於有實,故書見於某處。自安帝以下,王道衰缺,容或虛飾,故書某處上言也。」範例之可見者只此二條。今考《魏書·靈征志》, 【639】 自世祖神 元年至靜帝武定六年,盛書甘露降於某地,或書某地上言甘露降。同在世宗之世,景明三年永平元年延昌二年皆書甘露降於某地,而延昌三年又書齊州上言甘露降。同在武定六年,而三月書:「甘露降於京師。」四月書:「太山郡上言甘露降。」同在齊州,而延昌二年書:「甘露降於齊州清河郡。」三年即書:「齊州上言甘露降。」其言某地木連理,與某地上言木連理者,參差錯雜,亦復相同,蓋初無意義也。范氏謂安帝以後王道缺,故概書上言,取安帝為斷。收如用其例,亦當定一區劃,乃參差至此,豈王道忽然有盛衰,抑收能辨甘露連理之虛實與否,而分別書之也?子玄之誣,不待辨而明矣!
五 《魏書》之事實與論斷
《魏書》修成去東魏之亡僅五年耳,時世既近,恩怨未泯,列傳諸人子孫猶有存者。收為人褊急驕矜,每以修史睥睨儕輩,謂:「舉之則使上天,按之當使入地!」故書始出即有人議其不平。《北史》本傳:「文宣詔收於尚書省與諸家子孫共加論討,前後投訴百有餘人。或雲遺其家世職位,或雲其家不見記錄,或雲妄有非毀,收皆隨狀答之。」蓋諸家子孫習聞收之為人,以為其修史也必顛倒是非,任情褒貶,齊主既令共加討論,遂紛然雜至,競相徼幸,其家世不載於《魏書》者,欲求載之;已載錄者,更欲褒美,是皆狃於文宣之命,而逞一己之私見者也。觀於投訴之百餘人,收能一一隨狀答之,則曲直孰在可知。然文宣「以群口沸騰,敕《魏史》且勿施行,令群官博議。聽有家事者入署,不實者投牒」。即以南董修史,若與所傳之人子孫論之,亦未必能愜其意。蓋人各有阿私,固非南董之不能直筆也。況時人於收先存偏見乎?「於是眾口 然,號為穢史。投牒者相次,收無以抗之。」「其後群臣多言《魏史》不實,武成復敕更審,收又回換。」
《魏書·盧同附族祖玄傳》後,據收本傳,同子斐訟之云:「臣父仕魏至儀同,功業顯著,名聞天下。與收無親,遂不立傳。博陵崔綽位至本郡功曹,更無事跡。是收外親,乃為傳首!」收曰:「綽雖無位,道義可嘉,所以合傳。」齊文宣帝曰:「鄉何由知其好人?」收曰:「高允曾為綽贊,稱有道德。」帝曰:「司空才士,為人作贊正應稱揚。亦如卿為人作文章,道其好者,豈能皆實?」收無以對,至武成時遂改為盧同立傳,崔綽附見子鑒傳中。今考盧同黨附元義,多所誅戮,為時論所非。卷一九《元順傳》亦言其能結納要勢,故傳中謂同「善於處世」,史臣論中又雲「卷舒兼濟,……趨舍深沉,俱至顯達。雅道正路,其殆病諸」,皆隱約見意。盧斐「功業顯著名聞天下」之雲,抑何忝不知恥也?崔綽世祖時被征,高允《徵士頌》雖為人作贊,然允固道義之士,又與綽同征,其言自非溢美。且世祖詔文亦謂綽等「賢 之曹,冠冕州邦」,烏可以官之高下論當傳與否乎?崔綽既附鑒傳,於是盧玄高允李靈崔綽傳相牽連之意不著,而盧同與張烈合傳,皆附元義者,廁於爾朱氏子姓傳後,猶足窺收之用心。盧斐已死獄中,蓋不及見。盧斐在《北齊書》四十七《酷吏傳》,雖以強斷知,然不近人情。其訟收也,蓋亦出於傲慢爭勝之見,初無憑據也。
《北史·收傳》謂《魏書》「頓丘李庶家傳稱其本是梁國家人」。《北齊書》三五《李構傳》謂《魏書》以「李平為陳留人,雲其家貧賤」。故李庶與盧斐同訟收書失實。今考《魏書》六五《李平傳》稱「頓丘人也,彭城王嶷之長子」,未嘗言陳留人。且平彭城王子,例降襲公,嘗被誣除名,後又封武邑郡開國公。傳皆著其事,是魏室之世家貴族也,收焉得謂之貧賤邪?不惟此也,李平生獎諧邕三子;獎生構及訓;諧生嶽及庶;七人皆附於平傳。平傳稱其「少有大度,及長涉獵群書,好禮易,頗有文才。……居喪以孝稱。……拜長樂太守,政務清靜,吏民懷之。……行河南尹,權貴憚之。……平高明強濟,所在有聲,但以性急為累。……平自在度支,至於端副,夙夜在公,孜孜匪懈。凡處機密十有餘年,有獻替之稱」。獎傳稱其「前後所歷皆以明濟著稱」。為元灝所害,其故吏宋游道上書理之。傳載其書,有「自少及長,忠孝為心;入朝出牧,清明流譽」諸語。諧傳亦謂其「風流閒潤,博學有文辨,當時才俊咸相欽賞」。並載所著《述身賦》,於其使梁之才辨述之尤詳。構訓諸人則以入齊猶存,故止著其魏末所官而已。通篇俱無貶詞,而於獎諧之曾事元灝亦不為隱諱,皆近實錄。知收於李氏不惟未嘗誣之,抑且毫無恩怨,秉筆直書也。李庶之訟誠不知其故,或以收嘗戲謔之乎?或謂平傳乃收被訟後所改易,然《北史·收傳》於《魏書》之改易處一一著出,而不及此,知庶訟之無據,平傳自是收書原本也。
本傳紀《史》出之後與盧斐李庶同謗之者,猶有王松年。《北齊書·李構傳》云:「魏收書王慧龍自雲太原人,又言王瓊不善事。」故王松年訟之。然考《魏書》三八《慧龍傳》,頗著其功績,殊無輕之之意。史臣論謂其「援難自歸,頗歷夷險;撫人督眾,見憚嚴敵」。且檢《魏書》言「自雲」之例甚多,蓋譜牒亡佚難稽,如此所以志謹慎,非有所輕蔑也。如卷四六《竇瑾傳》:「自雲漢司空融之後。」而傳中謂瑾清約沖素,憂勤王事。又五二《段承根傳》:「自雲漢太尉熲九世孫也。」傳中謂承根好學機辯,有文思,而性行疏薄,有始無終。然猶載其詩七首。五八《楊播傳》:「自雲恆農華陰人也。」傳中載播一家事無間言,又於史臣論中推崇備至。六○《韓麒麟傳》:「自雲漢大司馬增之後。」傳中言其清貧自守,政績甚佳。六一《孟表傳》:「自雲本屬北地,號索里諸孟。」傳亦紀其成績。七九《劉道斌傳》:「自雲中山靖王勝之後也。」傳亦稱其政績之善。又《張熠傳》:「自雲南陽西鄂人,漢侍中衡是其十世祖。」傳亦言熠「清貞素著,有稱一時」。八八《竇璦傳》:「自言本扶風平陵人。」然傳中亟稱其牧民循良。九四《抱嶷傳》:「自言其先姓杞,漢靈帝時杞匡為安定太守,董卓時懼誅,由是易氏,即家焉,莫得而知也。」傳中謂嶷小心慎密,恭以奉上,然天性酷薄,簡於接禮。綜諸傳觀之,凡言「自雲」者皆與其人之事跡善惡無與,由是知言慧龍自雲太原人非有意輕侮矣!慧龍子瓊傳稱其骨骾,不畏劉騰,然乖癖不近情,傳中亦錄之。松年為其祖恥,遂謂言瓊不善耳。此皆當時諸家子孫訟收之最著者,故史載之,而稽核其情,皆屬無理。自余收已隨狀答之者,將益不足據矣。《北齊書·盧斐傳》:「斐後以謗史與李庶俱病,鞭死獄中。」《李構傳》:「庶……髠頭,鞭二百,……死於臨漳獄中。」又《王松年傳》:「松年有謗言,文宣怒,禁止之,乃加杖罰,歲余得免。」此外譏議收史之獲罪者,《北史·收傳》:「盧思道亦抵罪。」《北齊書》四二《盧潛傳》言潛於天保初坐譏議《魏書》被禁止。苟所訟是實,諸人不惟言不得申,反至獲罪,當時人之歸罪於收益不知紀極矣!趙甌北以為《魏書》所以錄諸家子孫並附於傳者,以傳中諸人後裔多與收同時,收特以此周旋 【640】 。以余觀之,收特不與周旋,故非毀者咸投牒訴之;使收果能盡人而愜其意,豈復有百餘人訟之哉!
《北史·收傳》又云:「初收在神武時為太常少卿,修國史,得陽休之助。因謝休之曰:『無以謝德,當為卿作佳傳。』休之父固魏世為北平太守,以貪虐為中尉李平所彈獲罪,載在《魏起居注》。收書雲固為北平,甚有惠政,坐公事免官。又雲李平深相敬重。」今案《魏書·固傳》紀固事母至孝,勇敢善戰,而於中尉王顯之侈靡貪黷,頗以正言規諫。汝南王悅為太尉,輕肆撾撻,固亦切諫,是豈貪虐者所能為乎?李延壽於收傳既雲《魏書》失實,而於《固傳》又全因《魏書》。收謂固「剛直雅正,不畏強御,居官清潔,家無餘財。終沒之日室徒四壁,無以供喪,親故為其棺 」。《北史》亦全襲其文,惟刪去《魏書》「出為試守北平太守,甚有惠政,久之以公事免」一節耳,豈非自相矛盾?延壽苟自信收傳所言是實,何以只刪去固守北平事,而不明書在北平為政貪虐,為李平劾免邪?《北史·平傳》亦絕不之及也。且考《北史·收傳》,魏末未嘗官太常少卿,其時休之位不在收上,收之修國史乃崔暹言之於高澄,《北史》謂得休之助者,不知何據。
《北史·收傳》及《北齊書·爾朱文暢傳》謂爾朱文略大遺收金,請為其父作佳傳。今閱《魏書》七四榮傳,頗載詔疏,乃收書體例本爾,非特愛於榮。趙甌北謂閱者但覺功多罪少,是收舞文,則周納之詞也。且榮傳於舉兵弒君諸大端莫不書之,而河陰誅朝臣之慘酷,鑄己像而不成之僭越,亦皆未遺漏,此尚為美傳乎?其論云:「始則希覬非望,睥睨宸極;終乃靈後少帝沈泛不反,河陰之下衣冠塗地,此其所以得罪人神,而終於夷戮也?向使榮無奸忍之失,修德義之風,則韓彭伊霍夫何足數?」其詞是褒是貶昭然明白,乃後人斷章取義,如《史通·論贊篇》之比,謂收受榮子之金而擬榮於伊霍,全失史家抑揚之意,不亦疏乎?自來作史之人每難逃於誣衊,得金受米,固已有先例矣。
《北史》復云:「時左僕射楊愔右僕射高德正二人勢傾朝野,與收皆親,收遂為其家並作傳。」尤牽強不通,《四庫提要》辨之曰:「愔之先世為楊椿楊津,德正之先世為高允高祐。椿津之孝友亮節,允之名德,祐之好學,實為魏代聞人,寧能以其門祚方昌,遂引嫌不錄?」
以上前人論收書失實之誣也。更取它紀傳與《北史》相較,則《北史》事實論贊大抵全取《魏書》,惟略有刪削,極少改易增添。 【641】 固是延壽年代稍晚,文獻難征,然《南史》與宋齊諸書頗有出入,苟收書蕪穢太甚,延壽必大有改易。乃《北史》刪《魏書》者十之一,襲《魏書》者十之九,於以知魏收之書詳略得當,近於實錄,而《北史》之刪削翻有過簡,致令史事不明者焉。 【642】 更以宋齊諸史本紀核《魏書》諸帝傳,詳略懸殊,而記載大事皆能簡當扼要,惟十六國君列傳稍嫌瑣碎耳,豈崔鴻書本如是邪?有魏一代修國史者類有學識,能直筆,收書大半本於國史,故事實論斷多能持平近是。後人忽於收書所本,漫以為全書出收手,故妄加疑惑,吹求不已也。
六 結 語
隋文帝不善魏收之書,詔魏澹別成《魏史》,以西魏為正統。澹於是自道武下及恭帝為十二紀七十八傳,別為《史論》及《例》一卷,並《目錄》合九十二卷。《隋書》五八《澹傳》謂其書法義例與收多所不同。又五七《薛道衡傳》謂其從子德音佐澹修《魏史》;《史通·正史篇》又云:「至隋開皇敕著作郎魏澹與顏之推辛德源更撰《魏書》。」而《北齊書》《北史》《顏之推傳》,《隋書》《北史》《辛德源傳》俱不載此事。煬帝即位,又詔楊素與潘徽、陸從典、褚亮、歐陽詢等撰《魏書》,會素卒而止。 【643】 至唐又有盧彥卿撰《後魏紀》二十卷 【644】 ,張太素撰《後魏書》一百卷 【645】 ,元行沖撰《魏典》三十卷, 【646】 裴安時撰《元魏書》三十卷。 【647】 今其書皆佚,惟澹書《太宗紀》一卷太素書《天象志》二卷存。《史通·雜說篇》謂澹之於收以暴易暴,而未舉其故。《北史》紀魏事及後世引《魏書》偶有出收書之外者,學者每以為取諸魏澹之史,然亦無確據。如《四庫提要》謂《太平御覽·皇王部》所載《後魏書》帝紀多取魏收書,而芟其字句重複。《太宗紀》亦與今本符合,然增多數語。因疑《御覽》引諸史之文有刪無增,而此《紀》獨異者,或是補綴者取澹書而有節損。今案《御覽》引史每以意刪削,至有整年割去者,故不足憑以定其為澹書與否。《北史》紀傳全出收書,是《太宗紀》亦系魏收之舊,今取以校今本《魏書》中號為澹書之《太宗紀》,雖互有出入,皆極細微末節,無關宏旨,而同出一源之跡至為顯著。《御覽》有較《魏書·太宗紀》增多處,《北史》亦有之,蓋澹書與《北史》同為採摘收書,取捨雖小異,大體固不能與收書相遠,此《北史·太宗紀》與今《魏書·太宗紀》除史臣論外之所以多相近也。《御覽》蓋取《北史》而有刪節。又嘗以《通志》所載後魏紀傳校《魏書》及《北史》,知亦全據《北史》,《御覽》當復相同,《提要》之雲疑未碻也。
趙甌北謂魏收修史在北齊時,魏朝載籍俱在,故其書詳備。及書成則盡焚崔李等舊書,於是魏澹續修亦僅能改其義例,事實則不能舍收書而別有所取。今案其言甚是,然每當新史修成,所根據史料往往自然湮滅,收書亦不外斯例,固不必盡焚舊史也。盧張諸家猶在澹後,其書蓋亦本諸魏收,惟不如《北史》之刪繁就簡耳。由是知魏澹以下書皆亡,而收書獨存者,固其書確能樹立,前人評論未得其實;亦以其網羅事跡遠較詳備,勢有所不能廢,即在唐朝,「稱魏史者猶以收本為主」 【648】 也。
雖然,收書亦非全無疵瑕也。因以東魏為主,於是每多掛漏,《地形志》其尤著者耳。既備紀傳志,而不立表。後世每患列傳敘錄子孫之蕪冗,若列為表,則卷帙省矣。收仕齊朝,故書中於高歡事不無溢美,此不能為之回護者。六朝修史多文勝於質,收書亦頗多粉飾浮詞,失魏初質直之實,如《史通·浮詞篇》所譏是也。又頗喜錄輪迴報應之事,如卷二一《彭城王勰傳》、三五《崔浩傳》、六二《李彪傳》、六四《郭祚傳》、《張始均傳》、七三《奚康生傳》皆是,蓋當時佛教盛行,有以致之。《釋老志》史書所應立,而昔人攻之最烈;神怪報應史家所不宜言,而自來評收書者何懼不之及也?
伯起之書昔賢詆毀者眾,而鑽研者少。除諸家考史筆記外,專治《魏書》者惟溫日鑒曾為《魏書地形志校錄》,惜啟發無多。張穆撰《魏延昌地形志》,聞有稿本傳世,未得見也。近世陳毅氏撰《魏書官氏志疏證》,雖有氏無官,而旁通曲證,足為佛助功臣。姚薇元氏因之作《〈宋書·索虜傳〉〈南齊書·魏虜傳〉北人姓名考證》 【649】 ,亦足為讀《魏書·官氏志》者之參考。谷霽光氏有《補魏書兵志》,未刊。 【650】 有《〈魏書〉源流考》,美國James R. Ware氏有「Notes on the History of Wei Shu」(《Journal of the American Oriental Society》,Vol. 25, No. 1)。二文皆僅敷陳魏收修史經過,於其書之取材猶未能詳加辨析,惟知多本《魏國史》而已。源流考間為伯起剖白,然殊簡略,不能探本窮源,以辨駁昔人之加於伯起者,而折服之也。李延壽《北史·收傳》雖未盡當,論乃頗得其平,今錄之以終吾文:「伯起少頗疏放,不拘行檢。及折節讀書,郁為偉器。……勒成魏籍,追蹤班馬。婉而有則,繁而不蕪,持論序言,鉤深致遠。但意存實錄,好抵陰私,至於親故之家一無所悅,不平之議,見於斯矣。」
(載《燕京學報》第1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