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晉南北朝史講義及雜稿 · 十九 唐代文學
今開六門,略論韓愈之思想學術及當時政治社會之情況如下:
一曰:建立道統,證明傳授之淵源。
二曰:直指人倫,掃除章句之繁瑣。
三曰:排斥佛老,匡救政俗之弊害。
四曰:呵詆釋迦,申明夷夏之大防。
五曰:改進文體,廣收宣傳之效用。
六曰:獎掖後進,期望學說之流傳。
《韓昌黎集》卷一一《原道》略云:
古之為民者四,今之為民者六。古之教者處其一,今之教者處其三。農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賈之家一,而資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窮且盜也。
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則失其所以為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則失其所以為臣。民不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則誅。
傳曰,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然則古之所謂正心而誠意者,將以有為也。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國家,滅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
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謂道也,非向所謂老與佛之道也。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焉。
人其人,火其書,廬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鰥寡孤獨廢疾者有養也,其亦庶乎其可也。
同書卷二《送靈師》詩略云:
佛法入中國,爾來六百年。齊民逃賦役,高士著幽禪。官吏不之制,紛紛聽其然。耕桑日失隸,朝署時遺賢。
同書卷三九《論佛骨表》略云:
臣某言,伏以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後漢時流入中國,上古未嘗有也。假如其身至今尚在,奉其國命,來朝京師,陛下容而接之,不過宣政一見,禮賓一設,賜衣一襲,衛而出之於境,不令惑眾也。
同書卷二三《祭十二郎文》略云:
嗚呼!吾少孤,及長,不省所怙,惟兄嫂是依。中年,兄歿南方,吾與汝俱幼,從嫂歸葬河陽,既又與汝就食江南。零丁孤苦,未嘗一日相離也。
《全唐詩》卷一二函《韓愈》卷十《贈譯經僧》詩云:
萬里休言道路賒,有誰教汝度流沙。只今中國方多事,不用無端更亂華。
《新唐書》卷一〇九《王璵傳》(參《舊唐書》卷一三〇《王璵傳》)略云:
玄宗在位久,推崇老子道,好神仙事,廣修祠祭,靡神不祈。璵上言,請築壇東郊祀青帝,天子入其言,擢太常博士、侍御史,為祠祭使。璵專以祠解中帝意,有所禳祓,大抵類巫覡。漢以來葬喪皆有瘞錢,後世里俗稍以紙寓錢為鬼事,至是璵乃用之。肅宗立,累遷太常卿,又以祠禱見寵。乾元三年,拜蒲、同、絳等州節度使,俄以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時大兵後,天下願治,璵望輕,無它才,不為士議諧可,既驟得政,中外悵駭。乃奏置太一壇,勸帝身見九宮祠。帝由是專意,它議不能奪。帝嘗不豫,太卜建言,祟在山川。璵遣女巫乘傳分禱天下名山大川,巫皆盛服,中人護領,所至干托州縣,賂遺狼藉。時有一巫美而蠱,以惡少年數十自隨,尤狡不法。馳入黃州,刺史左震晨至館請事,門不啟。震怒,破入,取巫斬廷下,悉誅所從少年,籍其贓得十餘萬,因遣還中人。既以聞,璵不能詰,帝亦不加罪。明年,罷璵為刑部尚書,又出為淮南節度使,猶兼祠祭使。始,璵托鬼神致位將相,當時以左道進者紛紛出焉。
《舊唐書》卷一三〇《李泌傳》云:
泌頗有讜直之風,而談神仙詭道,或雲嘗與赤松子、王喬、安期、羨門游處,故為代所輕,雖詭道求容,不為時君所重。德宗初即位,尤惡巫祝怪誕之士。初,肅宗重陰陽祠祝之說,用妖人王璵為宰相,或命巫媼乘驛行郡縣以為厭勝。凡有所興造功役,動牽禁忌。而黎干用左道位至尹京,嘗內集眾工,編刺珠繡為御衣,既成而焚之,以為禳襘,且無虛月。德宗在東宮,頗知其事,即位之後,罷集僧於內道場,除巫祝之祀。有司言宣政內廊壞,請修繕,而太卜云:「孟冬為魁岡,不利穿築,請卜他月。」帝曰:「春秋之義,啟塞從時,何魁岡之有?」卒命修之。又代宗山陵靈駕發引,上號送於承天門,見轀輬不當道,稍指午未間。問其故,有司對曰:「陛下本命在午,故不敢當道。」上號泣曰:「安有枉靈駕而謀身利?」卒命直午而行。及建中末,寇戎內梗,桑道茂有城奉天之說,上稍以時日禁忌為意,而雅聞泌長於鬼道,故自外征還,以至大用,時論不以為愜。
《國史補·上》「李泌任虛誕」條(參《太平廣記》卷二八九「妖妄」類「李泌」條)云:
李相泌以虛誕自任。嘗對客曰:「令家人速灑掃,今夜洪崖先生來宿。」有人遺美酒一榼,會有客至,乃曰:「麻姑送酒來,與君同傾。」傾之未畢,閽者云:「某侍郎取榼子。」泌命倒還之,略無怍色。
《唐會要》卷四七《議釋教·上》(參《舊唐書》卷一二七《彭偃傳》)略云:
大曆十三年四月,劍南東川觀察便李叔明奏請澄汰佛、道二教,下尚書省集議。都官員外郎彭偃獻議曰:「王者之政,變人心為上,因人心次之,不變不因,循常守故者為下,故非有獨見之明,不能行非常之事。今陛下以維新之政,為萬代法,若不革舊風,令歸正道者,非也。當今道士,有名無實,時俗鮮重,亂政猶輕,惟有僧尼,頗為穢雜。自西方之教,被於中國,去聖日遠,空門不行五濁,比邱但行粗法,爰自後漢,至於陳隋,僧之教滅,其亦數四,或至坑殺,殆無遺余,前代帝王,豈惡僧道之善如此之深耶?蓋其亂人亦已甚矣。且佛之立教,清淨無為,若以色見,即是邪法,開示悟入,惟有一門,所以三乘之人,比之外道。況今出家者,皆是無識下劣之流,縱其戒行高潔,在於王者,已無用矣。今叔明之心甚善,然臣恐其奸吏詆欺,而去者未必非,留者不必是,無益於國,不能息奸,既不變人心,亦不因人心,強制力持,難致遠耳。臣聞天生蒸民,必將有職,遊行浮食,王制所禁。故有才者受爵祿,不肖者出租稅,此古之常道也。今天下僧道不耕而食,不織而衣,廣作危言險語,以惑愚者。一僧衣食,歲計約三萬有餘,五丁所出,不能致此。舉一僧以計天下,其費可知。陛下日旰憂勤,將去人害,此而不救,奚其為政?臣伏請僧道未滿五十者,每年輸絹四匹,尼及女道士未滿五十者,輸絹二匹。其雜色役,與百姓同。有才智者,令入仕。請還俗為平人者聽,但令就役輸課,為僧何傷?臣竊料其所出,不下今之租賦三分之一,然則陛下之國富矣,蒼生之害除矣。其年過五十者,請皆免之。夫子曰:五十而知天命。列子曰:不斑白,不知道。人年五十歲,嗜欲已衰,縱不出家,心已近道,況戒律檢其性情哉?臣以為此令既行,僧尼規避還俗者固已大半,其年老精修者,必盡為人師,則道釋二教益重明矣。」上深嘉之。
《新唐書》卷一七六《韓愈傳》略云:
愈成就後進士,往往知名。經愈指授,皆稱「韓門弟子」。
《舊唐書》卷一六〇《韓愈傳》略云:
大曆、貞元之間,文字多尚古學,效揚雄、董仲舒之述作,而獨孤及、梁肅最稱淵奧,儒林推重。愈從其徒游,銳意鑽仰,欲自振於一代。
《新唐書》卷一七六《韓愈傳》略云:
愈生三歲而孤,隨伯兄會貶官嶺表。
《韓昌黎集》卷一《復志賦》略云:
當歲行之未復兮,從伯氏以南遷。凌大江之驚波兮,過洞庭之漫漫。至曲江而乃息兮,逾南紀之連山。嗟日月其幾何兮,攜孤嫠而北旋。值中原之有事兮,將就食於江之南。
李漢《昌黎先生集·序》略云:
先生生於大曆戊申,幼孤,隨兄播遷韶嶺。
附年表
公元五一八年 (北朝)魏孝明帝神龜元年
公元五二八年 (北朝)魏孝明帝武泰元年
魏孝莊帝建義元年、永安元年
(南朝) 梁武帝大通二年
公元五七七年 (北朝)周武帝建德六年
公元五八一年 隋文帝開皇元年
公元五九〇年 隋文帝開皇十年
公元六一七年 隋煬帝大業十三年(十一月壬戌隋恭帝改元義寧)
隋恭帝義寧元年
公元六一八年 隋恭帝義寧二年(五月甲子唐改元武德)
唐高祖武德元年
公元六八五年 唐武后垂拱元年
公元七五六年 唐玄宗天寶十五載
唐肅宗至德元載
公元九〇七年 梁太祖開平元年
元白詩證史講義
《才調集》卷五
夢遊春七十韻
昔歲夢遊春,夢遊何所遇。夢入深洞中,果遂平生趣。清冷淺漫流,畫舫蘭篙渡。過盡萬株桃,盤旋竹林路。長廊抱小樓,門牖相回互。樓下雜花叢,叢邊繞鵷鷺。池光漾霞影,曉日初鳴煦。未敢上階行,頻移曲池步。烏龍不作聲,碧玉曾相慕。漸到簾幕間,徘徊意猶懼。閒窺東西閣,奇玩參差布。隔子碧油糊,駞鉤紫金鍍。逡巡日漸高,影響人將寤。鸚鵡飢亂鳴,嬌娃(寅恪按:「娃」疑當作「」)睡猶怒。簾開侍兒起,見我遙相諭。鋪設繡紅茵,施張鈿裝具。潛褰翡翠帳,瞥見珊瑚樹。不辨花貌人,空驚香若霧。身回夜合偏,態斂晨霞聚。睡臉桃破風,汗妝蓮委露。叢梳百葉髻(時勢頭),金蹙重台履(踏殿樣)。紕軟鈿頭裙(瑟瑟色),玲瓏合歡袴(夾纈名)。鮮妍脂粉薄,暗澹衣裳故。最似紅牡丹,雨來春欲暮。夢魂良易驚,靈境難久寓。夜夜望天河,無由重沿泝。結念心所期,返如禪頓悟。覺來八九年,不向花回顧。雜合兩京春,喧闐眾禽護。我到看花時,但作懷仙句。浮生轉經歷,道性尤堅固。近作夢仙詩,亦知勞肺腑。一夢何足雲,良時事婚娶。當年二紀初,嘉節三星度。朝蕣玉佩迎,高松女蘿附。韋門正全盛,出入多歡裕。甲第漲清池,鳴騶引朱輅。廣榭舞葳蕤,長筵賓雜厝。青春詎幾日,華實潛幽蠧。秋月照潘郎,空山懷謝傅。紅樓嗟壞壁,金谷迷荒戍。石壓破闌干,門摧舊梐枑。雖雲覺夢殊,同是終難駐。悰緒竟何如,棼絲不成絇。卓女白頭吟,阿嬌金屋賦。重壁盛姬台,青冢明妃墓。盡委窮塵骨,皆隨流波注。幸有古如今,何勞縑比素。況余當盛時,早歲諧如(「如」一作「時」)務。詔冊冠賢良,諫垣陳好惡。三十再登朝,一登還一仆。寵榮非不早,邅回亦云屢。直氣在膏肓,氛氳日沉痼。不言意不快,快意言多忤。忤誠人所賊,性亦天之付。乍可沉為香,不能浮作瓠。誠為堅所守,未為明所措。事事身已經,營營計何誤。美玉琢文珪,良金填武庫。徒謂自堅貞,安知受礱鑄。長絲羇野馬,密網羅陰兔。物外各迢迢,誰能遠相錮。時來既若飛,禍速當如鶩。曩意自未精,此行何所訴(「訴」一作「愬」)。努力去江陵,笑言誰與晤。江花縱可憐,奈非心所慕。石竹逞奸黠,蔓菁夸畝數。一種薄地生,淺深何足妒。荷葉水上生,團團水中住。瀉水置葉中,君看不相污。
汪立名本《白香山詩集》卷一二
和夢遊春詩一百韻 並序
微之既到江陵,又以夢遊春詩七十韻寄予,且題其序曰:「斯言也,不可使不知吾者知,知吾者亦不可使不知,樂天知吾也,吾不敢不使吾子知。」予辱斯言,三復其旨,大抵悔既往而悟將來也。然予以為苟不悔不悟則已,若悔於此,則宜悟於彼也。反於彼,而悟於妄,則宜歸於真也。況與足下外服儒風,內宗梵行者,有日矣。而今而後,非覺路之返也,非空門之歸也,將安反乎?將安歸乎?今所和者,其章旨卒歸於此。夫感不甚,則悔不熟,感不至,則悟不深。故廣足下七十韻為一百韻,重為足下陳夢遊之中所以甚感者,敘婚仕之際,所以至感者,欲使曲盡其妄,周知其非,然後返乎真,歸於實,亦猶法華經序火宅,偈化城,維摩經入媱舍,過酒肆之義也。微之!微之!予斯文也,尤不可使不知吾者知,幸藏之雲耳。
昔君夢遊春,夢遊仙山曲。恍若有所遇,似愜平生欲。因尋菖蒲水,漸入桃花谷。到一紅樓家,愛之看不足。池流渡清泚,草嫩踏綠蓐。門柳暗全低,檐櫻紅半熟。轉行深深院,過盡重重屋。烏龍臥不驚,青鳥飛相逐。漸聞玉佩響,始辨朱履躅。遙見窗下人,娉婷十五六。霞光抱明月,連艷開初旭。縹渺雲雨仙,氛氳蘭麝馥。風流薄梳洗,時世寬妝束。袖軟異文綾,裾輕單絲縠。裙腰銀線壓,梳掌金筐蹙。帶纈紫葡萄,袴花紅石竹。凝情都未語,付意微相矚。眉斂遠山青,鬟低片雲綠。帳牽翡翠帶,被解鴛鴦幞。秀色似堪餐,穠華如可掬。半卷錦頭席,斜鋪繡腰褥。朱唇素指勻,粉汗紅綿撲。心驚睡易覺,夢斷魂難續。籠委獨棲禽,劍分連理木。存誠期有感,誓志貞無黷。京洛八九春,未曾花里宿。壯年徒自棄,佳會應無復。鸞歌不重聞,鳳兆從茲卜。韋門女清貴,裴氏甥賢淑。羅扇夾花燈,金鞍攢繡轂。既傾南國貌,遂坦東床腹。劉阮心漸忘,潘楊意方睦。新修履信第,初食尚書祿。九醞備聖賢,八珍窮水陸。秦家重蕭史,彥輔憐衛叔。朝饌饋獨盤,夜醪傾百斛。親賓盛輝赫,妓樂紛曄煜。宿醉才解酲,朝歡俄枕曲。飲過君子爭,令甚將軍酷。酩酊歌鷓鴣,顛狂舞鴝鵒。月流春夜短,日下秋天速。謝傅隙過駒,蕭娘風過(一作送)燭。全凋蕣花折,半死梧桐禿。暗鏡對孤鸞,哀弦留寡鵠。淒淒隔幽顯,冉冉移寒燠。萬事此時休,百身何處贖。提攜小兒女,將領舊姻族。再入朱門行,一傍青樓哭。櫪空無廄馬,水涸失池騖。播落廢井梧,荒涼故籬菊。莓苔上幾閣,塵土生琴築。舞榭綴蠨蛸,歌梁聚蝙蝠。嫁分紅粉妾,賣散蒼頭仆。門客思彷徨,家人泣吚噢。心期正蕭索,宦序仍拘局。懷策入崤函,驅車辭郟鄏。逢時念既濟,聚學思大畜。端詳筮仕蓍,磨拭穿楊鏃。始從讎校職,首中賢良目。一拔侍瑤墀,再升紆繡服。誓酬君王寵,願使朝廷肅。密勿奏封章,清明遭憲牘。鷹韝中病下,豸角當邪觸。糾繆盡(一作靜)東周,申冤動南蜀。危言詆閽寺,直氣忤鈞軸。不忍曲作鉤,乍能折為玉。捫心無愧畏,騰口有謗。只要明是非,何曾虞禍福。車摧太行路,劍落豐城獄。襄漢問修途,荊蠻指殊俗。謫為江府掾,遣事荊州牧。趨走謁麾幢,喧煩視鞭撲。簿書常自領,縲囚每親鞫。竟日坐官曹,經旬曠休沐。宅荒渚宮草,馬瘦畬田粟。薄俸等涓毫,微官同桎梏。月中照形影,天際辭骨肉。鶴病翅羽垂,獸窮爪牙縮。行看須間白,誰勸杯中綠。時傷大野麟,命問長沙鵩。夏梅山雨漬,秋瘴海(一作江)雲毒。巴水白茫茫,楚山青簇簇。吟君七十韻,是我心所蓄。既去誠莫追,將來幸前勖。欲除憂惱病,當取禪經讀。須悟事皆空,無令念將屬。請思遊春夢,此夢何閃倏。艷色即空花,浮生乃焦谷。良姻在嘉偶,頃刻為單獨。入仕欲榮身,須臾成黜辱。合者離之始,樂兮憂所伏。愁恨憎祗長,歡榮剎那速。覺悟因傍喻,迷執由當局。膏明誘暗蛾,陽焱奔痴鹿。貪為苦聚落,愛是悲林麓。水盪無明波,輪迴死生輻。塵應甘露灑,垢待醍醐浴。障要智燈燒,魔須慧刀戮。外熏性易染,內戰心難衄。法句與心王,期君日三復(微之常以法句及心王頭陀經相示,故申言以卒其志也)。
長恨歌
長恨歌傳:開元中,泰階平,四海無事。玄宗在位歲久,倦於旰食宵衣,政無大小,始委於右丞相,深居游宴,以聲色自娛。先是元獻皇后武淑妃皆有寵,相次即世,官中雖良家子千數,無可悅目者。上心忽忽不樂,每歲十月,駕幸華清宮,內外命婦熠耀景從,浴日餘波,賜以湯沐。春風靈液,淡盪其間。上心油然,若有顧遇。左右前後,粉色如土。詔高力士潛搜外宮,得弘農楊玄琰女於壽邸。既笄矣,鬒髮膩理,纖穠中度。舉止閒冶,如漢武帝李夫人。別疏湯泉,詔賜澡瑩。既出水,體弱力微,若不任羅綺。光彩煥發,轉動照人。上甚悅。進見之日,奏霓裳羽衣曲以導之。定情之夕,授金釵鈿合以固之。又命戴步播,垂金璫。明年冊為貴妃,半後服用。由是冶其容,敏其詞,婉孌萬態,以中上意,上益嬖焉。時省風九州,泥金五嶽,驪山雪夜,上陽春朝,與上行同室,宴專席,寢專房,雖有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御妻,暨後宮才人,樂府妓女,使天子無顧眄意。自是六宮無復進幸者,非徒殊艷尤態致是,蓋才智明慧,善巧便佞,先意希旨,有不可形容者。叔父昆弟皆列在清貫,爵為通侯,姊妹封國夫人,富埒王室,車服邸第與大長公主侔,而恩澤勢力,則又過之。出入禁門不問,京師長吏為之側目。故當時謠詠有云:「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歡。」又曰:「男不封侯女作妃,看女卻為門上楣。」其人心羨慕如此!天寶末,兄國忠盜丞相位,愚弄國柄。及安祿山引兵向闕,以討楊氏為辭,潼關不守,翠華南幸,出咸陽,道次馬嵬亭,六軍徘徊,持戟不進。從官郎吏伏上馬前,請誅錯以謝天下。國忠奉氂纓盤水,死於道周,左右之意未快。上問之,當時敢言者請以貴妃塞天下怒,上知不免,而不忍見其死,反袂掩面,使牽之而去。蒼黃展轉,竟就絕於尺組之下。既而玄宗狩成都,肅宗受禪靈武。明年大凶歸元,大駕還都,尊玄宗為太上皇,就養南宮,遷於西內。時移事去,樂盡悲來,每至春之日,冬之夜,池蓮夏開,宮槐秋落,梨園子弟玉琯發音,聞霓裳羽衣一聲,則天顏不怡,左右歔欷。三載一意,其念不衰。求之夢魂,杳不能得。適有道士自蜀來,知上皇心念貴妃如是,自言有李少君之術。玄宗大喜,命致其神。方士乃竭其術以索之,不至。又能游神馭氣,出天界,沒地府以求之,不見。又旁求四虛上下,東極天海,跨蓬壺,見最高仙山,上多樓闕,西廂下有洞戶,東向,闔其門,署曰「玉妃太真院」。方士抽簪扣扉。有雙童女出應門,方士造次未及言,而雙鬟復入。俄有碧衣侍女又至,詰其所從。方士因稱唐天子使者,且致其命。碧衣云:「玉妃方寢,請少待之。」於時雲海沉沉,洞天日晚,瓊戶重闔,悄然無聲。方士屏息斂足,拱手門下。久之而碧衣延入,且曰:「玉妃出。」見一人冠金蓮,披紫綃,佩紅玉,曳鳳舄,左右侍者七八人,揖方士問皇帝安否?次問天寶十四年已還事,言訖憫默,指碧衣取金釵鈿合,各析其半,授使者曰:「為謝太上皇,謹獻是物,尋舊好也。」方士受辭與信。將行,色有不足。玉妃固徵其意,復前跪致詞,請當時一事,不為他人聞者,驗於太上皇。不然,恐鈿合金釵,負新垣平之詐也。玉妃茫然退立,若有所思,徐而言之曰:
「昔天寶十載,侍輦避暑驪山宮。秋七月牽牛織女相見之夕,秦人風俗,是夜張錦繡,陳飲食,樹瓜華,焚香於庭,號為乞巧,宮掖間尤尚之。夜始半,休侍衛於東西廂,獨侍上。上憑肩而立,因仰天感牛女事,密相誓心,願世世為夫婦,言畢執手各嗚咽,此獨君王知之耳。」因自悲曰:「由此一念,又不得居此,復墮下界,且結後緣。或為天,或為人,決再相見,好合如舊。」因言太上皇亦不久人間,幸唯自安,無自苦耳。使者還奏太上皇,皇心震悼,日日不豫,其年夏四月,南宮晏駕。元和元年冬十二月,太原白樂天自校書郎尉於盩厔,鴻與琅邪王質夫家於是邑,暇日相攜遊仙游寺,話及此事,相與感嘆,質夫舉酒於樂天前曰:「夫希代之事,非遇出世之才潤色之,則與時消沒,不聞於世。樂天深於詩多於情者也,試為歌之如何?」樂天因為《長恨歌》。意者不但感其事,亦欲懲尤物,窒亂階,垂於將來也。歌既成,使鴻傳焉,世所不聞者,予非開元遺民,不得知。世所知者,有《玄宗本紀》在,今但傳《長恨歌》云爾。前進士陳鴻撰。
漢皇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求不得。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水滑洗凝脂。侍兒扶起嬌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雲鬢花顏(一作冠)金步搖,芙蓉帳暖度春宵(一作帳里暖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承歡侍宴(一作寢)無閒暇,春從春遊夜專夜。後(一作漢)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金屋妝成嬌侍夜,玉樓宴罷醉和春。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憐光彩生門戶。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驪宮高處入青雲,仙樂風飄處處聞。緩歌慢舞凝絲竹,盡日君王看(一作聽)不足。漁陽鞞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九重城闕煙塵生,千乘萬騎西南行。翠華搖搖行復止,西出都門百餘里。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花鈿委地無人收,翠翹金雀玉搔頭。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淚相和流。黃埃散漫風蕭索,雲棧縈紆登劍閣。峨眉山下少人行,旌旗無光日色薄。蜀江水碧蜀山青,聖主朝朝暮暮情。行宮見月傷心色,夜雨聞鈴腸斷聲。天旋地轉回龍馭,到此躊躇不能去。馬嵬坡下泥(一作塵)土中,不見玉顏空死處。君臣相顧盡沾衣,東望都門信馬歸。歸來池苑皆依舊,太液芙蓉未央柳。芙蓉如面柳如眉,對此如何不淚垂。春風桃李花開日(一作夜),秋雨梧桐葉落時。西宮南內多秋草,宮華滿階紅不掃。梨園弟子白髮新,椒房阿監青蛾老。夕殿螢飛思悄然,孤(一作秋)燈挑盡未成眠。遲遲鐘鼓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鴛鴦瓦冷霜華重,翡翠衾寒誰與共(一作舊枕故衾誰與共)。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臨邛道士鴻都客,能以精誠致魂魄。為感君王展轉思(一作恩),遂教方士殷勤覓。排雲馭氣奔如電,升天入地求之遍。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縹緲間。樓閣(一作殿)玲瓏五雲起,其中綽約多仙子。中有一人字太真(一作字玉真又作名玉妃),雪膚花貌參差是。金闕西廂叩玉扃,轉教小玉報雙成。聞道漢家天子使,九華帳里夢魂驚。攬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銀鉤迤邐開。雲髻半偏新睡覺,花冠不整下堂來。風吹仙袂飄舉,猶似霓裳羽衣舞。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含情凝涕(一作睇)謝君王,一別音容兩渺茫。昭陽殿里恩愛絕,蓬萊宮中日月長。回頭下望人寰處,不見長安見塵霧。唯將(一作空持)舊物表深情,鈿合金釵寄將去。釵留一股合一扇,釵擘黃金合分鈿。但教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臨別殷勤重寄詞,詞中有誓兩心知。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盡期。
《全唐詩》第十六函《白居易》卷二一
霓裳羽衣(一有舞字)歌(和微之)
我昔元和侍憲皇,曾陪內宴宴昭陽。千歌百(一作萬)舞不可數,就中最愛霓裳舞。舞時寒食春風天,玉鉤欄下香案前。案前舞者顏如玉,不著人家(一作間)俗衣服。虹裳霞帔步搖冠,鈿瓔累累佩珊珊。娉婷似不任羅綺,顧聽樂懸行復止。磬簫箏笛遰相攙,擊擫彈吹聲邐迤(凡法曲之初,眾樂不齊,唯金石絲竹次第發聲。霓裳序初亦復如此)。散序六奏未動衣,陽台宿雲慵不飛(散序六遍無拍,故不舞也)。中序擘騞初入拍,秋竹竿裂春冰拆(中序始有拍,亦名拍序)。飄然轉旋(去聲)回雪輕,嫣然縱送游龍驚。小垂手後柳無力,斜曳裾時雲欲生(四句皆霓裳舞之初態)。煙蛾斂略不勝態,風袖低昂如有情。上元點鬟招萼綠,王母揮袂別飛瓊(許飛瓊萼綠華皆女仙也)。繁音急節十二遍,跳珠撼玉何鏗錚(霓裳破凡十二遍而終)。翔鸞舞了卻收翅,唳鶴曲終長引聲(凡曲將畢,皆聲拍促速。唯霓裳之末,長引一聲也)。當時乍見驚心目,凝視諦聽殊未足。一落人間八九年,耳冷不曾聞此曲。湓城但聽山魈語,巴峽唯聞杜鵑哭(予自江州司馬轉忠州刺史)。移領錢唐第二年,始有心情問(一作聞)絲竹。玲瓏箜篌謝好箏,陳寵觱栗沈平笙。清弦脆管纖縴手,教得霓裳一曲成(自玲瓏以下皆杭之妓名)。虛白亭前湖水畔,前後只應三度按。便除庶子拋卻來,聞道如今各星散。今年五月至蘇州,朝鐘暮角催白頭。貪看案牘常侵夜,不聽笙歌直到秋。秋來無事多閒悶,忽憶霓裳無處問。聞君部內多樂徒,問有霓裳舞者無。答雲七縣十(一作州千)萬戶,無人知有霓裳舞。唯寄長歌與我來,題作霓裳羽衣譜。四幅花箋碧間紅,霓裳實錄在其中。千姿萬狀分明見,恰與朝(寅恪按:鐵琴銅劍樓本及汪立名本「朝」均作「昭」,是)陽舞者同。眼前仿佛睹形質,昔日今朝想如一。疑從魂夢呼召來,似著丹青圖寫出。我愛霓裳君合知,發於歌詠(一作引)形於詩。君不見我歌雲,驚破霓裳羽衣曲(長恨歌雲)。又不見我詩云,曲愛霓裳未拍時(錢唐詩云)。由來能事皆有主,楊氏創聲君造譜(開元中西涼府節度楊敬述造)。君言此舞難得(一作其)人,須是(一作得)傾城可憐女。吳妖小玉飛作煙(夫差女小玉死後形見於王,其母抱之,霏微若煙霧散空),越艷西施化為土。嬌花巧笑久寂寥,娃館苧蘿空處所。如君所言誠有是,君試從容聽我語。若求國色始翻傳,但恐人間廢此舞。妍媸優劣寧相遠,大都只在人抬舉。李娟(一作嬋)張態君莫嫌,亦擬隨宜(一作時)且教取(娟態蘇妓之名)。
《元氏長慶集》卷二四
連昌宮詞
連昌宮中滿宮竹,歲久無人森似束。又有牆頭千葉桃,風動落花紅蔌蔌。宮邊老人為予泣,小年進食曾因入。上皇正在望仙樓,太真同憑欄干立。樓上樓前盡珠翠,炫轉熒煌照天地。歸來如夢復如痴,何暇備言宮裡事。初過寒食一百六,店舍無煙宮樹綠。夜半月高弦索鳴,賀老琵琶定場屋。力士傳呼覓念奴,念奴潛伴諸郎宿。須臾覓得又連催,特敕街中許燃燭。春嬌滿眼睡紅綃,掠削雲鬟旋裝束。飛上九天歌一聲,二十五郎吹管逐。逡巡大遍涼州徹,色色龜茲轟錄續。李謩擪笛傍宮牆,偷得新翻數般曲(念奴,天寶中名倡,善歌。每歲樓下酺宴累日之後,萬眾喧隘,嚴安之、韋黃裳輩辟易不能禁,眾樂為之罷奏。玄宗遣高力士大呼於樓上曰:「欲遣念奴唱歌,邠二十五郎吹小管逐,看人能聽否?」未嘗不悄然奉詔,其為當時所重也如此。然而玄宗不欲奪俠游之盛,未嘗置在宮禁。或歲幸湯泉,時巡東洛,有司潛遣從行而已。又玄宗嘗於上陽宮夜後按新翻一曲。屬明夕正月十五日,潛游燈下。忽聞酒樓上有笛奏前夕新曲,大駭之。明日密遣捕捉笛者,詰驗之。自云:其夕竊於天津橋玩月,聞宮中度曲,遂於橋柱上插譜記之。臣即長安少年善笛者李謩也。玄宗異而遣之)。平明大駕發行宮,萬人歌舞途路中。百官隊仗避岐薛,楊氏諸姨車鬥風。明年十月東都破,御路猶存祿山過。驅令供頓不敢藏,萬姓無聲淚潛墮。兩京定後六七年,卻尋家舍行宮前。莊園燒盡有枯井,行宮門閉樹宛然。爾後相傳六皇帝,不到離宮門久閉。往來年少說長安,玄武樓前(寅恪按:「前」作「成」,是)花萼廢。去年敕使因斫竹,偶值門開暫相逐。荊榛櫛比塞池塘,狐兔驕痴緣樹木。舞榭欹傾基尚在,文窗窈窕紗猶綠。塵埋粉壁舊花鈿,鳥啄風箏碎珠玉。上皇偏愛臨砌花,依然御榻臨階斜。蛇出燕巢盤斗拱,菌生香案正當衙。寢殿相連端正樓,太真梳洗樓上頭。晨光未出簾影黑,至今反掛珊瑚鉤。指似旁人因慟哭,卻出宮門淚相續。自從此後還閉門,夜夜狐狸上門屋。我聞此語心骨悲,太平誰致亂者誰。翁言野父何分別,耳聞眼見為君說。姚崇宋璟作相公,勸諫上皇言語切。燮理陰陽禾黍豐,調和中外無兵戎。長官清平太守好,揀選皆言由相公。開元之末姚宋死,朝廷漸漸由妃子。祿山宮裡養作兒,虢國門前鬧如市。弄權宰相不記名,依稀憶得楊與李。廟謨顛倒四海搖,五十年來作瘡痏。今皇神聖丞相明,詔書才下吳蜀平。官軍又取淮西賊,此賊亦除天下寧。年年耕種宮前道,今年不遣子孫耕。老翁此意深望幸,努力廟謀休用兵。
《元氏長慶集》卷二六
琵琶歌(寄管兒兼誨鐵山)
琵琶宮調八十一,旋宮三調彈不出。玄宗偏許賀懷智,段師此藝還相匹。自後流傳指撥衰,崑崙善才徒爾為。澒聲少得似雷吼,纏(去聲)弦不敢彈羊皮。人間奇事會相續,但有卞和無有玉。段師弟子數十人,李家管兒稱上足。管兒不作供奉兒,拋在東都雙鬢絲。逢人便請送杯盞,著盡功夫人不知。李家兄弟皆愛酒,我是酒徒為密友。著作曾邀連夜宿,中碾春溪華新綠。平明船載管兒行,盡日聽彈無限曲。曲名無限知者鮮,霓裳羽衣偏宛轉。涼州大遍最豪嘈,六么散序多籠捻。我聞此曲深賞奇,賞著奇處驚管兒。管兒為我雙淚垂,自彈此曲長自悲。淚垂捍撥朱弦濕,冰泉嗚咽流鶯澀。因茲彈作雨霖鈴,風雨蕭條鬼神泣。一彈既罷又一彈,珠幢夜靜風珊珊。低徊慢弄關山思,坐對燕然秋月寒。月寒一聲深殿磬,驟彈曲破音繁並。百萬金鈴旋(去聲)玉盤,醉容滿船皆暫醒。自茲聽後六七年,管兒在洛我朝天。游想慈恩杏園裡,夢寐仁風花樹前。去年御史留東台,公私蹙促顏不開。今春制獄正撩亂,晝夜推囚心似灰。暫輟歸時尋著作,著作南園花坼萼。煙脂耀眼桃正紅,雪片滿溪梅已落。是夕青春值三五,花枝向月雲含吐。著作施樽命管兒,管兒久別今方睹。管兒還為彈六么,六么依舊聲迢迢。猿鳴雪岫來三峽,鶴唳晴空聞九霄。逡巡彈得六么徹,霜刀破竹無殘節。幽關鴉軋胡雁悲,斷弦砉騞層冰裂。我為含淒嘆奇絕,許作長歌始終說。藝奇思寡塵事多,許來寒暑又經過。如今左降在閒處,始為管兒歌此歌。歌此歌,寄管兒。管兒管兒憂爾衰,爾衰之後繼者誰。繼之無乃在鐵山,鐵山已近曹穆(二善才姓)間。性靈甚好功猶淺,急處未得臻幽閒。努力鐵山勤學取,莫遣後來無所祖。
汪立名本《白香山詩集》卷一二
琵琶引 並序
元和十年,予左遷九江郡司馬。明年秋,送客湓浦口,聞舟中夜彈琵琶者,聽其音錚錚然,有京都(一作邑)聲。問其人,本長安倡女,嘗學琵琶於穆曹二善才,年長色衰,委身為賈人婦。遂命酒,使快彈數曲,曲罷憫默。自敘少小時歡樂事,今漂淪憔悴,轉徙於江湖間。予出官二年,恬然自安,感斯人言,是夕始覺有遷謫意。因為長句,歌以贈之,凡六百一十二言,命曰琵琶行。
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主人下馬客在船,舉酒欲飲無管弦。醉不成歡慘將別,別時茫茫江浸月。忽聞水上琵琶聲,主人忘歸客不發。尋聲暗問彈者誰,琵琶聲停欲語遲。移船相近邀相見,添酒回燈重開宴。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一作把)琵琶半遮面。轉軸撥弦三兩聲,未成曲調先有情。弦弦掩抑聲聲思,似訴平生不得志(一作意)。低眉信手續續彈,說盡心中無限事。輕攏慢捻抹復挑,初為霓裳後六么(一作綠腰)。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水(一作冰)下灘(一作難)。水泉冷澀弦疑絕,疑絕不通聲暫歇。別有幽情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曲終收撥當心畫,四弦一聲如裂帛。東船西舫悄無言,唯見江心秋月白。沉吟放撥插弦中,整頓衣裳起斂容。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蝦蟆陵下住。十三學得琵琶成,名屬教坊第一部。曲罷曾教善才伏,妝成每被秋娘妒。五陵年少爭纏頭,一曲紅綃不知數。鈿頭雲篦擊節碎,血色羅裙翻酒污。今年歡笑復明年,秋月春風等閒度。弟走從軍阿姨死,暮去朝來顏色故。門前冷落鞍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商人重利輕別離,前年浮梁買茶去。去來江口守空船,繞船月明江水寒。夜深忽夢少年事,夢啼妝淚紅闌干(一作啼妝淚落紅闌干)。我聞琵琶已嘆息,又聞此語重唧唧。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我從去年辭(一作離)帝京,謫居臥病潯陽城。潯陽地僻(一作小處)無音樂,終歲不聞絲竹聲。住近湓江地低濕,黃蘆苦什繞宅生。其間旦暮聞何物,杜鵑啼血猿哀鳴。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還獨傾。豈無山歌與村笛,嘔啞嘲哳難為聽。今夜聞君琵琶語,如聽仙樂耳暫明。莫辭更坐彈一曲,為君翻作琵琶行。感我此言良久立,卻坐促弦弦轉急。淒淒不似向前聲,滿座重聞皆掩泣。座(一作就)中泣下(一作濕淚)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濕。
《全唐詩》第十八函《李紳》卷一
悲善才
余守郡日,有客游者,善彈琵琶。問其所傳,乃善才所授。頃在內庭日,別承恩顧,賜宴曲江,敕善才等二十人備樂。自余經播遷,善才已沒,因追感前事,為悲善才。
穆王夜幸蓬池曲,金鑾殿開高秉燭。東頭弟子曹善才,琵琶請進(一作奏)新翻曲。翠娥列坐層城女,笙笛(一作歌)參差齊笑語。天顏靜聽朱絲彈,眾樂寂然無敢舉。銜花金鳳當承撥,轉腕攏(一作籠)弦促揮抹(一作霍)。花翻鳳嘯(一作扶花翻鳳)天上來,裴回滿殿飛春雪。抽弦度曲新聲發,金鈴玉佩相瑳切。流鶯子母飛上林,仙鶴雌雄唳明月。此時奉詔侍金鑾,別殿承恩許召彈(一作看)。三月曲江春草綠,九霄天樂下雲端。紫髯供奉前屈膝,盡彈妙曲當春日。寒泉注射隴水開,胡雁翻飛向(一作朔)天沒。日曛塵暗車馬散,為惜新聲有餘嘆。明年冠劍閉橋山,萬里孤臣投海畔。籠(一作離)禽鍛翮(一作羽)尚還(一作強回)飛,白首生徒五嶺歸。聞道善才成朽骨,空餘弟子奉音(一作宣)徽。南譙寂寞三春晚,有客彈弦獨悽怨。靜聽深奏楚月光,憶昔初聞曲江宴。心悲不覺淚闌干,更為調弦反覆彈。秋吹動搖神女佩,月珠敲擊水晶盤。自憐淮海同泥滓,恨魄凝心未能死。惆悵追懷萬事空,雍門感慨(一作琴瑟)徒為爾。
汪立名本《白香山詩集》卷二
秦中吟十首 並序
貞元、元和之際,予在長安,聞見之間,有足悲者。因直歌其事,命為《秦中吟》。
議婚(按韋縠《才調集》,作《貧家女》)
天下無正聲,悅耳即為娛。人間無正色,悅目即為姝。顏色非相遠,貧富則有殊。貧為時所棄,富為時所趨。紅樓富家女,金縷繡羅襦。見人不斂手,嬌痴二八初。母兄未開口,已嫁不須臾。綠窗貧家女,寂寞二十餘。荊釵不直錢,衣上無真珠。幾回人慾聘,臨日又踟躕。主人會良媒,置酒滿玉壺。四座且勿飲,聽我歌兩途:富家女易嫁,嫁早輕其夫。貧家女難嫁,嫁晚孝於姑。聞君欲娶婦,娶婦意何如?
重賦(按《才調集》,作《無名稅》)
厚地植桑麻,所用濟生民。生民理布帛,所求活一身。身外充征賦,上以奉君親。國家定兩稅,本意在愛(一作憂)人。厥初防其淫,明敕內外臣。稅外加一物,皆以枉法論。奈何歲月久,貪吏得因循。浚我以求寵,斂索無冬春。織絹未成匹,繅絲未盈斤。里胥迫(一作逼)我納,不許暫逡巡。歲暮天地閉,陰風生破村。夜深煙火盡,霰雪白紛紛。幼者形不蔽,老者體無溫。悲喘與寒氣,併入鼻中辛。昨日輸殘稅,因窺官庫門。繒帛如山積,絲絮似雲屯。號為羨餘物,隨月獻至尊。奪我身上暖,買爾眼前恩。進入瓊林庫,歲久化為塵。
傷宅(按《才調集》,作《傷大宅》)
誰家起甲第,朱門大道邊。豐屋中櫛比,高牆外迴環。累累六七堂,棟宇相連延。一堂費百萬,鬱郁起青煙。洞房溫且清,寒暑不能幹。高堂虛且迥,坐臥見南山。繞廊紫藤架,夾砌紅藥欄。攀枝摘櫻桃,帶花移牡丹。主人此中坐,十載為大官。廚有臭敗肉,庫有貫朽錢。誰能將我語,問爾骨肉間。豈無窮賤者,忍不救饑寒。如何奉一身,直欲保千年。不見馬家宅,今作奉誠園。
傷友(又雲《傷苦節士》,按《才調集》,作《膠漆契》)
陋巷孤寒士,出門苦恓恓。雖雲志氣高,豈免顏色低。平生同門(一作袍)友,通籍在金閨。曩者膠漆契,邇來雲雨睽。正逢下朝歸,軒騎五門西。是時天久陰,三日雨淒淒。蹇驢避路立,肥馬當風嘶。回頭忘相識,占道上沙堤。昔年洛陽社,貧賤相提攜;今日長安道,對面隔雲泥。近日多如此,非君獨慘淒。死生不變者,唯聞任與黎(任公叔、黎逢)。
不致仕(按《才調集》,作《合致仕》)
七十而致仕,禮法有明文。何乃貪榮者(一作貴),斯言如不聞!可憐八九十,齒墮雙眸昏。朝露貪名利,夕陽憂子孫。掛冠顧翠緌,懸車惜朱輪。金章腰不勝,傴僂入君門。誰不愛富貴?誰不戀君恩?年高須告老,名遂合退身。少時共嗤誚,晚歲多因循。賢哉漢二疏,彼獨是何人!寂寞東門路,無人繼去塵。
立碑(按《才調集》,作《古碑》)
勛德既下衰,文章亦陵夷。但見山中石,立作路旁碑。銘勛悉太公,敘德皆仲尼。復以多為貴,千言直萬貲。為文彼何人?想見下筆時。但欲愚者悅,不思賢者嗤。豈獨賢者嗤,仍傳後代疑。古石蒼苔字,安知是愧詞!我聞望江縣,麴令撫煢嫠(麴令名信陵)。在官有仁政,名不聞京師。身歿欲歸葬,百姓遮路歧。攀轅不得歸,留葬此江湄。至今道其名,男女涕皆垂;無人立碑碣,唯有邑人知。
輕肥(按《才調集》,作《江南旱》)
意氣驕滿路,鞍馬光照塵。借問何為者,人稱是內臣。朱紱皆大夫,紫綬或(一作悉)將軍。夸赴軍中宴,走馬去如雲。樽罍溢九醞,水陸羅八珍。果擘洞庭橘,膾切天池鱗。食飽心自若,酒酣氣益振。是歲江南旱,衢州人食人。
五弦(按《才調集》,作《五弦琴》)
清歌且罷(一作停)唱,紅袂亦停舞。趙叟抱五弦,宛轉當胸撫。大聲粗若散,颯颯風和雨。小聲細欲絕,切切鬼神語。又如鵲報喜,轉作猿啼苦。十指無定音,顛倒宮徵羽。坐客聞此聲,形神若無主。行客聞此聲,駐足不能舉。嗟嗟俗人耳,好今不好古。所以綠窗琴,日日生塵土。
歌舞(按《才調集》,作《傷閿鄉縣囚》)
秦中歲雲暮,大雪滿皇州。雪中退朝者,朱紫盡公侯。貴有風雲興,富無饑寒憂。所營唯第宅,所務在追游。朱門車馬客,紅燭歌舞樓。歡酣促密坐,醉暖脫重裘。秋官為主人,廷尉居上頭。日中為樂飲(一作一樂)。夜半不能休。豈知閿鄉獄,中有凍死囚。
買花(按《才調集》,作《牡丹》)
帝城春欲暮,喧喧車馬度。共道牡丹時,相隨買花去。貴賤無常價,酬直看花數。灼灼百朵紅,戔戔五束素。上張幄幕庇,旁織笆籬護。水灑復泥封,移來色如故。家家習為俗,人人迷不悟。有一田舍翁,偶來買花處。低頭獨長嘆,此嘆無人喻。一叢深色花,十戶中人賦。
《元氏長慶集》卷二四
和李校書新題樂府十二首 並序
予友李公垂貺予樂府新題二十首,雅有所謂,不虛為文。予取其病時之尤急者,列而和之,蓋十二而已。昔三代之盛也,士議而庶人謗。又曰:世理則詞直,世忌則詞隱。予遭理世而君盛聖,故直其詞以示後,使夫後之人謂今日為不忌之時焉。
上陽白髮人
天寶年中花鳥使(天寶中密號採取艷異者,為花鳥使),撩花狎鳥含春思。滿懷墨詔求嬪御,走上高樓半酣醉。醉酣直入卿士家,閨闈不得偷迴避。良人顧妾心死別,小女呼爺血垂淚。十中有一得更衣,永配深宮作宮婢。御馬南奔胡馬蹙,宮女三千合宮棄。宮門一閉不復開,上陽花草青苔地。月夜閒聞洛水聲,秋池暗度風荷氣。日日長看提象門,終身不見門前事。近年又送數人來,自言興慶南宮至。我悲此曲將徹骨,更想深冤復酸鼻。此輩賤嬪何足言,帝子天孫古稱貴。諸王在閣四十年,七宅六宮門戶。隨煬枝條襲封邑(近古封前代子孫為二王三恪),肅宗血胤無官位(肅宗以後諸王並未出閣)。王無妃媵主無婿,陽亢陰淫結災累。何如決壅順眾流,女遣從夫男作吏。
華原磬(李傳云:天寶中始廢《泗濱磬》,用《華原石》)
泗濱浮石裁為磬,古樂疏音少人聽。工師小賤牙曠稀,不辨邪聲嫌雅正。正聲不屈古調高,鐘律參差管弦病。鏗金戛瑟徒相雜,投玉敲冰杳然震。華原軟石易追琢,高下隨人無雅鄭。棄舊美新由樂胥,自此黃鐘不能競。玄宗愛樂愛新樂,梨園弟子承恩橫。霓裳才徹胡騎來,雲門未得蒙親定。我藏古磬藏在心,有時激作南風詠。伯夔曾撫野獸馴,仲尼暫和春雷盛。何時得向筍虡懸,為君一吼君心醒。願君每聽念封疆,不遣豺狼剿人命。
五弦彈
趙璧五弦彈徵調,徵聲巉絕何清峭。辭雄皓鶴警露啼,失子哀猿繞林嘯。風入春松正凌亂,鶯含曉舌憐嬌妙。嗚嗚暗溜咽冰泉,殺殺霜刀澀寒鞘。促節頻催漸繁撥,珠幢斗絕金鈴掉。千靫鳴鏑發胡弓,萬片清球擊虞廟。眾樂雖同第一部,德宗皇帝常偏召。旬休節假暫歸來,一聲狂殺長安少。主第侯家最難見,挼(蘇雷反)歌按曲皆承詔。水精簾外教貴嬪,玳瑁筵心伴中要。臣有五賢非此弦,或在拘囚或屠釣。一賢得進勝累百,兩賢得進同周邵。三賢事漢滅暴強,四賢鎮岳寧邊徼。五賢並用調五常,五常既序三光曜。趙璧五弦非此賢,九九何勞設庭燎。
西涼伎
吾聞昔日西涼州,人煙撲地桑柘稠。葡萄酒熟恣行樂,紅艷青旗朱粉樓。樓下當壚稱卓女,樓頭伴客名莫愁。鄉人不識離別苦,更卒多為沉滯游。哥舒開府設高宴,八珍九醞當前頭。前頭百戲競撩亂,丸劍跳擲霜雪浮。師子搖光毛彩豎,胡姬醉舞筋骨柔。大宛來獻赤汗馬,贊普亦奉翠茸裘。一朝燕賊亂中國,河湟忽盡空遺丘。開遠門前萬里堠,今來蹙到行原州(平時開遠門外立堠云:去安西九千九百里。以示戎人不為萬里行,其實就盈數也)。去京五百而近何其逼,天子縣內半沒為荒陬。西京之道爾阻修。連城邊將但高會,每說此曲能不羞。
法曲
吾聞黃帝鼓清角,弭伏熊羆舞玄鶴。舜持干羽苗革心,堯用咸池鳳巢閣。大夏護武皆象功,功多已訝玄功薄。漢祖過沛亦有歌,秦王破陣非無作。作之宗廟見艱難,作之軍旅傳糟粕。明皇度曲多新態,宛轉侵淫易沉著。赤白桃李取花名,霓裳羽衣號天落。雅弄雖雲已變亂,夷音未得相參錯。自從胡騎起煙塵,毛毳腥膻滿咸洛。女為胡婦學胡妝,伎進胡音務胡樂(音洛)。火鳳聲沉多咽絕,春鶯囀罷長蕭索。胡音胡騎與胡妝,五十年來競紛泊。
馴犀(李傳云:貞元丙子歲南海來貢,至十三年冬,苦寒死於苑中)
建中之初放馴象,遠歸林邑近交廣。獸返深山鳥構巢,鷹鷂鶻無羈鞅。貞元之歲貢馴犀,上林置圈官司養。玉盆金棧非不珍,虎啖狴牢魚食網。渡江之橘逾汶貉,反時易性安能長。臘月北風霜雪深,蜷局鱗身遂長往。行地無疆費傳驛,通天異物罹幽枉。乃知養獸如養人,不必人人自敦獎。不擾則得之於理,不奪有以多於賞。脫衣推食衣食之,不若男耕女令紡。堯民不自知有堯,但見安閒聊擊壤。前觀馴象後觀犀,理國其如指諸掌。
立部伎(李傳云:太常選《坐部伎》無性靈者,退入《立部伎》。又《選立部伎》無性靈者,退入《雅樂部》。則雅樂可知矣。李君作歌以諷焉)
胡部新聲錦筵坐,中庭漢振高音播。太宗廟樂傳子孫,取類群凶陣初破。戢戢攢槍霜雪耀,騰騰擊鼓風雷磨。初疑遇敵身啟行,終象由文士憲左。昔日高宗常立聽,曲終然後臨玉座。如今節將一掉頭,電捲風收盡摧挫。宋晉鄭友歌聲發(寅恪按:「晉」疑當作「音」,「友」疑當作「女」),滿堂會客齊喧。珊瑚佩玉動腰身,一一貫珠隨咳唾。頃向圜丘見郊祀,亦曾正旦親朝賀。太常雅樂備宮懸,九奏未終百僚惰。惉難令季札辨,遲回但恐文侯臥。工師盡取聾昧人,豈是先王作之過。宋沇嘗傳天寶季,法曲胡音忽相和。明年十月燕寇來,九廟千門虜塵涴(《太常丞宋沇傳》漢中王舊說云:玄宗雖雅好度曲,然而未嘗使蕃漢雜奏。天寶十三載,始詔道調法曲與胡部新聲合作,識者異之。明年祿山叛)。我聞此語嘆復泣,古來邪正將誰奈。奸聲入耳佞入心,侏儒飽飯夷齊餓。
驃國樂(李傳云:貞元辛巳歲始來獻)
驃之樂器頭象駝,音聲不合十二和。促舞跳趫筋節硬,繁詞變亂名字訛。千彈萬唱皆咽咽,左旋右轉空傞傞。俯地呼天終不會,曲成調變當如何。德宗深意在柔遠,笙鏞不御停嬪娥。史館書為朝貢傳,太常編入鞮靺科。古時陶堯作天子,遜遁親聽康衢歌。又遣遒人持木鐸,遍采謳謠天下過。萬人有意皆洞達,四岳不敢施煩苛。盡令區中擊壤塊,燕及海外覃恩波。秦霸周衰古官廢,下堙上塞王道頗。共矜異俗同聲教,不念齊民方薦瘥。傳稱魚鱉亦咸若,苟能效此誠足多。借如牛馬未蒙澤,豈在抱瓮滋黿鼉。教化從來有源委,必將泳海先泳河。是非倒置自古有,驃兮驃兮誰爾訶。
胡旋女(李傳云:天寶中西國來獻)
天寶欲末胡欲亂,胡人獻女能胡旋。旋得明王不覺迷,妖胡奄到長生殿。胡旋之義世莫知,胡旋之容我能傳。蓬斷霜根羊角疾,竿戴朱盤火輪炫。驪珠迸珥逐龍星,虹(音降)暈輕巾掣流電。潛鯨暗噏笡(殘謝反)海波,迴風亂舞當空霰。萬過其誰辨終始,四座安能分背面。才人觀者相為言,承奉君恩在圓變。是非好惡隨君口,南北東西逐君盼。柔軟依身看佩帶,徘徊繞指同環釧。佞臣聞此心計回,惑亂君心君眼眩。君言似曲屈如鉤,君言好直舒為箭。巧隨清影觸處行,妙學春鶯百般囀。傾天側地用君力,抑塞周遮恐君見。翠華南幸萬里橋,玄宗始悟坤維轉(緯書云:僧一行嘗奏玄宗曰:陛下行幸萬里,聖祚無疆。故天寶中,歲幸洛陽,冀充盈數。及上幸蜀,至萬里橋,乃嘆謂左右曰:一行之奏,其是乎)。寄言旋目與旋心,有國有家當共譴。
蠻子朝(李傳云:貞元末蜀川始通蠻酋)
西南六詔有遺種,僻在荒陬路尋壅。部落支離君長賤,比諸夷狄為幽冗。犬戎強盛頻侵削,降有憤心戰無勇。夜防鈔盜保深山,朝望煙塵上高冢。鳥道繩橋來款附,非因慕化因為悚。清平官擊金呿嵯,求天叩地持雙珙。益州大將韋令公,頃實遭時定汧隴。自居劇鎮無他績,幸得蠻來固恩寵。為蠻開道引蠻朝,接蠻送蠻常繼踵。天子臨軒四方賀,朝廷無事唯端拱。漏天走馬春雨寒,瀘水飛蛇瘴煙重。椎頭醜類除憂患,瘇足役夫勞洶湧。匈奴互市歲不供,雲蠻通好轡長。戎王養馬漸多年,南人耗悴西人恐。
縛戎人(近制西邊每擒蕃囚,例皆傳置南方,不加剿戮,故李君作歌以諷焉)
邊頭大將差健卒,入抄擒生快於鶻。但逢赬面即捉來,半是邊人半戎羯。大將論功重多級,捷書飛奏何超忽。聖朝不殺諧至仁,遠送炎方示微罰。萬里虛勞肉食費,連頭盡被氈裘暍。華茵重席臥腥臊,病犬愁鴣聲咽嗢。中有一人能漢語,自言家本長安窟。小年隨父戍安西,河渭瓜沙眼看沒。天寶未亂前數載,狼星四角光蓬勃。中原禍作邊防危,果有豺狼四來伐。蕃馬膘成正翹健,蕃兵肉飽爭唐突。煙塵亂起無亭燧,主帥驚跳棄旄鉞。半夜城摧鵝雁鳴,妻啼子叫曾不歇。陰森神廟未敢依,脆薄河冰安可越。荊棘深處共潛身,前困蒺藜後臲卼。平明蕃騎四面走,古墓深林盡株榾。少壯為俘頭被髠,老翁留居足多刖。烏鳶滿野屍狼藉,樓榭成灰牆突兀。暗水濺濺入舊池,平沙漫漫鋪明月。戎王遣將來安慰,口不敢言心咄咄。供進腋腋(音夜)御叱般,豈料穹廬揀肥腯。五六十年消息絕,中間盟會又猖獗。眼穿東日望堯雲,腸斷正朝梳漢發(延州鎮李如暹,蓬子將軍之子也,嘗沒西蕃。及歸,自云:蕃法唯正歲一日,許唐人沒蕃者,服衣冠。如暹當此日,由是悲不自勝,遂與蕃妻密定歸計)。近來如此思漢者,半為老病半埋骨。尚教孫子學鄉音,猶話平時好城闕。老者儻盡少者壯,生長蕃中似蕃悖。不知祖父皆漢民,便恐為蕃心矻矻。緣邊飽餵十萬眾,何不齊驅一時發。年年但捉兩三人,精衛銜蘆塞溟渤。
陰山道(李傳云:元和二年有詔悉以金銀酬回鶻馬價)
年年買馬陰山道,馬死陰山帛空耗。元和天子念女工,內出金銀代酬犒。臣有一言昧死進,死生甘分答恩燾。費財為馬不獨生,耗帛傷工有他盜。臣聞平時七十萬匹馬,關中不省聞嘶噪。四十八監選龍媒,時貢天庭付良造。如今坰野十無一,盡在飛龍相踐暴。萬束茭供旦暮,千鍾菽粟長牽漕。屯軍郡國百餘鎮,縑緗歲奉春冬勞。稅戶逋逃例攤配,官司折納仍貪冒。挑紋變力倍費,棄舊從新人所好。越縠撩綾織一端,十匹素縑功未到。豪家富貴逾常制,令族親班無雅操。從騎愛奴絲布衫,臂鷹小兒雲錦韜。群臣利己要差僭,天子深衷空閔悼。綽立花磚鵷鳳行,雨露恩波幾時報。
汪立名本《白香山詩集》卷三
新樂府 並序(元和四年,為左拾遺時作)
序曰:凡九千二百五十二言,斷為五十篇,篇無定句,句無定字,繫於意不繫於文。首句標其目,卒章顯其志,詩三百之義也。其辭質而徑,欲見之者易諭也;其言直而切,欲聞之者深誡也;其事核而實,使采之者傳信(一作有徵)也;其體順而律,可以播於樂章歌曲也。總而言之:為君為臣,為民為物,為事而作,不為文而作也。
七德舞美撥亂陳王業也(武德中,天子始作《秦王破陣樂》,以歌太宗之功業。貞觀初,太宗重製《破陣樂舞圖》,詔魏徵、虞世南等爵之歌詞,名《七德舞》。自龍朔以後,詔郊廟享宴,皆先奏之)。
七德舞,七德歌,傳自武德至元和。元和小臣白居易,觀舞聽歌知樂意,樂終稽首陳其事。太宗十八舉義兵,白旄黃鉞定兩京。擒充戮竇四海清,二十有四功業成。二十有九即帝位,三十有五致太平。功成理定何神速,速在推心置人腹。亡卒遺骸散帛收(貞觀初,詔收天下陣死骸骨致祭而痙埋之,尋又散帛以求之也),飢人賣子分金贖(貞觀五年,大飢,人有鬻男女者,詔出御府金帛盡贖之,還其父母)。魏徵夢見天子(一作子夜)泣(魏徵疾亟,太宗夢與征別,既寤流涕,是夕征卒。故御製碑文云:昔殷宗得良弼於夢中,今朕失賢臣於覺後),張謹哀聞辰日哭(張公謹卒,太宗為之舉哀,有司奏日在辰,陰陽所忌,不可哭。上曰:君臣義重,父子之情也。情發於中,安知辰日,遂哭之慟)。怨女三千放出宮(太宗常謂侍臣曰:婦人幽閉深宮,情實可愍,今將出之,任求伉儷。於是令左丞戴胄、給事中杜正倫,於掖庭宮西門揀出數千人,盡放歸),死囚四百來歸獄(貞觀六年,親錄囚徒死罪者三百九十人,放出歸家,令明年秋來就刑,應期畢至,詔悉原之)。剪須燒藥賜功臣,李勣嗚咽思殺身(李勣嘗疾,醫雲得龍鬚燒灰方可療之,太宗自剪須燒灰賜之,服訖而愈,勣叩頭泣涕而謝)。含血吮創撫戰士,思摩奮呼乞效死(李思摩嘗中弩,太宗親為吮血)。不獨(一作則知不獨)善戰善乘時,以心感人人心歸。爾來一百九十載,天下至今歌舞之。歌七德,舞七德,聖人有作垂無極。豈徒耀神武,豈徒夸聖文。太宗意在陳王業,王業艱難示子孫。
法曲 美列聖正華聲也(元宗難彝歌,不能無所刺焉)
法曲法曲歌大定,積德重熙有餘慶。永徽之人舞而詠(永徽之時有貞觀遺風,故高宗制一戎大定樂曲),法曲法曲舞霓裳。政和世理音洋洋,開元之人樂且康(霓裳羽衣曲,起於開元,盛於天寶也)。法曲法曲歌堂堂,堂堂之慶垂無疆。中宗肅宗復鴻業,唐祚中興萬萬葉(永隆元年太常丞李嗣貞善審音律,能知興衰。雲近者樂府有堂堂之曲。再言之者,唐祚再興之兆也)。法曲法曲雜(一作合)夷歌,夷聲邪亂華聲和。以亂乾和天寶末,明年胡塵犯宮闕(法曲雖似失雅音,蓋諸夏之聲也,故歷朝行焉。明皇雖雅好度曲,然未嘗使蕃漢雜奏。天寶十三載始詔諸道調法曲與胡部新聲合作,識者深異之。明年冬,而安祿山反)。乃知法曲本華風,苟能審音與政通。一從胡曲相參錯,不辨興衰與哀樂。願求牙曠正華音,不令夷夏相交侵。
二王后 明祖宗之意也
二王后,彼何人?介公酅公為國賓,周武隋文之子孫。古人有言天下者,非是一人之天下。周亡天下傳於隋,隋人失之唐得之。唐興十葉歲二百,介公酅公世為客。明堂太廟朝享時,引居賓位備威儀。備威儀,助郊祭,高祖太宗之遺制。不獨興滅國,不獨繼絕世。欲令嗣位守文君,亡國子孫取為戒。
海漫漫 戒求仙也
海漫漫,直下無底旁無邊。雲濤煙浪最深處,人傳中有三神山。山上多生不死藥,服之羽化為天仙。秦皇漢武信此語,方士年年採藥去。蓬萊今古但聞名,煙水茫茫無覓處。海漫漫,風浩浩,眼穿不見蓬萊島。不見蓬萊不敢歸,童男丱女舟中老。徐福文成多誑誕,上元太一虛祈禱。君看驪山頂上茂陵頭,畢竟悲風吹蔓草。何況玄元聖祖五千言。不言藥,不言仙,不言白日升青天。
立部伎 刺雅樂之替也(太常選《坐部伎》無性識者,退入《立部伎》,又選《立部伎》絕無性識者,退入《雅樂部》,則雅樂之聲可知矣)。
立部伎,鼓笛喧。舞雙劍,跳七丸。裊巨索,掉長竿。太常部伎有等級,堂上者坐堂下立。堂上坐部笙歌清,堂下立部鼓笛鳴。笙歌一曲(一作聲)眾側耳,鼓笛萬曲無人聽。立部賤,坐部貴。坐部退為立部伎,擊鼓吹笛和雜戲。立部又退何所任,始就樂懸操雅音。雅音替壞一至此,長令爾輩調宮徵。圓丘后土郊祀時,言將此樂感神祇。欲望鳳來百獸舞,何異北轅將適楚。工師愚賤安足雲,太常三卿爾何人!
華原磬 刺樂工非其人也(天寶中,始廢泗濱磬,用華原石代之。詢之磬人,則曰,故老云:泗濱磬下,調之不能和,得華原石,考之乃和,由是不改)。
華原磬,華原磬,古人不聽今人聽。泗濱石,泗濱石,今人不擊古人擊。今人古人何不同,用之舍之由樂工。樂工雖在耳如壁,不分清濁即為聾。梨園弟子調律呂,知有新聲不如(寅恪按:「如」疑當作「知」)古。古稱浮磬出泗濱,立辨致死聲感人。宮懸一聽華原石,君心遂亡封疆臣。果然胡寇從燕起,武臣少肯封疆死。始知樂與時政通,豈聽鏗鏘而已矣。磬襄入海去不歸,長安市兒為樂師。華原磬與泗濱石,清濁兩音誰得知。
上陽(一本有「白髮」二字)人 愍怨曠也(天寶五載以後,楊貴妃專寵,後宮人無復進幸矣。六宮有美色者,輒置別所,上陽是其一也,貞元中尚存焉)。
上陽人,上陽人,紅顏暗老白髮新。綠衣監使守宮門,一閉上陽多少春。玄宗末歲初選入,入時十六今六十。同時採擇百餘人,零落年深殘此身。憶昔吞悲別親族,扶入車中不教哭。皆雲入內便承恩,臉似芙蓉胸似玉。未容君王得見面,已被楊妃遙側目。妒令潛配上陽宮,一生遂向空房宿。宿空房(舊本皆作床),秋夜長,夜長無寐天不明。耿耿殘燈背壁影,蕭蕭暗雨打窗聲。春日遲,日遲獨坐天難暮。宮鶯百囀愁厭聞,梁燕雙棲老休妒。鶯歸燕去長悄然,春往秋來不記年。唯向深宮望明月,東西四五百回圓。今日宮中年最老,大家遙賜尚書號。小頭鞋履窄衣裳,青黛點眉眉細長。外人不見見應笑,天寶末年時世(一作樣)妝。上陽人,苦最多。少亦苦,老亦苦。少苦老苦兩如何!君不見昔時呂向美人賦(天寶末有密采艷色者,當時號花鳥使。呂向獻美人賦以諷之)?又不見今日上陽宮人白髮歌?
胡旋女 戒近習也(天寶末,康居國獻之)。
胡旋女,胡旋女。心應弦,手應鼓。弦鼓一聲雙袖舉,回雪飄颻(一作風飄颻)轉蓬舞。左旋右轉不知疲,千匝萬周無已時。人間物類無可比,奔車輪緩旋風遲。曲終再拜謝天子,天子為之微啟齒。胡旋女,出康居,徒勞東來萬里余。中原自有胡旋者,斗妙爭能爾不如。天寶季年時欲變,臣妾人人學圓轉。中有太真外祿山,二人最道能胡旋。梨花園中冊作妃,金雞障下養為兒。祿山胡旋迷君眼,兵過黃河疑未反。貴妃胡旋惑君心,死棄馬嵬念更深。從茲地軸天維轉,五十年來制不禁。胡旋女,莫空舞,數唱此歌悟明主。
折臂翁(一作《新豐折臂翁》)戒邊功也。
新豐老翁八十八,頭鬢眉須皆似雪。玄孫扶向店前行,左(一作右)臂憑肩右(一作左)臂折。問翁臂折來幾年,兼問致折何因緣。翁雲貫屬新豐縣,生逢聖代無征戰。慣聽梨園歌管聲(一作唯聽驪宮歌吹聲),不識旗槍與弓箭。無何天寶大徵兵,戶有三丁點一丁。點得驅將何處去,五月萬里雲南行。聞道雲南有瀘水,椒花落時瘴煙起。大軍徒涉水如湯,未過(一作戰)十人二三死。村南村北哭聲哀(一作悲),兒別爺娘夫別妻。皆雲前後征蠻者,千萬人行無一回。是時翁年二十四,兵部牒中有名字。夜深不敢使人知,偷將(一作自把)大石槌折臂。張弓簸旗俱不堪,從茲始免徵雲南。骨碎筋傷非不苦,且圖揀退歸鄉土。臂折來來六十年,一肢雖廢一身全。互今風雨陰寒夜,直到天明痛不眠。痛不眠,終不悔,且喜老身今獨在。不然當時瀘水頭,身死魂孤骨不收。應作雲南望鄉鬼,萬人冢上哭呦呦〔雲南有萬人冢,即鮮于仲通、李密(寅恪按:「密」當作「宓」)曾覆軍之所,今冢猶存〕。老人言,君聽取。君(一作何)不聞開元宰相宋開府,不賞邊功防黷武(開元初,突厥數犯邊。時天武軍牙將郝靈筌出使,因引特(寅恪按:「特」疑當作「鐵」)。勒回鶻部落斬突厥默啜,獻首於闕下,自謂有不世之功。時宋璟為相,以天子年少好武,恐僥功者生心,痛抑其黨(寅恪按:「黨」疑當作「賞」)。逾年始授郎將,靈筌遂慟哭嘔血而死)。又不聞天寶宰相楊國忠,欲求恩幸立邊功。邊功未立生人怨,請問新豐折臂翁(天寶末楊國忠為相,重構閣羅鳳之役,募人討之。前後發二十餘萬眾,去無返者。又捉人連枷赴役,天下怨哭,人不聊生,故祿山得乘人心而盜天下。元和初,而折臂翁猶存,因備歌之)。
太行路 借夫婦以諷君臣之不終也。
太行之路能摧車,若比君心(一作人心,下同)是坦途。巫峽之水能覆舟,若比君心是安流。君心好惡苦不常,好生毛羽惡生瘡。與君結髮未五載,豈期牛女為參商。古稱色衰相棄背,當時美人猶怨悔。何況如今鸞鏡中,妾顏未改君心改。為君熏衣裳,君聞蘭麝不馨香。為君盛容飾,君看珠翠無顏色。行路難,難重陳。人生莫作婦人身,百年苦樂由他人。行路難,難於山,險於水。不獨人家夫與妻,近代君臣亦如此。君不見,左納言,右納(寅恪按:「納」疑當作「內」)史。朝承恩,暮賜死。行路難,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覆間。
司天台 引古以儆今也。
司天台,仰觀俯察天人際。羲和死來職事廢,官不求賢空取藝。昔聞西漢元成間,下陵上替謫見天。北辰微暗少光色,四星煌煌如火赤。耀芒動角射三台,上台半滅中台坼。是時非無太史官,眼見心知不敢言。明朝趨入明光殿,唯奏慶雲壽星見。天文時變兩如斯,九重天子不得知。不得知,安用台高百尺為。
捕蝗 刺長吏也。
捕蝗捕蝗誰家子,天熱日長飢欲死。興元兵久(一作革)傷陰陽,和氣蠱蠹化為蝗。始自兩河及三輔,薦食如蠶飛似雨。雨飛蠶食千裡間,不見青苗空赤土。河南長吏言憂農,課人晝夜捕蝗蟲。是時粟斗錢三百,蝗蟲之價與粟同。捕蝗捕蝗竟何利,徒使飢人重勞費。一蝗雖死百蝗來,豈將人力競天災。我聞古之良吏有善政,以政驅蝗蝗出境。又聞貞觀之初道欲昌,文皇仰天吞一蝗。一人有慶兆民賴,是歲雖蝗不為害(貞觀二年太宗吞蝗蟲,事具《貞觀實錄》)。
昆明春 思王澤之廣被也(貞元中始漲之)。
昆明春,昆明春,春池岸古春流新。影浸南山青滉漾,波沉西日紅奫淪。往年因旱靈池竭,龜尾曳塗魚喣沫。詔開八水注恩波,千介萬鱗同日活。今來淨綠水照天,游魚鱍鱍蓮田田。洲香杜若抽心短,沙暖鴛鴦鋪翅眠。動植飛沉性皆遂,皇澤如春無不被。漁者仍豐網罟資,貧人又獲菰蒲利。詔以昆明近帝城,官家不得收其征。菰蒲無租魚無稅,近水之人感君惠。感君惠,獨何人。吾聞率土皆王民,遠民何疏近何親。願推此惠及天下,無遠無近同(一作皆)欣欣。吳興山中罷搉茗,鄱陽坑裡休稅銀。天涯地角無禁利,熙熙同似昆明春。
城鹽州 美聖謨而誚邊將也(貞元壬申歲,特詔城之)。
城鹽州,城鹽州,城在五原原上頭。蕃東節度缽闡布,忽見新城當要路。金鳥飛傳贊普聞,建牙傳箭集群臣。君臣赭面有憂色,皆言勿謂唐無人。自築鹽州十餘載,左衽氈裘不犯塞。晝牧牛羊夜捉生,長去新城百里外。諸邊急警勞戍人,唯此一道無煙塵。靈夏潛安誰復辯,秦原暗通何處見。鄜州驛路好馬來,長安藥四黃芪賤。城鹽州,鹽州未城天子憂。德宗按圖自定計,非關將略與廟謀。吾聞高宗中宗世,北虜猖狂最難制。韓公創築受降城,三城鼎峙屯漢兵。東西亘絕數千里,耳冷不聞胡馬聲。如今邊將非無策,心笑韓公築城壁。相看養寇為身謀,各握強兵固恩澤。願分今日邊將恩,褒贈韓公封子孫。誰能將此鹽州曲,翻作歌詞聞至尊。
道州民 美賢臣遇明主也。
道州民,多侏儒,長者不過三尺余。市作矮奴年進奉,號為道州任土貢。任土貢,寧若斯。不聞使人生別離,老翁哭孫母哭兒。一自陽城來守郡,不進矮奴頻詔問。城雲臣按六典書,任土貢有不貢無。道州水土所生者,只有矮民無矮奴。吾君感悟璽書下,歲貢矮奴宜悉罷。道州民,老者幼者何欣欣。父兄子弟始相保,從此得作良人身。道州民,民到於今受其賜,欲說使君先下淚。仍恐兒孫忘使君,生男多以陽為字。
馴犀 感為政之難終也(貞元丙戌歲,南海進馴犀,詔納苑中,至十三年冬大寒,馴犀死矣。立名按:《李紳傳》作貞元丙子,且貞元至甲申乙酉而止,無丙戌年,此注當屬傳寫之誤也)。
馴犀馴犀通天犀,軀貌駭人角駭雞。海蠻聞有明天子,驅犀乘傳來萬里。一朝得謁大明宮,歡呼拜舞自論功。五年馴養始堪獻,六譯語言方得通。上嘉人獸俱來遠,蠻館四方犀入苑。以瑤芻鎖以金,故鄉迢遞君門深。海鳥不知鐘鼓樂,池魚空結江湖心。馴犀生處南方熱,秋無白露冬無雪。一入上林三四年,又逢今歲苦寒月。飲冰臥雹苦蜷局,角骨凍傷鱗甲縮(犀有回紋毛如鱗身,項有肉甲)。馴犀死,蠻兒啼,向闕再拜顏色低。奏乞生歸本國去,恐身凍死似馴犀。君不見建中初,馴象生還放林邑(建中元年詔盡出苑中馴象,放歸南方也)。君不見貞元末,馴犀凍死蠻兒泣。所嗟建中異貞元,象生犀死何足言。
五弦彈 惡鄭之奪雅也。
五弦彈,五弦彈,聽者傾耳心寥寥。趙璧知君入骨愛,五弦一一為君調。第一第二弦索索,秋風拂松疏韻落。第三第四弦泠泠,夜鶴憶子籠中鳴。第五弦聲最掩抑,隴水凍咽流不得。五弦並奏君試聽,淒淒切切復錚錚。鐵擊珊瑚一兩曲,冰寫玉盤千萬聲。鐵聲殺,冰聲寒(今本遺此六字,不聯貫矣)。殺聲入耳膚血慘,寒氣中人肌骨酸。曲終聲盡欲半日,四座相對愁無言。座中有一遠方士,唧唧咨咨聲不已。自嘆今朝初得聞,始知孤負平生耳。唯憂趙璧白髮生,老死人間無此聲。遠方士,耳(一作爾)聽五弦信為美,吾聞正始之音不如是。正始之音其若何,朱弦疏越清廟歌。一彈一唱再三嘆,曲淡節稀聲不多。融融曳曳召元氣,聽之不覺心平和。人情重今多賤古,古琴有弦人不撫。更從趙璧藝成來,二十五弦不如五。
蠻子朝 刺將驕而相備位也(李傳云:貞元末,蜀中始通蠻酋)。
蠻子朝,泛皮船兮渡繩橋,來自巂州道路遙。入界先經蜀川(一作道)過,蜀將收功先表賀。臣聞雲南六詔蠻,東連牂牁西接蕃。六詔星居初瑣碎,合為一詔漸強大。開元皇帝雖聖神,唯蠻倔強不來賓。鮮于仲通六萬卒,征蠻一陣全軍沒。至今西洱河岸邊,箭孔刀痕滿枯骨(天寶十三載鮮于仲通統兵六萬,討雲南王閣羅鳳於西洱河,全軍覆沒也)。誰知今日慕華風,不勞一人蠻自通。誠由陛下休明德,亦賴微臣誘諭功。德宗省表知如此,笑令中使迎蠻子。蠻子道從者誰何,摩挲俗羽雙隈伽。清平官持赤藤杖,大軍將系金呿嗟(皮帶也)。異牟尋男尋閣勸,特敕召對延英殿。上心貴在懷遠蠻,引臨玉座近天顏。冕旒不垂親勞徠,賜衣賜食移時對。移時對,不可得,大臣相看有羨色。可憐宰相拖紫佩金章,朝日唯聞對一刻。
驃國樂 欲王化之先邇後遠也(貞元十七年來獻)。
驃國樂,驃國樂,出自大海西南角。雍羌之子舒難陁,來獻南音奉正朔。德宗立仗御紫庭,黈纊不塞為爾聽。玉螺一吹椎髻聳,銅鼓一擊文身踴。珠纓炫轉星宿搖,花鬘斗藪龍蛇動。曲終王子啟聖人,臣父願為唐外臣。左右歡呼何翕習,至尊德廣之所及。須臾百辟詣閣門,俯伏拜表賀至尊。伏見驃人獻新樂,請書國史傳子孫。時有擊壤老農父,暗測君心閒獨語。聞君政化甚聖明,欲感人心致太平。感人在近不在遠,太平由實非由聲。觀身理國國可濟,君如心兮民如體。體生疾苦心憯淒,民得和平君愷悌。貞元之民若未安,驃樂雖聞君不歡。貞元之民苟無病,驃樂不來君亦聖。驃樂驃樂徒喧喧,不如聞此芻蕘言。
縛戎人 達窮民之情也(元云:近制西邊每擒蕃囚,例皆傳置南方,不加剿戮)。
縛戎人,縛戎人,耳穿面破驅入秦。天子矜憐不忍殺,詔徙東南吳與越。黃衣小使錄姓名,領出長安乘遞行。身被金瘡面多瘠,扶病徒行日一驛。朝餐饑渴費杯盤,夜臥腥臊污床蓆。忽逢江水憶交河,垂手齊聲(一作唱)嗚咽歌。其中一虜語諸虜,爾苦非多我苦多。同伴行人因借問,欲說喉中氣憤憤。自雲鄉管(一作貫)本涼原,大曆年中沒落蕃。一落蕃中四十載,身(一作遣)著皮裘系毛帶。唯許正朝(一作朔)服漢儀,斂衣整巾潛(一作雙)淚垂。誓心密定歸鄉計,不使蕃中妻子知(有李如暹者,蓬子將軍之子也。嘗沒蕃中。自云:蕃法唯正歲一日許唐人之沒蕃者,服唐衣冠。由是悲不自勝,遂密定歸計也)。暗思幸有殘筋骨(一作力),更恐年衰歸不得。蕃侯嚴兵鳥不飛,脫身冒死奔逃歸。晝伏宵行經大漠,雲陰月黑風沙惡。驚藏青冢寒草疏,偷度黃河夜冰薄。忽聞漢軍鼙鼓聲,路旁走出再拜迎。游騎不聽能漢語,將軍遂縛作蕃生。配向江南卑濕地,定無存恤空防備。念此吞聲仰訴天,若為辛苦度殘年。涼原鄉井不得見,胡地妻兒虛棄捐。沒蕃被囚思漢土,歸漢被劫為蕃虜。早知如此悔歸來,兩地寧如一處苦。縛戎人,戎人之中我苦辛。自古此冤應未有,漢心漢語吐蕃身。
汪立名本《白香山詩集》卷四
驪宮高 美天子重惜人之財力也。
高高驪山上有宮,朱樓紫殿三四重。遲遲兮春日,玉甃暖兮溫泉溢。裊裊兮秋風,山蟬鳴兮宮樹紅。翠華不來兮歲月久,牆有衣兮瓦有松。吾君在位已五載,何不一幸於(一作乎)其中。西去都門幾多地,吾君不游有深意。一人出兮不容易,六宮從兮百司備。八十一車千萬騎,朝有宴飫暮有賜。中人之產數百家,未足充君一日費。吾君修己人不知,不自逸兮不自嬉。吾君愛人人不識,不傷財兮不傷(一作奪)力。驪宮高兮高入雲,君之來兮為一身。君之不來兮為(一本有千字)萬人。
百鍊鏡 辨皇王鑑也。
百鍊鏡,鎔范非常規,日辰置處靈且奇。江心波上舟中鑄,五月五日日午時。瓊粉金膏磨瑩已,化為一片秋潭水。鏡成將獻蓬萊宮,揚州長史手自封(一作鈿函金匣鏁幾重)。人間臣妾不合照(一作用),背有九五飛天龍。人人呼為天子鏡,我有一言聞太宗。太宗常以人為鏡,鑑古鑒今不鑒容。四海安危居掌內,百王治亂懸心中。乃知天子別有鏡,不是揚州百鍊銅。
青石 激忠烈也。
青石出自藍田山,兼車運載來長安。工人磨琢欲何用,石不能言我代言。不願作人家墓前神道碣,墳土未乾名已滅。不願作官家道傍德政碑,不鐫實錄鐫虛辭。願為段氏顏氏碑,雕鏤太尉與太師。刻此兩片堅貞質,狀彼二人忠烈姿。義心如石屹不轉,死節如石確不移。如觀奮擊朱泚日,似見叱呵希烈時。各於其上題名諡,一置高山一沉水。陵谷雖遷碑獨存,骨化為塵名不死。長使不忠不烈臣,觀碑改節慕為人。慕為人,勸事君。
兩朱閣 刺佛寺寖多也。
兩朱閣,南北相對起。借問何人家?貞元雙帝子。帝子吹簫雙得仙,五雲飄飄飛上天。第宅亭台不將去,化為佛寺在人間。妝閣妓樓何寂靜,柳似舞腰池似鏡。花落黃昏悄悄時,不聞歌吹聞鐘磬。寺門敕榜金字書,尼院佛庭寬有餘。青苔明月多閒地,比屋齊人無處居。憶昨平陽宅初置,吞併平人幾家地。仙去雙雙作梵宮,漸恐人家盡為寺。
西涼伎 刺封疆之臣也。
西涼伎,假面胡人假獅子。刻木為頭絲作尾,金鍍眼睛銀貼齒。奮迅毛衣擺雙耳,如從流沙來萬里。紫髯深目兩胡兒,鼓舞跳梁前致辭。應似涼州未陷日,安西都護進來時。須臾雲得新消息,安西路絕歸不得。泣向獅子涕雙垂,涼州陷沒知不知。獅子回頭向西望,哀吼一聲觀者悲。貞元邊將愛此曲,醉坐笑看看不足。享(一作娛)賓犒士宴監軍,獅子胡兒長在目。有一征夫年七十,見弄涼州低面泣。泣罷斂手白將軍,主憂臣辱昔所聞。自從天寶兵戈起,犬戎日夜吞西鄙。涼州陷來四十年,河隴侵將七千里。平時安西萬里疆,今日邊防在鳳翔(平時開遠門外立堠云:去安西九千九百里,以示戍人不為萬里行,其實就盈數也。今蕃漢使往來,悉在隴州交易也)。緣邊空屯十萬卒,飽食溫衣閒過日。遺民腸斷在涼州,將卒相看無意收。天子每思常痛惜,將軍欲說合慚羞。奈何仍看西涼伎,取笑資歡無所愧。縱無智力未能收,忍取西涼弄為戲。
八駿圖 誡奇物懲佚游也。
穆王八駿天馬駒,後人愛之寫為圖。背如龍兮頸如象(一作鳥),骨竦筋高脂肉壯(一作少)。日行萬里疾如飛,穆王獨乘何所之。四荒八極踏欲遍,三十二蹄無歇時。屬車軸折趁不及,黃屋草生棄若遺。瑤池西赴王母宴,七廟經年不親薦。璧台南與盛姬游,明堂不復朝諸侯。白雲黃竹歌聲動,一人荒樂萬人愁。周從后稷至文武,積德累功世勤苦。豈知才及五(一作四)代孫,心輕王業如灰土。由來尤物不在大,能盪君心即為害。文帝卻之不肯乘,千里馬去漢道興。穆王得之不為戒,八駿駒來周室壞。至今此物世稱珍,不知房星之精下為怪。八駿圖,君莫愛。
澗底松 念寒雋也。
有松百尺大十圍,生在澗底寒且卑。澗深山險人路絕,老死不逢工度之。天子明堂欠梁木,此求彼有兩不知。誰諭蒼蒼造物意,但與之材不與地。金張世祿黃憲賢,牛衣寒賤貂蟬貴。貂蟬與牛衣,高下雖有殊。高者未必賢,下者未必愚。君不見沉沉海底生珊瑚,歷歷天上種白榆(按英華辨證:白居易澗底松「金張世祿黃憲賢」,黃憲本牛衣兒,而集本作原憲賢,詳上下句,黃憲賢是)。
牡丹芳 美天子憂農也。
牡丹芳,牡丹芳,黃金蕊綻紅玉房。千片赤英霞爛爛,百枝絳焰燈煌煌。照地初開錦繡段,當風不結蘭麝囊。仙人琪樹白無色,王母桃花小不香。宿露輕盈泛紫艷,朝陽照耀生紅光。紅紫二色間深淺,向背萬態隨低昂。映葉多情隱羞面,臥叢無力含醉妝。低嬌笑容疑掩口,凝思怨人如斷腸。穠姿貴彩信奇絕,雜卉亂花無比方。石竹金錢何細碎!芙蓉芍藥苦尋常。遂使王公與卿相,游花冠蓋日相望。庳車軟輿貴公子,香衫細馬豪家郎。衛公宅靜閉東院,西明寺深開北廊。戲蝶雙舞看人久,殘鶯一聲春(一作嬌)日長。共愁日照芳難駐,仍張帷幕垂陰涼。花開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三代以還文勝質,人心重華不重實。重華直至牡丹芳,其來有自非今日。元和天子憂農桑,恤下動天天降祥。去歲嘉禾生九穗,田中寂寞無人至。今年瑞麥分兩歧,君心獨喜無人知。無人知,可嘆息。我願暫求造化力,減卻牡丹妖艷色。少回卿士愛花心,同似吾君憂稼穡。
紅線毯 憂蠶桑之費也。
紅線毯,擇繭繰絲清水煮,練(一作揀)絲練線紅藍染。染為紅線紅於花,織作披香殿上毯。披香殿廣十丈余,紅線織成可殿鋪。彩絲茸茸香拂拂,線軟花虛不勝物。美人蹋上歌舞來,羅襪繡鞋隨步沒。太原毯澀毳縷硬,蜀都褥薄錦花冷。不如此毯溫且柔,年年十月來宣州。宣州太守加樣織,自謂為臣能竭力。百夫同擔進宮中,線厚絲多卷不得。宣州太守知不知,一丈毯用(一本無用字)千兩絲。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奪人衣作地衣(貞元中宣州進開樣加絲毯)。
杜陵叟 傷農夫之困也。
杜陵叟,杜陵居,歲種薄田一頃余。三月無雨旱風起,麥苗不秀多黃死。九月降霜秋早寒,禾穗未熟皆青干。長吏明知不申破,急斂暴徵求考課。典桑賣地立官租,明年衣食將何如。剝我身上帛,奪我口中粟。虐人害物即豺狼,何必鉤爪鋸牙食人肉。不知何人奏皇帝,帝心惻隱知人弊。白麻紙上書德音,京畿盡放今年稅。昨日裡胥方到門,手持尺牒榜鄉村。十家租稅九家畢,虛受吾君蠲免恩。
繚綾 念女工之勞也。
繚綾繚綾何所似,不似羅綃與紈綺。應似天台山上明月(一作月明)前,四十五尺瀑布泉。中有文章又奇絕,地鋪白煙花簇雪。織者何人衣者誰,越溪寒女漢宮姬。去年中使宣口敕,天上取樣人間織。織為雲外秋雁行,染作江南春水色。廣裁衫袖長制裙,金斗熨波刀剪紋。異彩奇文相隱映,轉側看花花不定。昭陽舞人恩正深,春衣一對直千金。汗沾粉污不再著,曳土踏泥無惜心。繚綾織成費功績,莫比尋常繒與帛。絲細繰多女手疼,扎扎千聲不盈尺。昭陽殿里歌舞人,若見織時應也(一作合)惜。
賣炭翁 苦宮市也。
賣炭翁,伐薪燒炭南山中。滿面塵灰煙火色,兩鬢蒼蒼十指黑。賣炭得錢何所營,身上衣裳口中食。可憐身上衣正單,心憂炭賤願天寒。夜來城外一尺雪,曉駕炭車輾冰轍。牛困人飢日已高,市南門外泥中歇。兩騎翩翩來是誰,黃衣使者白衫兒。手把文書口稱敕,回車叱牛牽向北。一車炭重(一本無重字)千餘斤,宮使驅將惜不得。半匹紅紗一丈綾,系向牛頭充炭直。
母別子 刺新間舊也。
母別子,子別母,白日無光哭聲苦。關西驃騎大將軍,去年破虜新策勛。敕賜金錢二百萬,洛陽迎得如花人。新人迎來舊人棄,掌上蓮花眼中刺。迎新棄舊未足悲,悲在君家留兩兒。一始扶行一初坐,坐啼行哭牽人衣。以汝夫婦新嬿婉,使我母子生別離。不如林中烏與鵲,母不失雛雄伴雌。應似園中桃李樹,花落隨風子住(一作在)枝。新人新人聽我語,洛陽無限紅樓女。但願將軍重立功,更有新人勝於汝。
陰山道 疾貪虜也(按李傳云:元和二年,有詔悉以金銀酬回鶻馬價)。
陰山道,陰山道,紇邏敦肥水泉好。每至戎人送馬時,道傍千里無纖草。草盡泉枯馬病羸,飛龍但印骨與皮。五十匹縑易一匹,縑去馬來無了日。養無所用去非宜,每歲死傷十六七。縑絲不足女工苦,疏織短截充匹數。藕絲蛛網三丈余,回鶻訴稱無用處。咸安公主號可(胡賈反)敦,遠為可(音kè)汗頻奏論。元和二年下新敕,內出金帛酬馬直。仍詔江淮馬價縑,從此不令疏短織。合羅將軍呼萬歲,捧受金銀與縑彩。誰知黠虜啟貪心,明年馬多來一倍。縑漸好,馬漸多。陰山虜,奈爾何。
時世妝 警將變也。
時世妝,時世妝,出自城中傳四方。時世流行無遠近,腮不施朱面無粉。烏膏注唇唇似泥,雙眉畫作八字低。研蚩黑白失本態,妝成盡似含悲啼。圓鬟無鬢椎髻樣,斜紅不暈赭面狀。昔聞被發伊川中,辛有見之知有戎。元和妝梳君記取,髻椎面赭非華風。
李夫人 鑒嬖惑也。
漢武帝,初喪李夫人。夫人病時不肯別,死後留得生前恩。君恩不盡念未已,甘泉殿里令寫真。丹青寫出竟何益,不言不笑愁殺人。又令方士合靈藥,玉釜煎煉金爐焚。九華帳深夜悄悄,反魂香降夫人魂。夫人之魂在何許,香菸引到焚香處。既來何苦不須臾,縹緲悠揚還滅去。去何速兮來何遲,是耶非耶兩不知。翠蛾仿佛平生貌,不似昭陽寢疾時。魂之不來君心苦,魂之來兮君亦悲。背燈隔帳不得語,安用暫來還見違。傷心不獨漢武帝,自古及今皆若斯。君不見穆皇三日哭,重壁台前傷盛姬。又不見太陵一掬淚,馬嵬坡下念楊妃。縱令研姿艷質化為土,此恨長在無銷期。生亦惑,死亦惑,尤物惑人忘不得。人非木石皆有情。不如不遇傾城色。
陵園妾 托幽閉喻被讒遭黜也。
陵園妾,顏色如花命如葉。命如葉薄將奈何,一奉寢宮年月多。年月多,時光換,春愁秋思知何限。青絲髮落叢鬢疏,紅玉膚銷系裙縵。憶昔宮中被妒猜,因讒得罪配陵來。老母啼呼趁車別,中官監送鏁門回。山宮一閉無開日,未死此身不令出。松門到曉月徘徊,柏城盡日風蕭瑟。松門柏城幽閉深,聞蟬聽燕感光陰。眼看菊蕊重陽淚,手把梨花寒食心。把花掩淚無人見,綠蕪牆繞青苔院。四季徒支妝粉錢,三朝不識君王面。遙想六宮奉至尊,宣徽雪夜浴堂春。雨露之恩不及者,猶聞不啻三千人。三千人,我爾君恩何厚薄。願令輪轉直陵園,三歲一來均苦樂。
鹽商婦 惡幸人也。
鹽商婦,多金帛,不事田農與蠶績。南北東西不失家,風水為鄉船作宅。本是揚州小家女,嫁得西江大商客。綠鬟溜去金釵多,皓腕肥來銀釧窄。前呼蒼頭後叱婢,問爾因何得如此。婿作鹽商十五年,不屬州縣屬天子。每年鹽利入官時,少入官家多入私。官家利薄私家厚,鹽鐵尚書遠不知。何況江頭魚米賤,紅鱠黃橙香稻飯。飽食濃妝倚柁樓,兩朵紅腮花欲綻。鹽商婦,有幸嫁鹽商。終朝美飲食,終歲好衣裳。好衣美食來何(一作有來)處,亦須慚愧桑弘羊。桑弘羊,死已久,不獨漢世今亦有。
杏為梁 刺居處僭也。
杏為梁,桂為柱,何人堂室李開府。碧砌紅軒色未乾,去年身沒今移主。高其牆,大其門,誰家第宅盧將軍。素泥朱板光未滅,今日官收別賜人。開府之堂將軍宅,造未成時頭已白。逆旅重居逆旅中,心是主人身是客。更有愚夫念身後,心雖甚長計非久。窮奢極麗越規模,付子傳孫令保守。莫教門外過客聞,撫掌回頭笑殺君。君不見馬家宅,尚猶存,宅門題作奉誠園。君不見魏家宅,屬他人,詔贖賜還五代孫(元和四年,詔特以官錢贖魏徵勝業坊中舊宅,以還其孫,用獎忠儉)。儉存奢失今在目,安用高牆圍大屋。
井底引銀瓶 止淫奔也。
井底引銀瓶,銀瓶欲上絲繩絕。石上磨玉簪,玉簪欲成中央折。瓶沉簪折知奈何!似妾今朝與君別。憶昔在家為女時,人言舉動有殊姿。嬋娟兩鬢秋蟬翼,宛轉雙蛾遠山色。笑隨戲伴後園中,此時與君未相識。妾弄青梅倚短牆,君騎白馬傍垂楊。牆頭馬上遙相顧,一見知君即斷腸。知君斷腸共君語,君指南山松柏樹。感君松柏化為心,暗合雙鬟逐君去。到君家舍五六年,君家大人頻有言。聘則為妻奔是妾,不堪主祀奉苹蘩。終知君家不可住,其奈出門無去處。豈無父母在高堂,亦有親情滿故鄉。潛來更不通消息,今日悲羞歸不得。為君一日恩,誤妾百年身。寄言痴小人家女,慎勿將身輕許人!
官牛 諷執政也。
官牛官牛駕官車,滻水岸邊驅載沙。一石沙,幾斤重,朝載暮載將何用。載向五門官道西,綠槐陰下鋪沙堤。昨來新拜右丞相,恐怕泥塗污馬蹄。右丞相,馬蹄踏沙雖淨潔,牛領牽車欲流血。右丞相,但能濟人治國調陰陽,官牛領穿亦無妨。
紫毫筆 誡失職也。
紫毫筆,尖(一作纖)如錐兮利如刀。江南石上有老兔,吃竹飲泉生紫毫。宣城工人採為筆,千萬毛中選(一作揀)一毫。毫雖輕,功甚重。管勒工名充歲貢。君兮臣兮勿輕用,勿輕用,將何如?願賜東西府御史,願頒左右台起居,搦(一作握)管趨入黃金闕,抽毫立在白玉墀(一作除),臣有奸邪正衙奏,君有動言直筆書。起居郎,侍御史。爾知紫毫不易致。每歲宣城進筆時,紫毫之價如金貴,慎勿空將彈失儀,慎勿空將錄製詞。
隋堤柳 憫亡國也。
隋堤柳,歲久年深盡衰朽。風飄飄兮雨蕭蕭,三株兩株汴河口。老枝病葉愁殺人,曾經大業年中春。大業年中煬天子,種柳成行夾流水。西至黃河東至淮,綠影一千三百里。大業末年春暮月,柳色如煙絮如雪。南幸江都恣佚游,應將此柳系龍舟。紫髯郎將護錦纜,青蛾御史直迷樓。海內財力此時竭,舟中歡笑何日休。上荒下困勢不久,宗社之危如綴旒。煬天子,自言福祚長(一作垂)無窮,豈知皇子封酅公。龍舟未過彭城閣,義旗已入長安宮。蕭牆禍生人事變,晏駕不得歸秦中。土墳數尺何處葬?吳公台下多悲風。二百年來汴河路,沙草和煙朝復暮。後王何以鑒前王,請看隋堤亡國樹(一本「綴旒」下多「煬天子,自言殊無極,豈知明年正朔歸武德」三句)。
草茫茫 懲厚葬也。
草茫茫,土蒼蒼。蒼蒼茫茫在何處,驪山腳下秦皇墓。墓中下涸二重泉,當時自以為深固。下流水銀象江海,上綴珠光作烏兔。
別為天地於其間,擬將富貴隨身去。一朝盜掘墳陵破,龍槨神堂三月火。可憐寶玉歸人間,暫借泉中買身禍。奢者狼藉儉者安,一凶一吉在眼前。憑君回首向南望,漢文葬在灞陵原。
古冢狐 戒艷色也。
古冢狐,妖且老,化為婦人顏色好。頭變雲鬟面變妝,大尾曳作長紅裳。徐徐行傍荒村路,日欲暮時人靜處。或歌或舞或悲啼,翠眉不舉花鈿(一作顏)低。忽然一笑千萬態,見者十人八九迷。假色迷人猶若是,真色迷人應過此。彼真此假俱迷人,人心惡假貴重真。狐假女妖害猶淺,一朝一夕迷人眼。女為狐媚害則(一作卻)深,日增月長溺人心。何況褒妲之色善蠱惑,能喪人家覆人國。君看為害淺深間,豈將假色同真色。
黑潭龍 疾貪吏也。
黑潭水深色如墨,傳有神龍人不識。潭上架屋官立祠,龍不能神人神(一作異)之。災凶水旱與疾疫,鄉里皆言龍所為。家家養豕漉清酒,朝祈暮賽依巫口。神之來兮風飄飄,紙錢動兮錦傘搖。神之去兮風亦靜,香火滅兮杯盤冷。肉堆潭岸石,酒潑廟前草。不知龍神享幾多,林鼠山狐長醉飽。狐何幸,豕何辜,年年殺豕將餵狐。狐假龍神食豕盡,九重泉底龍知無。
天可度 惡詐人也。
天可度,地可量,唯有人心不可防。但見丹誠赤如血,誰知偽言巧似簧。勸君掩鼻君莫掩,使君夫婦為參商。勸君掇蜂君莫掇,使君父子成豺狼。海底魚兮天上鳥,高可射兮深可釣。唯有人心相對時,咫尺之間不能料。君不見李義府之輩笑欣欣,笑中有刀潛殺人。陰陽神變皆可測,不測人間笑是嗔。
秦吉了 哀冤民也。
秦吉了,出南中,彩毛青黑花頸紅。耳聰心慧舌端巧,鳥語人言無不通。昨日長爪鳶,今朝大嘴鳥。鳶捎乳燕一窠覆,鳥啄母雞雙眼枯。雞號墮地燕驚去,然後十卵攫其雛。豈無雕與鶚,嗉中肉飽不肯搏。亦有鸞鶴群,閒立颺高如不聞。秦吉了,人云爾是能言鳥。豈不見雞燕之冤苦,吾聞鳳凰百鳥主。爾竟不為鳳凰之前致一言,安用噪噪(一作嗏嗏)閒言語。
鴉九劍 思決壅也。
歐冶子死千年後,精靈暗授張鴉九。鴉九鑄劍吳山中,天與日時神借功。金鐵騰精火翻焰,踴躍求為鏌鋣劍。劍成未試十餘年,有客持金買一觀。誰知閉匣長思用,三尺青蛇不肯蟠。客有心,劍無口,客代劍言告鴉九。君勿矜我玉可切,君勿誇我鍾可刜。不如持我決浮雲,無令漫漫蔽白日。為君使無私之光及萬物,蟄蟲昭蘇萌草出。
采詩官 監前王亂亡之由也。
采詩官,采詩聽歌導人言。言者無罪聞者誡,下流上通上下泰。周滅秦興至隋氏,十代采詩官不置。郊廟登歌贊君美,樂府艷詞悅君意。若求興諭規刺言,萬句千章無一字。不是章句無規刺,漸恐(一作及)朝廷絕諷議。諍臣杜口為冗員,諫鼓高懸作虛器。一人負扆常端默,百辟入門皆自媚。夕郎所賀皆德音,春官每奏唯祥瑞。君之堂兮千里遠,君之門兮九重。君耳唯聞堂上言,君眼不見門前事。貪吏害民無所忌,奸臣蔽君無所畏。君不見厲王胡亥(一作煬帝)之末年,群臣有利君無利?君兮君兮願聽此,欲開壅蔽(一本作「君兮君兮,若要除貪害開壅蔽」)達人情,先向歌詩求諷刺。
附:《長恨歌傳》詳略兩本對照
茲取《文苑英華》附載之《麗情集》本,與鐵琴銅劍樓舊藏宋刊《白氏長慶集》卷本互校,錄其原文於下。
《文苑英華》卷七九四《長恨歌傳》後附記云:
此篇又見《麗情集》及京本大曲,頗有異同,並錄於後。
宋本《白氏長慶集》卷一二
《長恨歌傳》前進士陳鴻撰
開元中,六符炳靈,四海無波,禮樂同,人神和。天子在位歲久,倦乎旰食——始委國政
開元中—泰階平,四海無事。————————玄宗在位歲久,倦於旰食宵衣——政
——————於右丞相。端拱深居,—儲思國色。——先是元獻皇后、武惠妃皆有寵,相
無小大,始委於右丞相。——深居游宴,以聲色自娛。先是元獻皇后、武淑妃皆有寵,相
次薨謝,宮侍———無可—意者。上心忽忽焉不自樂。時—歲十月,駕幸驪山之
次即世。宮中雖良家子千數,無可悅目者。上心忽忽—不—樂。—每歲十月,駕幸————
華清宮,浴於溫泉。內外命婦,熠耀景從,浴日餘波,賜以湯浴。——靈液不凍,玉樹早
華清宮—————內外命婦,熠耀景從,浴日餘波,賜以湯沐。春風靈液——————
芳,春色澹蕩,思生其間。上心油然,恍若有——遇。顧宮女三千——粉光如土。————
————澹蕩———其間。上心油然——若有顧遇。——左右前後,粉色如土。詔高力士
使搜諸外宮,得弘農楊氏——女——既笄矣。綠雲生鬢,白雪凝膚,渥飾光華,纖穠有
潛搜—外宮,得弘農楊玄琰女於壽邸,既笄矣。鬒髮膩理———————纖穠中
度。舉止閒冶,如漢武帝李夫人。上見之明日—————詔浴華清池,清瀾三尺,中洗
度,舉止閒冶,如漢武帝李夫人。——————別疏湯泉,詔賜藻瑩。——
明玉,蓮開水上,鸞舞鑒中。既出水,嬌多力微——不勝羅綺。—————————春正
—————————————既出水,體弱力微,若不勝羅綺。光彩煥發,轉動照人。
月,上心始悅。自是天子不早朝,後夫人不得侍寢。——————————————
——上—甚悅。————————————————進見之日,奏霓裳羽衣曲以導之。定
—————————————————————————————————
情之夕,授金釵鈿合以固之。又命戴步搖,垂金璫。明年冊為貴妃,半後服用。由是冶其
—————————————————————時省風九州,泥金五嶽,驪山雪夜,上陽
容,敏其詞,婉孌萬態,以中上意。上益嬖焉。時省風九州,泥金五嶽,驪山雪夜,上陽
春朝——行同輦,止同宴—————妖其容,巧其詞,歌舞談笑,婉孌便佞,以中
春朝,與上行同室——宴專席,寢專房。———————————————
上心。故以為上宮春色,四時在目。—————————————————天寶中,後宮
————————————————雖有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御妻——
良家女萬數—————使天子無顧盼意。———————————————————
暨後宮才人,樂府妓女,使天子無顧眄意。自是六官無復進幸者,非徒殊艷尤態致是,蓋
————————————————叔父昆弟,皆—————為通侯。女
才智明慧,善巧便佞,先意希旨,有不可形容者。叔父昆弟,皆列在清貫,爵為通侯。姊
弟女兄—————富埒王室,車服制度,爵邑邸第,與大長公主侔矣。恩澤勢力,則又
妹———封國夫人,富埒王室,車服—————邸第,與大長公主侔。而恩澤勢力,則又
過之,出入禁門不問,京師長吏,為之側目。—————————————————
過之,出入禁門不問,京師長吏,為——側目。故當時謠詠有雲,生女勿悲酸,生兒勿喜歡。
—————————————————————天寶末,兄國忠盜丞相位,
又曰,男不封侯女作妃,看女卻為門上楣。其人心羨慕如此。天寶末,兄國忠盜丞相位,
竊弄國柄。——羯胡亂燕———————二京連陷,翠華南幸,駕出都西門百餘里,
愚弄國柄。及安祿山引兵向闕,以討楊氏為辭,潼關不守,翠華南幸——出咸陽———
——————六師徘徊,擁戟不行。從官郎吏伏上馬前,請誅錯以謝之。—國忠奉氂纓盤
道次馬嵬亭。六軍徘徊,持戟不進。從官郎吏伏上馬前,請誅錯以謝天下。國忠奉氂纓盤
水,死於道周。左右之意未快————當時敢言者,請以貴妃塞天下之怒。上慘容怛心,
水,死於道周。左右之意未快。上問之,當時敢言者,請以貴妃塞天下——怒。上知不免,而
不忍見其死,反袂掩面,使牽之而去。拜於上前,回眸血下,墜金鈿翠羽於地,上自收之。
不忍見其死,反袂掩面,使牽之而去。————————————————
嗚呼!蕙心紈質,天王之愛,不得已—————而死於尺組之下。叔向母云:甚美
———————————————蒼黃展轉,竟就絕於尺組之下。————
必甚惡。李延年歌曰:傾國復傾城。此之謂也。既而玄宗狩成都,肅宗受命靈武。粵明
————————————————既而玄宗狩成都、肅宗受禪靈武。—明
年,大赦改元,大駕還都,駐六龍於馬嵬道中,君臣相顧,日月無光。不翼日,父子堯年,
年,大凶歸元,大駕還都——————————————————————
舜,天下大和。————太上皇,就養南宮。———————————————
———————尊玄宗為太上皇,就養南宮,遷於西內。時移事去,樂盡悲來,每至春之
—————宮槐夏花,梧桐秋雨。春日遲遲兮恨深,冬夜長長兮怨急。自死之日,齋之
日,冬之夜,池蓮夏開,宮槐秋落—————————————————
月,莫不感皇容,悼宸衷。每朱樓月曉,淥池冰散,梨園弟子,玉琯一聲,聞霓裳羽衣—
—————————————————梨園弟子,玉琯發音,聞霓裳羽衣—
曲,則天顏不怡,侍兒掩泣。三載一意,其念不衰。自是南宮無歌舞之思,求諸夢,而精
聲,則天顏不怡,左右歔欷。三載一意,其念不衰。—————————求之夢魂——
魂不來,求諸神,而致誠莫敢(寅恪按:「敢」當作「感」)。成都方士——能乘氣而游
杳不能得。————————————————————適有道士自蜀來。—————
上清。感——皇心追念楊貴妃不已———————————————————
——知上皇心—念楊—妃如是,自言有李少君之術。玄宗大喜,命致其神。方士乃竭其
———————————————乃上大羅天,入地府,目眩心搖——求之——不見。遂駕
術以索之。不至。又能游神馭氣———出天界沒地府—————以求之,不見。———
琅輿,張雲蓋————東下——海中三山,遂入蓬萊宮中。—————————
——————又旁求四虛上下,東極天海————跨蓬壺————見最高仙山上多樓
——金殿西廂,有洞戶——闔其門。署曰玉真太妃院。——————扣門,久之,有青衣
闕——西廂下有洞戶,東向闔其門。署曰玉妃太真院。方士抽簪扣扉——有——
玉童——出——————————————————————————方士——
雙童女出應門。方士造次未及言,而雙鬟復入,俄有碧衣侍女又至。詰其所從,方士因稱
—————————傳漢天子命。既入——————————————————
唐天子使者,且致其命。——碧衣雲,玉妃方寢,請少待之。於時雲海沉沉,洞天日晚,
瓊扉重闔,悄然無聲。方士——息氣重足,拱手門下。海上風微,洞天日暖。乃見仙女數人,
瓊戶重闔,悄然無聲。方士屏息—斂足,拱手門下。—————————————————
相隨出戶。—————延客————至玉堂。堂上褰九華帳,有一人冰雪姿,芙蓉冠——
—————久之,而碧衣延入,且曰,玉妃出。—————見一人———冠金蓮,
——露綃帔——————儼然如在姑射山。——————前揖。方士傳漢天子命——
披紫綃,佩紅玉,曳鳳舄———————左右侍者七八人,揖——方士問皇帝——安否?
———————————言未終,退立慘然。憶一念之心,復墮下界。因泣下,使青衣小
次問天寶十四年已還事。言訖——————憫默。——————————指碧衣—
童取金釵一股,鈿合一扇——————————奉太上皇。—————苟心如金,堅如
—取金釵——鈿合,各析其半,授使者,曰:為謝太上皇,謹獻是物。——
鈿,上為天人,下為世人,重相見時,——好合如舊。方士受其——信,將行,色有不足。玉
—————————————————尋舊好也。——方士受辭與信,將行,色有不足。玉
妃固徵其意,復前跪致詞曰:請付當時一事,不聞於人——者,驗於漢天子————畏——
妃固徵其意,復前跪致詞——請——當時一事,不為他人聞者,驗於太上皇。不然,恐鈿合
金釵鈿合,負新垣平之詐也。仙子斂容低肩—————含羞而言曰:昔天寶六(寅恪按:
金釵——負新垣平之詐也。玉妃茫然退立,若有所思,徐而言曰:昔天寶十載———
「六」疑當作「十」)年,侍輦避暑於驪山宮。——七月,牽牛織女相見之夕,秦人風俗,
————————————侍輦避暑—驪山宮。秋七月,牽牛織女相見之夕,秦人風俗,
是夜張錦繡繒綺,樹瓜花,陳飲食————焚香於庭,謂之乞巧。——————三拜
是夜張錦繡——————陳飲食,樹瓜華,焚香於庭,號為乞巧。宮掖間尤尚之。——
畢,縷針於月,衽線於裳。夜方半,歇侍衛於東西廂,獨侍於帝,憑肩而立———
————————————夜殆半,休侍衛於東西廂,獨侍上,上憑肩而立,因仰天感牛
———相與盟心誓曰:——世世為夫婦。誓畢,執手各嗚咽。此獨君王知之。———
女事——密相誓心,願世世為夫婦。言畢,執手各嗚咽。此獨君王知之耳。因自悲曰,
—————————————————————————————————
由此一念,又不得居此,復墮下界,且結後緣。或為天,或為人,決再相見,好合如舊。
——————————————————————方士還長安,奏於太上皇。上皇甚感自悲,
因言太上皇亦不久人間,幸惟自安,無自苦耳。使者還——奏——太上皇。——皇心震悼,日
殆不勝情————————嘻!女德無極者也,死生大別者也。故聖人節其欲,制
日不豫,其年夏四月,南宮晏駕。——————————————————
其情,防人之亂者也。生感(寅恪按:樂天《新樂府·李夫人》篇云:生亦惑,死亦惑,尤物惑
————————————————————————————————
人忘不得。然則「感」字當是「惑」字之形訛也)其志,死溺其情。又如之何?元和
———————————————————————————————元和
年冬十二月,太原白居易————尉於盩厔,予與琅琊王質夫家仙遊谷,因暇日——
——元——年冬十二月,太原白樂天自校書郎尉於盩厔,鴻與琅邪王質夫家於是邑——暇日相
攜手入山。質夫於道中語及於是————————————————————
攜遊仙游寺————話及此事,相與感嘆。質夫舉酒於樂天前曰:夫希代之事,非遇出
—————————————————白樂天深于思———者也,有出世之才,以為往事
世之才潤色之,則與時消沒,不聞於世,樂天深於詩多於情者也————
多情,而感人也深——————————————故為長恨詞以歌之———————
————————試為歌之如何?樂天因為長恨——歌,意者不但感其事,亦欲懲尤物,
——————————————使鴻傳焉。世所——隱者,鴻非史官——不——知。——所知
窒亂階,垂於將來也。歌既成,使鴻傳焉。世所不聞者,予非開元遺民,不得知。世所知
者,有玄宗內傳今在。予所據王質夫說之爾。
者,有《玄宗本紀》——在。今但傳《長恨歌》——云爾。
述東晉王導之功業
王鳴盛《十七史商榷》卷五〇《晉書·王導傳》「多溢美」條云:
《王導傳》一篇凡六千餘字,殊多溢美,要之看似煌煌一代名臣,其實乃並無一事,徒有門閥顯榮,子孫官秩而已。所謂翼戴中興稱「江左夷吾」者,吾不知其何在也。以懼婦為蔡謨所嘲,乃斥之云:「吾少游洛中,何知有蔡克兒?」導之所以驕人者,不過以門閥耳。
寅恪按:王氏為清代史學名家,此書復為世所習知,而此條所言乖謬特甚,故本文考辨史實,證明茂弘實為民族之功臣。至若斥蔡謨一節,《晉書》殆采自《世說新語》「輕詆」類「王丞相輕蔡公」條及劉注所引《妒記》,源出小說,事涉個人末節,無關本文宏旨,不足深論。又門閥一端乃當時政治社會經濟文化有關之大問題,不在本文範圍之內,是以亦不涉及。本文僅據當日情勢,闡明王導在東晉初期之功業一點,或可供讀史者之參考也。
東漢之末,三國鼎峙,司馬氏滅蜀篡魏,然後平吳,中國統一。吳、蜀之人同為被征服者,而其對征服者司馬氏之政權態度不同,觀下引史料可知也。
《晉書》卷五二《華譚傳》略云:
華譚,廣陵人也。祖融,吳左將軍、錄尚書事。父諝,吳黃門郎。太康中,刺史嵇紹舉譚秀才。譚至洛陽,武帝策曰:吳、蜀恃險,今既蕩平。蜀人服化,無攜貳之心;而吳人趑雎,屢作妖寇。豈蜀人敦樸,易可化誘,吳人輕銳,難安易動乎?今將欲綏靜新附,何以為先?對曰:蜀染化日久,風教遂成;吳始初附,未改其化,非為蜀人敦愨,而吳人易動也。然殊俗遠境,風土不同,吳阻長江,舊俗輕悍。所安之計,當先籌其人士,使雲翔閶闔,進其賢才,待以異禮;明選牧伯,致以威風;輕其賦斂,將順咸悅,可以永保無窮,長為人臣者也。
同書卷六八《賀循傳》略云:
賀循,會稽山陰人也。曾祖齊,仕吳為名將。祖景,滅賊校尉。父邵,中書令。著作郎陸機上疏薦循曰:伏見武康令賀循,前蒸陽令郭訥,皆出自新邦,朝無知己。今揚州無郎,而荊州江南乃無一人為京城職者,誠非聖朝待四方之本心。至於才望資品,循可尚書郎,訥可太子洗馬、舍人。
寅恪按:吳、蜀之人對洛陽統治政權態度不同,雖與被征服時間之長短有關,然非其主因,其主因在兩國統治者之階級性各殊所致。蜀漢與曹魏固是死敵,但曹操出身寒族,以法術為治。劉備雖自雲漢之宗室,然淵源既遠,不能記其世數,與漢之光武迥異,實亦等於寒族。諸葛亮為諸葛豐之後,乃亦家世相傳之法家,故兩國施政之道正復相同。蜀亡以後,西晉政亂,洛陽政府失去統治權,然終能恢復獨立者非蜀漢舊境內之漢人,而是自漢中北徙,乘機南返之巴部落,蓋蜀漢境內無強宗大族之漢人組織,地方反抗力薄弱,洛陽征服者易於統治,此晉武帝所謂「蜀人服化,無攜貳之心」者是也。吳之情勢則大不然,孫氏之建國乃由江淮地域之強宗大族因漢末之擾亂,擁戴江東地域具有戰鬥力之豪族,即當時不以文化見稱之次等士族孫氏,借其武力,以求保全而組織之政權,故其政治社會之勢力全操於地方豪族之手。西晉滅吳以後,此種地方勢力並未因之消滅,所以能反抗洛陽之統治,而與蜀亡後之情勢不同也。觀陸機薦賀循之疏及華譚對晉武帝之策,皆以籠絡吳地之統治階級為綏靖之妙用,此中關鍵不難窺知矣。後來洛陽政府亦稍採用此種綏靖政策,尚未收大效,而中州已亂,陳敏遂乘此機會據有江東,恢復孫吳故壤,此本極自然之趨勢,不足為怪。所可怪者,陳敏何以不能如孫氏之創業垂統,歷數十年之久,基業未定,遽爾敗亡,為世所笑,斯又吾人所應研究之問題,而當日江東地域即孫吳故壤特殊情勢之真相所在也。
《晉書》卷一〇〇《陳敏傳》略云:
陳敏,廬江人也。少有干能,以郡廉吏補尚書倉部令史。惠帝幸長安,四方交爭,敏遂有割據江東之志。會吳王常侍甘卓自洛至,教卓假稱皇太弟命,拜敏為揚州刺史,並假江東首望顧榮等四十餘人為將軍、郡守,榮並偽從之。東海王軍咨祭酒華譚聞敏自相署置,而顧榮等並江東首望,悉受敏官爵,乃遺榮等書曰:陳敏倉部令史,七第頑冗,六品下才,欲躡桓王之高蹤,蹈大皇之絕軌,遠度諸賢,猶當未許也。諸君垂頭,不能建翟義之謀,而顧生俯眉,已受羈絆之辱。何顏見中州之士邪?周玘、顧榮之徒常懼禍敗,又得譚書,皆有慚色。玘、榮又說甘卓,卓遂背敏。敏單騎東奔,至江乘,為義兵所斬。
同書卷五二《華譚傳》云:
顧榮先受敏官,而潛謀圖之。譚不悟榮旨,露檄遠近,極言其非,由此為榮所怨。
寅恪按:陳敏之失敗由於江東之豪宗大族不與合作之故,史傳所載甚明,不待詳論。西晉末年孫吳舊壤內文化世族如吳郡顧氏等,武力豪宗如義興周氏等,皆當日最強之地方勢力,陳敏既不屬於文化世家,又非武力豪族。故華譚一檄提醒顧、周諸人之階級性,對症下藥,所以奏效若斯之神速也。東漢末年孫氏一門約相當於義興周氏之雄武,而政治社會地位則頗不及之,孫堅、策、權父子兄弟聲望才智又遠過於陳敏,此孫氏為江淮之豪家大族所推戴,得成霸業,而陳敏則為東吳之豪宗大族所離棄,終遭失敗也。
《世說新語》「言語」類云:
元帝始過江,謂顧驃騎曰:寄人國土,心常懷慚。榮跪對曰:臣聞王者以天下為家,是以耿毫無定處,九鼎遷洛邑,願陛下勿以遷都為念。
寅恪按:東晉元帝者,南來北人集團之領袖。吳郡顧榮者,江東土族之代表。元帝所謂「國土」者,即孫吳之國土。所謂「人」者,即顧榮代表江東士族之諸人。當日北人南來者之心理及江東士族對此種情勢之態度可於兩人問答數語中窺知。顧榮之答語乃允許北人寄居江左,與之合作之默契。此兩方協定既成,南人與北人勠力同心,共御外侮,而赤縣神州免於全部陸沉,東晉南朝三百年之世局因是決定矣。
王導之功業即在勘破此重要關鍵,而執行籠絡吳地士族之政策,觀下引史料可知也。
《晉書》卷六五《王導傳》云:
徙鎮建康,吳人不附,居月余,士庶莫有至者,導患之。會敦來朝,導謂之曰:琅邪王仁德雖厚,而名論猶輕。兄威風已振,宜有以匡濟者。會三月上巳,帝親觀禊,乘肩輿,具威儀,敦、導及諸名勝皆騎從。吳人紀瞻、顧榮,皆江南之望,竊覘之,見其如此,咸驚懼,乃相率拜於道左。導因進計曰:古之王者,莫不賓禮故老,存問風俗,虛己傾心,以招俊。況天下喪亂,九州分裂,大業草創,急於得人者乎?顧榮、賀循,此土之望,未若引之,以結人心,二子既至,則無不來矣。帝乃使導躬造循、榮,二人皆應命而至,由是吳會風靡,百姓歸心焉。自此之後,漸相崇奉,君臣之禮始定。
寅恪按:《資治通鑑》卷八六《晉紀》「懷帝永嘉元年九月戊申琅邪王睿至建業」條考異於此類有疑義,然司馬君實不過懷疑此傳文中數事有小失實處,而於王導執行籠絡江東士族之大計,仍信用此傳所載也。考司馬氏之篡魏,乃東漢儒家大族勢力之再起,晉之皇室及中州避亂南來之士大夫大抵為東漢末年之儒家大族擁戴司馬氏集團之子孫,其與顧榮諸人雖屬不同邦土,然就社會階級言之,實為同一氣類,此江東士族寧戴仇讎敵國之子孫以為君主,而羞與同屬孫吳舊壤寒賤庶族之陳敏合作之故也。茲更引史料以證明王導之政策及其功業所在之關鍵如下:
《世說新語》「政事」類云:
丞相(王導)末年略不復省事,正封籙諾之,自嘆曰:人言我憒憒,後人當思此憒憒(劉注引《徐廣曆紀》曰:導阿衡三世,經綸夷險,政務寬恕,事從簡易,故垂遺愛之譽也)。
同書同類又云:
丞相嘗夏月至石頭看庾公,庾公正料事。丞相云:暑,可小簡之。庾公曰:公之遺事,天下亦未以為允(劉注引《殷羨言行》曰:王公薨後,庾冰代相,網密刑峻。羨時行遇收捕者於途,慨然嘆曰:丙吉問牛喘,似不爾。嘗從容謂冰曰:卿輩自是網目不失,皆是小道小善耳,至如王公,故能行無理事。謝安石每嘆詠此唱。庾赤玉曾問羨:王公治何似,詎是所長?羨曰:其餘令績不復稱論。然三捉三治,三休三敗)。
同書「規箴」類云:
王丞相為揚州遣八部從事之職,顧和時為下傳還,同時俱見,諸從事各奏二千石官長得失,至和獨無言。王問顧曰:卿何所聞?答曰:明公作輔,寧使網漏吞舟,何緣采聽風聞,以為察察之政。丞相咨嗟稱佳,諸從事自視缺然也(參《晉書》卷八三《顧和傳》)。
寅恪按:東漢末年曹操、袁紹兩人行政之方法不同,操刑網峻密,紹寬縱大族,觀陳琳代紹罪操之檄及操平鄴後之令可知也。司馬氏本為儒家大族,與袁紹正同,故其奪取曹魏政權以後,其施政之道號稱平恕,其實是寬縱大族,一反曹氏之所為,此則與蜀漢之治術有異,而與孫吳之政情相合者也。東晉初年既欲籠絡孫吳之士族,故必仍循寬縱大族之舊政策,顧和所謂「網漏吞舟」,即指此而言。王導自言「後人當思此憒憒」,實有深意。江左之所以能立國曆五朝之久,內安外攘者,即由於此。故若僅就斯點立論,導自可稱為民族之大功臣,其子孫亦得與東晉南朝三百年之世局同其興廢。豈偶然哉!
《世說新語》「方正」類云:
王丞相初在江左,欲結援吳人,請婚陸太尉。對曰:培塿無松柏,熏蕕不同器,玩雖不才,義不為亂倫之始。
同書「排調」類云:
劉真長始見王丞相,時盛暑之月,丞相以腹熨彈棋局曰:何乃渹(劉注云:吳人以冷為渹)!劉既出,人問見王公云何?劉曰:未見他異,唯聞作吳語耳(劉注引《語林》曰:真長雲丞相何奇?止能作吳語及細唾也)。
同書「政事」類云:
王丞相拜揚州,賓客數百人,並加沾接,人人有悅色,唯有臨海一客姓任(劉注引《語林》曰:任名顒,時官在都,預三公坐)及數胡人為未洽,公因便還到過任邊云:君出,臨海便無復人。任大喜悅,因過胡人前,彈指云:蘭闍!蘭闍!群胡同笑,四坐並歡。
寅恪按:後來北魏孝文帝為諸弟聘漢人士族之女為妃及禁止鮮卑人用鮮卑語施行漢化政策,藉以鞏固鮮卑統治地位,正與王導以籠絡吳人之故求婚陸氏強作吳語者,正復暗合。所可注意者,東晉初年江左吳人士族在社會婚姻上其對北人態度之驕傲與後來蕭齊以降迥不侔矣。吳語者當時統治階級之北人及江左吳人士族所同羞用之方言(詳見拙著《從史實論切韻》),王導乃不惜屈尊為之,故宜為北人名士所笑,而導之苦心可以推見也。臨海任姓自是吳人,故導亦曲意與之周旋。至「彈指」及「蘭闍」寅恪別有解釋,以其不在本文範圍,故不贅及,惟頗疑庾信之小字蘭成實與此有關,姑附記此重有趣之公案以待異日之參究耳。
王導籠絡吳人之例證既如上述,其他東晉初年施行之大政策可以據此類推,不必列舉。其最可注意不得不稍詳加論述者,則有元帝王導對待義興周氏一事,此事屬於北人南來之路線及其居住地域問題,實為江左三百年政治社會經濟史之關鍵所在,職是之故,多錄史料並推論之於後:
《晉書》卷五八《周處傳附周玘傳》云:
玘宗族強盛,人情所歸,帝疑憚之。於時中州人士佐佑王業,而玘自以為不得調,內懷怨望,復為刁協輕之,恥恚愈甚。時鎮東將軍祭酒東萊王恢亦為周所侮,乃與玘陰謀誅諸執政,推玘及戴若思與諸南士共奉帝,以經緯世事。先是,流人帥夏鐵等寓於淮泗,恢陰書與鐵,令起兵,己當與玘以三吳應之。建興初,鐵已聚眾數百人,臨淮太守蔡豹斬鐵以聞。恢聞鐵死,懼罪,奔於玘,玘殺之,埋於豕牢。帝聞而秘之,召玘為鎮東司馬。未到,復改授建武將軍、南郡太守。玘既南行,至蕪湖,又下令曰:玘奕世忠烈,義誠顯著,孤所欽喜。今以為軍咨祭酒,將軍如故,進爵為公,祿秩僚屬一同開國之例。玘忿於回易,又知其謀泄,遂憂憤發背而卒。將卒,謂子勰曰,殺我者諸傖子,能復之,乃吾子也。吳人謂中州人曰傖,故云耳。
同書同卷《周勰傳》云:
常緘父言。時中國亡官失守之士避亂來者,多居顯位,駕御吳人,吳人頗怨。勰因之欲起兵,潛結吳興郡功曹徐馥。馥家有部曲,勰使馥矯稱叔父札命以合眾,豪俠樂亂者,翕然附之,以討王導刁協為名,孫皓族人弼亦起兵廣德以應之。馥殺吳興太守袁琇,有眾數千,將奉札為主。時札以疾歸家,聞而大驚,乃告亂於義興太守孔侃。勰知札不同,不敢發兵。馥黨懼,攻馥,殺之。孫弼眾亦潰,宣城太守陶猷滅之。元帝以周氏奕世豪望,吳人所宗,故不窮治,撫之如舊。
同書同卷《周札傳》略云:
札一門五侯,並居列位,吳士貴盛,莫與為比,王敦深忌之。後莚喪母,送者千數,敦益憚焉。及敦疾,錢鳳以周氏宗強,與沈充權勢相侔,欲自托於充,謀滅周氏,使充得專威揚土,乃說敦曰:夫有國者患於強逼,自古釁難恆必由之。今江東之豪,莫強周、沈,公萬世之後,二族必不靜矣。周強而多俊才,宜先為之所,後嗣可安,國家可保耳。敦納之。時有道士李脫者,妖術惑眾。弟子李弘,養徒灊山,雲應讖當王,故敦使廬江太守李恆告劄及其諸兄子與脫謀圖不軌。時莚為敦咨議參軍,即營中殺莚及脫、弘,又遣參軍賀鸞就沈充盡掩殺札兄弟子,既而進軍會稽襲札。札先不知,卒聞兵至,率麾下數百人出距之。兵散見殺。及敦死,札、莚故吏並詣闕訟周氏之冤,宜加贈諡。事下八坐,尚書卞壺議以札石頭之役,開門延寇,遂使賊敦恣亂,札之責也。追贈意所未安。司徒王導議以宜與周、戴若思等同例。朝廷竟從導議,追贈札衛尉。
寅恪按:東晉初年孫吳舊統治階級略可分為二類,一為文化士族,如吳郡顧氏等是,一為武力強宗,如義興周氏等是,前者易於籠絡,後者則難馴服,而後者之中推義興周氏為首,錢鳳所謂「江東之豪莫強周、沈」者,誠為實錄,蓋此等強宗具有武力經濟等地方之實力,最易與南來北人發生利害衝突,而元帝、王導委曲求全,以綏靖周氏,實由其勢力特強之故,必非有所偏愛。不過畏其地方勢力之強大而出此,斷可知也。然江東之豪族亦不止義興周氏,孫吳舊統治階級亦多不滿南來之北人,何以義興周氏一門特別憤恨北人,至於此極者,頗疑其所居住之地域與南來之北人接觸,兩不相下,利害衝突所致也。
北人南來避難約略可分為二路線,一至長江上游,一至長江下游,路線固有不同,而避難人群中其社會階級亦各互異,其上層階級為晉之皇室及洛陽之公卿士大夫,中層階級亦為北方士族,但其政治社會文化地位不及聚集洛陽之士大夫集團,除少數人如徐澄之、臧琨等外(見《晉書》卷九一《儒林傳·徐邈傳》),大抵不以學術擅長,而用武勇擅戰著稱,下層階級為長江以北地方低等士族及一般庶族,以地位卑下及實力薄弱,遠不及前二者之故,遂不易南來避難,其人數亦因是較前二者為特少也。茲先就至長江下游之路線言之,下層階級大抵分散雜居於吳人勢力甚大之地域,既以人數寡少,不能成為強有力之集團,復因政治文化地位之低下,更不敢與當地吳人抗衡,遂不得不逐漸同化於土著之吳人,即與吳人通婚姻,口語為吳語,此等可以陳之皇室及王敬則家等為代表(陳霸先先娶吳興錢氏女,續娶吳興章氏即鈕氏女,見《南史》卷一二《陳武宣章皇后傳》。王敬則接士庶皆吳語,見《南齊書》卷二六《王敬則傳》。陳霸先之先世,不知其在西晉末年真為何地人,但避難南來,定居吳興郡長城縣。王敬則之籍貫,據《南史》卷四五《王敬則傳》,本為臨淮射陽,後僑居晉陵南沙縣。然則同為自北而南避難過江之傖楚,俱是北來南人之下層社會階級,故雜居吳人勢力甚大之地域,遂同化於吳人也),此等人之勢力至南齊以後終漸興起,其在東晉初年頗不重要,故本文姑置不論。
東西晉之間江淮以北次等士族避亂南來,相率渡過阻隔胡騎之長江天塹,以求保全,以人事地形便利之故,自必覓較接近長江南岸,又地廣人稀之區域,以為安居殖產之所。此種人群在當時既非占有政治文化上之高等地位,自不能亦不必居住長江南岸新立之首都建康及其近旁。復以人數較當時避難南來之上下兩層社會階級為多之故,又不便或不易插入江左文化士族所聚居之吳郡治所及其近旁,故不得不擇一距新邦首都不甚遠,而又在長江南岸較安全之京口晉陵近旁一帶,此為事勢所必致者也。據《元和郡縣圖志》卷二五《江南道》卷一「潤州丹陽縣」條云:
新豐湖在縣東北三十里,晉元帝大興四年晉陵內使張闓所立。舊晉陵地廣人稀,且少陂渠,田多惡穢。闓創湖,成溉灌之利。初以勞役免官,後追紀其功,超為大司農。
可知東晉初年京口晉陵一帶地廣人稀,後來此區域之發展繁盛實有賴於此種避難南來者之力也。又據《元和郡縣圖志》卷二五《江南道》卷一「常州義興縣」條云:
晉惠帝時妖賊石冰寇亂揚土,縣人周玘創義討冰。割吳興之陽羨並長城縣之北鄉為義興郡,以表玘功。
及《宋書》卷三五《州郡志》卷一「南徐州刺史」條略云:
晉永嘉大亂,幽、冀、青、並、兗州及徐州之淮北流民,相率過淮,亦有過江在晉陵郡界者。晉成帝咸和四年,司空郗鑒又徙流民之在淮南者於晉陵諸縣,其徙過江南及留在江北者,並立僑郡縣以司牧之。故南徐州備有徐、兗、幽、冀、青、並、揚七州郡邑。戶七萬二千四百七十二,口四十二萬六百四十。晉陵太守領戶一萬五千三百八十二,口八萬一百一十三。義興太守領戶一萬三千四百九十六,口八萬九千五百二十五。
《世說新語》「捷悟」類「郗司空在北府桓宣武惡其居兵權」條劉注引《南徐州記》曰:
徐州人多勁悍,號精兵,故桓溫常曰:京口酒可飲,箕可用,兵可使。
《晉書》卷八四《劉牢之傳》略云:
劉牢之,彭城人也。曾祖義,以善射事武帝,歷北地、雁門太守。父建,有武干,為征虜將軍。世以壯勇稱。牢之面紫赤色,須目驚人,而沉毅多計劃。太元初,謝玄北鎮廣陵,時苻堅方盛,玄多募勁勇,牢之與東海何謙、琅邪諸葛侃、樂安高衡、東平劉軌、西河田洛及晉陵孫無終等以驍猛應選。玄以牢之為參軍,領精銳為前鋒,百戰百勝,號為「北府兵」,敵人畏之。
《宋書》卷一《武帝紀》略云:
高祖武皇帝諱裕,小名寄奴,彭城縣綏輿里人。混始過江,居晉陵郡丹徒縣之京口裡。乃與無忌同船共還,建興復之計。於是與弟道規、沛郡劉毅、平昌孟昶、任城魏詠之、高平檀憑之、琅邪諸葛長民、太原王元德、隴西辛扈興、東莞童厚之,並同義謀。
《魏書》卷九八《島夷蕭道成傳》略云:
島夷蕭道成,晉陵武進楚也。
又同書同卷《島夷蕭衍傳》略云:
島夷蕭衍,亦晉陵武進楚也。
則知此種人群所住居之晉陵郡,其人口之數在當時為較繁庶者,但尚不及周氏住居之義興郡,是周氏宗族之強大可以推見。此種北來流民為當時具有戰鬥力之集團,易言之,即江左北人之武力集團,後來擊敗苻堅及創建宋、齊、梁三朝之霸業皆此集團之子孫也。此種人群既為勇武之團體,而與豪宗大族之義興周氏所居之地接近,人數武力頗足對抗,其利害衝突不能相下,又不能同化,勢成仇敵,理所必然。此東晉初年義興周氏所具之特殊性,而為元帝、王導籠絡吳人政策中最重要之一點,抑可知矣。至南來北人之上層社會階級本為住居洛陽及其近旁之士大夫集團,在當時政治上尤其在文化上有最高之地位,晉之司馬氏皇室既舍舊日之首都洛陽,遷於江左之新都建業,則此與政治中心最有關係之集團自然隨司馬氏皇室,移居新政治中心之首都及其近旁之地。王導之流即此集團之人物,當時所謂「過江名士」者是也。但建業本為孫吳舊都,吳人之潛在勢力甚大,又人口繁庶,其經濟情勢必非京口晉陵一帶地廣人稀空虛區域可比。此集團固占當日新都政治上之高位,若復殖產興利,與當地吳人作經濟上之競爭,則必招致吳人之仇怨,違反當日籠絡吳人之國策,此王導及其集團之人所不欲或不能為者也。然此等人原是東漢儒家大族之子孫,擁戴司馬氏篡魏興晉,即此集團之先世所為。其豪奢腐敗促成洛陽政權之崩潰,逃命江左,「寄人國土」,喘息稍定,舊習難除,自不能不作「求田問舍」之計,以恢復其舊日物質及精神上之享樂。新都近旁既無空虛之地,京口晉陵一帶又為北來次等士族所占有,至若吳郡、義興、吳興等皆是吳人勢力強盛之地,不可插入。故惟有渡過錢塘江,至吳人士族力量較弱之會稽郡,轉而東進,為經濟之發展。觀下引此集圑領袖王、謝諸家「求田問舍」之史料,可為例證也。
《晉書》卷八〇《王羲之傳》略云:
述後檢察會稽郡,辯其刑政,主者疲於簡對。羲之深恥之,遂稱病去郡,於父母墓前自誓。羲之既去官,與東土人士盡山水之游。與吏部郎謝萬書曰:頃東遊還,修植桑果。並行田視地利,頤養閒暇。
《宋書》卷六七《謝靈運傳》略云:
靈運因父祖之資,生業甚厚。奴僮既眾,義故門生數百。鑿山浚湖,功役無已。尋山陟嶺,必造幽峻,岩障千重,莫不備盡。登躡常著木履,上山則去前齒,下山去其後齒。嘗自始寧南山,伐木開徑,直至臨海,從者數百人。臨海太守王琇驚駭,謂為山賊,徐知是靈運乃安。在會稽亦多徒眾,驚動縣邑。
寅恪按:世人以為王右軍謝康樂為吾國文學藝術史上特出之人物,其欣賞自然界美景之能力甚高,而浙東山水佳勝,故於此區域作「求田問舍」之計,此說固亦可通,但難解釋陽羨溪山之幽美甲於江左,而又在長江流域,王、謝諸名士何以舍近就遠,東過浙江「求田問舍」,特留此幽美之溪山,以待後賢之游賞耶?鄙意陽羨溪山雖美,然在「殺虎斬蛟」之義興周氏勢力範圍以內(可參《晉書》卷五八《周處傳》),王、謝諸名士之先世(參《晉書》卷七九《謝安傳》及本身斷不敢亦不能與此吳地豪雄大族競爭。故唯有舍幽美之勝地,遠至與王導座上群胡同類任姓客所居臨海郡接近之區域,為養生適意之「樂園」耳。由此言之,北來上層社會階級雖在建業首都作政治之活動,然其殖產興利為經濟之開發,則在會稽臨海間之地域,故此一帶區域亦是北來上層社會階級所居住之地也。
上述南來北人至長江下游之路線及其居住之區域既竟,茲請再論南來北人至長江上游之路線,及其居住之區域如下:
《梁書》卷一〇《蕭穎達傳》略云:
兄穎冑,齊建武末行荊州事,穎達亦為西中郎外兵參軍,俱在西府。東昏遣輔國將軍劉山陽為巴西太守,道過荊州,密敕穎冑襲雍州。時高祖已為備矣,仍遣穎胄親人王天虎以書疑之。山陽至,果不敢入城。穎冑計無所出,夜遣錢塘人朱景思呼西中郎城局參軍席闡文、咨議參軍柳忱閉齋定議。闡文曰:蕭雍州蓄養士馬,非復一日,江陵素畏襄陽人,人眾又不敵,取之必不可制。
寅恪按:此傳最可注意之點為席闡文所謂「江陵素畏襄陽人」一語。此點不獨涉及梁武帝之霸業,即前此之桓玄、劉毅、沈攸之,後此之梁元帝、蕭詧諸人之興亡成敗皆與之有關也。若欲明了此中關鍵,必先考釋居住襄陽及江陵之南來北人為當時何等社會階級。此種南來北人亦可分為三等,與南來北人之遷居長江下游者之類別亦約略相似。茲為簡便計,其下層階級南來北人與吳人雜居者,關係不重要,可置不論,只論上中兩層南來北人之階級如下:
《宋書》卷三七《州郡志》卷三「雍州刺史」條云:
雍州刺史,晉江左立。胡亡氐亂,雍、秦流民多南出樊、沔,晉孝武始於襄陽僑立雍州,並立僑郡縣。宋文帝元嘉二十六年,割荊州之襄陽、南陽、新野、順陽、隨五郡為雍州,而僑郡縣猶寄寓在諸郡界。孝武大明中,又分實土郡縣以為僑郡縣境。
《南齊書》卷一五《州郡志》「雍州」條略云:
雍州。
新野郡。
寅恪按:史言「胡亡氐亂,雍、秦流民多南出樊、沔」,此謂永嘉南渡後事。然西晉末年中州擾亂,北人莫不欲南來,以求保全,當時具有逃避能力者自然逐漸向南移動,南陽及新野之上層士族,其政治社會地位稍遜於洛陽勝流如王導等者,則不能或不必移居江左新邦首都建業,而遷至當日長江上游都會江陵南郡近旁一帶,此不僅以江陵一地距胡族勢力較遠,自較安全;且因其為當日長江上游之政治中心,要為占有政治上地位之人群所樂居者也。又居住南陽及新野地域之次等士族同時南徙至襄陽一帶。其後復值「胡亡氐亂」,雍、秦流民又南徙而至此區域。此兩種人之性質適與長江下游居住京口晉陵一帶之北人相似,俱是有戰鬥力之武人集團,宜其為居住江陵近旁一帶之文化士族所畏懼也。請更分析解釋下引史料,以證明之:
《周書》卷四一《庾信傳·哀江南賦》云:
我之掌庾承周,以世功而為族;經邦佐漢,用論道而當官。稟嵩、華之玉石,潤河、洛之波瀾。居負洛而重世,邑臨河而晏安。逮永嘉之艱虞,始中原之乏主。民枕倚於牆壁,路交橫於豺虎。值五馬之南奔,逢三星之東聚。彼凌江而建國,此播遷於吾祖。分南陽而賜田,裂東嶽而胙土。誅茅宋玉之宅,穿徑臨江之府。
《隋書》卷七八《藝術傳·庾季才傳》略云:
庾季才,新野人也。八世祖滔,隨晉元帝過江,官至散騎常侍,封遂昌侯,因家於南郡江陵縣。
梁書卷一九《宗夬傳》略云:
宗夬,南陽涅陽人也,世居江陵。祖景,宋時征太子庶子,不就,有高名。父繁,西中郎咨議參軍。夬少勤學,有局干。弱冠,舉郢州秀才。齊司徒竟陵王集學士於西邸,並見圖畫,夬亦預焉。永明中,與魏和親,敕夬與尚書殿中郎任昉同接魏使,皆時選也。
《南齊書》卷五四《劉虬傳》(參《南史》卷五〇《劉虬》傳)略云:
劉虬,南陽涅陽人也。舊族,徙居江陵。建元初,豫章王為荊州,教辟虬為別駕,與同郡宗測、新野庾易並遣書禮請。永明三年,刺史廬陵王子卿表虬及同郡宗測、宗尚之、庾易、劉昭五人,請加蒲車束帛之命。詔征為通直郎,不就。
《世說新語》「棲逸」類(參《晉書》卷九四《隱逸傳·劉麟之傳》)略云:
南陽劉麟之高率善史傳,隱於陽岐。荊州刺史桓沖征為長史(劉注引鄧粲《晉紀》曰:麟之字子驥,南陽安眾人)。
又同書「任誕」類云:
桓車騎在荊州,張玄為侍中,使至江陵,路經陽岐村(劉注云:村臨江,去荊州二百里)。俄見一人持半小籠生魚,徑來造船,云:有魚欲寄作膾。張乃維舟而納之,問其姓字,稱是劉遺民(劉注引《中興書》曰:劉麟之一字遺民)。
吳士鑒《晉書·劉麟之傳》校注引洪亮吉《東晉疆域志》曰:
石首有陽岐。
寅恪按:上述北人南來之上層士族,其先本居南陽一帶,後徙江陵近旁地域,至江左政權之後期,漸次著稱。及梁元帝遷都江陵,為此集團最盛時代。然西魏滅梁,此種士族與北方南來居住建業之上層士族遭遇侯景之亂,幸得逃命至江陵者,同為俘虜,隨征服者而北遷,於是北方上層士族南渡之局遂因此告一結束矣。
《宋書》卷八三《宗越傳》云:
宗越,南陽葉人也。本河南人,晉亂,徙南陽宛縣,又土斷屬葉。本為南陽次門,安北將軍趙倫之鎮襄陽。襄陽多雜姓,倫之使長史范覬之條次氏族,辨其高卑,覬之點越為役門,出身補郡吏。
《梁書》卷九《曹景宗傳》略云:
曹景宗,新野人也。父欣之,為宋將,位至征虜將軍、徐州刺史。景宗幼善騎射。
同書卷一〇《蔡道恭傳》(《南史》卷五五《蔡道恭傳》同)略云:
蔡道恭,南陽冠軍人也。父郡,宋益州刺史,累有戰功。
同書同卷《楊公則傳》(《南史》卷五五《楊公則傳》同)略云:
楊公則,天水西縣人也。父仲懷,宋泰始初為豫州刺史殷琰將,戰死於橫塘,公則殮畢,徒步負喪歸鄉里(寅恪按:《宋書》卷三七《州郡志》「雍州刺史」條下有南天水太守及西縣令,公則之鄉里當即指此)。
同書卷一二《席闡文傳》(《南史》卷五五《席闡文傳》同)略云:
席闡文,安定臨涇人也。齊初,為雍州刺史蕭赤斧中兵參軍,由是與其子穎冑善(寅恪按:《宋書》卷三七《州郡志》「秦州刺史」條有安定太守。又云:晉孝武復立,寄治襄陽。闡文既為雍州刺史府參軍,疑其家亦因晉孝武時「胡亡氐亂」南遷襄陽者也)。
同書卷一七《馬仙琕傳》(《南史》卷二六《袁湛傳附馬仙琕傳》同)略云:
馬仙琕,扶風郿人也。父伯鸞,宋冠軍司馬。仙琕少以果敢聞(寅恪按:《宋書》卷三七《州郡志》「雍州刺史」條下有扶風太守郿縣令)。
同書卷一八《康絢傳》(《南史》卷五五《康絢傳》同)略云:
康絢,華山藍田人也。其先出自康居。初,漢置都護,盡臣西域,康居亦遣侍子待詔於河西,因留為黔首,其後即以康為姓。晉時隴右亂,康氏遷於藍田。絢曾祖因為苻堅太子詹事,生穆,穆為姚萇河南尹。宋永初中,穆舉鄉族三千餘家,入襄陽之峴南,宋為置華山郡藍田縣,寄居於襄陽,以穆為秦、梁二州刺史,未拜,卒。絢世父元隆,父元撫,並為流人所推,相繼為華山太守。絢少俶儻有志氣,齊文帝為雍州刺史,所辟皆取名家,絢特以才力召為西曹書佐。永明三年,除奉朝請。文帝在東宮,以舊恩引為直。後以母憂去職,服闋,除振威將軍、華山太守。推誠撫循,荒余悅服。遷前軍將軍,復為華山太守。永元元年,義兵起,絢舉郡以應。
寅恪按:上述諸人皆屬長江上游南來北人之武力集團,本為北方中層社會階級,即《宗越傳》所謂「次門」者是,與長江下游居住京口晉陵一帶之南來北人為武力集團者正同,但其南遷之時代較晚,觀楊公則、席闡文、康絢諸傳,可知此等人其先世之南遷當在「胡亡氐亂」以後,故其戰鬥力之衰退亦較諸居住長江下游京口晉陵一帶之武力集團為稍遲,梁武帝之興起實賴此集團之武力,梁之季年此集團之武力已不足用,故梁武不得已而改用北來降將。至陳霸先則又別用南方土著之豪族,此為江左三百年政治社會上之大變動,本文所不能詳及者也。
總而言之,西晉末年北人被迫南徙孫吳舊壤,當時胡羯強盛,而江東之實力掌握於孫吳舊統治階級之手,一般庶族勢力微薄,觀陳敏之敗亡,可以為證。王導之籠絡江東士族,統一內部,結合南人北人兩種實力,以抵抗外侮,民族因得以獨立,文化因得以續延,不謂民族之功臣,似非平情之論也。寅恪草此文時,距寓廬不遠,適發見一晉墓(墓在廣州河南敦和鄉客村),其磚銘曰:
永嘉世,天下災。但江南,皆康平。
永嘉世,九州空。余吳土,盛且豐。
永嘉世,九州荒。余廣州,平且康。
嗚呼!當永嘉之世,九州空荒,但僅存江南吳土尚得稱康平豐盛者,是誰之力歟?
(原載《中山大學學報》一九五六年第一期)
《魏書·司馬叡傳》江東民族條釋證及推論
(上)釋證
貉子
《魏書》卷九六僭晉《司馬叡傳》云:
中原冠帶呼江東之人皆為貉子,若狐貉類雲。巴、蜀、蠻、獠、溪、俚、楚、越,鳥聲禽呼,言語不同,猴、蛇、魚、鱉,嗜欲皆異。江山遼闊,將數千里,叡羈縻而已,未能制服其民。
寅恪按:《三國志·蜀志》卷六《關羽傳》裴注引《典略》略云:
羽圍樊,權遣使求助之。羽忿其淹遲,乃罵曰:貉子敢爾,如使樊城拔,吾不能滅汝邪?
《世說新語·惑溺》篇云:
孫秀降晉,晉武帝厚存寵之,妻以姨妹蒯氏,室家甚篤。妻嘗妒,乃罵秀為貉子。秀大不平,遂不復入。
此條劉注引《太原郭氏錄》曰:
秀,字彥才,吳郡吳人。
寅恪按:《三國志·吳志》卷六《孫匡傳附載秀傳》,秀即孫權弟全之孫也。劉注又引《晉陽秋》曰:
蒯氏,襄陽人。祖良,吏部尚書。父鈞,南陽太守。
然則孫秀是江東土著,蒯氏復出中原冠帶之族,宜蒯之罵秀為貉子。魏伯起之說於此可證。至關羽為中原人(河東解),孫權為江東人(吳郡富春),亦與伯起所言之地域民族相符也。
又《晉書》卷五四《陸機傳》略云:
初,宦人孟玖弟超並為穎所嬖寵。超領萬人為小都督。未戰,縱兵大掠。機錄其主者。超將鐵騎百餘人,直入機麾下奪之,顧謂機曰:貉奴能作督不!
寅恪按:陸機為江東士族,孟玖兄弟雖出自寒微,然是中原人,故超亦以貉奴之名詈機也。
巴
古史民族名稱,其界說頗涉混淆,不易確定。今論巴族,依據杜君卿《通典》之解釋,即是南蠻中廩君一種。杜氏用范蔚宗《後漢書》之文,而刪除其神話一節,以為「是皆怪誕,以此不取」。其實蔚宗述巴郡南郡蠻事,其神話采自世本,亦與其述盤瓠種蠻事,其神話采自《風俗通》者相同。范氏文才之士,家世奉天師道,受其教義薰習,識解如此,不足深怪也。故茲移寫《通典》刪節范書之文,參會《晉書》《魏書》關於巴賨之記述,並附錄杜氏所下論斷之語於下,庶幾解釋魏氏巴族之定義,即不中亦不遠矣。《通典》卷一八七《邊防典》卷三「南蠻類上廩君種」條(參考《水經注·夷水》篇引盛弘之《荊州記》)云:
廩君種不知何代,初,巴氏、樊氏、瞫氏、相氏、鄭氏五姓皆出武落鍾離山(原註:在今夷陵郡巴山縣)。其山有赤黑二穴,巴氏之子生於赤穴,四姓之子皆生黑穴。未有君長,共立巴氏子務相,是為廩君。從夷水下至鹽陽(原註:今夷陵郡巴山縣清江水,一名夷水,一名鹽水,其源出清江郡清江縣西都亭山),廩君於是君乎夷城,四姓皆臣之(寅恪按:此上為君卿節錄《後漢書·南蠻傳》之文),巴梁間諸巴皆是也(原註:即巴漢之地。按范曄《後漢史》云云,是皆怪誕,以此不取)。
寅恪按:「巴梁間諸巴皆是也」一語,為《後漢書》原文所無,乃杜氏依其民族姓氏及地域之名考證所得之結論,宜可信從也。
又關於杜氏之結論,更可取《晉書》卷一二〇《李特載記》及《魏書》卷九六《賨李雄傳》參證之。《晉書》載記之文同於《後漢書·南蠻傳》「巴郡南郡蠻」條,並載廩君神話。魏晉之文亦同此條,而省去其神話。《晉書》卷一二〇《李特載記》略云:
李特,巴西宕渠人。其先廩君之苗裔也。其後種類遂繁。秦並天下,以為黔中郡。薄賦斂之,口歲出錢四十。巴人呼賦為賨,因謂之賨人焉。漢末,張魯居漢中,以鬼道教百姓,賨人敬信巫覡,多往奉之。值天下大亂,自巴西之宕渠遷於漢中楊車坂,號為楊車巴。魏武帝克漢中,特祖將五百餘家歸之。魏武帝遷於略陽。北土復號之為巴氐。
《魏書》卷九六《賨李雄傳》略云:
賨李雄,蓋廩君之苗裔也。其先居於巴西宕渠。秦並天下,為黔中郡,薄賦其民,口出錢三十。巴人謂賦為,因為名焉。後徙櫟陽。祖慕,魏東羌獵將。慕有五子:輔、特、庠、流、驤。晉惠時,關西擾亂,頻歲大飢。特兄弟率流民數萬家就谷漢中,遂入巴蜀。
寅恪按:晉、魏二書之文,當俱源出十六國春秋。而崔書元本今已失傳,不易詳證。但崔鴻、魏收之書,俱北朝著述。其作者之環境及資料既同,書中巴族之定義,自無差異。若復取與《通典》論斷之語相參校,益信君卿所說為不謬也。
又《魏書》卷七九《董紹傳》(參《北史》卷四六《董紹傳》)略云:
董紹,新蔡鮦陽人也。蕭寶夤反於長安也,紹上書求擊之,云:臣當出瞎巴三千,生啖蜀子。肅宗謂黃門徐紇曰:此巴真瞎也?紇曰:此是紹之壯辭,雲巴人勁勇,見敵無所畏懼,非實瞎也。帝大笑。
及《宋書》卷九七《夷蠻傳·豫州蠻傳》(參《南史》卷七九「蠻傳豫州蠻」條)略云:
豫州蠻,廩君後也。西陽有巴水、蘄水、希水、赤亭水、西歸水,謂之五水蠻。所在並深岨,種落熾盛,歷世為盜賊。北接淮、汝,南極江、漢,地方數千里。二十九年,新蔡蠻二千餘人破大雷戍,略公私船舫,悉引入湖。
寅恪按:董紹既是新蔡人,又自稱為巴,疑其族乃五水蠻中巴水蠻也。紹所謂蜀子者,殆指與寶夤相應援之薛鳳賢修義等而言(見《通鑑》卷一五一「梁武帝大通元年正平民薛鳳賢反」條等),此即所謂蜀薛者也。見下文論蜀薛條。
蜀
蜀在古代本為一民族之名,見於《尚書·牧誓》篇。然其問題屬於上古史之範圍,非寅恪所敢置詞。茲所論者即魏伯起既以蜀為江東,即南朝領域內一民族之名,而於北朝史籍中,亦得下列之旁證:
《魏書》卷二《太祖紀》云:
天興元年夏四月,鄜城屠各董羌、杏城盧水郝奴、河東蜀薛榆、氐帥苻興,各率其種內附。二年八月,西河胡帥護諾干、丁零帥翟同、蜀帥韓礱,並相率內附。
同書卷三《太宗紀》云:
三年夏四月戊寅,河東蜀民黃思、郭綜等率營部七百餘家內屬。
五年夏四月,河東民薛相率部內屬。
三年正月,河東胡、蜀五千餘家相率內屬。
寅恪按:綜合上列諸條,得一結論,即蜀為一民族之名,與胡氐丁零等同。此可與魏伯起之言相印證也。又在文義上「天興元年」條「蜀薛」下及「永興五年」條「河東」下似俱有脫文,以不能得善本校勘,姑識所疑於此。
又《北史》卷三六《薛辯傳附聰傳》云:
又除羽林監。帝曾與朝臣論海內姓地人物,戲謂聰曰:世人謂卿諸薛是蜀人,定是蜀人不?聰對曰:臣遠祖廣德,世仕漢朝,時人呼為漢。臣九世祖永,隨劉備入蜀,時人呼為蜀。臣今事陛下,是虜,非蜀也。帝撫掌笑曰:卿幸可自明非蜀,何乃遂復苦朕?聰因投戟而出。帝曰:薛監醉耳!其見知如此。
《資治通鑑》卷一四〇「齊建武三年魏主雅重門族條述蜀薛事」,不取《北史》,而采元行沖《後魏國典》,其文云:
眾議以薛氏為河東茂族。帝曰:薛氏蜀也,豈可入郡姓?直閣薛宗起執戟在殿下,出次對曰:臣之先人漢末仕蜀,二世復歸河東,今六世相襲,非蜀人也。伏以陛下黃帝之胤,受封北土,豈可亦謂之胡邪?今不預郡姓,何以生為?乃碎㦸於地。帝徐曰:然則聯甲卿乙乎?乃入郡姓。仍曰:卿非宗起,乃起宗也。
寅恪按:蜀薛之自以為薛廣德後裔,疑與拓跋魏之自稱源出黃帝,同為可笑之附托,固不足深論。即為蜀漢薛永之子孫一事,恐亦有問題(參考《新唐書》卷七三下《宰相世系表》「薛氏」條)。總之,當時世人皆知二族之實為蜀,為鮮卑,而非華夏高門,則無可解免也。然拓跋之部遂生孝文帝,蜀薛之族亦產道衡,俱為北朝漢化之代表人物,聖人「有教無類」之言,豈不信哉!
複次,北朝史中尚有紀載蜀民族之事,可與上列諸條參證者,茲並錄於下:
《通鑑》卷一五一「梁武帝普通七年六月」條(參《魏書》卷二五《長孫道生傳附稚傳》、《北史》卷二二《長孫道生附承葉傳》)云:
魏絳蜀陳雙熾聚眾反,自號始建王。魏以假鎮西將軍長孫稚為討蜀都督。
胡注云:
蜀人徙居絳郡者,謂之絳蜀。
又《北史》卷四五《李苗傳》(今《魏書》卷七一《李苗傳》本闕,即取《北史》所補)云:
孝昌中,兼尚書左丞,為西北道行台,與大都督宗正珍孫討汾、絳蜀賊,平之。
同書卷三八《裴延俊傳附慶孫傳》(參《魏書》卷六九《裴延俊傳附慶孫傳》)云:
於是賊復鳩集,北連蠡升,南通絳蜀,兇徒轉盛。
同書卷五〇《費穆傳》(參《魏書》卷四四《費穆傳》)云:
孝昌中,以都督討平二絳反蜀(寅恪按:「二絳」之義見下引《魏書·爾朱榮傳》)。
同書卷六〇《李弼傳》(參《周書》卷一五《李弼傳》)云:
初為別將,從爾朱天光西討,破赤水蜀。
同書同卷《侯莫陳崇傳》(參《周書》卷一六《侯莫陳崇傳》)云:
從岳入關,破赤水蜀。
《魏書》卷七四《爾朱榮傳》云:
兩絳狂蜀漸已稽顙。
蠻
蠻為南方非漢族之通稱,今傳世《魏書》卷一〇一《蠻等傳》卷末附「宋人校語」云:
魏收書列傳第八十九亡,史臣論蓋略《北史》。
是傳論出於《北史》,固無疑義。及詳繹《蠻傳》之文,復與《北史》不盡符同,殆采自高峻《小史》之類。若果如是,則此卷《蠻傳》亦源出魏收本書,似可據以推定伯起所謂江東領域內之蠻族,究何所指也。今《魏書》卷一〇一《蠻傳》略云:
蠻之種類,蓋盤瓠之後,其來自久。習俗叛服,前史具之。在江淮之間,依託險阻,部落滋蔓,布於數州。東連壽春,西通上洛,北接汝潁,往往有焉。其於魏氏之時,不甚為患,至晉之末,稍以繁昌,漸為寇暴矣。自劉、石亂後,諸蠻無所忌憚,故其族類,漸得北遷,陸渾以南,滿于山谷。宛洛蕭條,略為丘墟矣。
據《後漢書》卷一一六《南蠻傳》「巴郡南郡蠻廩君種」條(《後漢書》卷一下《光武紀》、《通鑑》卷四四「建武二十三年」條同)略云:
建武二十三年,南郡潳山蠻雷遷等始反叛,寇掠百姓,遣武威將軍劉尚將萬餘人討破之,徙其種人七千餘口置江夏界中,今沔中蠻是也。
又《通典》卷一八七《邊防典·南蠻傳·上·序》略云:
東晉時,沔中蠻因劉、石亂後,漸徙於陸渾以南,遍滿山谷。
然則依杜氏之考釋,今《魏書》及《北史》所言北徙之蠻即沔中蠻之一族,實為東漢初從南郡遷來者,本廩君種,而非長沙武陵之盤瓠種也。其長沙武陵盤瓠種之蠻在伯起意中既指溪族(見「論溪族」條),而巴郡廩君種之蠻又是伯起所謂巴族(見論「巴族」條),則伯起之所謂蠻,即與北朝最有關之一族,應舍范蔚宗書中南郡蠻廩君種者莫屬,乃徑指為盤瓠種,似頗疏誤。但考之前史,民族之以蠻為通名者,其錯雜遷徙,本難分別,若有混淆,亦不足深論。杜君卿於《通典·南蠻·上》「板楯蠻」條自注中所下之斷語最為通識,附錄於此,以促起讀者之注意,其言曰:
按《後漢史》,其在黔中五溪長沙間,則為盤瓠之後。其在硤中巴梁間,則為廩君之後。其後種落繁盛,侵擾州郡,或移徙交雜,亦不可得詳別焉。
獠
《華陽國志》卷九《李壽志》云:
晉康帝建元二年(西曆三四四年),蜀土無獠,至是始從山出。自巴至犍為、梓潼,布滿山谷,大為民患。加以饑饉,境內蕭條。
《晉書》卷一二一《李勢載記》云:
改年嘉寧。初,蜀土無獠,至此,始從山而出,北至犍為、梓潼,布在山谷,十餘萬落,不可禁制,大為百姓之患。
《魏書》卷一〇一《獠傳》已闕,今本為後人所補,其文既與《北史·獠傳》悉符,則與伯起本書異同如何,未能決定。但諸史籍所紀獠事大抵相類,伯起元著當亦不至大相懸遠也。今本《魏書》卷一〇一《獠傳》(《周書》卷四九《獠傳》略同,《北史》卷九五《獠傳》同)略云:
獠者,蓋南蠻之別種,自漢中達於邛笮川洞之間,所在皆有(《通典》卷一八七「南蠻」類「獠」條元注云:「此自漢中西南及越嶲以東皆有之」)。建國中,李勢在蜀,諸獠始出巴西、渠川、廣漢、陽安、資中,攻破郡縣,為益州大患。勢內外受敵,所以亡也。自桓溫破蜀之後,力不能制。又蜀人東流,山險之地多空,獠遂挾山傍谷。與夏人參居者,頗輸租賦。在深山者,仍不為編戶。
《南齊書》卷四一《張融傳》(《南史》卷三二《張邵傳附融傳》同)略云:
帝曰:融殊貧,當序以佳祿。出為封溪令。廣越嶂嶮,獠賊執融,將殺食之(此條應入「論俚」條)。
《陳書》卷九《侯瑱傳》(《南史》卷六六《侯瑱傳》同)略云:
范委以將帥之任。山谷夷獠不賓附者,並遣瑱征之。
同書同卷《歐陽傳》(《南史》卷六六《歐陽傳》同)略云:
欽南征夷獠,擒陳文徹(此條應入「論俚」條)。
據《張融傳》及《歐陽傳》,廣越之地似亦有獠族,但《南齊書》卷一四《州郡志》「廣州及越州」條,又《陳書》卷八《杜僧明傳》(《南史》卷六六《杜僧明傳》同),及《周文育傳》(《南史》卷六六《周文育傳》同),所謂俚獠(見「論俚」條所引)皆俚獠二字連綴,實是聯詞。為審慎之故,移置於「論俚」條中,可參互觀之也。至《隋書》卷二九《地理志》「揚州」條之論俚,「荊州」條之論蠻,卷八二《南蠻傳》之論俚及獠,亦可供旁證,茲不復一一徵引。
綜合言之,凡史籍之止言獠或夷獠聯文,而屬於梁益地域者,蓋獠之專名初義。伯起書之所謂獠,當即指此。至屬於廣越諸州範圍,有所謂獠,或以夷獠俚獠等連綴為詞者,當即伯起書之俚也。獠之一名後來頗普遍用之,竟成輕賤南人之詞,如武瞾之斥褚遂良(《新唐書》卷一〇五《褚遂良傳》云:「武氏從幄後呼曰:何不撲殺此獠!」《通鑑》卷一九九「永徽五年九月」條同),唐德宗之詈陸贄(《異聞集》「上清」條云:「德宗至是大悟,因怒陸贄曰:老獠奴云云」),則不過因二人俱為南人(褚杭州錢塘人,陸蘇州嘉興人),遂加以獠名耳,實與種族問題無關也。
溪
伯起所謂溪,在他書則俱作溪,實即指《後漢書·南蠻傳》之盤瓠種蠻而言也。據《後漢書》卷一一六《南蠻傳》略云:
槃瓠得女,負而走入南山,經三年,生子一十二人,六男六女。槃瓠死後,因自相夫妻。語言侏離,今長沙武陵蠻是也(寅恪按:此節實采自《風俗通》,又可參考《水經注·沅水》篇)。
同書同卷章懷注引干寶《晉紀》云:
武陵、長沙、廬江郡夷,槃瓠之後也,雜處五溪之內。
此支蠻種所以號為溪者,與五溪地名至有關係。江左名人如陶侃及淵明亦出於溪族,最使人注意。茲特稍詳論之於下。
《晉書》卷六六《陶侃傳》略云:
陶侃,本鄱陽人也。吳平,徙家廬江之尋陽。侃早孤貧,為縣吏。夔察侃為孝廉,至洛陽,數詣張華。華初以遠人,不甚接遇。伏波將軍孫秀以亡國支庶,府望不顯,中華人士恥為掾屬,以侃寒宦,召為舍人。時豫章國郎中令楊晫,侃州里也,為鄉論所歸。侃詣之,與同乘見中書侍郎顧榮。吏部郎溫雅謂晫曰:奈何與小人共載?尚書樂廣欲會荊揚士人,武庫令黃慶進侃於廣。人或非之,或云:侃少時漁於雷澤,網得一織梭,以掛於壁。有頃雷雨,自化為龍而去。侃有子十七人,以夏為世子。及送侃喪還長沙,夏與斌及稱各擁兵數千以相圖。既而解散,斌先往長沙,悉取國中器仗財物。夏至,殺斌。庾亮上疏曰:斌雖醜惡,然骨肉至親,親運刀鋸,以刑同體,應加放黜。表未至都,而夏病卒。詔復以瞻息弘襲侃爵,卒,子綽之嗣。旗性甚凶暴,卒,子定嗣。卒,子襲之嗣。卒,子謙之嗣。稱,性虓勇不倫,與諸弟不協。輕將二百人下見亮,亮大會吏佐,責稱前後罪惡,使人於閣外收之,棄市。亮上疏曰:稱父亡,不居喪位。荒耽於酒,昧利偷榮。故車騎將軍劉弘曾孫安寓居江夏,及將楊恭、趙韶,並以言色有忤,稱放聲當殺。安、恭懼,自赴水而死,韶於獄自盡。將軍郭開從稱往長沙赴喪。稱疑開附其兄弟,乃反縛,懸頭於帆檣,仰而彈之,鼓棹渡江二十餘里,觀者數千,莫不震駭。不忠不孝,輒收稱伏法。
寅恪按:吳士鑒《晉書校注》亦引《異苑》陶侃釣魚得梭化龍事。《晉書·士行本傳》當即取之劉敬叔書也。《世說新語·賢媛》篇載陶侃少時作魚梁吏事。劉孝標註引《幽明錄》復有侃在尋陽取魚事,然則侃本出於業漁之賤戶,無怪當日勝流初俱不以士類遇之也。又《世說新語·容止》篇「石頭事故朝廷頃覆」條記庾亮畏見陶侃,而溫嶠勸亮往之言曰:
溪狗我所悉,卿但見之,必無憂也。
夫太真目士行為溪人,或沿中州冠帶輕詆吳人之舊習,非別有確證,不能遽信為實。然據《後漢書·南蠻傳》章懷注引干寶《晉紀》,知廬江郡之地即士行鄉里所在,原為溪族雜處區域,而士行後裔一代逸民之《桃花源記》本屬根據實事,加以理想化之作(詳見拙著《桃花源記旁證》,茲不贅論),所云:
武陵人捕魚為業,緣溪行。
正是一篇溪族紀實文字。士行少時既以捕魚為業,又出於溪族雜處之廬江郡,故於太真溪狗之誚終不免有重大之嫌疑。或謂士行自鄱陽徙居廬江之尋陽,則其種族當與干寶所言無關。然《晉書·士行傳》載其徙居在吳平之後,據《晉書》卷九七《匈奴傳》郭欽疏請徙北方戎狄,以為「宜及平吳之威,謀臣猛將之略」。則晉之平吳,必有遷徙吳境內少數民族之舉。郭氏遂欲仿效已行於南方之政策,更施之於北方耳。由此言之,士行之家,當是鄱陽郡內之少數民族。晉滅吳後,始被徙於廬江。令升所記,乃指吳平後溪族分處之實況。《晉書·陶侃傳》特標「吳平」二字,殊非偶然。讀史者不必以士行之家本出鄱陽,而謂其必非溪族也。又士行本身既為當日勝流以小人見斥,終用武功致位通顯於擾攘之際,而其諸子之凶暴虓武,為世所駭惡。明非士族禮法之家,頗似善戰之溪人(見下引殷闡之言及「論吳興沈氏」條)。然則其氣類復與溪族相近,似更為可疑也。
複次,《續搜神記》中載有《桃花源記》一篇,寅恪嘗疑其為淵明之初稿本(見拙著《桃花源記旁證》),其文著錄武陵捕魚為業之溪人姓名為黃道真,黃氏乃溪洞顯姓,周君引李綽尚書故實云:
有黃生者,擢進士第,人問與頗同房否?對曰:別洞。黃本溪洞豪姓,生故以此對。人雖咍之,亦賞其真實也。
亦可供參考(見《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七本第四分周一良《南朝境內之各種人及政府對待之政策》)。至道真之名頗有天師道色彩(見《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三本第四分拙著《天師道與濱海地域之關係》),而陶侃後裔亦多天師道之名,如綽之、襲之、謙之等。又襲之、謙之父子名中共有「之」字,如南齊溪人胡廉之、翼之、諧之三世祖孫父子之例,尤為特證(見下引《南史·胡諧之傳》)吳氏《晉書校注》轉疑其有誤,蓋未思晉代最著之天師道世家琅邪王氏羲之、獻之父子亦同名「之」也。然則溪之一族似亦屬天師道信徒,與巴為同教者。此點與淵明生值晉宋之際佛教最盛時代,大思想家如釋惠遠,大文學家如謝靈運,莫不歸命釋迦,傾心鷲嶺,而五柳先生時代地域俱與之連接,轉若絕無聞見者,或有所關涉。但其事既為推測之餘論,又不屬本文範圍,茲姑置不言可也。
《通鑑》卷一一五「義熙六年載殷闡說何無忌之言」曰:
循所將之眾,皆三吳舊賊。始興溪子,拳捷善斗,未易輕也。
寅恪按:盧循、徐道覆之部眾,乃孫恩領導下之天師道宗教軍隊。據《續搜神記》本《桃花源記》,在晉孝武帝太元時捕魚溪人之名,已是天師道教名,則溪族夙為天師道信徒,宜其樂為其同教效死也。
《南史》卷四七《胡諧之傳》略云:
胡諧之,豫章南昌人也。祖廉之,書侍御史。父翼之,州辟不就。諧之仕宋為邵陵王左軍咨議。齊武帝為江州,以諧之為別駕,委以事任。建元二年,為給事中、驍騎將軍。上方欲獎以貴族盛姻,以諧之家人語傒音不正,乃遣宮內四五人往諧之家,教子女語。二年後,帝問曰:卿家人語音已正未?諧之答曰:宮人少,臣家人多,非唯不能得正音,遂使宮人頓成傒語。帝大笑,遍向朝臣說之。就梁州刺史范柏年求佳馬,接使人薄,使人致恨,歸謂諧之曰:柏年云:胡諧是何傒狗,無厭之求。諧之切齒致忿。
寅恪按:傒音不正可證伯起「語言不同」之說也。《通鑑》卷一三五「建元元年紀胡諧之求馬事」采自《南史本傳》,而誤改「傒狗」為「何物狗」,已為周君指出。尚有一事為溫公所不知而誤增,周文復未之及者,即《通鑑》於《南史》元文使人偽作范柏年罵詞中「胡諧」之下補足「之」字,實未了解天師道命名之義。凡天師教名中「之」者皆可省略。試取《晉書》與《真誥》參校,其例自見。此天師道名家如琅邪王氏所以容許父子名中共有「之」字,而不以為諱之故也。今觀胡氏祖孫三世之名俱系「之」字,溪人之為天師道信徒於此可證。又傒即溪字,所以從人旁者,猶俚族之俚字,其初本只作里,後來始加人旁,見「論俚」條下所引《後漢書·南蠻傳》章懷注。
《梁書》卷一〇《楊公則傳》略云:
和帝即位,授持節、都督湘州諸軍事、湘州刺史。高祖命眾軍即日俱下,公則受命先驅,直造京邑。公則所領多湘溪人,性怯懦,城內輕之,以為易與。
寅恪按:今通行本《南史》卷五五《楊公則傳》作「公則所領多是湘溪人,性怯懦」,與《梁書》之文幾無不同,惟多一「是」字耳。大德本《南史》「溪人」二字互易,疑為誤倒,不必從也。至《通鑑》卷一四四「中興元年」乃作「公則所領皆湘州人,素號怯懦」。則由不解「溪」字之義而誤改,其為不當,固無待辨。又溪人之勇怯問題,周文已論及之,茲以未能別具勝解,姑從闕疑可也。
俚
《後漢書》卷一下《光武紀》云:
是歲(建武十二年),九真徼外蠻夷張游率種人內屬,封為歸漢里君。
同書卷一一六《南蠻傳》云:
建武十二年,九真徼外蠻里張游,率種人慕化內屬,封為歸漢里君。
章懷注云:
里,蠻之別號,今呼為俚人。
同書同卷(參《後漢書》卷一下《光武帝紀》)又云:
十六年,交趾女子征側反,於是九真、日南、合浦蠻里皆應之。夏四月,援破交趾,斬征側等,余皆降散。進擊九真賊都陽等,破降之,徙其渠帥三百餘口於零陵。
《宋書》卷五四《羊玄保傳附希傳》(《南史》卷三六《羊玄保傳》同)略云:
泰始三年,出為寧朔將軍、廣州刺史。希以沛郡劉思道行晉康太守,領軍伐俚。思道違節度,失利,希遣收之。思道不受命,率所領攻州。希逾城走,思道獲而殺之。時龍驤將軍陳伯紹率軍伐俚還,擊思道,定之。
同書卷九二《良吏傳·徐豁傳》略云:
元嘉初,為始興太守。三年,遣大使巡行四方,並使郡縣各言損益,豁因此陳表三事,其一曰:既遏接蠻俚,去就益易。其三曰:中宿縣俚民課銀,一子丁輸南稱半兩。尋此縣自不出銀,又俚民皆巢居鳥語,不閒貨易之宜。每至買銀,為損已甚。又稱兩受入,易生奸巧。山俚愚怯,不辨自申。
寅恪按:徐豁俚民鳥語之言,亦可證伯起鳥聲禽呼之說也。
《南齊書》卷一四《州郡志》「廣州」條略云:
雖民戶不多,而俚獠猥雜。
同書同卷《州郡志》「越州」條略云:
元徽二年,以伯紹為刺史,始立州鎮,穿山為城門,威服俚獠。
吳春俚郡(原註:永明六年立,無屬縣)。
《梁書》卷三二《蘭欽傳》(《南史》卷六一《蘭欽傳》同)云:
經廣州,因破俚帥陳文徹兄弟,並擒之。
《陳書》卷八《杜僧明傳》(《南史》卷六六《杜僧明傳》同)略云:
梁大同中,盧安興為廣州南江督護,僧明與兄天合及周文育並為安興所啟,請與俱行,頻征俚獠有功。
同書同卷《周文育傳》(《南史》卷六六《周文育傳》同)略云:
盧安興為南江督護,啟文育同行。累征俚獠,所在有功。
同書卷一二《胡穎傳》略云:
梁世仕至武陵國侍郎,東宮直前。出番禺,征討俚洞。
同書同卷《沈恪傳》略云:
映遷廣州,以恪兼府中兵參軍,常領兵討伐俚洞。
同書卷二一《蕭允傳附引傳》(《南史》卷一八《蕭思話傳附引傳》同)略云:
時廣州刺史馬靖甚得嶺表人心,而兵甲精練,每年深入俚洞,又數有戰功。
綜考上引史料,俚人之居處區域及其民族界說可藉以推知矣。
楚
魏伯起之所謂楚,即指今江北淮徐地域之人。在南朝史乘往往稱為江西或淮南,亦與太史公書《貨殖傳》所言西楚之一部相當也。又北朝之人詆娸南朝,凡中原之人流徙南來者,俱以楚目之,故楚之一名乃成輕蔑之詞,而為北朝呼南朝疆域內北人之通稱矣。
《世說新語·豪爽》篇云:
王大將軍年少時舊有田舍名,語音亦楚。
寅恪按:王敦為琅邪王覽之孫,雖出顯宦之家,而不能操當日洛陽都市語音,其故頗不易知。據《晉書》卷三三《王祥傳》(祥即敦伯祖)有:
漢末遭亂,扶母攜弟覽避地廬江,隱居三十餘年。
雖史載時間之長短有所未諦(見錢大昕《廿二史考異》卷二一《晉書·王祥傳》),然敦之家世與廬江即楚地有關,則為事實。或者即以此段因緣,其語音遂亦漸染楚化耶?此點不涉茲篇本旨,可不詳論,聊識於此,以資旁證。至關於南朝語音問題,寅恪別有所論(見《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七本第一分《東晉南朝之吳語》及《嶺南學報》第九卷第二期從《史實論切韻》。鄙見與周君之說微異,讀者可參閱之,茲不備論)。
《魏書》卷九五《僭偽傳總序》云:
糾合傖楚。
同書卷九七《島夷桓玄傳》云:
島夷桓玄,本譙國龍亢楚也。
同書同卷《島夷劉裕傳》云:
島夷劉裕,晉陵丹徒人也。其先不知所出,自雲本彭城人。或雲本姓項,改為劉氏,然亦莫可尋也。故其與叢亭、安上諸劉了無宗次。裕家本寒微,恆以賣履為業。意氣楚剌,僅識文字。
寅恪按:伯起於宋高祖不徑稱之為楚者,實以其家世所出,至為卑賤,特備述其籍貫來歷不明,所以極致其輕視之意。蓋猶未肯以南朝疆域內之北人,即彼所謂楚者許之,而遽與桓蕭諸家並列也。
《魏書》卷九八《島夷蕭道成傳》云:
島夷蕭道成,晉陵武進楚也。
同書同卷《島夷蕭衍傳》云:
島夷蕭衍,亦晉陵武進楚也。
據此,可知伯起之所謂楚,即南朝疆域內北人之通稱矣。
又楚為民族之名,其見於南北朝史乘者如下:
《宋書》卷八六《殷孝祖傳》略云:
前廢帝景和元年,以本號督兗州諸軍事、兗州刺史。太宗初即位,四方反叛。孝祖忽至,眾力不少,並傖楚壯士,人情於是大安。
寅恪按:《宋書》卷三五《地理志》云:
兗州,三十年六月復立,治瑕丘(元註:二漢山陽有瑕丘縣)。
是殷孝祖所將之兵眾乃兗州之軍隊,故為傖楚壯士也。而《通鑑》卷一三一泰始二年紀此事,胡注釋「傖楚」二字之義云:
江南謂中原人為傖,荊州人為楚。
其釋「傖」字義固確,而「楚」字義則非,蓋未注意兗州地域關係所致。否則,孝祖部下,何得有如許荊州人也。
《宋書》卷八三《黃回傳》(《南史》卷四〇《黃回傳》同)略云:
黃回,竟陵郡軍人也,出身充郡府雜役。啟免回,以領隨身隊,統知宅及江西墅事。回拳捷果勁,勇力兼人,在江西與諸楚子相結,屢為劫盜。會太宗初即位,四方反叛。明寶啟太宗使回募江西楚人,得快射手八百。
同書卷八七《殷琰傳》略云:
義軍主黃回募江西楚人千餘。回所領並淮南楚子,天下精兵。
《南齊書》卷四五《始安貞王遙光傳》(《南史》卷四一《齊宗室始安王遙光傳》略同)云:
遙光召親人丹陽丞劉渢及諸傖楚,欲以討劉暄為名。
同書卷四七《王融傳》(《南史》卷二一《王弘傳附融傳》同)云:
招集江西傖楚數百人,並有干用。
同書卷五一《崔慧景傳》云:
慧景子覺及崔恭祖領前鋒,皆傖楚善戰。
寅恪按:《通鑑》卷一四三「永元二年紀崔慧景回兵襲建康事」,即用蕭子顯書《崔慧景傳》元文,而改「傖楚」作「荒傖」,殊可不必。溫公殆未甚明了「楚」字之含義及界說也。
《梁書》卷二〇《陳伯之傳》(《南史》卷六一《陳伯之傳》同)云:
陳伯之,濟陰睢陵人也。幼有膂力。年十三四,好著獺皮冠,帶刺刀,候伺鄰里稻熟,輒偷刈之。嘗為田主所見,呵之云:楚子莫動!
同書卷四九《文學傳·鍾嶸傳》(《南史》卷七二《文學傳·鍾嶸傳》同)略云:
天監初,制度雖革,而日不暇給。嶸乃言曰:若僑雜傖楚,應在綏附,正宜嚴斷祿力,絕其妨正,直乞虛號而已。
《北齊書》卷三二《王琳傳》(《南史》卷六四《王琳傳》同)云:
琳乃繕艦,分遣招募,淮南傖楚,皆願勠力。
依據上引史文,不獨楚民族所居地域及其界說得以明了,而其人之勇武善戰,足勝兵將之任,亦可從之推定。此點與南朝政治民族之演變殊有關係,俟後論之。
越
伯起所謂越者,即陳承祚書之山越。凡《吳志》中山寇、山賊、山民及山帥等名詞,亦俱指此民族及其酋長而言。其例證之見於《吳志》君臣文武諸傳者,殆不勝枚舉。茲止就孫權、陸遜、諸葛恪等傳略論之,足知山越民族問題,為孫氏江東霸業所關之一大事。東晉南朝史乘,雖極罕見此民族之名,然其為潛伏混同於江左民族之中,仍為一有力之分子,則無疑也。關於山越事,《吳志·諸葛恪傳》特詳,故較多移寫其文,以備參考。
《吳志》卷二《孫權傳》略云:
五年,策薨,以事授權,是時唯有會稽、吳郡、丹楊、豫章、廬陵,然深險之地猶未盡從。
分部諸將,鎮撫山越,討不從命。
寅恪按:討撫山越,為孫氏創業定霸之惟一要事。凡孫氏命號諸將如蔣欽為討越中郎將(見《吳志》卷一〇《蔣欽傳》),董襲為威越校尉(見《吳志》卷一〇《董襲傳》),諸葛恪為撫越將軍(見《吳志》卷一九《諸葛恪傳》),皆可參證也。
《吳志》卷一三《陸遜傳》略云:
時吳會稽、丹楊多有伏匿,遜陳便宜,乞與募焉。會稽山賊大帥潘臨,舊為所在毒害,歷年不禽,遜以手下召兵,討治深險,所向皆服,部曲已有二千餘人。鄱陽賊帥尤突作亂,復往討之。權數訪世務,遜建議曰:方今英雄棋峙,豺狼窺望,克敵寧亂,非眾不濟。而山寇舊惡,依阻深地。夫腹心未平,難以圖遠,可大部伍,取其精銳。權納其策。會丹楊賊帥費棧受曹公印綬,扇動山越,為作內應。權遣遜討棧,應時破散,遂部伍東三郡(寅恪按:《通鑑》卷六八「建安二十二年紀此事」條胡注云:東三郡,丹陽、新都、會稽也)。強者為兵,羸者補戶,得精卒數萬人。
同書卷一九《諸葛恪傳》略云:
恪以丹楊山險,民多果勁,雖前發兵,徒得外縣平民而已。其餘深遠,莫能禽盡,屢自求乞,為官出之,三年可得甲士四萬。眾議咸以丹楊地勢險阻,與吳郡、會稽、新都、鄱陽四郡鄰接,周旋數千里,山谷萬重,其幽邃民人,未嘗入城邑,對長吏,皆杖兵野逸,白首於林莽。逋亡宿惡,咸共逃竄。山出銅鐵,自鑄甲兵。俗好武習戰,高尚氣力。其升山赴險,抵突叢棘,若魚之走淵,猿狖之騰木也。時觀間隙,出為寇盜,每致兵征伐,尋其窟藏,其戰則蜂至,敗則鳥竄,自前世以來,不能羈也,皆以為難。恪父瑾聞之,亦以事終不逮,嘆曰:恪不大興吾家,將大赤吾族也。恪盛陳其必捷。權拜恪撫越將軍,領丹楊太守。恪到府,乃移書四部(《通鑑》卷七三「青龍四年紀此事」條胡注云:四部當作四郡,謂吳郡、會稽、新都、鄱陽,皆與丹陽鄰接。山越依阻出沒,故令各保其疆界也。或曰:東西南北四部都尉也。寅恪按:胡氏前說似較勝)屬城長吏,令各保其疆界,明立部伍,其從化平民,悉令屯居。乃分內諸將,羅兵幽阻,但繕藩籬,不與交鋒,候其谷稼將熟,輒縱兵芟刈,使無遣種。舊谷既盡,新田不收,平民屯居,略無所入,於是山民飢窮,漸出降首。恪乃復敕下曰:山民去惡從化,皆當撫慰,徙出外縣,不得嫌疑,有所執拘。於是老幼相攜而出,歲期,人數皆如本規。恪自領萬人,余分給諸將。權嘉其功,遣尚書僕射薛綜勞軍。綜先移恪等曰:山越恃阻,不賓歷世。皇帝赫然,命將西征。元惡既梟,種黨歸義。蕩滌山藪,獻戎十萬。野無遺寇,邑罔殘奸。既掃凶慝,又充軍用。藜蓧稂莠,化為善草。魑魅魍魎,更成虎士。功軼古人,勛超前世。
寅恪按:陸遜、諸葛恪皆孫氏才傑之臣。史傳讚美其綏撫收編山越之功勣,誠不誣也。吾人依此類記述,得知越之民族,分布於丹陽、吳郡、會稽、新都、鄱陽諸郡之地。且為善戰之民族,可充精兵之選者。此二事亦與南朝後期民族之演變頗有關係,俟於下章論之,今暫不涉及。至東晉南朝史乘紀述山越者甚少(如《陳書》卷三《世祖紀》亦言及山越,然此為稀見之例也),故茲亦從略焉。
(下)推論
趙翼《廿二史札記》卷一二「江左世族無功臣」條,其中頗多疏誤。如以齊高帝遺詔,自稱素族,即是寒族,及目顧榮為寒人之類。茲以其事非本篇範圍,可置不辨。但趙書此條卻暗示南朝政治史及社會史中一大問題,惜趙氏未能闡發其義,即江左歷朝皇室及武裝統治階級轉移演變之傾向是也。夫趙氏之所謂功乃指武功而言,故其所謂功臣,易言之,大抵為南朝善戰民族,或武裝階級之健者。宋齊梁陳四朝創業之君主,皆當時之功臣。其與其他功臣之差別,僅在其為功臣中最高之首領,以功高不賞之故,遂取其舊來所擁護之皇室而代之耳。是以謂江左世族無功臣,與言南朝帝室止出於善戰之社會階級無異。此善戰之階級,在江左數百年間之變遷,與南朝境內他種民族之關係,治史之人,固應致意研求者也。
江左諸朝之皇室中,始渡江建國之東晉司馬氏及篡位而旋失之之楚桓氏。其為北人名族,事實顯著,且以時代較前,姑置不論。若宋皇室劉氏,則《南史》卷一《宋本紀·上》(《宋書》卷一《武帝紀·上》略同)略云:
宋高祖武皇帝諱裕,彭城縣人,姓劉氏。晉氏東遷,劉氏移居晉陵丹徒。
若齊皇室蕭氏,則《南史》卷四《齊本紀·上》(《南齊書》卷一《高帝紀·上》略同)略云:
齊太祖高皇帝諱道成,姓蕭氏。其先本居東海蘭陵縣,晉元康元年,惠帝分東海郡為蘭陵,故復為蘭陵郡人。中朝喪亂,皇高祖淮陰令整,過江居晉陵武進縣。寓居江左者,皆僑置本土。加以南名,更為南蘭陵人也。
若梁皇室蕭氏,則《南史》卷六《梁本紀·上》(《梁書》卷一《武帝紀·上》略同)略云:
梁高祖武皇帝諱衍,南蘭陵人,姓蕭氏,與齊同承淮陰令整。
若陳皇室陳氏,則《南史》卷九《陳本紀·上》(《陳書》卷一《髙祖紀·上》略同)略云:
陳高祖武皇帝諱霸先,吳興長城人,姓陳氏。其本甚微。永嘉中南遷。咸和中土斷,故為長城人。
是皆與東晉皇室同時南渡之北人也。劉陳二族,出自寒微,以武功特起。二蕭氏之家世,雖較勝於宋陳帝室,然本為將家(詳見《南齊書》卷一《高祖紀·上》所述皇考承之及《南史》卷六《梁本紀·上》所紀皇考順之事跡),亦非文化顯族,自可以善戰之社會階級視之。然則南朝之政治史概括言之,乃北人中善戰之武裝寒族為君主領袖,而北人中不善戰之文化高門,為公卿輔佐。互相利用,以成此江左數百年北人統治之世局也。觀於《宋書》卷一《武帝紀·上》所云:
海鹽令鮑陋遣子嗣之以吳兵一千,請為前驅。高祖曰:吳人不習戰,若前驅失利,必敗我軍。嗣之追奔,為賊所沒。
又同書卷八一《顧覬之傳》(《南史》卷三五《顧覬之傳》同)所云:
嘗於太祖坐論江左人物,言及顧榮,袁淑謂覬之曰:卿南人怯懦,豈辦作賊。
則在南朝前期北人善戰、吳人不善戰一點可以證明,而北人江左數百年統治之權所以能確立者,其主因亦在於此,又不待言也。
然江左僑寓之寒族北人,至南朝後期,即梁代亦成為不善戰之民族,當時政府乃不能不重用新自北方南來之降人以為將帥。及侯景變起,梁室恃以抗禦及平定此亂者,固為新來之北人,而江陵朝廷所倚之紓難救急之將領,亦竟舍囚系待決之逆羯降酋莫屬,斯誠江左世局之一大變。無怪乎陳室之興起,其所任大將多為南方土豪洞主,與東晉劉宋之時,情勢迥異。若非隋文滅陳,江左偏安之局於是告終,否則,依當時大勢所趨推之,陳室皇位,終必為其武將首領所篡奪,江東大寶或不免輪轉而入於南方士族之手耶?
考南朝史乘,侯景變前南人之任將帥以武功顯名者,其最著則有吳興沈氏一族,如田子、林子(見《宋書》卷一〇〇自序)、慶之、攸之、文季(見《宋書》卷七七《沈慶之傳》,卷七四《沈攸之傳》,《南齊書》卷四四《沈文季傳》及《南史》卷三七《沈慶之傳附攸之、文季傳》),及王敬則(見《南齊書》卷二六、《南史》卷四五《王敬則傳》)、陳顯達(見《南齊書》卷二六、《南史》卷四五《陳顯達傳》)、陳慶之(見《梁書》卷三二、《南史》卷六一《陳慶之傳》)諸人。通常言之,凡一原則不能無少數例外,即如陳慶之者,史言其為義興國山人,及梁武所謂「本非將種,亦非豪族」者,南人中得此誠屬例外者也。至於王敬則,雖僑居晉陵南沙縣,及接士庶以吳語(見《南齊書·王敬則傳》。寅恪別有《東晉南朝之吳語》一文論及此點,茲不涉及),然其家實自臨淮射陽遷來(見《南史·王敬則傳》),臨淮地域之人正魏伯起之所謂楚也。意者敬則或本是寒門北人,而非南人耶?至其接士庶悉以吳語者,由於出自卑下社會階級之故。蓋南朝疆域內北語吳語乃士庶階級之表征,非南北籍貫之分別。其說詳見拙著《東晉南朝之吳語》及《從史實論切韻》兩文中,殊不足據以斷定其南人也。如陳顯達之為南彭城人,疑本從彭城遷來,亦猶齊梁皇室蕭氏之為南蘭陵人,其先本自江北之蘭陵遷來者也(見前引史文)。惟吳興沈氏一族,則《宋書》自序言之極詳。其為吳人,自無可疑。但其家歷世名將,尤為善戰之族類,似與南朝吳人不習戰之通則不合。
考《世說新語·雅量》篇「王僧彌謝車騎共王小奴許集」條載「王珉罵謝玄之詞」云:
汝故是吳興溪中釣碣耳。
劉孝標註云:
玄叔父安曾為吳興,玄少時從之游,故珉云然。
寅恪按:「釣碣」之「碣」,今所得見善本俱無異讀,但其義實不可解,頗疑是「」字,即「狗」字之訛寫(如《荀子》卷二《榮辱》篇「乳不遠遊」及「有彘之勇者」之例),正如溫嶠目陶侃為溪狗之例(見前「論溪」條)。吳氏《晉書校注》及周君均引《太平御覽》之文,以證謝玄喜漁釣之事,合以劉氏玄曾居吳興之言,其說似亦可通。然必須吳興本有溪人,乃可為王珉之語作滿意之解釋也。又溪人為天師道信徒及善戰之民族(亦見前「論溪」條),而吳興沈氏世奉天師道(見《宋書》卷一〇〇自序及《南史》卷三七《沈慶之傳附僧昭傳》。寅恪嘗撰《天師道與濱海地域之關係》一文,其「論吳興沈氏條遺沈僧昭事」,後已增入,特附識於此),並以將門見稱於世(見《南齊書》《南史》之《沈文季傳》),則頗有源出於溪族之嫌疑。此吳興沈氏,雖累世貴顯,復文采昭著(如沈約之例),而北來世族如褚淵,則以「門戶裁之」,如王融,則以蛤蜊同類相譏(見《南史》卷二一《王弘傳附融傳》融答沈昭略之語),所以終不能比數於吳中著姓如朱張顧陸諸家之故歟?若此假定果確,則不獨於南朝史事有所闡發,且於難通之《世說新語》中「釣碣」一語亦得一旁證矣。
《顏氏家訓·慕賢》篇云:
侯景初入建業,台門雖閉,公私草擾,各不自全。太子左衛率羊侃坐東掖門,部分經略,一宿皆辦,遂得百餘日抗拒凶逆。於是城內四萬許人,王公朝士,不下一百,便是恃侃一人安之,其相去如此!
《南史》卷六三《羊侃傳》(《梁書》卷三九《羊侃傳》略同)略云:
羊侃,泰山樑父人也。初為尚書郎,以力聞。魏帝常謂曰:郎官謂卿為虎,豈羊質虎皮乎?試作虎狀!侃因伏,以手抉殿,沒指。魏帝壯之,賜以珠劍。侃以大通三年至建鄴,累遷太子左衛率、侍中。車駕幸樂游苑,侃預宴。時少府奏:新造兩刃槊成,長二丈四尺,圍一尺三寸。帝因賜侃河南國紫騮,令試之。侃執槊上馬,左右擊刺,特盡其妙。觀者登樹,帝曰:此樹必為侍中折矣!俄而果折,因號此槊為「折樹槊」。北人降者,唯侃是衣冠餘緒,帝寵之逾於他者。謂曰:朕少時捉槊,形勢似卿,今失其舊體,殊覺不奇。侃少雄勇,膂力絕人,所用弓至二十石,馬上用六石弓。嘗於兗州堯廟蹋壁,直上至五尋,橫行得七跡。泗橋有數石人,長八尺,大十圍。侃執以相擊,悉皆破碎。
寅恪按:羊侃之勇力如此,豈當日南人所能企及,無怪梁武帝特加寵任,不僅以其為衣冠餘緒也。侯景之圍建鄴,全恃侃一人,以資抗禦。迨侃一死,而台城不守矣。庾子山云:「大事去矣,人之雲亡。」(《哀江南賦》語)豈不信哉!又梁武與侃言捉槊事,可參考《顏氏家訓·涉務》篇及《梁書》卷一四《任昉傳》(《南史》卷五九《任昉傳》同),足證梁武本是將種。平生特長騎槊之技,江左同時輩流,迥非其比。固宜文武兼資,卒取齊室之帝位而代之也。
《顏氏家訓·涉務》篇云:
梁世士大夫,皆尚褒衣博帶,大冠高履。出則車輿,入則扶侍。郊郭之內,無乘馬者。周弘正為宣城王所愛,給一果下馬,常服御之,舉朝以為放達。至乃尚書郎乘馬,則糾劾之。及侯景之亂,膚脆骨柔,不堪行步,體羸氣弱,不耐寒暑。坐死倉猝者,往往而然。建康令王復性既儒雅,未嘗乘騎,見馬嘶噴陸梁,莫不震懾,乃謂人曰:正是虎,何故名為馬乎?其風俗至此!
《梁書》卷一四《任昉傳》云:
高祖克京邑,霸府初開,以昉為驃騎記室參軍。始高祖與昉遇竟陵王西邸,從容謂昉曰:我登三府,當以卿為記室。昉亦戲高祖曰:我若登三事,當以卿為騎兵。謂高祖善騎也。
南朝不獨倚新自北來之降人羊侃,以抗禦侯景,更賴新自北來之降人王僧辯,以破滅侯景。下引史文,足資證明。
《梁書》卷三九《王神念傳》(《南史》卷六三《王神念傳》同)略云:
王神念,太原祁人也。仕魏起家州主簿,稍遷潁川太守,遂據郡歸款。魏軍至,與家屬渡江。神念少善騎射,既老不衰,嘗於高祖前手執二刀楣,左右交度,馳馬往來,冠絕群伍。時復有楊華者(本傳附楊華事略云:「楊華,武都仇池人也。父大眼,為魏名將。華少有勇力,率其部曲來降。」寅恪按:楊華本氐族,其勇力非當時南人所能及,固不待言也),能作「驚軍騎」,並一時妙捷,高祖深嘆賞之。
同書卷四五《王僧辯傳》(《南史》卷六三《王神念傳附僧辯傳》同)略云:
王僧辯,右衛將軍神念之子也,以天監中隨父來奔。世祖命僧辯即率巴陵諸軍,沿流討景。於是逆寇悉平,京都克定。
梁室不獨倚新自北來之降人以破滅侯景,即從事內爭,若不用侯景部下之北將,竟無其他可屬任之人。當日南朝將才之缺乏,於此可見,而永嘉渡江之寒族北人子孫,已與文化高門之士大夫諸族,同為「膚脆骨柔」。觀下引史文,得一明證矣。
《梁書》卷五五《武陵王紀傳》(《南史》卷五三《梁武陵王紀傳》同)略云:
紀次於西陵,舳艫翳川,旌甲曜日,軍容甚盛。世祖命護軍將軍陸法和於硤口夾岸築二壘,鎮江以斷之。時陸納未平,蜀軍復逼,物情恇擾,世祖憂焉。法和告急,旬日相繼。世祖乃拔任約於獄,以為晉安王司馬,撤禁兵以配之。紀築連城,攻絕鐵鏁。世祖復於獄拔謝答仁為步兵校尉,配眾一旅,上赴法和。紀將侯叡率眾緣山,將規進取,任約、謝答仁與戰,破之。任約、謝答仁等因進攻侯叡,陷其三壘。於是兩岸十餘城遂倶降。獲紀,殺之於硤口。
永嘉南渡之寒族北人既喪失其原來善戰之能力,江東士族遂起而代其任。此南朝後期之將帥,其先世名字所以多不見於南朝前期政治及社會史之故也。《陳書》卷三五《熊曇朗等傳論》(《南史》卷八〇《侯景熊曇朗等傳論》後段同)云:
梁末之災沴,群凶競起,郡邑岩穴之長,村屯鄔壁之豪,資剽掠以致強,恣陵侮而為大。
寅恪按:侯景之亂,不僅於南朝政治上為巨變,並在江東社會上,亦為一划分時期之大事。其故即在所謂岩穴村屯之豪長乃乘此役興起,造成南朝民族及社會階級之變動。蓋此等豪酋皆非漢末魏晉宋齊梁以來之三吳士族,而是江左土人,即魏伯起所謂巴蜀溪俚諸族。是等族類在此以前除少數例外,大抵為被壓迫之下層民族,不得預聞南朝之大政及居社會高等地位者也。
南朝當侯景亂興,中央政權崩潰之際,岩穴村屯之豪酋乘機競起,或把持軍隊,或割據地域,大抵不出二種方式:一為率兵入援建鄴,因而坐擁大兵。一為嘯聚徒眾,乘州郡主將率兵勤王之會,以依法形式,或勢力強迫,取代其位。此類之事甚多,不必悉舉,茲略引史文數條,已足為例證也。
《陳書》卷八《侯安都傳》(《南史》卷六六《侯安都傳》同)略云:
侯安都,始興曲江人也,世為郡著姓。善騎射,為邑里雄豪。
梁始興內史蕭子范闢為主簿。侯景之亂,招集兵甲,至三千人。高祖入援京邑,安都引兵從高祖,攻蔡路養,破李遷仕,克平侯景,並力戰有功。
同書卷九《侯瑱傳》(《南史》卷六六《侯瑱傳》同)略云:
侯瑱,巴西充國人也。世為西蜀酋豪。范遷鎮合肥,瑱又隨之。侯景圍台城,范乃遣瑱輔其世子嗣入援京邑。京城陷,瑱與嗣退還合肥,仍隨范徙鎮湓城。俄而范及嗣皆卒,瑱領其眾,據有豫章之地。
同書同卷《歐陽頠傳》(《南史》卷六六《歐陽頠傳》同)略云:
歐陽頠,長沙臨湘人也,為郡豪族。以言行篤信著聞於嶺表。梁左衛將軍蘭欽之少也,與頠相善,故頠常隨欽征討。欽征交州,復啟頠同行。欽度嶺,以疾終。頠除臨賀內史。侯景構逆,粲自解還都征景,以頠監衡州。京城陷後,嶺南互相吞併。梁元帝承制,以始興郡為東衡州,以頠為刺史。蕭勃死後,嶺南擾亂,高祖授頠都督衡州諸軍事、安南將軍、衡州刺史。未至嶺南,頠子紇已克定始興。及頠至,嶺南皆懾伏。仍進廣州,盡有越地。改授都督廣交十九州諸軍事、廣州刺史。
紇累遷都督交廣等十九州諸軍事,在州十餘年,威惠著於百越。太建元年,下詔征紇為左衛將軍,遂舉兵。兵敗,伏誅。家口籍沒,子詢以年幼免。
同書卷一一《黃法氍傳》(《南史》卷六六《黃法氍傳》同)略云:
黃法氍,巴山新建人也。少勁捷有膽力,步行日三百里,距躍三丈。頗便書疏,閒明簿領。出入郡中,為鄉閭所憚。侯景之亂,於鄉里合徒眾。太守賀詡下江州,法氍監知郡事。
同書卷一三《徐世譜傳》(《南史》卷六七《徐世譜傳》同)略云:
徐世譜,巴東魚復人也。世居荊州,為主帥,征伐蠻、蜒。至世譜,尤敢勇有膂力,善水戰。梁元帝之為荊州刺史,世譜將領鄉人事焉。侯景之亂,因預征討,累遷至員外散騎常侍。侯景平後,以功除衡州刺史,資鎮(《南史》「鎮」作「領」,是)河東太守。江陵陷沒,世譜東下依侯瑱。紹泰元年,征為侍中、左衛將軍。永定二年,遷護軍將軍。
同書卷三五《熊曇朗傳》(《南史》卷八〇《熊曇朗傳》同)略云:
熊曇朗,豫章南昌人也,世為郡著姓,有膂力。侯景之亂,稍聚少年,據豐城縣為柵,桀黠劫盜多附之。梁元帝以為巴山太守。荊州陷,曇朗兵力稍強,劫掠鄰縣,縛賣居民。山谷之中,最為巨患。時巴山陳定亦擁兵立寨,曇朗偽以女妻定子。又謂定曰:周迪、余孝頃並不願此婚,必須以強兵來迎。定乃遣精甲三百,並土豪二十人往迎。既至,曇朗執之,收其馬杖,並論價責贖。紹泰二年,曇朗以南川豪帥,隨例除游騎將軍。
同書同卷《周迪傳》(《南史》卷八〇《周迪傳》同)略云:
周迪,臨川南城人也。少居山谷,有膂力,能挽強弩,以弋獵為事。侯景之亂,迪宗人周續起兵於臨川。梁始興王蕭毅,以郡讓續。迪召募鄉人從之,每戰必勇冠眾軍。續所部渠帥皆郡中豪族,稍驕橫,續頗禁之。渠帥等並怨望,乃相率殺續,推迪為主。迪乃據有臨川之地,築城於工塘。梁元帝授迪高州刺史。
同書同卷《留異傳》(《南史》卷八〇《留異傳》同)略云:
留異,東陽長山人也,世為郡著姓。為鄉里雄豪,多聚惡少,守宰皆患之。梁代為蟹浦戍主,歷晉安、安固二縣令。侯景之亂,還鄉里,召募士卒。東陽郡丞與異有隙,引兵誅之,及其妻子。太守沈巡援台,讓郡於異。異使兄子超監知郡事,率兵隨巡出都。及京城陷,異隨臨城公蕭大連,大連委以軍事。會景將軍宋子仙濟浙江。異奔還鄉里,尋以其眾降於子仙,侯景署異為東陽太守。侯景平後,王僧辯使異慰勞東陽,仍糾合鄉閭,保據岩阻。其徒甚盛,州郡憚焉。元帝以為信安令。荊州陷,王僧辯以異為東陽太守。世祖平定會稽,異雖轉輸糧饋,而擁擅一郡,威福在己。紹泰二年以應接之功,除縉州刺史,領東陽太守。
同書同卷《陳寶應傳》(《南史》卷八〇《陳寶應傳》同)略云:
陳寶應,晉安侯官人也,世為閩中四姓。父羽,有材幹,為郡雄豪。寶應性反覆,多變詐。梁代晉安數反,累殺郡將,羽初並扇惑合成其事,後復為官軍鄉導破之。由是一郡兵權皆自己出。侯景之亂,晉安太守、賓化侯簫雲以郡讓羽。羽年老,但治郡事,令寶應典兵。是時東境饑饉,會稽尤甚,死者十七八,平民男女並皆自賣,而晉安獨豐沃。寶應自海道寇臨安、永嘉及會稽、餘姚、諸暨,又載米粟與之貿易,多致玉帛子女。其有能致舟乘者,亦並奔歸之。由是大致貲產,士眾強盛。侯景平,元帝因以羽為晉安太守。高祖輔政,羽請歸老,求傳郡於寶應。高祖許之。高祖受禪,授閩州刺史。世祖嗣位,仍命宗正錄其本系,編為宗室。
據上引諸人之性質、才力及籍貫事跡推測,則侯安都以《宋書·徐豁傳》證之,頗有俚族之嫌疑。侯瑱本巴地酋豪,徐世譜源出巴東,殆即所謂巴族。江陵陷後,世譜往依於瑱,或與同族有關。黃法氍、熊曇朗、周迪諸人,若依《南史·胡諧之傳》出生地域之關係言,恐與「溪狗」同類。《續搜神記》本《桃花源記》載溪人之姓為黃,尚書故實復言黃為溪洞豪姓。黃法氍之姓,豈亦共源耶?留異、陳寶應,據地域論,當是越種,未可知也。獨歐陽頠一族,史雖稱為長沙臨湘人,然與嶺南殊有關係。周君疑其「少時嘗居始興」,甚有理據。蓋《陳書》卷二一《蕭允傳附引傳》及《南史》卷一八《蕭思話傳附引傳》,俱有「始興人歐陽頠」之語。豈長沙之歐陽一族,本自始興遷來,其目頠為始興人者,乃以原籍言之耶?
考劉餗《隋唐嘉話》載「歐陽頠孫詢形貌丑怪事」(孟棨「本事」詩同),其文略云:
國初長孫太尉(無忌)見歐陽率更(詢)姿形甚陋,嘲之曰:聳膊成山字,埋肩畏出頭,誰言麟閣上,畫此一獼猴。
據此,詢之形貌,當與猿猴相似。至若《太平廣記》卷四四四引《續江氏傳》記詢父紇梁末隨蘭欽南征,其妻為白猿竊去,有身後,復奪還,因而生詢,故詢為猿種云云。其語之不經,本無待辨。然《舊唐書》卷一八九《儒學傳上歐陽詢傳》(《新唐書》卷一九八《儒學傳上歐陽詢傳》同)略云:
歐陽詢,譚州臨湘人,陳大司空頠之孫也。父紇,陳廣州刺史,以謀反誅。詢當從坐,僅而獲免。陳尚書令江總與紇有舊,收養之,教以書計。雖貌甚寢陋,而聰悟絕倫。高麗甚重其書,嘗遣使求之。高祖嘆曰:不意詢之書名遠播夷狄,彼觀其跡,固謂其形魁梧邪?
又同書卷八二《許敬宗傳》(《新唐書》卷二二三《奸臣傳·許敬宗傳》同)略云:
十年文德皇后崩,百官縗絰。率更令歐陽詢狀貌丑異,眾或指之,敬宗見而大笑,為御史所劾,左授洪州都督府司馬。
則是詢本形貌之丑怪,史乘固有明徵。雖其遺傳所自,源於父系,或母系或父母二系,皆不可知。若取歐陽氏本出始興一事,參以《宋書》所載徐豁之言,或《通鑑》所載殷闡之語,殆是俚或溪之種歟?夫歐陽氏累世之文學藝術,實為神州文化之光輝,而究其種類淵源所出,乃不得不疑其為蠻族。然則聖人「有教無類」之言,豈不信哉!寅恪嘗於拙著《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及《唐代政治史述論稿》中,詳論北朝漢人與胡人之分別在文化,而不在種族。茲論南朝民族問題,猶斯旨也。故取歐陽氏事,以結此篇焉。
(原載一九四四年九月《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十一本第一分)
陶淵明之思想與清談之關係
古今論陶淵明之文學者甚眾,論其思想者較少。至於魏晉兩朝清談內容之演變與陶氏族類及家傳之信仰兩點以立論者,則淺陋寡聞如寅恪,尚未之見,故茲所論即據此二端以為說,或者可略補前人之所未備歟?
關於淵明血統之屬於溪族及家世宗教信仰為天師道一點,涉及兩晉南朝史事甚多,寅恪已別著論文專論之,題曰《魏書司馬叡傳江東民族條釋證及推論》,故於此點不欲重複考論,然此兩點實亦密切聯繫,願讀此文者一併參閱之也。
茲請略言魏晉兩朝清談內容之演變:當魏末西晉時代即清談之前期,其清談乃當日政治上之實際問題,與其時士大夫之出處進退至有關係,蓋藉此以表示本人態度及辯護自身立場者,非若東晉一朝即清談後期,清談只為口中或紙上之玄言,已失去政治上之實際性質,僅作名士身份之裝飾品者也。
記載魏晉清談之書今存《世說新語》一種,其書所錄諸名士,上起漢代,下迄東晉末劉宋初之謝靈運,即淵明同時之人而止。此時代之可注意者也。其書分別門類,以孔門四科即德行、言語、政事、文學,及識鑒、賞譽、品藻等為目,乃東漢名士品題人倫之遺意。此性質之可注意者也。大抵清談之興起由於東漢末世黨錮諸名士遭政治暴力之摧壓,一變其指實之人物品題,而為抽象玄理之討論,啟自郭林宗,而成於阮嗣宗,皆避禍遠嫌,消極不與其時政治當局合作者也。此義寅恪已於民國二十六年《清華學報》所著《逍遙遊義探原》一文略發之,今可不必遠溯其源,及備論其事。但從曹魏之末西晉之初所謂「竹林七賢」者述起,亦得說明清談演變歷程之概況也。
大概言之,所謂「竹林七賢」者,先有「七賢」,即取論語「作者七人」之事數,實與東漢末「三君」八廚「八及」等名同為標榜之義。迨西晉之末僧徒比附內典外書之「格義」風氣盛行,東晉初年乃取天竺「竹林」之名加於「七賢」之上,至東晉中葉以後江左名士孫盛、袁宏、戴逵輩遂著之於書(《魏氏春秋·竹林名士傳·竹林名士論》),而河北民間亦以其說附會地方名勝,如《水經注》卷九《清水》篇所載東晉末年人郭緣生撰著之《述征記》中嵇康故居有遺竹之類是也。七賢諸人雖為同時輩流,然其中略有區別。以嵇康、阮籍、山濤為領袖,向秀、劉伶次之,王戎、阮咸為附屬。王戎從弟衍本不預七賢之數,但亦是氣類相同之人,可以合併討論者也。
《晉書》卷四九《阮籍傳附瞻傳》云:
見司徒王戎,戎問曰:聖人貴名教,老莊明自然,其旨同異?瞻曰:將無同。戎咨嗟良久,即命辟之。世人謂之「三語掾」。
《世說新語》「文學」類亦載此事,乃作王衍與阮修問對之詞(余可參《藝文類聚》卷一九、《北堂書鈔》卷六八、《衛玠別傳》等),其實問者之為王戎或王衍,答者之為阮瞻或阮修皆不關重要,其重要者只是老莊自然與周孔名教相同之說一點,蓋此為當時清談主旨所在。故王公舉以問阮掾,而深賞其與己意符合也。
夫老莊自然之旨固易通解,無取贅釋,而所謂周孔名教之義則須略為詮證。按《老子》云:
朴散則為器,聖人用之則為官長。
又云:
始制有名。
王弼注云:
始制為朴散始為官長之時也。始制官長,不可不立名分,以定尊卑,故始制有名也。
《莊子·天下》篇云:
春秋以道名分。
故名教者,依魏晉人解釋,以名為教,即以官長君臣之義為教,亦即入世求仕者所宜奉行者也。其主張與崇尚自然即避世不仕者適相違反,此兩者之不同,明白已甚。而所以成為問題者,在當時主張自然與名教互異之士大夫中,其崇尚名教一派之首領如王祥、何曾、荀顗等三大孝,即佐司馬氏欺人孤兒寡婦,而致位魏末晉初之三公者也(參《晉書》卷二三《王祥傳》《何曾傳》,卷二九《荀顗傳》)。其眷懷魏室不趨赴典午者,皆標榜老莊之學,以自然為宗。「七賢」之義即從《論語》「作者七人」而來,則「避世」「避地」固其初旨也。然則當時諸人名教與自然主張之互異即是自身政治立場之不同,乃實際問題,非止玄想而已。觀嵇叔夜與山巨源絕交書,聲明其不仕當世,即不與司馬氏合作之宗旨,宜其為司馬氏以其黨於不孝之呂安,即坐以違反名教之大罪殺之也。「七賢」之中應推嵇康為第一人,即積極反抗司馬氏者。康娶魏武曾孫女,本與曹氏有連(見《魏志》卷二〇《沛穆王林傳》裴注引《嵇氏譜》者)。與杜預之締婚司馬氏,遂忘父仇,改事新主(依焦循沈欽韓之說),癖於聖人道名分之《左氏春秋》者,雖其人品絕不相同,而因姻戚之關係,以致影響其政治立場則一也。《魏志》卷二一《王粲傳》裴注引嵇喜撰《嵇康傳》云:
少有俊才,曠邁不群,高亮任性,不修名譽,寬簡有大量。學不師授,博洽多聞,長而好老莊之業。性好服食,常采御上藥。善屬文論,彈琴詠詩,自足於懷抱之中。以為神仙者,稟之自然,非積學所致。至於導養得理,以盡性命,若安期、彭祖之倫,可以善求而得也。著養生篇。知自厚者,所以喪其所生,其求益者,必失其性,超然獨達,遂放世事,縱意於塵埃之表。撰錄上古以來聖賢、隱逸、遁心、遣名者,集為傳贊,自混沌至於管寧,凡百一十有九人,蓋求之於宇宙之內,而發之乎千載之外者矣,故世人莫得而名焉。
裴注又引《魏氏春秋》略云:
康寓居河內之山陽縣,與陳留阮籍、河內山濤、河南向秀、籍兄子咸、琅邪王戎、沛人劉伶相與友善,游於竹林,號為「七賢」。大將軍嘗欲辟康。康既有絕世之言,又從子不善,避之河東,或雲「避世」。及山濤為選曹郎,舉康自代,康答書拒絕,因自說不堪流俗,而非薄湯、武。大將軍聞而怒焉。初,康與東平呂昭子巽及巽弟安親善。會巽淫安妻徐氏,而誣安不孝,囚之。安引康為證,康義不負心,保明其事。安亦至烈,有濟世志力。鍾會勸大將軍因此除之,遂殺安及康。
據此,可知嵇康在當時號為主張老莊之自然,即避世,及違反周禮之名教,即不孝不仕之人,故在當時人心中自然與名教二者不可合一,即義而非同無疑也。
夫主張自然最激烈之領袖嵇康,司馬氏以不孝不仕違反名教之罪殺之(《俞正燮癸巳存稿書·文選·幽憤詩後》云:「乍觀之,一似司馬氏以名教殺康也者,其實不然也。」寅恪按:司馬氏實以當時所謂名教殺康者,理初於此猶未能完全了解)。其餘諸主張自然之名士如向秀,據《世說新語》「言語」類(參《晉書》卷四九《向秀傳》)云:
嵇中散既被誅,向子期舉郡計入洛,文王引進,問曰:聞君有箕山之志,何以在此?對曰:巢許狷介之士,不足多慕。王大咨嗟。
劉注引《向秀別傳》略云:
少為同郡山濤所知,又與譙國嵇康、東平呂安友善,並有拔俗之韻,其進止無不同,而造事營生業亦不異。常與嵇康偶鍛於洛邑,與呂安灌園于山陽,不慮家之有無,外物不足怫其心,弱冠著儒道論。後康被誅,秀遂失圖,乃應歲舉到京師,詣大將軍司馬文王。文王問曰:聞君有箕山之志,何能自屈?秀曰:嘗謂彼人不達堯意,本非所慕也。一坐皆悅。隨次轉至黃門侍郎散騎常侍。
則完全改圖失節,棄老莊之自然,遵周孔之名教矣。故自然與名教二者之不可合一,即不相同,在當日名士心中向子期前後言行之互異,乃一具體之例證也。
若阮籍則不似嵇康之積極反晉,而出之以消極之態度,虛與司馬氏委蛇,遂得苟全性命。據《魏志》卷二一《王粲傳》(參《晉書》卷四九《阮籍傳》)云:
籍才藻艷逸,而倜儻放蕩,行己寡慾,以莊周為模則。官至步兵校尉。
裴注引《魏氏春秋》略云:
籍曠達不羈,不拘禮俗。性至孝,居喪雖不率常檢,而毀幾至滅性。後為尚書郎、曹爽參軍,以疾歸田裡。歲余,爽誅,太傅及大將軍乃以為從事中郎。後朝論以其名高,欲顯崇之,籍以世多故,祿仕而已。聞步兵校尉缺,廚多美酒,營人善釀酒,求為校尉,遂縱酒昏酣,遺落世事。籍口不論人過,而自然高邁,故為禮法之士何曾等深所仇疾。大將軍司馬文王常保持之,卒以壽終。
《世說新語》「任誕」類云:
阮籍遭母喪,在晉文王坐進酒肉,司隸何曾亦在坐,曰:明公方以孝治天下,而阮籍以重喪顯於公坐,飲酒食肉,宜流之海外,以正風教。文王曰:嗣宗毀頓如此,君不能共憂之,何謂?且有疾而飲酒食肉,固喪禮也。籍飲啖不輟,神色自若。
《魏志》卷一八《李通傳》裴注引王隱《晉書》所載《李秉家誡》略云:
曰:天下之至慎,其惟阮嗣宗乎?吾每與之言,言及玄遠,未曾評論時事,臧否人物,真可謂至慎矣。
可知阮籍雖不及嵇康之始終不屈身司馬氏,然所為不過「祿仕」而已,依舊保持其放蕩不羈之行為,所以符合老莊自然之旨,故主張名教身為司馬氏佐命元勛如何曾之流欲殺之而後快。觀於籍於曾之不能相容,是當時人心中自然與名教不同之又一例證也。夫自然之旨既在養生遂性,則嗣宗之苟全性命仍是自然而非名教。又其言必玄遠,不評論時事,臧否人物,則不獨用此免殺身之禍,並且將東漢末年黨錮諸名士具體指斥政治表示天下是非之言論,一變而為完全抽象玄理之研究,遂開西晉以降清談之風派。然則世之所謂清談,實始於郭林宗,而成於阮嗣宗也。
至於劉伶,如《世說新語》「任誕」類云:
劉伶恆縱酒放達,或脫衣裸形在屋中。
亦不過有托而逃,藉此不與司馬氏合作之表示,與阮籍之苟全性命同是老莊自然之旨。樂廣以為「名教中自有樂地」非笑此類行為(見《世說新語》「德行」類「王平子胡母彥國諸人,皆以任放為達,或有裸體者」條及《晉書》卷四三《樂廣傳》),足證當時伯倫之放縱乃主張自然之說者,是又自然與名教不同之一例證也。
又若阮咸,則《晉書》卷四九《阮籍傳附咸傳》略云:
咸任達不拘,與叔父籍為竹林之遊,當世禮法者譏其所為。居母喪,縱情越禮。素幸姑之婢,姑當歸於夫家,初雲留婢,既而自從去。時方有客,咸聞之,遽借客馬追婢,既及,與婢累騎而還(參《世說新語》「任誕」類「阮仲容先幸姑家鮮卑婢」條)。
考《世說新語》「任誕」類「阮仲容步兵居道南」條劉注引《竹林七賢論》云:
諸阮前世皆儒學,善居室,惟咸一家尚道棄事,好酒而貧。
所謂「儒學」即遵行名教之意,所謂「尚道」即崇尚自然之意,不獨證明阮咸之崇尚自然,亦可見自然與名教二者之不能合一也。
據上引諸史料,可知魏末名士其初本主張自然高隱避世之人,至少對於司馬氏之創業非積極贊助者。然其中如山濤者據《世說新語》「政事」類「山公以器重朝望」條劉注引虞預《晉書》(參《晉書》卷四三《山濤傳》云:
好莊老,與嵇康善。
則巨源本來亦與叔夜同為主張自然之說者?但其人元是司馬氏之姻戚(巨源為司馬懿妻張氏之中表親,見《晉書》卷四三《山濤傳》)。故卒依附典午,佐成篡業。至王氏戎衍兄弟既為晉室開國元勛王祥之同族,戎父渾,衍父乂又皆司馬氏之黨與,其家世遺傳環境薰習固宜趨附新朝致身通顯也,凡此類因緣可謂之利誘,而嵇康之被殺可謂之威迫。魏末主張自然之名士經過利誘威迫之後,其佯狂放蕩,違犯名教,以圖免禍,如阮籍、阮咸、劉伶之徒尚可自解及見諒於世人,蓋猶不改其主張自然之初衷也。至若山、王輩,其早歲本崇尚自然,棲隱不仕,後忽變節,立人之朝,躋位宰執,其內慚與否雖非所知,而此等才智之士勢必不能不利用一已有之舊說或發明一種新說以辯護其宗旨反覆出處變易之弱點,若由此說,則其人可兼尊顯之達官與清高之名士於一身,而無所慚忌,既享朝端之富貴,仍存林下之風流,自古名利並收之實例,此其最著者也。故自然與名教相同之說所以成為清談之核心者,原有其政治上實際適用之功用,而清談之誤國正在廟堂執政負有最大責任之達官崇尚虛無,口談玄遠,不屑綜理世務之故,否則林泉隱逸清談玄理,乃其分內應有之事,縱無益於國計民生,亦必不致使「神州陸沉,百年丘墟」也(見《世說新語》「輕詆」類「桓公入洛」條及《晉書》卷九八《桓溫傳》)。
但阮掾自然與名教相同之說既深契王公之心,而自來無滿意詳悉之解釋者是何故耶?考魏晉清談以簡要為尚,《世說新語》「德行」類「王戎和嶠同時遭大喪」條劉注引「晉諸公贊中鍾會薦王戎之語」云:
王戎簡要。
又同書「賞譽」類上云:
王夷甫自嘆:我與樂令談,未嘗不覺我言為煩。
劉注引《晉陽秋》(參《晉書》卷四三《樂廣傳》)云:
樂廣善以約言厭人心,其所不知默如也。太尉王夷甫、光祿大夫裴叔則能清言,常曰:與樂君言,覺其簡至,吾等皆煩。
故「三語掾」之三語中「將無」二語尚是助詞,其實僅「同」之一語,即名教自然二者相「同」之最簡要不煩之結論而已。夫清談之傳於今日者,大抵為結論之類,而其所以然之故自不易考知,後人因亦只具一模糊籠統之觀念,不能確切指實。寅恪嘗遍檢此時代文字之傳於今者,然後知即在東晉,其實清談已無政治上之實際性,但凡號稱名士者其出口下筆無不涉及自然與名教二者同異之問題。其主張為同為異雖不一致,然未有舍置此事不論者。蓋非討論及此,無以見其為名士也。舊草名教自然同異考,其文甚繁,茲不備引,惟取袁宏《後漢紀》一書之論文關於名教自然相同之說,移寫數節於下以見例,其實即《後漢紀》其他諸論中亦多此類之語,可知在當時名士之著述此類言說乃不可須臾離之點綴品,由今觀之,似可笑而實不可笑也。
《後漢紀》(茲所據者為涵芬樓本及《四部叢刊》本,訛奪極多,略以意屬讀,未能詳悉校補也)序略云:
夫史傳之興所以通古今而篤名教也。丘明之作廣大悉備。史遷剖判六家,建立十書,非徒記事而已,信足扶明義教,網羅治體,然未盡之。班固源流周贍,近乎通人之作,然因借史遷,無所甄明。荀悅才智經綸,足為嘉史,所述當世,大得治功已矣,然名教之本帝王高義韞而未敘。今因前代遺事,略舉義教所歸,庶以弘敷王道,□(?)前史之闕。
寅恪按:此袁宏自述著書之主旨,所謂開宗明義之第一語。蓋史籍以《春秋》及《左氏傳》為規則,而《春秋》為道名分之書,作史者自應主張名教。然依東晉社會學術空氣,既號為名士,則著作史籍,不獨須貴名教,亦當兼明自然,即發揮名教與自然相同之義也。今彥伯以為「名教之本韞而未敘」,意指荀氏漢紀只言名教,未及自然,故「因前代遺事,略舉義教所歸」。凡此序中「義教」為名教之變文,全書之議論皆謂自然為名教之本,「即略舉義教所歸」,所以闡明名教實與自然不異,而「三語掾」「將無同」之說得《後漢紀》一書為註腳,始能了解矣。
《後漢紀》卷二二「桓帝延嘉九年述李膺、范滂等名士標榜之風氣事」其論略云:
夫人生合天地之道,感於事動,性之用也,故動用萬方,參差百品,莫不順乎道,本乎性情者。是以為道者,清淨無為,少思少欲,沖其心而守之,雖爵以萬乘,養以天下,不榮也。為德者言而不華,默而有信,推誠而行之,不愧於鬼神,而況於天下乎?為仁者博施兼愛,崇善濟物,得其志而中心傾之,欣然忘己以為千載一時也。為義者潔軌跡,崇名教,遇其節而明之,雖殺身糜軀猶未悔也。故因其所弘,則謂之風,節其所託,則謂之流,自風而觀,則同異之趣可得而見,以流而尋,則好惡之心於是乎區別,是以古先哲王必節順群風,而導物為流之途,而各使自盡其業,故能班敘萬物之才,以成務經綸王略、直道而行者也。中古陵遲,斯道替矣。春秋之時,戰國縱橫。高祖之興,逮乎元成明章之間,自茲以降,而肆直之風盛矣。
寅恪按:彥伯此節議論乃范蔚宗《後漢書·黨錮傳·序》所從出。初觀之,殊不明白其意旨所在,詳繹之,則知彥伯之意古今世運治亂遞變,依老子「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以為解釋。「本乎性情」即出於自然之意。若「為義者崇名教,雖殺身糜軀猶未悔也」,意謂為義者雖以崇名教之故,至於殺身,似與自然之旨不合,但探求其本,則名教實由自然遞變而來,故名教與自然並非衝突,不過就本末先後言之耳。大抵袁氏之所謂本末,兼涵體用之義,觀於下引一節,其義更顯,今錄此節者,以范蔚宗議論所從出,並附及之,或可供讀范書者之參證歟?
《後漢紀》卷二三「靈帝建寧二年」條《述李膺、范滂誅死事》,其論略云:
夫稱至治者,非貴其無亂,貴萬物得所,而不失其情也。言善教者,非貴其無害也,貴性理不傷,性命咸遂也。古之聖人知其如此,故作為名教,平章天下,天下既寧,萬物之生全也,保生遂性,久而安之,故名教之益萬物之情大也。當其治隆,則資教以全生,及其不足,則立身以重教,然則教也者,存亡之所由也。夫道衰則教虧,倖免同乎苟生,教重則道存,滅身不為徒死,所以固名教也。污隆者,世時之盛衰也,所以世亂而治理不盡,世弊而教道不絕者,任教之人存也。夫稱誠而動,以理為心,此情存乎名教者也,內不忘己以為身謀,此利名教者也,情於名教者少,故道深於千載,利名教者眾,故道顯於當年,蓋濃薄之誠異,而遠近之義殊也。統體而觀,斯利名教者亦有所取也。
寅恪按:此節彥伯發揮自然與名教相同之旨較為明顯,文中雖不標出自然二字,但「保生遂性」即主張自然之義,蓋李、范為名教而殺身,似有妨自然,但名教元為聖人準則自然而設者,是自然為本,名教為末,二者實相為體用,故可謂之「同」也。
《後漢紀》卷二六「獻帝初平二年」條《述蔡邕宗廟之議》,其論略云:
夫君臣父子,名教之本也。然則名教之作何為者也?蓋准天地之性,求之自然之理,擬議以制其名,因循以弘其教,辯物成器,以通天下之務者也。是以高下莫尚於天地,故貴賤擬斯以辯物,尊卑莫大於父子,故君臣象茲以成器,天地無窮之道,父子不易之體,以無窮之天地,不易之父子,故尊卑永固而不逾,名教大定而不亂,置之六合,充塞宇宙,自今及古,其名不去者也。未有違夫天地之性,而可以序定人倫矣。失乎自然之理,而可以彰明治體者也。末學膚淺,不達名教之本,牽於事用,以惑自然之性,見君臣同於父子,謂之兄弟,可以相傳為體,謂友於齊於昭穆,違天地之本,滅自然之性,豈不哀哉!
寅恪按:此節言自然名教相同之義尤為明暢,蓋天地父子自然也,尊卑君臣名教也,名教元是準則自然而設置者也。文中「末學膚淺,不達名教之本,牽於事用,以惑自然之性」等語,乃指斥主張自然與名教不同之說者,此彥伯自高聲價之詞,當時號稱名士者所不可少之裝飾門面語也。然則袁氏之意以自然為本或體,名教為末或用,而阮掾對王公之問亦當如是解釋,可以無疑矣。
東晉名士著作必關涉名教與自然相同問題,袁書多至三十卷,固應及此,即短章小詩如淵明同時名士謝靈運之《從游京口北固應詔》詩(《文選》卷二二),開始即云:
玉璽戒誠信,黃屋示崇高。事為名教用,道以神理超。
寅恪按:郭象注《莊子·逍遙遊》云:
夫聖人雖在廟堂之上,然其心無異于山林之中,世豈識之哉!徒見其戴黃屋,佩玉璽,便謂足以纓紼其心矣。見其歷山川、同民事,便謂足以憔悴其神矣,豈知至至者之不虧哉!
此注亦自然名教合一說,即當日之清談也。
又依客兒之意,玉璽黃屋皆名教之「事用」也,其本體則為具有神理之道,即所謂自然也。此當日名士紙上之清談,後讀之者不能得其確解,空嘆賞其麗詞,豈非可笑之甚耶?
夫東晉中晚袁謝之詩文僅為紙上清談,讀者雖不能解,尚無大關係。至於曹魏、西晉之際此名教與自然相同一問題,實為當時士大夫出處大節所關,如山濤勸嵇康子紹出仕司馬氏之語,為顧亭林所痛恨而深鄙者(《日知錄》卷一三「正始」條),顧氏據正誼之觀點以立論,其苦心固極可欽敬,然於當日士大夫思想蛻變之隱微似猶未達一間,故茲略釋巨源之語,以為讀史論世之一助。
《世說新語》「政事」類云:
嵇康被誅後,山公舉康子紹為秘書丞。紹咨公出處,公曰:為君思之久矣,天地四時猶有消息,而況人乎?
寅恪按:天地四時即所謂自然也,猶有消息者,即有陰晴寒暑之變易也。出仕司馬氏,所以成其名教之分義,即當日何曾之流所謂名教也。自然既有變易,則人亦宜仿效其變易,改節易操,出仕父仇矣。斯實名教與自然相同之妙諦,而此老安身立命一生受用之秘訣也。嗚呼!今《晉書》以《山濤傳》《王戎及衍傳》先後相次,列於一卷(第四三卷)。此三人者,均早與嵇、阮之徒同尚老莊自然之說,後則服遵名教,以預人家國事,致身通顯,前史所載,雖賢不肖互殊,而獲享自然與名教相同之大利,實無以異也。其傳先後相次於一卷之中,誰謂不宜哉!
複次,《藝文類聚》卷四八載《晉裴希聲侍中嵇侯碑文》,茲節錄其中關於名教與自然相同說之數語於下,即知當時之人其心中以為嵇紹之死節盡忠雖是名教美事,然傷生害性,似與自然之道違反,故不得不持一名教與自然相同說為之辯護,此固為當日思想潮流中必有之文字。若取與袁彥伯及顧亭林之言較其同異,尤可見古今思想及人物評價之變遷。至其文中所記年月或有訛誤,然以時代思想論,其為晉人之作不容疑也。其文略云:
夫君親之重,非名教之謂也。愛敬出於自然,而忠孝之道畢矣。朴散真離,背生殉利,禮法之興,於斯為薄,悲夫!銘曰:
在親成孝,於敬成忠。
《世說新語》記錄魏晉清談之書也。其書上及漢代者,不過追溯原起,以期完備之意。惟其下迄東晉之末劉宋之初迄於謝靈運,固由其書作者只能述至其所生時代之大名士而止,然在吾國中古思想史,則殊有重大意義。蓋起自漢末之清談適至此時代而消滅,是臨川康王不自覺中卻於此建立一划分時代之界石及編完一部清談之全集也。前已言清談在東漢晚年曹魏季世及西晉初期皆與當日士大夫政治態度實際生活有密切關係,至東晉時代,則成口頭虛語,紙上空文,僅為名士之裝飾品而已。夫清談既與實際生活無關,自難維持發展,而有漸次衰歇之勢,何況東晉、劉宋之際天竺佛教大乘玄義先後經道安、慧遠之整理,鳩摩羅什師弟之介紹,開震旦思想史從來未有之勝境,實於紛亂之世界,煩悶之心情具指迷救苦之功用,宜乎當時士大夫對於此新學說驚服歡迎之不暇。回顧舊日之清談,實為無味之雞肋,已陳之芻狗,遂捐棄之而不惜也。
以上略述淵明之前魏晉以來清談發展演變之歷程既竟,茲方論淵明之思想,蓋必如是,乃可認識其特殊之見解,與思想史上之地位也。凡研究淵明作品之人莫不首先遇一至難之問題,即何以絕不發見其受佛教影響是也。以淵明之與蓮社諸賢,生既同時,居復相接,除有人事交際之記載而外,其他若蓮社《高賢傳》所記聞鍾悟道等說皆不可信之物語也。陶集中詩文實未見贊同或反對能仁教義之單詞只句,是果何故耶?
嘗考兩晉、南北朝之士大夫,其家世夙奉天師道者,對於周孔世法,本無衝突之處,故無贊同或反對之問題。惟對於佛教則可分三派:一為保持家傳之道法,而排斥佛教,其最顯著之例為范縝(見《梁書》卷四八、《南史》卷五七《儒林傳·范縝傳》及拙著《天師道與濱海地域之關係》文中「論范蔚宗」條),其神滅之論震動一時。今觀僧祐《弘明集》第八第九兩卷所載梁室君臣往復辨難之言說,足征子真守護家傳信仰之篤至矣。二為棄捨其家世相傳之天師道,而皈依佛法,如梁武帝是其最顯著之例,道宣廣《弘明集》卷四載其舍事道法文略云:
維天監三年四月梁國皇帝蘭陵蕭衍稽首和南十方諸佛十方尊法十方聖僧。弟子經遲迷荒,耽事老子,歷葉相承,染此邪法,習因善發,棄迷知返。今捨棄舊醫,歸憑正覺,不樂依老子教,暫得生天,涉大乘心,離二乘念,正顧諸佛證明,菩薩攝受!弟子蕭衍和南。
又《弘明集》卷一二所載護持佛法諸文之作者,如范泰,即蔚宗之父,與子真為同族,及琅琊王謐,皆出於天師道世家,而歸依佛教者,此例甚多,無待詳舉矣。三為持調停道佛二家之態度,即不盡棄家世遺傳之天師道,但亦兼采外來之釋迦教義,如南齊之孔稚珪,是其例也。孔氏本為篤信天師道之世家(見《南齊書》卷四八《孔稚珪傳》、《南史》卷四九《孔稚珪傳》及拙著《天師道與濱海地域之關係》文中「論范蔚宗」條),《弘明集》卷一一載其《答蕭司徒(竟陵王子良)第一書》略云:
民積世門業依奉李老,民仰攀先軌,自絕秋塵,而宗心所向,猶未敢墜。至於大覺明教般若正源,民生平所崇,初不違背。民齋敬歸依,早自淨信,所以未變衣缽眷黃老者,實以門業有本,不忍一日頓棄,心世有源,不欲終朝悔遁,既以二道大同,本不敢惜心回向,實顧言稱先業,直不忍棄門志耳。民之愚心正執門范,情於釋老,非敢異同,始私追尋民門,昔嘗明一同之義,經以此訓張融,融乃著通源之論,其名少子(寅恪按:《弘明集》卷六載《張融門論》略云:吾門世恭佛,舅氏奉道道也。汝可專遵於佛跡,無侮於道本。少子致書諸游生者)。
其第二書云:
民今心之所歸,輒歸明公之一向,道家戒善,故與佛家同耳。兩同之處民不苟舍道法,道之所異,輒婉輒入公大乘。
鄙意淵明當屬於第一派,蓋其平生保持陶氏世傳之天師道信仰,雖服膺儒術,而不歸命釋迦也。凡兩種不同之教徒往往不能相容,其有捐棄舊日之信仰,而歸依他教者,必為對於其夙宗之教義無創辟勝解之人也。中國自來號稱儒釋道三教,其實儒家非真正之宗教,決不能與釋道二家並論。故外服儒風之士可以內宗佛理,或潛修道行,其間並無所衝突。他時代姑不置論,就淵明所生之東晉、南北朝諸士大夫而言,江右琅邪王氏及河北清河崔氏本皆天師道世家,亦為儒學世家,斯其顯證。然此等天師道世家中多有出入佛教之人,惟皆為對於其家傳信仰不能獨具勝解者也。至若對於其家傳之天師道之教義具有創辟勝解之人,如河北之清河崔浩者,當日之儒宗也,其人對於家傳之教義不僅篤信,且思革新,故一方結合寇謙之,「除去三張偽法,錢稅及男女合氣之術」,一方利用拓拔燾毀滅佛教(詳見《魏書》卷一一四《釋老志》及同書卷二五《崔浩傳》、《北史》卷二一《崔宏傳附浩傳》),尤為特著之例。淵明之為人雖與崔伯淵異,然其種姓出於世奉天師道之溪族(見拙著《魏書·司馬叡傳·江東民族條釋證及推論》),其關於道家自然之說別有進一步之創解(見下文),宜其於同時同地慧遠諸佛教徒之學說竟若充耳不聞也。淵明著作文傳於世者不多,就中最可窺見其宗旨者,莫如《形影神贈答釋詩》,至《歸去來辭》《桃花源記》《自祭文》等尚未能充分表示其思想,而此三首詩之所以難解亦由於是也。此三首詩實代表自曹魏末至東晉時士大夫政治思想人生觀演變之歷程及淵明己身創穫之結論,即依據此結論以安身立命者也。前已言魏末、晉初名士如嵇康、阮籍叔侄之流是自然而非名教者也,何曾之流是名教而非自然者也,山濤、王戎兄弟則老莊與周孔並尚,以自然名教為兩是者也。其尚老莊是自然者,或避世,或祿仕,對於當時政權持反抗或消極不合作之態度,其崇尚周孔是名教者,則干世求進,對於當時政權持積極贊助之態度,故此二派之人往往互相非詆,其周孔老莊並崇,自然名教兩是之徒,則前日退隱為高士,晚節急仕至達官,名利兼收,實最無恥之巧宦也。時移世易,又成來復之象,東晉之末葉宛如曹魏之季年,淵明生值其時,既不盡同嵇康之自然,更有異何曾之名教,且不主名教自然相同之說如山、王輩之所為。蓋其己身之創解乃一種新自然說,與嵇、阮之舊自然說殊異,惟其仍是自然,故消極不與新朝合作,雖篇篇有酒(昭明太子《陶淵明集》序語),而無沉湎任誕之行及服食求長生之志。夫淵明既有如是創辟之勝解,自可以安身立命,無須乞靈於西土遠來之學說,而後世佛徒妄造物語,以為附會,抑何可笑之甚耶?
茲取《形影神贈答釋詩》略釋之於下:
形影神(並序)
貴賤賢愚,莫不營營以惜生,斯甚惑焉。故極陳形影之苦,言神辨自然以釋之。好事君子,共取其心焉。
寅恪按:「惜生」不獨指舊日自然說者之服食求長生,亦兼謂名教說者孜孜為善。立名不朽,仍是重視無形之長生,故所以皆苦也。茲言「神辨自然」,可知神之主張即淵明之創解,亦自然說也。今以新自然說名之,以別於中散等之舊自然說焉。
形贈影
寅恪按:此首淵明非舊自然說之言也。
天地長不沒,山川無改時。草木得常理,霜露榮悴之。謂人最靈智,獨復不如茲!適見在世中,奄去靡歸期。奚覺無一人,親識豈相思?但余平生物,舉目情淒洏。
寅恪按:此節言人生不如大自然之長久也。
詩又云:
我無騰化術,必爾不復疑。願君取吾言,得酒莫苟辭。
寅恪按:此詩結語謂主張舊自然說者求長生學神仙(主舊自然說者大都學神仙,至嵇叔夜以神仙非積學所致,乃一例外也)為不可能。但主舊自然說者如阮籍、劉伶諸人借沉湎於酒,以圖苟全性命,或差可耳。此非舊自然說之言也。
影答形
寅恪按:托為是名教者非舊自然說之言也。
存生不可言,衛生每苦拙。誠願游昆華,邈然茲道絕。
寅恪按:此數句承形贈影詩結語,謂長生不可期,神仙不可求也。
詩又云:
與子相遇來,未嘗異悲悅。憩蔭若暫乖,止日終不別。此同既難常,黯爾俱時滅。
寅恪按:此節申言舊自然說之非也。
詩又云:
身沒名亦盡,念之五情熱。立善有遺愛,胡為不自竭?
寅恪按:此托為主張名教者之言,蓋長生既不可得,則惟有立名即立善可以不朽,所以期精神上之長生,此正周孔名教之義,與道家自然之旨迥殊,何曾、樂廣所以深惡及非笑阮籍、王澄、胡母輔之輩也。
神釋
寅恪按:此首之意謂形所代表之舊自然說與影所代表之名教說之兩非,且互相衝突,不能合一,但己身別有發明之新自然說,實可以皈依,遂托於神之言,兩破舊義,獨申創解,所以結束二百年學術思想之主流,政治社會之變局,豈僅淵明一人安身立命之所在而已哉!
大鈞無私力,萬理自森著。人為三才中,豈不以我故。與君雖異物,生而相依附。結托善惡同,安得不相語。
寅恪按:此節明神之所以特貴於形影,實淵明之所自托,宜其作如是言也。或疑淵明之專神至此,殆不免受佛教影響,然觀此首結語「應盡便須盡,無復獨多慮」之句,則淵明固亦與范縝同主神滅論者。縝本世奉天師道,而淵明於其家傳之教義尤有所創穫,此二人同主神滅之說,必非偶然也。
又子真所著《神滅論》云:「若知陶甄稟於自然,森羅均於獨化,忽焉自有,恍爾而無,來也不御,去也不追,乘乎天理,各安其性。」則與淵明神釋詩所謂「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應盡便須盡,無復獨多慮」及《歸去來辭》所謂「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等語旨趣符合。惟淵明生世在子真之前,可謂「孤明先發」(慧皎《高僧傳》讚美道生之語)耳。陶、范俱天師道世家,其思想冥會如此,故治《魏晉南北朝思想史》,而不究家世信仰問題,則其所言恐不免皮相,此點斯篇固不能詳論,然即依陶、范旨趣符同一端以為例論而推之,亦可以思過半矣。
或疑陶公乞食詩「冥報以相貽」之句與釋氏之說有關,不知老人結草之物語實在佛教入中國之前,且釋氏冥報之義復由後世道家采入其教義,故淵明此語無論其為詞彙問題,抑或宗教問題,若果涉宗教,則當是道教,未必為佛教也。
詩又云:
三皇大聖人,今復在何處?
寅恪按:此反詰影所謂「身沒名亦盡,念之五情熱。立善有遺愛,胡為不自竭」之語,乃非名教之說也。
詩又云:
彭祖壽永年,欲留不得住。老少同一死,賢愚無複數。
寅恪按:此非主舊自然說者長生求仙之論,兼非主名教說者立善不朽及遺愛之言也。
詩又云:
日醉或能忘,將非促齡具。
寅恪按:此駁形「得酒莫苟辭」之語,意謂主舊自然說者沉湎於酒,欲以全生,豈知其反傷生也。
詩又云:
立善常所欣,誰當為汝譽?
寅恪按:此駁影「立善有遺愛,胡為不自竭」之語,蓋既無譽者,則將何所遺耶?此非名教之言也。
詩又云:
甚念傷吾生,正宜委運去。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應盡便須盡,無復獨多慮。
寅恪按:此詩結語意謂舊自然說與名教說之兩非,而新自然說之要旨在委運任化。夫運化亦自然也,既隨順自然,與自然混同,則認己身亦自然之一部,而不須更別求騰化之術,如主舊自然說者之所為也。但此委運任化,混同自然之旨自不可謂其非自然說,斯所以別稱之為新自然說也。考陶公之新解仍從道教自然說演進而來,與後來道士受佛教禪宗影響所改革之教義不期冥合,是固為學術思想演進之所必致,而淵明則在千年以前已在其家傳信仰中達到此階段矣,古今論陶公者旨未嘗及此,實有特為指出之必要也。
又《歸去來辭》結語「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乃一篇主旨,亦即神釋詩所謂「甚念傷吾生,正宜委運去。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應盡便須盡,無復獨多慮」之意,二篇主旨可以互證。又《自祭文》中「樂天委分,以至百年」亦即神釋詩「正宜委運去」及「應盡便須盡」之義也。至文中「惟此百年,夫人愛之。懼彼無成,憩日惜時。存為世珍,歿亦見思」乃影答形詩「身沒名亦盡,念之五情熱。立善有遺愛,胡為不自竭」之意,蓋主名教說者之言,其下即接以「嗟我獨邁,曾是異茲。寵非己榮,涅豈吾淄?捽兀窮廬,酣飲賦詩。識運知命,疇能罔眷?余今斯化,可以無恨」則言己所為異趣,乃在「識運知命」即「乘化歸盡,樂夫天命」之恉,實以名教說為非,可知淵明始終是天師教信徒,而道教為自然主義。淵明雖異於嵇、阮之舊自然說,但仍不離自然主義,殊無可疑也。
又《弘明集》卷五釋慧遠《沙門不敬王者論出家》二云:
其為教也,達患累緣於有身,不存身以息患,知生生由於稟化,不順化以求宗。
是則與淵明所得持任生委運乘化樂天之宗旨完全相反,陶令絕對未受遠公佛教之影響益可證明矣。
又遠公此論之在家一中「是故因親以教愛,使民知有自然之恩,因嚴以教敬,使民知有自然之重」及體極不兼應四中「常以為道法之與名教,如來之與堯孔,發致雖殊,潛相影響,出處誠異,終期則同」等語,仍是東晉名士自然與名教相同之流行言論,不過遠公以釋迦易老莊耳。淵明宗旨實有異於此,斯又陶令思想與遠公無關之一證也。
複次,《桃花源記》為描寫當時塢壁之生活,而加以理想化者,非全無根據之文也。詳見拙著《桃花源記旁證》及《魏書·司馬叡傳·江東民族條釋證及推論》,茲不備及。惟有一事特可注意者,即淵明理想中之社會無君臣官長尊卑名分之制度,王介甫《桃源行》「雖有父子無君臣」之句深得其旨,蓋此文乃是自然而非名教之作品,藉以表示其不與劉寄奴新政權合作之意也。
又《五柳先生傳》為淵明自傳之文。文字雖甚短,而述性嗜酒一節最長。嗜酒非僅實錄,如見於詩中飲酒止酒述酒及其關涉酒之文字,乃遠承阮、劉之遺風,實一種與當時政權不合作態度之表示,其是自然非名教之意顯然可知,故淵明之主張自然,無論其為前人舊說或己身新解,俱與當日實際政治有關,不僅是抽象玄理無疑也。
取魏晉之際持自然說最著之嵇康及阮籍與淵明比較,則淵明之嗜酒祿仕,及與劉宋諸臣王弘、顏延之交際往來,得以考終牖下,固與嗣宗相似,然如《詠荊軻》詩之慷慨激昂及《讀山海經》詩精衛刑天之句,情見乎詞,則又頗近叔夜之元直矣。總之,淵明政治上之主張,沈約《宋書·淵明傳》所謂「自以曾祖晉世宰輔,恥復屈身異代,自高祖王業漸隆,不復肯仕」最為可信。與嵇康之為曹魏國姻,因而反抗司馬氏者,正復相同。此嵇、陶符同之點實與所主張之自然說互為因果,蓋研究當時士大夫之言行出處者,必以詳知其家世之姻族連繫及宗教信仰二事為先決條件,此為治史者之常識,無待贅論也。近日梁啓超氏於其所撰《陶淵明之文藝及其品格》一文中謂:「其實淵明只是看不過當日仕途混濁,不屑與那些熱官為伍,倒不在乎劉裕的王業隆與不隆。」「若說所爭在甚麼姓司馬的,未免把他看小了」及「宋以後批評陶詩的人最恭維他恥事二姓,這種論調我們是最不贊成的」。斯則任公先生取己身之思想經歷,以解釋古人之志尚行動,故按諸淵明所生之時代,所出之家世,所遺傳之舊教,所發明之新說,皆所難通,自不足據之以疑沈休文之實錄也。
又淵明雖不似主舊自然說者之求長生學神仙,然其天師道之家傳信仰終不能無所影響,其《讀山海經》詩云:「泛覽周王傳,流觀山海圖。」蓋《穆天子傳》《山海經》俱屬道家秘籍,而為東晉初期人郭璞所註解,景純不是道家方士,故篤好之如此,淵明於斯亦習氣未除,不覺形之吟詠,不可視同偶爾興懷,如詠荊柯、詠三良、讀史述、扇上畫贊之類也。茲論淵明思想,因並附及之,以求教於讀陶詩者。
今請以數語概括淵明之思想如下:
淵明之思想為承襲魏晉清談演變之結果及依據其家世信仰道教之自然說而創改之新自然說。惟其為主自然說者,故非名教說,並以自然與名教不相同。但其非名教之意僅限於不與當時政治勢力合作,而不似阮籍、劉伶輩之佯狂任誕,蓋主新自然說者不須如主舊自然說之積極牴觸名教也。又新自然說不似舊自然說之養此有形之生命,或別學神仙,惟求融合精神於運化之中,即與大自然為一體。因其如此,既無舊自然說形骸物質之滯累,自不致與周孔入世之名教說有所觸礙。故淵明之為人實外儒而內道,舍釋迦而宗天師者也。推其造詣所極,殆與千年後之道教採取禪宗學說以改進其教義者,頗有近似之處。然則就其舊義革新,「孤明先發」而論,實為吾國中古時代之大思想家,豈僅文學品節居古今之第一流,為世所共知者而已哉!
(一九四五年哈佛燕京學社在成都出版單行本)
書《魏書·蕭衍傳》後
《魏書》卷九八《島夷蕭衍傳》云:
衍每募人出戰,素無號令,初或暫勝,後必奔背。景宣言曰:城中非無菜,但無醬耳。以戲侮之。
寅恪按:梁武晚歲,用北來降人為將,實出於不得已。此端寅恪於《述東晉王導之功業》一文中,附論及之(見《中山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一九五六年第一期,並可參高教部油印拙著《兩晉南北朝史參考資料》中江東統治階級之轉移章),可不詳述。惟台城被圍時,其守御之良將,乃北來降人之羊侃。侃守城之事跡,並侃歿,而城不能守之悲劇,詳見《梁書》卷三九及《南史》卷六三《羊侃傳》。史傳備具,不須贅引。茲僅錄侃同時人所言者於下,以供旁證。
顏之推《顏氏家訓·慕賢》篇云:
侯景初入建業,台門雖閉,公私草擾,各不自全。太子左衛率羊侃坐東掖門,部分經略,一宿皆辦,遂得百餘日,抗拒凶逆。於時城內四萬許人,王公朝士,不下一百,便是恃侃一人安之,其相去如此。
《周書》卷四一《庾信傳·哀江南賦》云:
尚書多算(寅恪按:羊侃時為都官尚書),守備是長。雲梯可拒,地道能防。有齊將之閉壁,無燕帥之臥牆。大事去矣,人之雲亡。
然則,台城被圍時,城中有兵卒無將帥之情況,可以證知。故侃既死,而台城不能守矣。其成為問題者,即(一)侯景所言「醬」「菜」之解釋。(二)造作此戲侮之語者,究出自何人?「醬」與「將」同聲,可不必論,「菜」即指「兵卒」之「卒」而言。但菜為去聲,卒為入聲,何以同讀?必有待發之覆。檢《南史》卷八〇《王偉傳》(參《梁書》卷五六《侯景傳》)云:
王偉,其先略陽人。父略,仕魏為許昌令,因居潁川。偉學通周易,雅高辭釆,仕魏為行台郎。景叛後,高澄以書招之。偉為景報澄書,其文甚美。澄覽書曰:誰所作也?左右稱偉之文。澄曰:才如此,何由不早使知邪?偉既協景謀謨,其文檄並偉所制,及行篡逆,皆偉創謀也。
寅恪按:王偉雖稱陳留人,其家世實出略陽。據《北齊書》卷三五《裴讓之傳附弟讞之傳》(參《北史》卷三八《裴佗傳附子讞之傳》)云:
楊愔每稱嘆云:河東士族,京官不少,唯此家兄弟(寅恪按:謂裴讓之、諏之、讞之兄弟也),全無鄉音。
及《北史》卷八一《儒林傳·上·李業興傳》略云:
李業興,上黨長子人也。祖虬,父玄紀,並以儒學舉孝廉。業興家世農夫,雖學殖,而舊音不改。梁武問其宗門多少?答曰:薩四十家。使還,孫騰謂曰:何意為吳兒所笑?對曰:業興猶被笑,試遣公去,當著被罵。
可知當日北方文儒之士,語言多雜方音,王偉家世既出自略陽,其語言當不免雜有鄉土之音。
六法言《切韻》序云:
秦隴則去聲為入。
略陽正是秦隴地域,王偉若用其家世鄉土之音,則讀「卒」為「菜」,固所當然也(寅恪按:錢大昕《廿二史考異》卷二六《梁書·蘭欽傳》云:「西魏祖宇文黑泰,並可參同書同卷《侯景傳》「西求救於黑泰」條,本名黑獺,獺泰聲相近。」然則竹汀似猶未解當時秦隴讀入為去之原則,而「聲相近」三字含糊了之也)。況侯景本非清流,自不能作此雅謔,以戲侮梁武。偉為景之謀主,「城中非無菜,但無醬耳」之言,其為偉所造作,當無疑義。寅恪嘗論切韻與史實之關係(見《嶺南學報》第九卷第二期拙著《從史實論切韻》),師丹老而健忘,未及取證《魏書》此傳。今為記之,並不避重錄昔日文中所引裴李兩傳之嫌,以資說明,借補舊稿之疏漏,近代學人有以秦之先世「栢翳」及「伯益」一端(見《史記》卷五),以證法言序者,亦頗精確。但似不如取伯起所記梁末之事,以證法言隋初之語者,具有時代性,更較適切也。鄙說如此,然歟?否歟?特舉出之,以求教於當世審音治史之君子。
(原載《中山大學學報》一九五八年第一期)
支愍度學說考
甲 材料
茲取關於支愍度之材料,條列於下:
《世說新語·假譎》篇云:
愍(他書作慜,又作敏)度道人始欲過江,與一傖道人為侶,謀曰:用舊義往江東,恐不辦得食,便共立心無義。既而此道人不成渡,愍度果講義積年。後有傖人來,先道人寄語云:為我致意愍度,無義那可立?治此計,權救飢爾,無為遂負如來也。
慧皎《高僧傳》卷四晉豫章山康《僧淵傳》略云:
晉成之世與康法暢支敏度等俱過江。敏度亦聰哲有譽,著譯經錄,今行於世。
據宗性《名僧傳鈔》所引寶唱《名僧傳》目錄,其卷一有外國法師晉豫章康《僧淵傳》,別無《支敏度傳》。以意揣之,當是敏度事跡,亦附載《僧淵傳》中。蓋慧皎著書,時代略後,寶唱舊本,多所承用,故名僧高僧二傳,其文往往相同也。
劉孝標《世說新語·假譎》篇前條注中引「名德沙」門題目曰:
支愍度才鑒清出。
及孫綽《愍度贊》曰:
支度彬彬,好是拔新。俱稟昭見,而能越人。世重秀異,咸競爾珍。孤桐嶧陽,浮磬泗濱。
及舊義者無義者之說(見乙章所引,茲不重出)。
僧佑《出三藏記集》卷二云:
合《維摩詰經》五卷(合支謙竺法護竺叔蘭所出維摩三本,合為一部)。
合《首楞嚴經》八卷(合支讖支謙竺法護竺叔蘭所出首楞嚴四本,合為一部,或為五卷)。
上二部凡十三卷,晉惠帝時沙門支敏度所集。其合首楞嚴,傳雲,亦愍度所集。既闕注目,未詳信否。
智升《開元釋教錄》卷一〇云:
經論都錄一卷(別錄一卷)。
上東晉成帝豫章山沙門支敏度撰。其人總校古今群經,故撰都錄。敏度又撰別錄一部。
《出三藏記集》卷七有《支敏度合首楞嚴經記》,卷八有《敏度法師合維摩詰經序》(見戊章所引,茲不重出)。據以上所徵引,凡支愍度之事跡及著述,今日所可考見者,大概止此,且皆世人所習知也。茲就(一)何謂心無義?(二)心無義與「格義」之關係,(三)心無義之傳授,(四)「格義」與「合本」之異同等問題,分為數章,依次討論之。
乙 何謂心無義
劉孝標《世說新語·假譎》篇前條注云:
舊義者曰:種智有是,而能圓照。然則萬累斯盡,謂之空無。常住不變,謂之妙有。而無義者曰:種智之體,豁如太虛。虛而能知,無而能應。居宗至極,其唯無乎。
寅恪按:孝標所引新舊之義,皆甚簡略,未能據此,遽為論斷。然詳繹「種智」及「有」「無」諸義,但可推見舊義者猶略能依據西來原意,以解釋般若「色空」之旨。新義者則採用周易老莊之義,以助成其說而已。
僧肇《不真空論》云:
心無者,無心於萬物,萬物未嘗無。此得在於神靜,失在於物虛。
元康《肇論疏·上》釋此節云:
心無者,破晉代支愍度心無義也。《世說》注云:「愍度欲過江,與一傖道人為侶云云。」(已見上,不重錄)從是以後此義大行。《高僧傳》云:「沙門道恆頗有才力,常執心無義,大行荊上。竺法汰曰:此是邪說,應須破之。乃大集名僧,令弟子曇一難之。據經引理,折駁紛紜。恆仗其口辯,不肯受屈。曰色既暮,明旦更集。慧遠就席攻難數番,問責鋒起,恆自覺義途差異,神色漸動,麈尾扣案,未即有答。遠曰:不疾而速,抒柚何為?坐者皆笑。心無之義於是而息。」今肇法師亦破此義。先敘其宗,然後破也。「無心萬物,萬物未嘗無」者,謂經中言空者,但於物上不起執心,故言其空。然物是有,不曾無也。「此得在於神靜,失在於物虛」者,正破也。能於法上無執,故名為「得」。不知物性是空,故名為「失」也。
寅恪按:元康引《世說·假譎》篇前條竟,附以「從是而後,此義大行」之語,是其意與世說相同,皆以心無之義創始於愍度。其所引《高僧傳》之文在慧皎書《伍法汰傳》中,其意蓋以為心無之義至道恆而息也。此等問題關於心無義之傳授,當於丁章論之。今據肇公之說,知心無義者,仍以物為有,與主張絕對唯心論者不同。但心無義乃解釋般若經之學說,何以轉異於西來之原意?此其故當於丙章論之。
安澄中《論疏記》卷三末云:
疏云:「第四溫法師用心無義等」者,此下第三約心無義而為言之。《山門玄義》第五云:第一釋僧溫著《心無二諦論》云:「有,有形也。無,無像也。有形不可無,無像不可有。而經稱『色無』者,但內止其心,不空外色。」此一公破,反明色有,故為俗諦。心無,故為真諦也。《不真空論》云:「心無者,無心於萬物,萬物未嘗無。」《述義》云:「破竺法溫心無義。」《二諦搜玄論》云:晉竺法溫為釋法琛法師之弟子也。其制《心無論》云:「夫有,有形者也,無,無像者也。然則,有像不可謂無,無形不可謂無(有?)。是故有為實有,色為真色。經所謂『色為空』者,但內止其心,不滯外色。外色不存,余情之內,非無如何?豈謂廓然無形,而為無色乎?」《高僧傳》中沙門道恆執心無義,只是資學法溫之義,非自意之所立。後支愍度追學前義,故元康師云:破支愍度心無義尋末忘本。
寅恪按:上列日本註疏所引中土已佚古書,足資考證,至可珍貴。今綜合有關心無義之舊文,推論其說之所從出,及其正確解釋。至法溫法琛之為何人,與支愍度追學心無義之說,則關係心無義之傳授,當於丁章論之。
《高僧傳》卷四《康僧淵傳》略云:
康僧淵,本西域人,生於長安。貌雖梵人,語實中國。容止詳正,志業弘深。誦放光道行二般若,即大小品也。晉成之世,與康法暢、支敏度等俱過江。後於豫章山立寺,去邑數十里,帶江傍嶺,松竹郁茂。名僧勝達,響附成群。常以持心梵天經空理幽遠,故偏加講說。尚學之徒,往還填委,後卒於寺焉。
康僧淵之於支敏度殆亦世說所謂同謀立新義之傖道人乎?不過與俱過江為不同耳。今就僧淵所誦之放光道行二般若及偏加講說之持心梵天經考之,足見此三經實為心無義所依據之聖典。僧淵與敏度之同過江,其關係絕非偶然也。
(一)《放光般若波羅蜜經》二十卷,西晉無羅叉共竺叔蘭譯,其一「假號」品第三云:
舍利弗!用色空故,為非色。用痛想行識空故,為非識。色空故,無所見。痛空故,無所覺。想空故,無所念。行空故,無所行。識空故,不見識。何以故?色與空等無異。所以者何?色則是空,空則是色,痛想行識則亦是空。
據此,法溫心無論之
經所謂「色為空」者,但內止其心,不滯外色。外色不存,余情之內,非無如何?
等句中,其所稱之經,即指《放光般若波羅蜜經》而言,然則此經乃心無義之所依據,是一證也。
(二)《道行般若波羅蜜經》十卷,後漢支婁迦讖譯,其一「道行」品第一云:
何以故?有心無心。舍利弗謂須菩提:云何有心無心?
據此,心無之語,實出自《道行般若波羅蜜經》開宗明義第一章之文,至其誤解之處,暫置不論。
然則此經亦為心無義之所依據,是又一證也。
(三)《持心梵天所問經》四卷,西晉竺法護譯,其卷二「問談」品第六云:
於是持心白世尊曰:至未曾有,天中之天,諸佛世尊,而無有心,因慧名心心本清淨。
據此《持心梵天所問經》中亦有心無之說。僧淵與敏度結侶過江,而於此經偏加講說,殆非無故。然則此經亦為心無義之所依據,是又一證也。
「心無」二字正確之解釋果如何乎?請以比較方法定之。
與上引《道行般若波羅蜜經》「道行」品中「有心無心」之文同本而異譯者,中文則有
(一)吳支謙譯《大明度無極經》卷一「上行」品之
是意非意,淨意光明(寅恪按:此又可與上引《持心梵天所問經》「問談」品之「而無有心,因慧名心,心本清淨」之語對勘)。
(二)苻秦曇摩蜱共竺佛念譯《摩訶般若波羅蜜鈔經》卷一「道行」品之
心無心,心者淨。
(三)姚秦鳩摩羅什譯《小品般若波羅蜜經》卷一「初」品之
是心非心,心相本淨故。
(四)唐玄奘譯《大般若波羅蜜多經》卷五百三十八第四分「妙行」品第一之一之
心非心性,本性淨故。
(五)宋施護譯《佛母出生三法藏般若波羅蜜多經》卷一了知諸行相品第一之一之
彼心非心,心性淨故。
等。藏文則有《八千頌般若波羅蜜經》(天清番經局本第三頁下第一行)之
ltar sems de ni sem s ma mchis pa ste sems kyibshin nigsal ba lags so即梵文本《八千頌般若波羅蜜經》(,ed.Raj Mitra, Bibliotheca Indica)之cittam acittam prakrtic cittasya
據梵文本及中藏諸譯本,知《道行般若波羅蜜經》「道行」品之「有心無心」之句,即梵文本之cittam acittam。「心」即cittam,「無心」即acittam。而「無心」二字中文諸本除《道行般若波羅蜜經》及《摩訶般若波羅蜜鈔經》外,其餘皆譯「非意」或「非心」。故知「無心」之「無」字應與下之「心」字聯文,而不屬於上之「心」字。「無心」成一名詞,「心無」不成一名詞。心無義者殆誤會譯文,失其正讀,以為「有『心無』心」,遂演繹其旨,而立心無之義歟?但此不僅由於誤解,實當日學術風氣有以致之。蓋晉世清談之士,多喜以內典與外書互相比附。僧徒之間復有一種具體之方法,名曰「格義」。「格義」之名,雖罕見載記,然曾盛行一時,影響於當日之思想者甚深,固不可以不論也。
丙 心無義與「格義」之關係
《出三藏記集》卷八僧叡《毗摩羅詰提經義疏》序云:
自慧風東扇,法言流詠以來,雖曰講肄,「格義」迂而乖本,六家偏而不即;性空之宗,以今驗之,最得其實。然爐冶之功,微恨不盡。當是無法可尋,非尋之不得也。何以知之?此土先出諸經於識神性空,明言處少,存神之文,其處甚多。中百二論文未及此,又無《通鑑》,誰與正之?先匠所以輟章於遐慨,思決言於彌勒者,良在此也。
安澄中《論疏記》卷三末略云:
《如肇論述義》第四卷引叡法師《淨名經序》云云(同上文所引,故略之),然即什公未翻四論之前,玄義多謬,於理猶疑,故欲待見彌勒決耳。《別記》云:「格義」者,約正言也。「乖本」者,已成邊義也。「六家」者,空假名不空假名等也。「偏而不即」者,未依正義。《述義》云:「格義迂等」者,無得之義,還成有得原義。言「六家」者,梁釋寶唱作《續法論》(寅恪按:道宣《續高僧傳》卷一《寶唱傳》作《續法輪論》)云:「宋釋曇濟作六家七宗論。論有六家,分成七宗。一本無宗,二本無異宗,三即色宗,四心無宗,五識含宗,六幻化宗,七緣會宗。」今此言「六家」者,一深法師本無,二關內即色,余皆同前也。
寅恪按:安澄所引舊疏,其釋六家之義甚詳。獨「格義」之詁殊空泛不切,殆已不得其解,而強為之說也。
《高僧傳》卷四晉高邑《竺法雅傳》云:
竺法雅,河間人。凝正有器度,少善外學,長通佛義,衣冠仕子咸附咨稟。時依雅門徒,並世典有功,未善佛理。雅乃與康法朗等,以經中事數擬配外書,為生解之例,謂之「格義」。及毗浮曇相等亦辯「格義」,以訓門徒。雅風采灑落,善於樞機,外典佛經遞互講說,與道安法汰每披釋湊疑,共盡經要。
又《高僧傳》卷五晉飛龍山《釋僧光傳》云:
釋僧光,冀州人。常山淵公弟子,性純素有貞操。為沙彌時與道安相遇於逆旅,安時亦未受具戒,因共披陳志慕,神氣慷慨。臨別相謂曰:若俱長大,勿忘同游!光受戒以後,厲行精苦,學通經論。値石氏之亂,隱於飛龍山,游想岩壑,得志禪慧。道安後復從之,相會欣喜,謂昔誓始從。因共披文屬思,新悟尤多。安曰:先舊「格義」於理多違。光曰:且當分析逍遙,何容是非先達。安曰:弘贊理教,宜令允愜。法鼓競鳴,何先何後?光乃與安汰(法汰)等南遊晉平,講道弘化。後還襄陽,遇疾而卒。
據此,「格義」之正確解釋應如《法雅傳》所言,而道安、法汰諸人即性空本無義之創造者,其先實與「格義」有關,法雅僧光二傳是其明證。但《法雅傳》中「以經中事數擬配外書,為生解之例」,數語尚不甚易解。考《世說新語·文學》篇云:殷中軍被廢。徙東陽,大讀佛經,皆精解,唯至事數處不解。遇見一道人,問所簽,便釋然。
劉孝標註云:
事數謂若五陰,十二入,四諦,十二因緣,五根,五力,七覺之聲。
又《出三藏記集》卷九四《阿含暮鈔·序》(寅恪按:此序當是道安所作)云:
又有懸數懸事,皆訪其人,為注其下。
寅恪按:事數自應依劉氏之說。而所謂「生解」者,《六朝經典註疏》中有「子注」之名,疑與之有關。蓋「生」與「子」,「解」與「注」,皆互訓字也。說見戊章。今大藏中四《阿含暮鈔》猶存,事數即在子注中。觀其體例,可取為證。
又《高僧傳》卷六《慧遠傳》云:
年二十四,便就講說。嘗有客聽講,難實相義,往復移時,彌增疑昧。遠乃引莊子義為連類,於是惑者曉然。是後安公(道安)特聽慧遠不廢俗書。
寅恪按:講實相義而引莊子義為連類,亦與「格義」相似也。
又《顏氏家訓》卷五《歸心》篇云:
內外兩教,本為一體。漸極為異(寅恪按:內外兩教漸極為異之旨,可參道宣《廣弘明集》卷二十所載謝靈運《辯宗論》),深淺不同。內典初門,設五種禁,外典仁、義、禮、智、信,皆與之符。仁者,不殺之禁也。義者,不盜之禁也。禮者,不邪之禁也。智者,不淫之禁也。信者,不妄之禁也。
寅恪按:顏之推「以經中事數擬配外書」,雖時代較晚,然亦「格義」之遺風也。
又《魏書》卷一一四《釋老志》云:
故其始修心則依佛、法、僧,謂之三歸,若君子之三畏也。又有五戒,去殺、盜、淫、妄言、飲酒,大意與仁、義、禮、智、信同,名為異耳。
寅恪按:伯起此語亦當日「格義」之說,可與黃門所言互相印證者也。
又隋智者大師《摩訶止觀》卷六上以世法之五常五行五經與佛教之五戒相配,亦「格義」之說。惟其文較長,茲不備錄。
又智者大師仁王護國《般若經疏》卷二引《提謂波利經》之文云:
提謂波利等問佛:何不為我說四六戒?佛答:五者,天下之大數。在天為五星,在地為五嶽,在人為五藏,在陰陽為五行,在王為五帝,在世為五德,在色為五色,在法為五戒。以不殺配東方,東方是木,木主於仁,仁以養生為義。不盜配北方,北方是水,水主於智,智者不盜為義。不邪淫配西方,西方是金,金主於義,有義者不邪淫。不飲酒配南方,南方是火,火主於禮,禮防於失也。以不妄語配中央,中央是土,土主於信,妄語之人乖角兩頭,不契中正。中正以不偏乖為義也(參閱湛然《止觀輔行傳弘決》六之二所引提謂經文)。
寅恪按:《歷代三寶記》卷九略云:
提謂波利經二卷,宋孝武世元魏沙門釋曇靜於北台撰。經文舊錄別載有提謂經一卷,與諸經語同,但靜加足五方五行,用石糅金,致成疑耳。
據此,知曇靜亦用「格義」之說偽造佛經也。
又晉孫綽制《道賢論》以天竺七僧仿竹林七賢,以法護匹山巨源(《高僧傳》卷一《曇摩羅叉傳》),白法祖匹嵇康(《高僧傳》卷一《帛遠傳》),法乘比王濬沖(《高僧傳》卷四《法乘傳》),竺道潛比劉伯倫(《高僧傳》卷四《竺道潛傳》),支遁方向子期(《高僧傳》卷四《支遁傳》),於法蘭比阮嗣宗(《高僧傳》卷四《於法蘭傳》),於道邃比阮咸(《高僧傳》卷四《於道邃傳》,此條嚴可均《全晉文》失載)。乃以內教之七道,擬配外學之七賢,亦「格義」之支流也。據此,可知「格義」影響於六朝初年思想界之深矣。心無義適起於是時,疑不能與之絕無關係。夫魏晉清談,崇尚虛無。其語言旨趣見於載籍,可取與心無義互證者,亦頗不少。茲僅就《世說新語》注所引心無義,與王輔嗣韓康伯《老子》《周易》注旨意相似者,列舉一二事,以見心無義者以內典與外書相比附之例。
《老子》第五章云:
天地之間其猶橐鑰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
王注云:
橐鑰之中空洞無情無為,故虛而不得窮屈,動而不可竭盡也。
《易繫辭·上》云:
易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與於此。
韓注云:
夫非忘象者,則無以制象。非遺數者,無以極數。至精者無籌策而不可亂,至變者體一而無不周,至神者寂然而無不應,斯蓋功用之母,象數所由立。故曰非至精至變至神,則不能與於斯也。
寅恪按:劉孝標《世說新語·假譎》篇前條注引心無義者曰:
種智之體,豁如太虛。虛而能知,無而能應。居宗至極,其唯無乎?
此正與上引《老子》及《易繫辭》之旨相符合,而非般若空宗之義也。
據此,已足證心無義者,實取外書之義,以釋內典之文。夫性空本無等義者,出於般若經之學說也。其學說之創造者若道安、法汰諸人(見元康《肇論疏·上》及安澄中《論疏記》卷三末),《高僧傳》卷四《法雅傳》、卷五《僧光傳》明記其與「格義」之關係矣。心無義亦同出於般若經者也,至其是否亦如性空本無等義之比,與格義同有直接之關係,以今日遺存史料之不備,固不能決言;但心無義與「格義」同為一種比附內典外書之學說,又同為一時代之產物。二者之間,縱無師承之關係,必有環境之影響。故其樹義立宗,所用以研究之方法,所資以解說之材料,實無少異。然則即稱二者為性質近似,同源殊流之學說,雖不中不遠也。
嘗謂自北宋以後援儒入釋之理學,皆「格義」之流也。佛藏之此方撰述中有所謂融通一類者,亦莫非「格義」之流也。即華嚴宗如圭峰大師宗密之疏《盂蘭盆經》,以闡揚行孝之義,作原人論而兼采儒道二家之說,恐又「格義」之變相也。然則「格義」之為物,其名雖罕見於舊籍,其實則盛行於後世,獨關於其原起及流別,就予所知,尚未有確切言之者。以其為我民族與他民族二種不同思想初次之混合品,在吾國哲學史上尤不可不紀。故為考其大略,以求教於通識君子焉。
丁 心無義之傳授
據《世說新語》之說,心無義乃愍度所立,為得食救飢之計者。元康《肇論疏》引《世說》,並云:「從是以後,此義大行。」又引《高僧傳·法汰傳》道恆執心無義,為慧遠所破,「心無之義,於此而息」之語,是其意謂心無義創於愍度,息於道恆也。安澄中《論疏記》引法溫《心無二諦論》並云:「道恆熱心無義,只是資學法溫之義,非自意之所立。後支愍度追學前義,故元康師之言為尋末忘本。」然則諸說歧異,孰是孰非?請分別論之。
(一)法溫、愍度、道恆三人之時代先後
安澄中《論疏記》卷三末引《二諦搜玄論》云:
竺法溫為釋法琛法師之弟子。
又云:
琛法師者,晉剡東仰山竺潛,字法深,姓王,琅琊人也。年十八出家,至年二十四,講法花大品,游於講席三十餘年,以晉寧康二年卒于山館,春秋八十有九焉。言琛法師者,有本作深字,或本作探字,今作深字是,余皆非也。
寅恪按:慧皎《高僧傳》卷四晉剡東山《竺道潛傳》(即安澄所引)附記其弟子略云:
竺法蘊悟解入玄,尤善放光般若。凡此諸人,皆潛之神足(寅恪按:此神足為高足之義,與內典術語神足之義別)。
據此,竺法溫即竺法蘊無疑。僧傳載其尤善放光般若,其與心無義有關,自不足異。但其師《法深傳》載其卒於晉孝武帝寧康二年(西曆三七四年),年八十九,則其生年為晉武帝太康七年(西曆二八六年)。
《高僧傳》卷四《康僧淵傳》云:
晉成之世,與康法暢、支敏度等俱過江。
傳中復記法暢、僧淵與庾亮、殷浩、王導諸人問答事。茲取《僧傳》及《世說》之文條列之,以資推計年代之用。
《世說新語·言語》篇云:
庾(康)法暢造庾太尉,握麈尾至佳。公曰:此至佳,那得在(僧傳作「此麈尾何以常在」)?法暢曰:廉者不求,貪者不與,故得在耳(僧傳作「故得常在也」)。
《高僧傳》卷四《康僧淵傳》雲(此節與《世說·文學》篇「康僧淵初過江未有知者」條微不同):
淵雖德愈暢度,而別以清約自處。通乞丐自資,人未之識。後因分衛之次,遇陳郡殷浩。浩始問佛經深遠之理,卻辯俗書性情之義,自晝至曛,浩不能屈,由是改觀。
寅恪按:「卻辯俗書性情之義」一語,若以「格義」之「以經中事數擬配外書」之例說之,殆即齊詩「五性六情」之義。以無確證,未敢臆斷,姑存此疑以俟考。《世說新語·排調》篇云:
康僧淵目深而鼻高,王丞相每調之。僧淵曰:鼻者面之山,目者面之淵;山不高則不靈,淵不深則不清。
《晉書》卷七七《殷浩傳》浩以晉穆帝永和十二年(西曆三五六年)卒,其卒在王導、庾亮薨後,故可不論。
《晉書》卷七《成帝紀》云:
五年(西曆三三九年)秋七月庚申,使持節、侍中、丞相、領揚州刺史、始興公王導薨(《晉書》卷六五《王導傳》作「咸和五年薨」,勞氏《晉書校勘記》已正其誤)。六年(西曆三四〇年)春正月庚子,使持節、都督江豫益梁雍交廣七州諸軍事、司空、都亭侯庾亮薨(《晉書》卷七三《庾亮傳》同)。
寅恪按:康僧淵、康法暢以晉成帝世過江。成帝在位凡十七年(西曆三二六年至三四二年),以咸和紀年者九年,以咸康紀年者八年。王導薨於咸康五年之七月,庾亮薨於咸康六年之正月,僧淵、法暢能與之問對,則其過江必在咸康五年以前可知。
據《世說新語·排調》篇「康僧淵初過江,未有知者」之語,王導、庾亮皆當日勛貴重臣,必非未知名之傖道人所易謁見者。然則僧淵、法暢與王導、庾亮問對之時,必在其已知名之後,而非其初過江之年。且《世說新語·排調》篇有「王丞相每調之」之語,則淵公、茂弘二人必以久交屢見之故,始有每調之可能。而元規必見暢公持至佳之麈尾,不止一次,然後始能作「那得常在」之問。故取此數端,綜合推計,則僧淵、法暢、敏度三人之過江,至遲亦在成帝初年咸和之世矣。
咸和元年(西曆三二六年)竺法深年四十一歲,以師弟子年齡相距之常例推之,其弟子竺法蘊當日不過二十餘歲人。安澄中《論疏記》卷三末略云:
疏云:一深法師本無。《山門玄義》第五卷二《諦章》云:復有竺法深即云:諸法本無。壑然無形,為第一義諦,所生萬物,名為世諦,故佛答梵志,四大從空而生。
據此,法深乃主張本無義者,與心無義者異其旨趣,今主張心無義之法蘊乃法深之弟子,可知法蘊之心無義非承襲其師法深之舊說。當支敏度與康僧淵、康法暢過江之時,法蘊尚不過二十餘歲人,即能獨創新說,與師抗衡,似不近情實。故安澄書中「支愍度追學前義」之語,若指愍度追學法蘊之義而言,則不可通也。
《高僧傳》卷五《釋道安傳》云:
頃之復渡河,依陸渾,山棲木食修學。俄而慕容俊逼陸渾,遂南投襄陽。行至新野,謂徒眾曰:今遭凶年,不依國主,則法事難立,又教化之體,宜令廣布。咸曰:隨法師教。乃令法汰詣揚州,曰:彼多君子,好尚風流(《世說新語·雅量》篇「郗嘉賓欽崇釋道安德問」條注引《安和上傳》,及《賞譽》篇「初法汰北來未知名」條注引車頻秦書,與此略同)。
《高僧傳》卷五《竺法汰傳》略云:
與道安避難,行至新野,安分張徒眾,命汰下京,於是分手泣涕而別。乃與弟子曇一、曇二等四十餘人沿沔(沔字依元本,諸本俱作江)東下,遇疾停陽口。時桓溫鎮荊州,遣使要過,供事湯藥。安公又遣弟子慧遠下荊問疾,汰疾小愈詣溫。時沙門道恆頗有才力,常執心無義,大行荊土。汰曰:此是邪說,應須破之。乃大集名僧,令弟子曇一難之,據經引理,析駁紛紜。恆仗其口辯,不肯受屈。日色既暮,明旦更集。慧遠就席攻難數番,問(「問」原作「關」,茲依元康《肇論疏·上》所引)責鋒起,恆自覺義途差異,神色微動,麈尾扣案,未即有答。遠曰:不疾而速,抒柚何為?座者皆笑矣。心無之義於此而息(此文前節乙章所引元康《肇論疏》中已有之,茲特重錄,以便省覽)。
寅恪按:《資治通鑑》卷九九略云:
永和十年(西曆三五四年)三月,燕王俊以慕容評為鎮南將軍,都督秦雍益梁江揚荊徐兗豫十州諸軍事,鎮洛水。
《晉書》卷一四《地理志》司州河南郡屬有陸渾縣,道安之南行避難,當即在是時。
《水經注》卷二八《沔水》篇略云:
沔水又東南與揚口合。揚水又北注於沔,謂之揚口。
又《晉書》卷三四《杜預傳》略云:
舊水道唯沔漢達江陵。預乃開楊口,起夏水達巴陵。
《資治通鑑》系此事於卷八一《晉紀》「武帝太康元年」條,胡注即引《水經注》之文證之。
又《晉書》卷八一《朱伺傳》云:
廙將西出,遣長史劉浚留鎮揚口壘。
《資治通鑑》系此事於卷九〇《晉紀》「元帝建武元年」條,胡注亦引《水經注》之文證之。
又《南史》卷二五《到彥之傳》云:
彥之至楊口,步往江陵。
《資治通鑑》卷一二〇《宋紀》「文帝元嘉元年」條亦載此事。
法汰沿沔東下,遇疾停陽口,當即此楊口。准之地望,與桓溫駐地(江陵)不遠,遣使要過,自為可能也。
《資治通鑑》卷九九云:
永和十年(西曆三五四年)二月乙丑,桓溫統步騎四萬發江陵,水軍自襄陽入均口,至南鄉,步兵自淅川趣武關。
九月,桓溫還自伐秦,帝遣侍中、黃門勞溫於襄陽。
據此,法汰之詣桓溫必在永和十年九月以後。而汰避慕容之難南詣揚州,沿沔東下,途中亦不能過久,然則其在永和十一年(西曆三五五年)前後乎?道恆、慧遠之辯難心無義,當即是時。上距晉成帝初年支敏度過江之歲,約二三十年。由此觀之,安澄書中「支愍度追學前義」之語,若指愍度追學道恆之義而言,則更不可通矣。故以法蘊、敏度、道恆三人之時代先後言之,敏度似無從他人追學心無義之事。《世說新語》所載,雖出於異黨謗傷者之口,自不可盡信。獨其言敏度自立新義,非後所追學,則似得其實也。
(二)道恆以後之心無義者
《高僧傳》卷五《法汰傳》謂道恆之說為慧遠所破後,「心無之義於此而息」。考出《三藏記集》卷十二宋陸澄《法論目錄》第一帙中載有:
心無義(桓敬道,王稚遠難,桓答)。
釋心無義(劉遺民)。
桓敬道即桓玄,王稚遠即王謐,劉遺民即劉程之,皆東晉末年人。是心無義彼時固未息,而《高僧傳》之言不可信也。
又《晉書》卷一〇《安帝紀》云:
(西曆四〇四年)五月壬午,督護馮遷斬桓玄於貊盤洲。
《晉書》卷九九《桓玄傳》云:
遷遂斬之,時年三十六。
據此,桓玄生於晉廢帝海西公太和四年(西曆三六九年),上距穆帝永和十一年(西曆三五五年)前後,道恆、慧遠在荊州辯難心無義之歲,已歷十四五年,玄之心無義不知受自何人。
《晉書》卷九九《桓玄傳》云:
玄在荊楚積年,優遊無事。
殆道恆、慧遠辯難之後,荊土心無義原未息滅。玄以無事之身,積年久處,遂得漸染風習,揚其餘波歟?尤可異者,劉遺民有釋心無義之作,其文今已不傳,無從窺其宗旨所在。但其題以釋義為名,必為主張,而非駁難心無義者。慧遠既破道恆義後,其蓮社中主要之人,猶復主張所謂「邪說」者。然則心無義本身必有可以使人信服之處,而迄未為慧遠所破息,抑又可知矣。
戊 「格義」與「合本」之異同
中土佛典譯出既多,往往同本而異譯,於是有編纂「合本」,以資對比者焉。「合本」與「格義」二者皆六朝初年僧徒研究經典之方法,自其形式言之,其所重俱在文句之比較擬配,頗有近似之處,實則性質迥異,不可不辨也。支敏度與此二種不同之方法,間接直接皆有關係。「格義」已於前章論之,茲略述「合本」之形式及其意義於下:
《出三藏記集》卷七有支恭明《合微密持經記》云:
合微密持陀鄰尼總持三本(上本是陀鄰尼,下本是總持微密持也)。
寅恪按:支恭明為支謙,即支越之字,乃漢末三國時人。《出三藏記集》卷一三有傳(《高僧傳》附載謙事跡於卷一《康僧會傳》中,較略),「合本」之作殆以此為最初者矣。其「上本下本」即「上母下子」之意,說見後。
又《出三藏記集》卷一一《竺曇無蘭大比丘二百六十戒·三部合異·序》略云:
余以長缽後事注於破缽下,以子從母故也。九十事中多參錯,事不相對。復徙就二百六十者,令事類相對。予因閒暇為之,三部合異,粗斷起盡。以二百六十戒為本,二百五十者為子,以前出常行戒全句系之於事末。而亦有永乖不相似者,有以一為二者,有以三為一者。余復分合,令事相從。
《比丘大戒二百六十事·三部合異》二捲雲:
說戒者乃曰:僧和集會,未受大戒者出,僧何等作為(眾僧和聚會,悉受無戒,於僧有何事)?答:說戒(僧答言:布薩)。不來者囑授清淨說(諸人者當說:當來之淨。答言:說淨)。說已,那(?)春夏冬若干日已過去。
又《出三藏記集》卷一〇《竺曇無蘭三十七品經·序》略云:
又諸經三十七品文辭不同。余因閒戲,尋省諸經,撮采事備辭巧便者,差次條貫,伏其位,使經體不毀,而事有異同者,得顯於義。又以諸經之異者,注於句末也。
序二百六十五字,本二千六百八十五字,子二千九百七十字,凡五千九百二十字,除後六行八十字不在計中。
據此,可知本子即母子。上列比丘大戒二百六十事中,其大字正文,母也。其夾注小字,子也。蓋取別本之義同文異者,列入小注中,與大字正文互相配擬,即所謂「以子從母」「事類相對」者也。六朝詁經之著作,有「子注」之名,當與此有關。考費長房《歷代三寶記》卷一五載《魏世李廓眾經目錄》中有大乘經子注十二部。「子注」之名散見於著錄者,如吳康僧會法鏡註解子注二卷(《歷代三寶記》卷五),晉曇詵維摩詰子注經五卷(《三寶記》卷七),齊竟陵王蕭子良遺教子注經一卷(《三寶記》卷一一),梁法郎《六般涅槃子注經》七十二卷,梁武帝《摩訶般若波羅蜜子注經》五〇卷(《三寶記》卷一一),及隋慧遠《大乘義章》卷二四「悉檀義四門分別」條所引之《楞伽經》子注皆是其例。唐劉知幾《史通》卷五補註篇猶有「定彼榛楛,列為子注」之語,可知「子注」之得名,由於以子從母,即以子注母。《高僧傳》卷四《法雅傳》中「格義」之所謂「生解」,依其性質,自可以「子注」之誼釋之也。
當時「合本」之方法盛行。釋道安有《合放光光贊略解》,支遁有《大小品對比要鈔》。《出三藏記集》卷七及卷八載其序文,可以推知其書之概略。支敏度曾合《首楞嚴經》及《維摩詰經》,蓋其人著傳譯經錄,必多見異本,綜合對比,乃其所長也。《出三藏記集》載其二「合本」之序,茲節錄其文於下:
《出三藏記集》卷七支敏度《合首楞嚴經記》略云:
此經本有記云:支讖所譯出。讖,月支人也,漢桓靈之世來在中國。又有支越,字恭明,亦月支人也,其父亦漢靈帝之世來獻中國。越在漢生,似不及見讖也。又支亮字紀明,資學於讖,故越得受業於亮焉。以季世尚文,時好簡略,故其出經,頗從文麗。然其屬辭析理,文而不越,約而義顯,真可謂深入者也。以漢末沸亂,南度奔吳。從黃武至建興中,所出諸經,凡數十卷。自有別傳,記錄亦云出此經,今不見復有異本也。然此首楞嚴自有小不同,辭有豐約,文有晉胡,較而尋之,要不足以為異人別出也。恐是越嫌讖所譯者辭質多胡音,所異者刪而定之,其所同者述而不改,二家各有記錄耳。此一本於諸本中辭最省便,又少胡音,遍行於世,即越所定者也。至大晉之初,有沙門支法護白衣竺叔蘭並更譯此經。求之於義,互相發明。披尋三部,勞而難兼。欲令學者即得其對,今以越所定者為母,護所出為子,蘭所譯者系之,其所無者輒於其位記而別之。或有文義皆同,或有義同而文有小小增減,不足重書者,亦混以為同。雖無益於大趣,分部章句,差見可耳。
《出三藏記集》卷八敏度法師《合維摩詰經·序》云:
此三賢者(支恭明法護叔蘭),並博綜稽古,研機極玄,殊方異音,兼通關解,先後譯傳,別為三經同本,人殊出異。或辭句出入,先後不同,或有無離合,多少各異,或方言訓詁,字乖趣同,或其文胡越,其趣亦乖,或文義混雜,在疑似之間,若此之比,其塗非一。若其偏執一經,則失兼通之功。廣披其三,則文煩難究,余是以合兩令相附。以明所出為本,以蘭所出為子,分章斷句,使事類相從。令尋之者瞻上視下,讀披按此,足以釋乖迂之勞,易則易知矣。若能參考校異,極數通變,則萬流同歸,百慮一致,庶可以辟大通於未悟,闔同異於均致。若其配不相疇,倘失其類者,俟後明哲君子刊之從正。
據敏度所言,即今日歷史語言學者之佛典比較研究方法,亦何以遠過。故不避引用舊聞過多之嫌,特錄其序記較詳,以見吾國晉代僧徒當時研究佛典,已能精審若是,為不可及也。
夫「格義」之比較,乃以內典與外書相配擬。「合本」之比較,乃以同本異譯之經典相參校。其所用之方法似同,而其結果迥異。故一則成為傅會中西之學說,如心無義即其一例,後世所有融通儒釋之理論,皆其支流演變之餘也。一則與今日語言學者之比較研究法暗合,如明代員珂之《楞伽經》會譯者,可稱獨得「合本」之遺意,大藏此方撰述中罕見之作也。當日此二種似同而實異之方法及學派,支敏度俱足以代表之。故其人於吾國中古思想史關係頗巨,因鉤索沉隱,為之考證如此。
己 附論
前所言之「格義」與「合本」皆鳩摩羅什未入中國前事也。什公新譯諸經既出之後,其文精審暢達,為譯事之絕詣。於是為「格義」者知新譯非如舊本之含混,不易牽引傅會,與外書相配擬。為「合本」者見新譯遠勝舊文,以為專據新本,即得真解,更無綜合諸本參校疑誤之必要。遂捐棄故技,別求新知。所以般若「色空」諸說盛行之後,而道生謝靈運之「佛性」「頓悟」等新義出焉,此中國思想上之一大變也。以其非本文範圍所及,故不具論。
附記
僧祐《出三藏記集》卷二云:
合維摩詰經五卷。
合首楞嚴經八卷。
上二部凡十三卷,晉惠帝時沙門支敏度所集。
寅恪按:僧祐記此條於晉元帝時西域高座沙門屍梨蜜之前,故知此惠帝之「惠」字必非訛誤。據此可證明愍度之時代,因以解決下列之二問題:
(一)《圖書館學季刊》第一卷第一期第十一頁梁啓超先生《佛家經錄在中國目錄學上之位置》文中有「其繼安公之後,為全部的整理者,在南則有支敏度」之語。考道安《經錄》成於東晉孝武帝寧康二年,即西曆三七四年以後(見《出三藏記集》卷五所引道安《經錄·自序》),上距東晉成帝初年即支敏度過江之歲,已歷五十載之久。若逆數至西晉惠帝之季年,則相隔七十年,故敏度之撰《經錄》必非繼道安後者。但其書或不及安錄之完善,自來言佛家經錄者,因以創始之功歸之道安耳。
(二)或疑支愍度乃為「合本」之學者,何以不能比勘諸譯本異同,而有「心無」之誤解。殊不知此文乙章所列五譯本,除支謙本之外,以時代前後關係,愍度皆無從得而比勘。至支謙本雖較在先,然實於孫吳時在江東譯出(此據《高僧傳》及《出三藏記集》等書而言;若依《魏書·釋老志》,則支恭明譯經在晉惠帝元康中,時代太晚,故不據以為說)。愍度為惠帝時人,距孫吳之亡未久,其過江以前,已創心無義,故當時或未得見支謙譯本,僅能就道行般若譯文立說。其有誤解之處,自不足異也。
(原載一九三三年《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外編第一種《慶祝蔡元培先生六十五歲論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