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晉風度及其他 · 五、語文改革說

隨感錄五十七 現在的屠殺者 高雅的人說,「白話鄙俚淺陋,不值識者一哂之者也。」 中國不識字的人,單會講話,「鄙俚淺陋」,不必說了。「因為自己不通,所以提倡白話,以自文其陋」如我輩的人,正是「鄙俚淺陋」,也不在話下了。最可嘆的是幾位雅人,也還不能如《鏡花緣》里說的君子國的酒保一般,滿口「酒要一壺乎,兩壺乎,菜要一碟乎,兩碟乎」的終日高雅,卻只能在呻吟古文時,顯出高古品格;一到講話,便依然是「鄙俚淺陋」的白話了。四萬萬中國人嘴裡發出來的聲音,竟至總共「不值一哂」,真是可憐煞人。 做了人類想成仙;生在地上要上天;明明是現代人,吸著現在的空氣,卻偏要勒派朽腐的名教,僵死的語言,侮蔑盡現在,這都是「現在的屠殺者」。殺了「現在」,也便殺了「將來」。——將來是子孫的時代。 (發表於1919年5月《新青年》月刊第6卷第5號,收入《熱風》) 古書與白話 記得提倡白話那時,受了許多謠諑誣謗,而白話終於沒有跌倒的時候,就有些人改口說:然而不讀古書,白話是做不好的。我們自然應該曲諒這些保古家的苦心,但也不能不憫笑他們這祖傳的成法。凡有讀過一點古書的人都有這一種老手段:新起的思想,就是「異端」,必須殲滅的,待到它奮鬥之後,自己站住了,這才尋出它原來與「聖教同源」;外來的事物,都要「用夷變夏」,必須排除的,但待到這「夷」入主中夏,卻考訂出來了,原來連這「夷」也還是黃帝的子孫。這豈非出人意料之外的事呢?無論什麼,在我們的「古」里竟無不包函了! 用老手段的自然不會長進,到現在仍是說非「讀破幾百卷書者」即做不出好白話文,於是硬拉吳稚暉先生為例。可是竟又會有「肉麻當有趣」,述說得津津有味的,天下事真是千奇百怪。其實吳先生的「用講話體為文」,即「其貌」也何嘗與「黃口小兒所作若同」。不是「縱筆所之,輒萬數千言」麼?其中自然有古典,為「黃口小兒」所不知,尤有新典,為「束髮小生」所不曉。清光緒末,我初到日本東京時,這位吳稚暉先生已在和公使蔡鈞大戰了,其戰史就有這麼長,則見聞之多,自然非現在的「黃口小兒」所能企及。所以他的遣辭用典,有許多地方是惟獨熟於大小故事的人物才能夠瞭然,從青年看來,第一是驚異於那文辭的滂沛。這或者就是名流學者們所認為長處的罷,但是,那生命卻不在於此。甚至於竟和名流學者們所拉攏恭維的相反,而在自己並不故意顯出長處,也無法滅去名流學者們的所謂長處;只將所說所寫,作為改革道中的橋樑,或者竟並不想到作為改革道中的橋樑。 愈是無聊賴,沒出息的腳色,愈想長壽,想不朽,愈喜歡多照自己的照相,愈要占據別人的心,愈善於擺臭架子。但是,似乎「下意識」里,究竟也覺得自己之無聊的罷,便只好將還未朽盡的「古」一口咬住,希圖做著腸子裡的寄生蟲,一同傳世;或者在白話文之類里找出一點古氣,反過來替古董增加寵榮。如果「不朽之大業」不過這樣,那未免太可憐了罷。而且,到了二九二五年,「黃口小兒」們還要看什麼《甲寅》之流,也未免過於可慘罷,即使它「自從孤桐先生下台之後,……也漸漸的有了生氣了」。 菲薄古書者,惟讀過古書者最有力,這是的確的。因為他洞知弊病,能「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正如要說明吸雅片的弊害,大概惟吸過雅片者最為深知,最為痛切一般。但即使「束髮小生」,也何至於說,要做戒絕雅片的文章,也得先吸盡幾百兩雅片才好呢。 古文已經死掉了;白話文還是改革道上的橋樑,因為人類還在進化。便是文章,也未必獨有萬古不磨的典則。雖然據說美國的某處已經禁講進化論了,但在實際上,恐怕也終於沒有效的。 一月二十五日。 (發表於1926年《國民新報副刊》,收入《華蓋集續編》) 再來一次 去年編定《熱風》時,還有紳士們所謂「存心忠厚」之意,很刪削了好幾篇。但有一篇,卻原想編進去的,因為失掉了稿子,便只好從缺。現在居然尋出來了;待《熱風》再版時,添上這篇,登一個廣告,使迷信我的文字的讀者們再買一本,於我倒不無裨益。但是,算了罷,這實在不很有趣。不如再登一次,將來收入雜感第三集,也就算作補遺罷。 這是關於章士釗先生的—— 「兩個桃子殺了三個讀書人」 章行嚴先生在上海批評他之所謂「新文化」說,「二桃殺三士」怎樣好,「兩個桃子殺了三個讀書人」便怎樣壞,而歸結到新文化之「是亦不可以已乎」? 是亦大可以已者也!「二桃殺三士」並非僻典,舊文化書中常見的。但既然是「誰能為此謀?相國齊晏子」。我們便看看《晏子春秋》罷。 《晏子春秋》現有上海石印本,容易入手的了,這古典就在該石印本的卷二之內。大意是「公孫接田開疆古冶子事景公,以勇力搏虎聞,晏子過而趨,三子者不起」,於是晏老先生以為無禮,和景公說,要除去他們了。那方法是請景公使人送他們兩個桃子,說道,「你三位就照著功勞吃桃罷。」呵,這可就鬧起來了: 「公孫接仰天而嘆曰,『晏子,智人也,夫使公之計吾功者,不受桃,是無勇也。士眾而桃寡,何不計功而食桃矣?接一搏猏而再搏虎,若接之功,可以食桃而無與人同矣。』援桃而起。 「田開疆曰,『吾仗兵而卻三軍者再。若開疆之功,可以食桃而無與人同矣。』援桃而起。 「古冶子曰,『吾嘗從君濟於河,黿銜左驂以入砥柱之流。當是時也,冶少不能游,潛行逆流百步,順流九里,得黿殺之,左操驂尾,右挈黿頭,鶴躍而出。津人皆曰,河伯也;若冶視之,則大黿之首。若冶之功,可以食桃而無與人同矣!二子何不反桃?』抽劍而起。」 鈔書太討厭。總而言之,後來那二士自愧功不如古冶子,自殺了;古冶子不願獨生,也自殺了:於是乎就成了「二桃殺三士」。 我們雖然不知道這三士於舊文化有無心得,但既然書上說是「以勇力聞」,便不能說他們是「讀書人」。倘使《梁父吟》說是「二桃殺三勇士」,自然更可瞭然,可惜那是五言詩,不能增字,所以不得不作「二桃殺三士」,於是也就害了章行嚴先生解作「兩個桃子殺了三個讀書人」。 舊文化也實在太難解,古典也誠然太難記,而那兩個舊桃子也未免太作怪:不但那時使三個讀書人因此送命,到現在還使一個讀書人因此出醜,「是亦不可以已乎」! 去年,因為「每下愈況」問題,我曾經很受了些自以為公平的青年的教訓,說是因為他革去了我的「簽事」,我便那麼奚落他。現在我在此只得特別聲明:這還是一九二三年九月所作,登在《晨報副刊》上的。那時的《晨報副刊》,編輯尚不是陪過泰戈爾先生的「詩哲」,也還未負有逼死別人,掐死自己的使命,所以間或也登一點我似的俗人的文章;而我那時和這位後來稱為「孤桐先生」的,也毫無「睚眥之怨」。那「動機」,大概不過是想給白話的流行幫點忙。 在這樣「禍從口出」之秋,給自己也辯護得周到一點罷。或者將曰,且夫這次來補遺,卻有「打落水狗」之嫌,「動機」就很「不純潔」了。然而我以為也並不。自然,和不多時以前,士釗秘長運籌帷幄,假公濟私,謀殺學生,通緝異己之際,「正人君子」時而相幫譏笑著被緝諸人的逃亡,時而「孤桐先生」「孤桐先生」叫得熱剌剌地的時候一比較,目下誠不免有落寞之感。但據我看來,他其實並未落水,不過「安住」在租界裡而已:北京依舊是他所豢養過的東西在張牙舞爪,他所勾結著的報館在顛倒是非,他所栽培成的女校在興風作浪:依然是他的世界。 在「桃子」上給一下小打擊,豈遂可與「打落水狗」同日而語哉?! 但不知怎的,這位「孤桐先生」竟在《甲寅》上辯起來了,以為這不過是小事。這是真的,不過是小事。弄錯一點,又何傷乎?即使不知道晏子,不知道齊國,於中國也無損。農民誰懂得《梁父吟》呢,農業也仍然可以救國的。但我以為攻擊白話的豪舉,可也大可以不必了;將白話來代文言,即使有點不妥,反正也不過是小事情。 我雖然未曾在「孤桐先生」門下鑽,沒有看見滿桌滿床滿地的什麼德文書的榮幸,但偶然見到他所發表的「文言」,知道他於法律的不可恃,道德習慣的並非一成不變,文字語言的必有變遷,其實倒是懂得的。懂得而照直說出來的,便成為改革者;懂得而不說,反要利用以欺瞞別人的,便成為「孤桐先生」及其「之流」。他的保護文言,內骨子也不過是這樣。 如果我的檢驗是確的,那麼,「孤桐先生」大概也就染了《閒話》所謂「有些志士」的通病,為「老婆子女」所累了,此後似乎應該另買幾本德文書,來講究「節育」。 五月二十四日。 (發表於1926年6月10日《莽原》半月刊第11期,收入《華蓋集續編》) 寫在《墳》後面 在聽到我的雜文已經印成一半的消息的時候,我曾經寫了幾行題記,寄往北京去。當時想到便寫,寫完便寄,到現在還不滿二十天,早已記不清說了些甚麼了。今夜周圍是這麼寂靜,屋後面的山腳下騰起野燒的微光;南普陀寺還在做牽絲傀儡戲,時時傳來鑼鼓聲,每一間隔中,就更加顯得寂靜。電燈自然是輝煌著,但不知怎地忽有淡淡的哀愁來襲擊我的心,我似乎有些後悔印行我的雜文了。我很奇怪我的後悔;這在我是不大遇到的,到如今,我還沒有深知道所謂悔者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但這心情也隨即逝去,雜文當然仍在印行,只為想驅逐自己目下的哀愁,我還要說幾句話。 記得先已說過:這不過是我的生活中的一點陳跡。如果我的過往,也可以算作生活,那麼,也就可以說,我也曾工作過了。但我並無噴泉一般的思想,偉大華美的文章,既沒有主義要宣傳,也不想發起一種什麼運動。不過我曾經嘗得,失望無論大小,是一種苦味,所以幾年以來,有人希望我動動筆的,只要意見不很相反,我的力量能夠支撐,就總要勉力寫幾句東西,給來者一些極微末的歡喜。人生多苦辛,而人們有時卻極容易得到安慰,又何必惜一點筆墨,給多嘗些孤獨的悲哀呢?於是除小說雜感之外,逐漸又有了長長短短的雜文十多篇。其間自然也有為賣錢而作的,這回就都混在一處。我的生命的一部分,就這樣地用去了,也就是做了這樣的工作。然而我至今終於不明白我一向是在做什麼。比方做土工的罷,做著做著,而不明白是在築台呢還在掘坑。所知道的是即使是築台,也無非要將自己從那上面跌下來或者顯示老死;倘是掘坑,那就當然不過是埋掉自己。總之:逝去,逝去,一切一切,和光陰一同早逝去,在逝去,要逝去了。——不過如此,但也為我所十分甘願的。 然而這大約也不過是一句話。當呼吸還在時,只要是自己的,我有時卻也喜歡將陳跡收存起來,明知不值一文,總不能絕無眷戀,集雜文而名之曰墳,究竟還是一種取巧的掩飾。劉伶喝得酒氣熏天,使人荷鍤跟在後面,道:死便埋我。雖然自以為放達,其實是只能騙騙極端老實人的。 所以這書的印行,在自己就是這麼一回事。至於對別人,記得在先也已說過,還有願使偏愛我的文字的主顧得到一點喜歡;憎惡我的文字的東西得到一點嘔吐,——我自己知道,我並不大度,那些東西因我的文字而嘔吐,我也很高興的。別的就什麼意思也沒有了。倘若硬要說出好處來,那麼,其中所介紹的幾個詩人的事,或者還不妨一看;最末的論「費厄潑賴」這一篇,也許可供參考罷,因為這雖然不是我的血所寫,卻是見了我的同輩和比我年幼的青年們的血而寫的。 偏愛我的作品的讀者,有時批評說,我的文字是說真話的。這其實是過譽,那原因就因為他偏愛。我自然不想太欺騙人,但也未嘗將心裡的話照樣說盡,大約只要看得可以交卷就算完。我的確時時解剖別人,然而更多的是更無情面地解剖我自己,發表一點,酷愛溫暖的人物已經覺得冷酷了,如果全露出我的血肉來,末路正不知要到怎樣。我有時也想就此驅除旁人,到那時還不唾棄我的,即使是梟蛇鬼怪,也是我的朋友,這才真是我的朋友。倘使並這個也沒有,則就是我一個人也行。但現在我並不。因為,我還沒有這樣勇敢,那原因就是我還想生活,在這社會裡。還有一種小緣故,先前也曾屢次聲明,就是偏要使所謂正人君子也者之流多不舒服幾天,所以自己便特地留幾片鐵甲在身上,站著,給他們的世界上多有一點缺陷,到我自己厭倦了,要脫掉了的時候為止。 倘說為別人引路,那就更不容易了,因為連我自己還不明白應當怎麼走。中國大概很有些青年的「前輩」和「導師」罷,但那不是我,我也不相信他們。我只很確切地知道一個終點,就是:墳。然而這是大家都知道的,無須誰指引。問題是在從此到那的道路。那當然不只一條,我可正不知那一條好,雖然至今有時也還在尋求。在尋求中,我就怕我未熟的果實偏偏毒死了偏愛我的果實的人,而憎恨我的東西如所謂正人君子也者偏偏都矍鑠,所以我說話常不免含胡,中止,心裡想:對於偏愛我的讀者的贈獻,或者最好倒不如是一個「無所有」。我的譯著的印本,最初,印一次是一千,後來加五百,近時是二千至四千,每一增加,我自然是願意的,因為能賺錢,但也伴著哀愁,怕於讀者有害,因此作文就時常更謹慎,更躊躇。有人以為我信筆寫來,直抒胸臆,其實是不盡然的,我的顧忌並不少。我自己早知道畢竟不是什麼戰士了,而且也不能算前驅,就有這麼多的顧忌和回憶。還記得三四年前,有一個學生來買我的書,從衣袋裡掏出錢來放在我手裡,那錢上還帶著體溫。這體溫便烙印了我的心,至今要寫文字時,還常使我怕毒害了這類的青年,遲疑不敢下筆。我毫無顧忌地說話的日子,恐怕要未必有了罷。但也偶爾想,其實倒還是毫無顧忌地說話,對得起這樣的青年。但至今也還沒有決心這樣做。 今天所要說的話也不過是這些,然而比較的卻可以算得真實。此外,還有一點余文。 記得初提倡白話的時候,是得到各方面劇烈的攻擊的。後來白話漸漸通行了,勢不可遏,有些人便一轉而引為自己之功,美其名曰「新文化運動」。又有些人便主張白話不妨作通俗之用;又有些人卻道白話要做得好,仍須看古書。前一類早已二次轉舵,又反過來嘲罵「新文化」了;後二類是不得已的調和派,只希圖多留幾天殭屍,到現在還不少。我曾在雜感上掊擊過的。 新近看見一種上海出版的期刊,也說起要做好白話須讀好古文,而舉例為證的人名中,其一卻是我。這實在使我打了一個寒噤。別人我不論,若是自己,則曾經看過許多舊書,是的確的,為了教書,至今也還在看。因此耳濡目染,影響到所做的白話上,常不免流露出它的字句,體格來。但自己卻正苦於背了這些古老的鬼魂,擺脫不開,時常感到一種使人氣悶的沉重。就是思想上,也何嘗不中些莊周韓非的毒,時而很隨便,時而很峻急。孔孟的書我讀得最早,最熟,然而倒似乎和我不相干。大半也因為懶惰罷,往往自己寬解,以為一切事物,在轉變中,是總有多少中間物的。動植之間,無脊椎和脊椎動物之間,都有中間物;或者簡直可以說,在進化的鏈子上,一切都是中間物。當開首改革文章的時候,有幾個不三不四的作者,是當然的,只能這樣,也需要這樣。他的任務,是在有些警覺之後,喊出一種新聲;又因為從舊壘中來,情形看得較為分明,反戈一擊,易制強敵的死命。但仍應該和光陰偕逝,逐漸消亡,至多不過是橋樑中的一木一石,並非什麼前塗的目標,範本。跟著起來便該不同了,倘非天縱之聖,積習當然也不能頓然盪除,但總得更有新氣象。以文字論,就不必更在舊書里討生活,卻將活人的唇舌作為源泉,使文章更加接近語言,更加有生氣。至於對於現在人民的語言的窮乏欠缺,如何救濟,使他豐富起來,那也是一個很大的問題,或者也須在舊文中取得若干資料,以供使役,但這並不在我現在所要說的範圍以內,姑且不論。 我以為我倘十分努力,大概也還能夠博採口語,來改革我的文章。但因為懶而且忙,至今沒有做。我常疑心這和讀了古書很有些關係,因為我覺得古人寫在書上的可惡思想,我的心裡也常有,能否忽而奮勉,是毫無把握的。我常常詛咒我的這思想,也希望不再見於後來的青年。去年我主張青年少讀,或者簡直不讀中國書,乃是用許多苦痛換來的真話,決不是聊且快意,或什麼玩笑,憤激之辭。古人說,不讀書便成愚人,那自然也不錯的。然而世界卻正由愚人造成,聰明人決不能支持世界,尤有是中國的聰明人。現在呢,思想上且不說,便是文辭,許多青年作者又在古文,詩詞中摘些好看而難懂的字面,作為變戲法的手巾,來裝潢自己的作品了。我不知這和勸讀古文說可有相關,但正在復古,也就是新文藝的試行自殺,是顯而易見的。 不幸我的古文和白話合成的雜集,又恰在此時出版了,也許又要給讀者若干毒害。只是在自己,卻還不能毅然決然將他毀滅,還想將此暫時看看逝去的生活的余痕。惟願偏愛我的作品的讀者也不過將這當作一種紀念,知道這小小的丘隴中,無非埋著曾經活過的軀殼。待再經若干歲月,又當化為煙埃,並紀念也從人間消去,而我的事也就完畢了。上午也正在看古文,記起了幾句陸士衡的吊曹孟德文,便拉來給我的這一篇作結—— 既睎古以遺累,信簡禮而薄葬。 彼裘紱於何有,貽塵謗於後王。 嗟大戀之所存,故雖哲而不忘。 覽遺籍以慷慨,獻茲文而淒傷! 一九二六,一一,一一,夜。 魯迅 (發表於1926年12月4日《語絲》周刊第108期,收入《墳》) 「此生或彼生」 白 道 「此生或彼生」。 現在寫出這樣五個字來,問問讀者:是什麼意思? 倘使在《申報》上,見過汪懋祖先生的文章,「……例如說『這一個學生或是那一個學生』,文言只須『此生或彼生』即已明了,其省力為何如?……」的,那就也許能夠想到,這就是「這一個學生或是那一個學生」的意思。 否則,那回答恐怕就要遲疑。因為這五個字,至少還可以有兩種解釋:一,這一個秀才或是那一個秀才(生員);二,這一世或是未來的別一世。 文言比起白話來,有時的確字數少,然而那意義也比較的含胡。我們看文言文,往往不但不能增益我們的智識,並且須仗我們已有的智識,給它註解,補足。待到翻成精密的白話之後,這才算是懂得了。如果一徑就用白話,即使多寫了幾個字,但對於讀者,「其省力為何如」? 我就用主張文言的汪懋祖先生所舉的文言的例子,證明了文言的不中用了。 六月二十三日。 (發表於1934年6月30日《中華日報·動向》,收入《花邊文學》) 玩笑只當它玩笑(上) 康伯度 不料劉半農先生竟忽然病故了,學術界上又短少了一個人。這是應該惋惜的。但我於音韻學一無所知,毀譽兩面,都不配說一句話。我因此記起的是別一件事,是在現在的白話將被「揚棄」或「唾棄」之前,他早是一位對於那時的白話,尤其是歐化式的白話的偉大的「迎頭痛擊」者。 他曾經有過極不費力,但極有力的妙文: 「我現在只舉一個簡單的例: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悅乎?』 這太老式了,不好! 『學而時習之』,子曰:『不亦悅乎?』 這好! 『學而時習之,不亦悅乎?』子曰。 這更好!為什麼好?歐化了。但『子曰』終沒有能歐化到『曰子』!」 這段話見於《中國文法通論》中,那書是一本正經的書;作者又是《新青年》的同人,五四時代「文學革命」的戰士,現在又成了古人了。中國老例,一死是常常能夠增價的,所以我想從新提起,並且提出他終於也是論語社的同人,有時不免發些「幽默」;原先也有「幽默」,而這些「幽默」,又不免常常掉到「開玩笑」的陰溝里去的。 實例也就是上面所引的文章,其實是,那論法,和頑固先生,市井無賴,看見青年穿洋服,學外國話了,便冷笑道:「可惜鼻子還低,臉孔也不白」的那些話,並沒有兩樣的。 自然,劉先生所反對的是「太歐化」。但「太」的範圍是怎樣的呢?他舉出的前三法,古文上沒有,談話里卻能有的,對人口談,也都可以懂。只有將「子曰」改成「曰子」是決不能懂的了。然而他在他所反對的歐化文中也尋不出實例來,只好說是「『子曰』終沒有能歐化到『曰子』!」那麼,這不是「無的放矢」嗎? 歐化文法的侵入中國白話中的大原因,並非因為好奇,乃是為了必要。國粹學家痛恨鬼子氣,但他住在租界裡,便會寫些「霞飛路」,「麥特赫司脫路」那樣的怪地名;評論者何嘗要好奇,但他要說得精密,固有的白話不夠用,便只得采些外國的句法。比較的難懂,不像茶淘飯似的可以一口吞下去是真的,但補這缺點的是精密。胡適先生登在《新青年》上的《易卜生主義》,比起近時的有些文藝論文來,的確容易懂,但我們不覺得它卻又粗淺,籠統嗎? 如果嘲笑歐化式白話的人,除嘲笑之外,再去試一試紹介外國的精密的論著,又不隨意改變,刪削,我想,他一定還能夠給我們更好的箴規。 用玩笑來應付敵人,自然也是一種好戰法,但觸著之處,須是對手的致命傷,否則,玩笑終不過是一種單單的玩笑而已。 七月十八日。 文公直給康伯度的信 伯度先生:今天讀到先生在《自由談》刊布的大作,知道為西人侵略張目的急先鋒(漢奸)仍多,先生以為歐式文化的風行,原因是「必要」。這我真不知是從那裡說起?中國人雖無用,但是話總是會說的。如果一定要把中國話取消,要鄉下人也「密司忒」起來,這不見得是中國文化上的「必要」吧。譬如照華人的言語說:張甲說:「今天下雨了。」李乙說:「是的,天涼了。」若照尊論的主張,就應該改做:「今天下雨了」,張甲說。「天涼了,——是的;」李乙說。這個算得是中華民國全族的「必要」嗎?一般翻譯大家的歐化文筆,已足阻盡中西文化的通路,使能讀原文的人也不懂譯文。再加上先生的「必要」,從此使中國更無可讀的西書了。陳子展先生提倡的「大眾語」,是天經地義的。中國人間應該說中國話,總是絕對的。而先生偏要說歐化文法是必要!毋怪大名是「康伯度」,真十足加二的表現「買辦心理」了。劉半農先生說:「翻譯是要使不懂外國文的人得讀」;這是確切不移的定理。而先生大罵其半農,認為非使全中國人都以歐化文法為「必要」的性命不可!先生,現在暑天,你歇歇吧!帝國主義的滅絕華人的毒氣彈,已經製成無數了。先生要做買辦儘管做,只求不必將全個民族出賣。我是一個不懂顛倒式的歐化文式的愚人!對於先生的盛意提倡,幾乎疑惑先生已不是敝國人了。今特負責請問先生為什麼投這文化的毒瓦斯?是否受了帝國主義者的指使?總之,四萬萬四千九百萬(陳先生以外)以內的中國人對於先生的主張不敢領教的!幸先生注意。 文公直 七月二十五日。 八月七日《申報》《自由談》。 康伯度答文公直 公直先生:中國語法裡要加一點歐化,是我的一種主張,並不是「一定要把中國話取消」,也沒有「受了帝國主義者的指使」,可是先生立刻加給我「漢奸」之類的重罪名,自己代表了「四萬萬四千九百萬(陳先生以外)以內的中國人」,要殺我的頭了。我的主張也許會錯的,不過一來就判死罪,方法雖然很時髦,但也似乎過分了一點。況且我看「四萬萬四千九百萬(陳先生以外)以內的中國人」,意見也未必都和先生相同,先生並沒有徵求過同意,你是冒充代表的。 中國語法的歐化並不就是改學外國話,但這些粗淺的道理不想和先生多談了。我不怕熱,倒是因為無聊。不過還要說一回:我主張中國語法上有加些歐化的必要。這主張,是由事實而來的。中國人「話總是會說的」,一點不錯,但要前進,全照老樣卻不夠。眼前的例,就如先生這幾百個字的信裡面,就用了兩回「對於」,這和古文無關,是後來起於直譯的歐化語法,而且連「歐化」這兩個字也是歐化字;還用著一個「取消」,這是純粹日本詞;一個「瓦斯」,是德國字的原封不動的日本人的音譯。都用得很愜當,而且是「必要」的。譬如「毒瓦斯」罷,倘用中國固有的話的「毒氣」,就顯得含混,未必一定是毒彈裡面的東西了。所以寫作「毒瓦斯」,的確是出乎「必要」的。 先生自己沒有照鏡子,無意中也證明了自己也正是用歐化語法,用鬼子名詞的人,但我看先生決不是「為西人侵略張目的急先鋒(漢奸)」,所以也想由此證明我也並非那一夥。否則,先生含狗血噴人,倒先污了你自己的尊口了。 我想,辯論事情,威嚇和誣陷,是沒有用處的。用筆的人,一來就發你的脾氣,要我的性命,更其可笑得很。先生還是不要暴躁,靜靜的再看看自己的信,想想自己,何如? 專此布復,並請熱安。 弟康伯度脫帽鞠躬。 八月五日。 八月七日《申報·自由談》。 (發表於1934年7月25日《申報·自由談》,收入《花邊文學》) 玩笑只當它玩笑(下) 康伯度 別一枝討伐白話的生力軍,是林語堂先生。他討伐的不是白話的「反而難懂」,是白話的「魯里魯蘇」,連劉先生似的想白話「返樸歸真」的意思也全沒有,要達意,只有「語錄式」(白話的文言)。 林先生用白話武裝了出現的時候,文言和白話的鬥爭早已過去了,不像劉先生那樣,自己是混戰中的過來人,因此也不免有感懷舊日,慨嘆末流的情緒。他一閃而將宋明語錄,擺在「幽默」的旗子下,原也極其自然的。 這「幽默」便是《論語》四十五期里的《一張字條的寫法》,他因為要問木匠討一點油灰,寫好了一張語錄體的字條,但怕別人說他「反對白話」,便改寫了白話的,選體的,桐城派的三種,然而都很可笑,結果是差「書僮」傳話,向木匠討了油灰來。 《論語》是風行的刊物,這裡省煩不抄了。總之,是:不可笑的只有語錄式的一張,別的三種,全都要不得。但這四個不同的腳色,其實是都是林先生自己一個人扮出來的,一個是正生,就是「語錄式」,別的三個都是小丑,自裝鬼臉,自作怪相,將正生襯得一表非凡了。 但這已經並不是「幽默」,乃是「頑笑」,和市井間的在牆上畫一烏龜,背上寫上他的所討厭的名字的戰法,也並不兩樣的。不過看見的人,卻往往不問是非,就嗤笑被畫者。 「幽默」或「頑笑」,也都要生出結果來的,除非你心知其意,只當它「頑笑」看。 因為事實會並不如文章,例如這語錄式的條子,在中國其實也並未斷絕過種子。假如有工夫,不妨到上海的衖口去看一看,有時就會看見一個攤,坐著一位文人,在替男女工人寫信,他所用的文章,決不如林先生所擬的條子的容易懂,然而分明是「語錄式」的。這就是現在從新提起的語錄派的末流,卻並沒有誰去塗白過他的鼻子。 這是一個具體的「幽默」。 但是,要賞識「幽默」也真難。我曾經從生理學來證明過中國打屁股之合理:假使屁股是為了排泄或坐坐而生的罷,就不必這麼大,腳底要小得遠,不是足夠支持全身了麼?我們現在早不吃人了,肉也用不著這麼多。那麼,可見是專供打打之用的了。有時告訴人們,大抵以為是「幽默」。但假如有被打了的人,或自己遭了打,我想,恐怕那感應就不能這樣了罷。 沒有法子,在大家都不適意的時候,恐怕終於是「中國沒有幽默」的了。 七月十八日。 (發表於1934年7月26日《申報·自由談》,收入《花邊文學》) 答曹聚仁先生信 聚仁先生: 關於大眾語的問題,提出得真是長久了,我是沒有研究的,所以一向沒有開過口。但是現在的有些文章覺得不少是「高論」,文章雖好,能說而不能行,一下子就消滅,而問題卻依然如故。 現在寫一點我的簡單的意見在這裡: 一,漢字和大眾,是勢不兩立的。 二,所以,要推行大眾語文,必須用羅馬字拼音(即拉丁化,現在有人分為兩件事,我不懂是怎麼一回事),而且要分為多少區,每區又分為小區(譬如紹興一個地方,至少也得分為四小區),寫作之初,純用其地的方言,但是,人們是要前進的,那時原有方言一定不夠,就只好採用白話,歐字,甚而至於語法。但,在交通繁盛,言語混雜的地方,又有一種語文,是比較普通的東西,它已經採用著新字彙,我想,這就是「大眾語」的雛形,它的字彙和語法,即可以輸進窮鄉僻壤去。中國人是無論如何,在將來必有非通幾種中國語不可的運命的,這事情,由教育與交通,可以辦得到。 三,普及拉丁化,要在大眾自掌教育的時候。現在我們所辦得到的是:(甲)研究拉丁化法;(乙)試用廣東話之類,讀者較多的言語,做出東西來看;(丙)竭力將白話做得淺豁,使能懂的人增多,但精密的所謂「歐化」語文,仍應支持,因為講話倘要精密,中國原有的語法是不夠的,而中國的大眾語文,也決不會永久含胡下去。譬如罷,反對歐化者所說的歐化,就不是中國固有字,有些新字眼,新語法,是會有非用不可的時候的。 四,在鄉僻處啟蒙的大眾語,固然應該純用方言,但一面仍然要改進。譬如「媽的」一句話罷,鄉下是有許多意義的,有時罵罵,有時佩服,有時讚嘆,因為他說不出別樣的話來。先驅者的任務,是在給他們許多話,可以發表更明確的意思,同時也可以明白更精確的意義。如果也照樣的寫著「這媽的天氣真是媽的,媽的再這樣,什麼都要媽的了」。那麼於大眾有什麼益處呢? 五,至於已有大眾語雛形的地方,我以為大可以依此為根據而加以改進,太僻的土語,是不必用的。例如上海叫「打」為「吃生活」,可以用於上海人的對話,卻不必特用於作者的敘事中,因為說「打」,工人也一樣的能夠懂。有些人以為如「像煞有介事」之類,已經通行,也是不確的話,北方人對於這句話的理解,和江蘇人是不一樣的,那感覺並不比「儼乎其然」切實。 語文和口語不能完全相同;講話的時候,可以夾許多「這個這個」「那個那個」之類,其實並無意義,到寫作時,為了時間,紙張的經濟,意思的分明,就要分別刪去的,所以文章一定應該比口語簡潔,然而明了,有些不同,並非文章的壞處。 所以現在能夠實行的,我以為是(一)制定羅馬字拼音(趙元任的太繁,用不來的);(二)做更淺顯的白話文,採用較普通的方言,姑且算是向大眾語去的作品,至於思想,那不消說,該是「進步」的;(三)仍要支持歐化文法,當作一種後備。 還有一層,是文言的保護者,現在也有打了大眾語的旗子的了,他一方面,是立論極高,使大眾語懸空,做不得;別一方面,藉此攻擊他當面的大敵——白話。這一點也須注意的。要不然,我們就會自己繳了自己的械。專此布復,即頌時綏。 迅上。 八月二日。 (發表於1934年8月15日《社會月報》 第1卷第3期,收入《且介亭雜文》) 門外文談 一 開 頭 聽說今年上海的熱,是六十年來所未有的。白天出去混飯,晚上低頭回家,屋子裡還是熱,並且加上蚊子,這時候,只有門外是天堂。因為海邊的緣故罷,總有些風,用不著揮扇。雖然彼此有些認識,卻不常見面的寓在四近的亭子間或擱樓里的鄰人也都坐出來了,他們有的是店員,有的是書局裡的校對員,有的是製圖工人的好手。大家都已經做得筋疲力盡,嘆著苦,但這時總還算有閒的,所以也談閒天。 閒天的範圍也並不小:談旱災,談求雨,談弔膀子,談三寸怪人干,談洋米,談裸腿,也談古文,談白話,談大眾語。因為我寫過幾篇白話文,所以關於古文之類他們特別要聽我的話,我也只好特別說的多。這樣的過了兩三夜,才給別的話岔開,也總算談完了。不料過了幾天之後,有幾個還要我寫出來。 他們裡面,有的是因為我看過幾本古書,所以相信我的,有的是因為我看過一點洋書,有的又因為我看古書也看洋書;但有幾位卻因此反不相信我,說我是蝙蝠。我說到古文,他就笑道,你不是唐宋八大家,能信麼?我談到大眾語,他又笑道:你又不是勞苦大眾,講什麼海話呢? 這也是真的。我們講旱災的時候,就講到一位老爺下鄉查災,說有些地方是本可以不成災的,現在成災,是因為農民懶,不戽水。但一種報上,卻記著一個六十老翁,因兒子戽水乏力而死,災象如故,無路可走,自殺了。老爺和鄉下人,意見是真有這麼的不同的。那麼,我的夜談,恐怕也終不過是一個門外閒人的空話罷了。 颶風過後,天氣也涼爽了一些,但我終於照著希望我寫的幾個人的希望,寫出來了,比口語簡單得多,大致卻無異,算是抄給我們一流人看的。當時只憑記憶,亂引古書,說話是耳邊風,錯點不打緊,寫在紙上,卻使我很躊躇,但自己又苦於沒有原書可對,這隻好請讀者隨時指正了。 一九三四年,八月十六夜,寫完並記。 二 字是什麼人造的? 字是什麼人造的? 我們聽慣了一件東西,總是古時候一位聖賢所造的故事,對於文字,也當然要有這質問。但立刻就有忘記了來源的答話:字是倉頡造的。 這是一般的學者的主張,他自然有他的出典。我還見過一幅這位倉頡的畫像,是生著四隻眼睛的老頭陀。可見要造文字,相貌先得出奇,我們這種只有兩隻眼睛的人,是不但本領不夠,連相貌也不配的。 然而做《易經》的人(我不知道是誰),卻比較的聰明,他說:「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他不說倉頡,只說「後世聖人」,不說創造,只說掉換,真是謹慎得很;也許他無意中就不相信古代會有一個獨自造出許多文字來的人的了,所以就只是這麼含含胡胡的來一句。 但是,用書契來代結繩的人,又是什麼腳色呢?文學家?不錯,從現在的所謂文學家的最要賣弄文字,奪掉筆桿便一無所能的事實看起來,的確首先就要想到他;他也的確應該給自己的吃飯傢伙出點力。然而並不是的。有史以前的人們,雖然勞動也唱歌,求愛也唱歌,他卻並不起草,或者留稿子,因為他做夢也想不到賣詩稿,編全集,而且那時的社會裡,也沒有報館和書鋪子,文字毫無用處。據有些學者告訴我們的話來看,這在文字上用了一番工夫的,想來該是史官了。 原始社會裡,大約先前只有巫,待到漸次進化,事情繁複了,有些事情,如祭祀,狩獵,戰爭……之類,漸有記住的必要,巫就只好在他那本職的「降神」之外,一面也想法子來記事,這就是「史」的開頭。況且「升中於天」,他在本職上,也得將記載酋長和他的治下的大事的冊子,燒給上帝看,因此一樣的要做文章——雖然這大約是後起的事。再後來,職掌分得更清楚了,於是就有專門記事的史官。文字就是史官必要的工具,古人說:「倉頡,黃帝史。」第一句未可信,但指出了史和文字的關係,卻是很有意思的。至於後來的「文學家」用它來寫「阿呀呀,我的愛喲,我要死了!」那些佳句,那不過是享享現成的罷了,「何足道哉!」 三 字是怎麼來的? 照《易經》說,書契之前明明是結繩;我們那裡的鄉下人,碰到明天要做一件緊要事,怕得忘記時,也常常說:「褲帶上打一個結!」那麼,我們的古聖人,是否也用一條長繩,有一件事就打一個結呢?恐怕是不行的。只有幾個結還記得,一多可就糟了。或者那正是伏羲皇上的「八卦」之流,三條繩一組,都不打結是「乾」,中間各打一結是「坤」罷?恐怕也不對。八組尚可,六十四組就難記,何況還會有五百十二組呢。只有在秘魯還有存留的「打結字」(Quippus),用一條橫繩,掛上許多直繩,拉來拉去的結起來,網不像網,倒似乎還可以表現較多的意思。我們上古的結繩,恐怕也是如此的罷。但它既然被書契掉換,又不是書契的祖宗,我們也不妨暫且不去管它了。 夏禹的「岣嶁碑」是道士們假造的;現在我們能在實物上看見的最古的文字,只有商朝的甲骨和鐘鼎文。但這些,都已經很進步了,幾乎找不出一個原始形態。只在銅器上,有時還可以看見一點寫實的圖形,如鹿,如象,而從這圖形上,又能發見和文字相關的線索:中國文字的基礎是「象形」。 畫在西班牙的亞勒泰米拉(Altamira)洞裡的野牛,是有名的原始人的遺蹟,許多藝術史家說,這正是「為藝術的藝術」,原始人畫著玩玩的。但這解釋未免過於「摩登」,因為原始人沒有十九世紀的文藝家那麼有閒,他的畫一隻牛,是有緣故的,為的是關於野牛,或者是獵取野牛,禁咒野牛的事。現在上海牆壁上的香菸和電影的廣告畫,尚且常有人張著嘴巴看,在少見多怪的原始社會裡,有了這麼一個奇蹟,那轟動一時,就可想而知了。他們一面看,知道了野牛這東西,原來可以用線條移在別的平面上,同時仿佛也認識了一個「牛」字,一面也佩服這作者的才能,但沒有人請他作自傳賺錢,所以姓氏也就淹沒了。但在社會裡,倉頡也不止一個,有的在刀柄上刻一點圖,有的在門戶上畫一些畫,心心相印,口口相傳,文字就多起來,史官一採集,便可以敷衍記事了。中國文字的由來,恐怕也逃不出這例子的。 自然,後來還該有不斷的增補,這是史官自己可以辦到的,新字夾在熟字中,又是象形,別人也容易推測到那字的意義。直到現在,中國還在生出新字來。但是,硬做新倉頡,卻要失敗的,吳的朱育,唐的武則天,都曾經造過古怪字,也都白費力。現在最會造字的是中國化學家,許多原質和化合物的名目,很不容易認得,連音也難以讀出來了。老實說,我是一看見就頭痛的,覺得遠不如就用萬國通用的拉丁名來得爽快,如果二十來個字母都認不得,請恕我直說:那麼,化學也大抵學不好的。 四 寫字就是畫畫 《周禮》和《說文解字》上都說文字的構成法有六種,這裡且不談罷,只說些和「象形」有關的東西。 象形,「近取諸身,遠取諸物」,就是畫一隻眼睛是「目」,畫一個圓圈,放幾條毫光是「日」,那自然很明白,便當的。但有時要碰壁,譬如要畫刀口,怎麼辦呢?不畫刀背,也顯不出刀口來,這時就只好別出心裁,在刀口上加一條短棍,算是指明「這個地方」的意思,造了「刃」。這已經頗有些辦事棘手的模樣了,何況還有無形可象的事件,於是只得來「象意」,也叫作「會意」。一隻手放在樹上是「采」,一顆心放在屋子和飯碗之間是「寍」,有吃有住,安寍了。但要寫「寧可」的寧,卻又得在碗下面放一條線,表明這不過是用了「寍」的聲音的意思。「會意」比「象形」更麻煩,它至少要畫兩樣。如「寶」字,則要畫一個屋頂,一串玉,一個缶,一個貝,計四樣;我看「缶」字還是杵臼兩形合成的,那麼一共有五樣。單單為了寶這一個字,就很要破費些工夫。 不過還是走不通,因為有些事物是畫不出,有些事物是畫不來,譬如松柏,葉樣不同,原是可以分出來的,但寫字究竟是寫字,不能像繪畫那樣精工,到底還是硬挺不下去。來打開這僵局的是「諧聲」,意義和形象離開了關係。這已經是「記音」了,所以有人說,這是中國文字的進步。不錯,也可以說是進步,然而那基礎也還是畫畫兒。例如「菜,從草,采聲」,畫一窠草,一個爪,一株樹:三樣;「海,從水,每聲」,畫一條河,一位戴帽(?)的太太,也三樣。總之:如果要寫字,就非永遠畫畫不成。 但古人是並不愚蠢的,他們早就將形象改得簡單,遠離了寫實。篆字圓折,還有圖畫的余痕,從隸書到現在的楷書,和形象就天差地遠。不過那基礎並未改變,天差地遠之後,就成為不象形的象形字,寫起來雖然比較的簡單,認起來卻非常困難了,要憑空一個一個的記住。而且有些字,也至今並不簡單,例如「鸞」或「鑿」,去叫孩子寫,非練習半年六月,是很難寫在半寸見方的格子裡面的。 還有一層,是「諧聲」字也因為古今字音的變遷,很有些和「聲」不大「諧」的了。現在還有誰讀「滑」為「骨」,讀「海」為「每」呢? 古人傳文字給我們,原是一份重大的遺產,應該感謝的。但在成了不象形的象形字,不十分諧聲的諧聲字的現在,這感謝卻只好躊躕一下了。 五 古時候言文_致麼? 到這裡,我想來猜一下古時候言文是否一致的問題。 對於這問題,現在的學者們雖然並沒有分明的結論,但聽他口氣,好像大概是以為一致的;越古,就越一致。不過我卻很有些懷疑,因為文字愈容易寫,就愈容易寫得和口語一致,但中國卻是那麼難畫的象形字,也許我們的古人,向來就將不關重要的詞摘去了的。 《書經》有那麼難讀,似乎正可作照寫口語的證據,但商周人的的確的口語,現在還沒有研究出,還要繁也說不定的。至於周秦古書,雖然作者也用一點他本地的方言,而文字大致相類,即使和口語還相近罷,用的也是周秦白話,並非周秦大眾語。漢朝更不必說了,雖是肯將《書經》里難懂的字眼,翻成今字的司馬遷,也不過在特別情況之下,採用一點俗語,例如陳涉的老朋友看見他為王,驚異道:「伙頤,涉之為王沈沈者」,而其中的「涉之為王」四個字,我還疑心太史公加過修剪的。 那麼,古書里採錄的童謠,諺語,民歌,該是那時的老牌俗語罷。我看也很難說。中國的文學家,是頗有愛改別人文章的脾氣的。最明顯的例子是漢民間的《淮南王歌》,同一地方的同一首歌,《漢書》和《前漢紀》記的就兩樣。 一面是—— 一尺布,尚可縫; 一斗粟,尚可舂。 兄弟二人,不能相容。 一面卻是—— 一尺布,暖童童; 一斗粟,飽蓬蓬。 兄弟二人不相容。 比較起來,好像後者是本來面目,但已經刪掉了一些也說不定的:只是一個提要。後來宋人的語錄,話本,元人的雜劇和傳奇里的科白,也都是提要,只是它用字較為平常,刪去的文字較少,就令人覺得「明白如話」了。 我的臆測,是以為中國的言文,一向就並不一致的,大原因便是字難寫,只好節省些。當時的口語的摘要,是古人的文;古代的口語的摘要,是後人的古文。所以我們的做古文,是在用了已經並不象形的象形字,未必一定諧聲的諧聲字,在紙上描出今人誰也不說,懂的也不多的,古人的口語的摘要來。你想,這難不難呢? 六 於是文章成為奇貨了 文字在人民間萌芽,後來卻一定為特權者所收攬。據《易經》的作者所推測,「上古結繩而治」,則連結繩就已是治人者的東西。待到落在巫史的手裡的時候,更不必說了,他們都是酋長之下,萬民之上的人。社會改變下去,學習文字的人們的範圍也擴大起來,但大抵限於特權者。至於平民,那是不識字的,並非缺少學費,只因為限於資格,他不配。而且連書籍也看不見。中國在刻版還未發達的時候,有一部好書,往往是「藏之秘閣,副在三館」,連做了士子,也還是不知道寫著什麼的。 因為文字是特權者的東西,所以它就有了尊嚴性,並且有了神秘性。中國的字,到現在還很尊嚴,我們在牆壁上,就常常看見掛著寫上「敬惜字紙」的簍子;至於符的驅邪治病,那就靠了它的神秘性的。文字既然含著尊嚴性,那麼,知道文字,這人也就連帶的尊嚴起來了。新的尊嚴者日出不窮,對於舊的尊嚴者就不利,而且知道文字的人們一多,也會損傷神秘性的。符的威力,就因為這好像是字的東西,除道士以外,誰也不認識的緣故。所以,對於文字,他們一定要把持。 歐洲中世,文章學問,都在道院裡;克羅蒂亞(Kroatia),是到了十九世紀,識字的還只有教士的,人民的口語,退步到對於舊生活剛夠用。他們革新的時候,就只好從外國借進許多新語來。 我們中國的文字,對於大眾,除了身分,經濟這些限制之外,卻還要加上一條高門檻:難。單是這條門檻,倘不費他十來年工夫,就不容易跨過。跨過了的,就是士大夫,而這些士大夫,又竭力的要使文字更加難起來,因為這可以使他特別的尊嚴,超出別的一切平常的士大夫之上。漢朝的楊雄的喜歡奇字,就有這毛病的,劉歆想借他的《方言》稿子,他幾乎要跳黃浦。唐朝呢,樊宗師的文章做到別人點不斷,李賀的詩做到別人看不懂,也都為了這緣故。還有一種方法是將字寫得別人不認識,下焉者,是從《康熙字典》上查出幾個古字來,夾進文章裡面去;上焉者是錢坫的用篆字來寫劉熙的《釋名》,最近還有錢玄同先生的照《說文》字樣給太炎先生抄《小學答問》。 文字難,文章難,這還都是原來的;這些上面,又加以士大夫故意特製的難,卻還想它和大眾有緣,怎麼辦得到。但士大夫們也正願其如此,如果文字易識,大家都會,文字就不尊嚴,他也跟著不尊嚴了。說白話不如文言的人,就從這裡出發的;現在論大眾語,說大眾只要教給「千字課」就夠的人,那意思的根柢也還是在這裡。 七 不識字的作家 用那麼艱難的文字寫出來的古語摘要,我們先前也叫「文」,現在新派一點的叫「文學」,這不是從「文學子遊子夏」上割下來的,是從日本輸入,他們的對於英文Literature的譯名。會寫寫這樣的「文」的,現在是寫白話也可以了,就叫作「文學家」,或者叫「作家」。 文學的存在條件首先要會寫字,那麼,不識字的文盲群里,當然不會有文學家的了。然而作家卻有的。你們不要太早的笑我,我還有話說。我想,人類是在未有文字之前,就有了創作的,可惜沒有人記下,也沒有法子記下。我們的祖先的原始人,原是連話也不會說的,為了共同勞作,必需發表意見,才漸漸的練出複雜的聲音來,假如那時大家抬木頭,都覺得吃力了,卻想不到發表,其中有一個叫道「杭育杭育」,那麼,這就是創作;大家也要佩服,應用的,這就等於出版;倘若用什麼記號留存了下來,這就是文學;他當然就是作家,也是文學家,是「杭育杭育派」。不要笑,這作品確也幼稚得很,但古人不及今人的地方是很多的,這正是其一。就是周朝的什麼「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罷,它是《詩經》里的頭一篇,所以嚇得我們只好磕頭佩服,假如先前未曾有過這樣的一篇詩,現在的新詩人用這意思做一首白話詩,到無論什麼副刊上去投稿試試罷,我看十分之九是要被編輯者塞進字紙簍去的。「漂亮的好小姐呀,是少爺的好一對兒!」什麼話呢? 就是《詩經》的《國風》里的東西,好許多也是不識字的無名氏作品,因為比較的優秀,大家口口相傳的。王官們檢出它可作行政上參考的記錄了下來,此外消滅的正不知有多少。希臘人荷馬——我們姑且當作有這樣一個人——的兩大史詩,也原是口吟,現存的是別人的記錄。東晉到齊陳的《子夜歌》和《讀曲歌》之類,唐朝的《竹枝詞》和《柳枝詞》之類,原都是無名氏的創作,經文人的採錄和潤色之後,留傳下來的。這一潤色,留傳固然留傳了,但可惜的是一定失去了許多本來面目。到現在,到處還有民謠,山歌,漁歌等,這就是不識字的詩人的作品;也傳述著童話和故事,這就是不識字的小說家的作品;他們,就都是不識字的作家。 但是,因為沒有記錄作品的東西,又很容易消滅,流布的範圍也不能很廣大,知道的人們也就很少了。偶有一點為文人所見,往往倒吃驚,吸入自己的作品中,作為新的養料。舊文學衰頹時,因為攝取民間文學或外國文學而起一個新的轉變,這例子是常見於文學史上的。不識字的作家雖然不及文人的細膩,但他卻剛健,清新。 要這樣的作品為大家所共有,首先也就是要這作家能寫字,同時也還要讀者們能識字以至能寫字,一句話:將文字交給一切人。 八 怎麼交代? 將文字交給大眾的事實,從清朝末年就已經有了的。 「莫打鼓,莫打鑼,聽我唱個太平歌……」是欽頒的教育大眾的俗歌;此外,士大夫也辦過一些白話報,但那主意,是只要大家聽得懂,不必一定寫得出。《平民千字課》就帶了一點寫得出的可能,但也只夠記賬,寫信。倘要寫出心裡所想的東西,它那限定的字數是不夠的。譬如牢監,的確是給了人一塊地,不過它有限制,只能在這圈子裡行立坐臥,斷不能跑出設定了的鐵柵外面去。 勞乃宣和王照他兩位都有簡字,進步得很,可以照音寫字了。民國初年,教育部要制字母,他們倆都是會員,勞先生派了一位代表,王先生是親到的,為了入聲存廢問題,曾和吳稚暉先生大戰,戰得吳先生肚子一凹,棉褲也落了下來。但結果總算幾經斟酌,製成了一種東西,叫作「注音字母」。那時很有些人,以為可以替代漢字了,但實際上還是不行,因為它究竟不過簡單的方塊字,恰如日本的「假名」一樣,夾上幾個,或者注在漢字的旁邊還可以,要它拜帥,能力就不夠了。寫起來會混雜,看起來要眼花。那時的會員們稱它為「注音字母」,是深知道它的能力範圍的。再看日本,他們有主張減少漢字的,有主張拉丁拼音的,但主張只用「假名」的卻沒有。 再好一點的是用羅馬字拼法,研究得最精的是趙元任先生罷,我不大明白。用世界通用的羅馬字拼起來——現在是連土耳其也採用了——一詞一串,非常清晰,是好的。但教我似的門外漢來說,好像那拼法還太繁。要精密,當然不得不繁,但繁得很,就又變了「難」,有些妨礙普及了。最好是另有一種簡而不陋的東西。 這裡我們可以研究一下新的「拉丁化」法,《每日國際文選》里有一小本《中國語書法之拉丁化》,《世界》第二年第六七號合刊附錄的一份《言語科學》,就都是紹介這東西的。價錢便宜,有心的人可以買來看。它只有二十八個字母,拼法也容易學。「人」就是Rhen,「房子」就是Fangz,「我吃果子」是Wo chgoz,「他是工人」是Ta shgungrhen。現在在華僑里實驗,見了成績的,還只是北方話。但我想,中國究竟還是講北方話——不是北京話——的人們多,將來如果真有一種到處通行的大眾語,那主力也恐怕還是北方話罷。為今之計,只要酌量增減一點,使它合於各該地方所特有的音,也就可以用到無論什麼窮鄉僻壤去了。 那麼,只要認識二十八個字母,學一點拼法和寫法,除懶蟲和低能外,就誰都能夠寫得出,看得懂了。況且它還有一個好處,是寫得快。美國人說,時間就是金錢;但我想:時間就是性命。無端的空耗別人的時間,其實是無異於謀財害命的。不過像我們這樣坐著乘風涼,談閒天的人們,可又是例外。 九 專化呢,普遍化呢? 到了這裡,就又碰著了一個大問題:中國的言語,各處很不同,單給一個粗枝大葉的區別,就有北方話,江浙話,兩湖川貴話,福建話,廣東話這五種,而這五種中,還有小區別。現在用拉丁字來寫,寫普通話,還是寫土話呢?要寫普通話,人們不會;倘寫土話,別處的人們就看不懂,反而隔閡起來,不及全國通行的漢字了。這是一個大弊病! 我的意思是:在開首的啟蒙時期,各地方各寫它的土話,用不著顧到和別地方意思不相通。當未用拉丁寫法之前,我們的不識字的人們,原沒有用漢字互通著聲氣,所以新添的壞處是一點也沒有的。倒有新的益處,至少是在同一語言的區域裡,可以彼此交換意見,吸收智識了——那當然,一面也得有人寫些有益的書。問題倒在這各處的大眾語文,將來究竟要它專化呢,還是普通化? 方言土語裡,很有些意味深長的話,我們那裡叫「煉話」,用起來是很有意思的,恰如文言的用古典,聽者也覺得趣味津津。各就各處的方言,將語法和詞彙,更加提煉,使他們發達上去的,就是專化。這於文學,是很有益處的,它可以做得比僅用泛泛的話頭的文章更加有意思。但專化又有專化的危險。言語學我不知道,看生物,是一到專化,往往要滅亡的。未有人類以前的許多動植物,就因為太專化了,失其可變性,環境一改,無法應付,只好滅亡。——幸而我們人類還不算專化的動物,請你們不要愁。大眾,是有文學,要文學的,但決不該為文學做犧牲,要不然,他的荒謬和為了保存漢字,要十分之八的中國人做文盲來殉難的活聖賢就並不兩樣。所以,我想,啟蒙時候用方言,但一面又要漸漸的加入普通的語法和詞彙去。先用固有的,是一地方的語文的大眾化,加入新的去,是全國的語文的大眾化。 幾個讀書人在書房裡商量出來的方案,固然大抵行不通,但一切都聽其自然,卻也不是好辦法。現在在碼頭上,公共機關中,大學校里,確已有著一種好像普通話模樣的東西,大家說話,既非「國話」,又不是京話,各各帶著鄉音,鄉調,卻又不是方言,即使說的吃力,聽的也吃力,然而總歸說得出,聽得懂。如果加以整理,幫它發達,也是大眾語中的一支,說不定將來還簡直是主力。我說要在方言裡「加入新的去」,那「新的」的來源就在這地方。待到這一種出於自然,又加人工的話一普遍,我們的大眾語文就算大致統一了。 此後當然還要做。年深月久之後,語文更加一致,和「煉話」一樣好,比「古典」還要活的東西,也漸漸的形成,文學就更加精采了。馬上是辦不到的。你們想,國粹家當作寶貝的漢字,不是化了三四千年工夫,這才有這麼一堆古怪成績麼? 至於開手要誰來做的問題,那不消說:是覺悟的讀書人。有人說:「大眾的事情,要大眾自己來做!」那當然不錯的,不過得看看說的是什麼腳色。如果說的是大眾,那有一點是對的,對的是要自己來,錯的是推開了幫手。倘使說的是讀書人呢,那可全不同了:他在用漂亮話把持文字,保護自己的尊榮。 十 不必恐慌 但是,這還不必實做,只要一說,就又使另一些人發生恐慌了。 首先是說提倡大眾語文的,乃是「文藝的政治宣傳員如宋陽之流」,本意在於造反。給帶上一頂有色帽,是極簡單的反對法。不過一面也就是說,為了自己的太平,寧可中國有百分之八十的文盲。那麼,倘使口頭宣傳呢,就應該使中國有百分之八十的聾子了。但這不屬於「談文」的範圍,這裡也無須多說。 專為著文學發愁的,我現在看見有兩種。一種是怕大眾如果都會讀,寫,就大家都變成文學家了。這真是怕天掉下來的好人。上次說過一,在不識字的大眾里,是向就有作家的。我久不到鄉下去了,先前是,農民們還有一點餘閒,譬如乘涼,就有人講故事。不過這講手,大抵是特定的人,他比較的見識多,說話巧,能夠使人聽下去,懂明白,並且覺得有趣。這就是作家,抄出他的話來,也就是作品。倘若語言無味,偏愛多嘴的人,大家是不要聽的,還要送給他許多冷話——譏刺。我們弄了幾千年文言,十來年白話,凡是能寫的人,何嘗個個是文學家呢?即使都變成文學家,又不是軍閥或土匪,於大眾也並無害處的,不過彼此互看作品而已。 還有一種是怕文學的低落。大眾並無舊文學的修養,比起士大夫文學的細緻來,或者會顯得所謂「低落」的,但也未染舊文學的痼疾,所以它又剛健,清新。無名氏文學如《子夜歌》之流,會給舊文學一種新力量,我先前已經說過了;現在也有人紹介了許多民歌和故事。還有戲劇,例如《朝花夕拾》所引《目連救母》里的無常鬼的自傳,說是因為同情一個鬼魂,暫放還陽半日,不料被閻羅責罰,從此不再寬縱了—— 「那怕你銅牆鐵壁! 那怕你皇親國戚!……」 何等有人情,又何等知過,何等守法,又何等果決,我們的文學家做得出來麼? 這是真的農民和手業工人的作品,由他們閒中扮演,借目蓮的巡行來貫串許多故事,除「小尼姑下山」外,和刻本的《目連救母記》是完全不同的。其中有一段「武松打虎」,是甲乙兩人,一強一弱,扮著戲玩。先是甲扮武松,乙扮老虎;被甲打得要命,乙埋怨他了,甲道:「你是老虎,不打,不是給你咬死了?」乙只得要求互換,卻又被甲咬得要命,一說怨話,甲便道:「你是武松,不咬,不是給你打死了?」我想:比起希臘的伊索,俄國的梭羅古勃的寓言來,這是毫無遜色的。 如果到全國的各處去收集,這一類的作品恐怕還很多。但自然,缺點是有的。是一向受著難文字,難文章的封鎖,和現代思潮隔絕。所以,倘要中國的文化一同向上,就必須提倡大眾語,大眾文,而且書法更必須拉丁化。 十_ 大眾並不如讀書人所想像的愚蠢 但是,這一回,大眾語文剛一提出,就有些猛將趁勢出現了,來路是並不一樣的,可是都向白話,翻譯,歐化語法,新字眼進攻。他們都打著「大眾」的旗,說這些東西,都為大眾所不懂,所以要不得。其中有的是原是文言餘孽,藉此先來打擊當面的白話和翻譯的,就是祖傳的「遠交近攻」的老法術;有的是本是懶惰分子,未嘗用功,要大眾語未成,白話先倒,讓他在這空場上誇海口的,其實也還是文言文的好朋友,我都不想在這裡多談。現在要說的只是那些好意的,然而錯誤的人,因為他們不是看輕了大眾,就是看輕了自己,仍舊犯著古之讀書人的老毛病。 讀書人常常看輕別人,以為較新,較難的字句,自己能懂,大眾卻不能懂,所以為大眾計,是必須徹底掃蕩的;說話作文,越俗,就越好。這意見發展開來,他就要不自覺的成為新國粹派。或則希圖大眾語文在大眾中推行得快,主張什麼都要配大眾的胃口,甚至於說要「迎合大眾」,故意多罵幾句,以博大眾的歡心。這當然自有他的苦心孤詣,但這樣下去,可要成為大眾的新幫閒的。 說起大眾來,界限寬泛得很,其中包括著各式各樣的人,但即使「目不識丁」的文盲,由我看來,其實也並不如讀書人所推想的那麼愚蠢。他們是要智識,要新的智識,要學習,能攝取的。當然,如果滿口新語法,新名詞,他們是什麼也不懂;但逐漸地檢必要的灌輸進去,他們卻會接受;那消化的力量,也許還賽過成見更多的讀書人。初生的孩子,都是文盲,但到兩歲,就懂許多話,能說許多話了,這在他,全部是新名詞,新語法。他那裡是從《馬氏文通》或《辭源》里查來的呢,也沒有教師給他解釋,他是聽過幾回之後,從比較而明白了意義的。大眾的會攝取新詞彙和語法,也就是這樣子,他們會這樣的前進。所以,新國粹派的主張,雖然好像為大眾設想,實際上倒盡了拖住的任務。不過也不能聽大眾的自然,因為有些見識,他們究竟還在覺悟的讀書人之下,如果不給他們隨時揀選,也許會誤拿了無益的,甚而至於有害的東西。所以,「迎合大眾」的新幫閒,是絕對的要不得的。 由歷史所指示,凡有改革,最初,總是覺悟的智識者的任務。但這些智識者,卻必須有研究,能思索,有決斷,而且有毅力。他也用權,卻不是騙人,他利導,卻並非迎合。他不看輕自己,以為是大家的戲子,也不看輕別人,當作自己的婁羅。他只是大眾中的一個人,我想,這才可以做大眾的事業。 十二 煞 尾 話已經說得不少了。總之,單是話不行,要緊的是做。要許多人做:大眾和先驅,要各式的人做:教育家,文學家,言語學家……。這已經迫於必要了,即使目下還有點逆水行舟,也只好拉縴;順水固然好得很,然而還是少不得把舵的。 這拉縴或把舵的好方法,雖然也可以口談,但大抵得益於實驗,無論怎麼看風看水,目的只是一個:向前。 各人大概都有些自己的意見,現在還是給我聽聽你們諸位的高論罷。 (1934年8月17日—20日作,發表於8月24日至 9月10日《申報·自由談》,收入《且介亭雜文》) 「大雪紛飛」 張 沛 人們遇到要支持自己的主張的時候,有時會用一枝粉筆去搪對手的臉,想把他弄成丑角模樣,來襯托自己是正生。但那結果,卻常常適得其反。 章士釗先生現在是在保障民權了,段政府時代,他還曾經保障文言。他造過一個實例,說倘將「二桃殺三士」用白話寫作「兩個桃子殺了三個讀書人」,是多麼的不行。這回李焰生先生反對大眾語文,也贊成「靜珍君之所舉,『大雪紛飛』,總比那『大雪一片一片紛紛的下著』來得簡要而有神韻,酌量採用,是不能與提倡文言文相提並論」的。 我也贊成必不得已的時候,大眾語文可以採用文言,白話,甚至於外國話,而且在事實上,現在也已經在採用。但是,兩位先生代譯的例子,卻是很不對勁的。那時的「士」,並非一定是「讀書人」,早經有人指出了;這回的「大雪紛飛」里,也沒有「一片一片」的意思,這不過特地弄得累墜,掉著要大眾語丟臉的槍花。 白話並非文言的直譯,大眾語也並非文言或白話的直譯。在江浙,倘要說出「大雪紛飛」的意思來,是並不用「大雪一片一片紛紛的下著」的,大抵用「凶」,「猛」或「厲害」,來形容這下雪的樣子。倘要「對證古本」,則《水滸傳》里的一句「那雪正下得緊」,就是接近現代的大眾語的說法,比「大雪紛飛」多兩個字,但那「神韻」卻好得遠了。 一個人從學校跳到社會的上層,思想和言語,都一步一步的和大眾離開,那當然是「勢所不免」的事。不過他倘不是從小就是公子哥兒,曾經多少和「下等人」有些相關,那麼,回心一想,一定可以記得他們有許多賽過文言文或白話文的好話。如果自造一點醜惡,來證明他的敵對的不行,那只是他從隱蔽之處挖出來的自己的醜惡,不能使大眾羞,只能使大眾笑。大眾雖然智識沒有讀書人的高,但他們對於胡說的人們,卻有一個諡法:繡花枕頭。這意義,也許只有鄉下人能懂的了,因為窮人塞在枕頭裡面的,不是鴨絨:是稻草。 八月二十二日。 (發表於1934年8月24日《中華日報·動向》,收入《花邊文學》) 漢字和拉丁化 仲 度 反對大眾語文的人,對主張者得意地命令道:「拿出貨色來看!」一面也有這樣的老實人,毫不問他是誠意,還是尋開心,立刻拚命的來做標本。 由讀書人來提倡大眾語,當然比提倡白話困難。因為提倡白話時,好好壞壞,用的總算是白話,現在提倡大眾語的文章卻大抵不是大眾語。但是,反對者是沒有發命令的權利的。雖是一個殘廢人,倘在主張健康運動,他絕對沒有錯;如果提倡纏足,則即使是天足的壯健的女性,她還是在有意的或無意的害人。美國的水果大王,只為改良一種水果,尚且要費十來年的工夫,何況是問題大得多多的大眾語。倘若就用他的矛去攻他的盾,那麼,反對者該是贊成文言或白話的了,文言有幾千年的歷史,白話有近二十年的歷史,他也拿出他的「貨色」來給大家看看罷。 但是,我們也不妨自己來試驗,在《動向》上,就已經有過三篇純用土話的文章,胡繩先生看了之後,卻以為還是非土話所寫的句子來得清楚。其實,只要下一番工夫,是無論用什麼土話寫,都可以懂得的。據我個人的經驗,我們那裡的土話,和蘇州很不同,但一部《海上花列傳》,卻教我「足不出戶」的懂了蘇白。先是不懂,硬著頭皮看下去,參照記事,比較對話,後來就都懂了。自然,很困難。這困難的根,我以為就在漢字。每一個方塊漢字,是都有它的意義的,現在用它來照樣的寫土話,有些是仍用本義的,有些卻不過借音,於是我們看下去的時候,就得分析它那幾個是用義,那幾個是借音,慣了不打緊,開手卻非常吃力了。 例如胡繩先生所舉的例子,說「回到窩裡向罷」也許會當作回到什麼狗「窩」里去,反不如說「回到家裡去」的清楚。那一句的病根就在漢字的「窩」字,實際上,恐怕是不該這麼寫法的。我們那裡的鄉下人,也叫「家裡」作Uwao_li,讀書人去抄,也極容易寫成「窩裡」的,但我想,這Uwao其實是「屋下」兩音的拼合,而又訛了一點,決不能用「窩」字隨便來替代,如果只記下沒有別的意義的音,就什麼誤解也不會有了。 大眾語文的音數比文言和白話繁,如果還是用方塊字來寫,不但費腦力,也很費工夫,連紙墨都不經濟。為了這方塊的帶病的遺產,我們的最大多數人,已經幾千年做了文盲來殉難了,中國也弄到這模樣,到別國已在人工造雨的時候,我們卻還是拜蛇,迎神。如果大家還要活下去,我想:是只好請漢字來做我們的犧牲了。 現在只還有「書法拉丁化」的一條路。這和大眾語文是分不開的。也還是從讀書人首先試驗起,先紹介過字母,拼法,然後寫文章。開手是,像日本文那樣,只留一點名詞之類的漢字,而助詞,感嘆詞,後來連形容詞,動詞也都用拉丁拼音寫,那麼,不但順眼,對於了解也容易得遠了。至於改作橫行,那是當然的事。 這就是現在馬上來實驗,我以為也並不難。 不錯,漢字是古代傳下來的寶貝,但我們的祖先,比漢字還要古,所以我們更是古代傳下來的寶貝。為漢字而犧牲我們,還是為我們而犧牲漢字呢?這是只要還沒有喪心病狂的人,都能夠馬上回答的。 八月二十三日。 (發表於1934年8月25日《中華日報·動向》,收入《花邊文學》) 中國語文的新生 中國現在的所謂中國字和中國文,已經不是中國大家的東西了。 古時候,無論那一國,能用文字的原是只有少數的人的,但到現在,教育普及起來,凡是稱為文明國者,文字已為大家所公有。但我們中國,識字的卻大概只占全人口的十分之二,能作文的當然還要少。這還能說文字和我們大家有關係麼? 也許有人要說,這十分之二的特別國民,是懷抱著中國文化,代表著中國大眾的。我覺得這話並不對。這樣的少數,並不足以代表中國人。正如中國人中,有吃燕窩魚翅的人,有賣紅丸的人,有拿回扣的人,但不能因此就說一切中國人,都在吃燕窩魚翅,賣紅丸,拿回扣一樣。要不然,一個鄭孝胥,真可以把全副「王道」挑到滿洲去。 我們倒應該以最大多數為根據,說中國現在等於並沒有文字。 這樣的一個連文字也沒有的國度,是在一天一天的壞下去了。我想,這可以無須我舉例。 單在沒有文字這一點上,智識者是早就感到模胡的不安的。清末的辦白話報,五四時候的叫「文學革命」,就為此。但還只知道了文章難,沒有悟出中國等於並沒有文字。今年的提倡復興文言文,也為此,他明知道現在的機關槍是利器,卻因歷來偷懶,未曾振作,臨危又想僥倖,就只好夢想大刀隊成事了。 大刀隊的失敗已經顯然,只有兩年,已沒有誰來打九十九把鋼刀去送給軍隊。但文言隊的顯出不中用來,是很慢,很隱的,它還有壽命。 和提倡文言文的開倒車相反,是目前的大眾語文的提倡,但也還沒有碰到根本的問題:中國等於並沒有文字。待到拉丁化的提議出現,這才抓住了解決問題的緊要關鍵。 反對,當然大大的要有的,特殊人物的成規,動他不得。格理萊倡地動說,達爾文說進化論,搖動了宗教,道德的基礎,被攻擊原是毫不足怪的;但哈飛發見了血液在人身中環流,這和一切社會制度有什麼關係呢,卻也被攻擊了一世。然而結果怎樣?結果是:血液在人身中環流! 中國人要在這世界上生存,那些識得《十三經》的名目的學者,「燈紅」會對「酒綠」的文人,並無用處,卻全靠大家的切實的智力,是明明白白的。那麼,倘要生存,首先就必須除去阻礙傳布智力的結核:非語文和方塊字。如果不想大家來給舊文字做犧牲,就得犧牲掉舊文字。走那一面呢,這並非如冷笑家所指摘,只是拉丁化提倡者的成敗,乃是關於中國大眾的存亡的。要得實證,我看也不必等候怎麼久。 至於拉丁化的較詳的意見,我是大體和《自由談》連載的華圉作《門外文談》相近的,這裡不多說。我也同意於一切冷笑家所冷嘲的大眾語的前途的艱難;但以為即使艱難,也還要做;愈艱難,就愈要做。改革,是向來沒有一帆風順的,冷笑家的贊成,是在見了成效之後,如果不信,可看提倡白話文的當時。 九月二十四日。 (發表於1934年10月10日《新生》周刊 第1卷第36期,收入《且介亭雜文》) 關於新文字 ——答問 比較,是最好的事情。當沒有知道拼音字之前,就不會想到象形字的難;當沒有看見拉丁化的新文字之前,就很難明確的斷定以前的注音字母和羅馬字拼法,也還是麻煩的,不合實用,也沒有前途的文字。 方塊漢字真是愚民政策的利器,不但勞苦大眾沒有學習和學會的可能,就是有錢有勢的特權階級,費時一二十年,終於學不會的也多得很。最近,宣傳古文的好處的教授,竟將古文的句子也點錯了,就是一個證據——他自己也沒有懂。不過他們可以裝作懂得的樣子,來胡說八道,欺騙不明真相的人。 所以,漢字也是中國勞苦大眾身上的一個結核,病菌都潛伏在裡面,倘不首先除去它,結果只有自己死。先前也曾有過學者,想出拼音字來,要大家容易學,也就是更容易教訓,並且延長他們服役的生命,但那些字都還很繁瑣,因為學者總忘不了官話,四聲,以及這是學者創造出來的字,必需有學者的氣息。這回的新文字卻簡易得遠了,又是根據於實生活的,容易學,有用,可以用這對大家說話,聽大家的話,明白道理,學得技藝,這才是勞苦大眾自己的東西,首先的唯一的活路。 現在正在中國試驗的新文字,給南方人讀起來,是不能全懂的。現在的中國,本來還不是一種語言所能統一,所以必須另照各地方的言語來拼,待將來再圖溝通。反對拉丁化文字的人,往往將這當作一個大缺點,以為反而使中國的文字不統一了,但他卻抹殺了方塊漢字本為大多數中國人所不識,有些知識階級也並不真識的事實。 然而他們卻深知道新文字對於勞苦大眾有利,所以在瀰漫著白色恐怖的地方,這新文字是一定要受摧殘的。現在連並非新文字,而只是更接近口語的「大眾語」,也在受著苛酷的壓迫和摧殘。中國的勞苦大眾雖然並不識字,但特權階級卻還嫌他們太聰明了,正竭力的弄麻木他們的思索機關呢,例如用飛機擲下炸彈去,用機關槍送過子彈去,用刀斧將他們的頸子砍斷,就都是的。 十二月九日。 (發表於《擁護新文字六日報》,被譯為 「拉丁化新文字」,收入《且介亭雜文》) 論新文字 漢字拉丁化的方法一出世,方塊字系的簡筆字和注音字母,都賽下去了,還在競爭的只有羅馬字拼音。這拼法的保守者用來打擊拉丁化字的最大的理由,是說它方法太簡單,有許多字很不容易分別。 這確是一個缺點。凡文字,倘若容易學,容易寫,常常是未必精密的。煩難的文字,固然不見得一定就精密,但要精密,卻總不免比較的煩難。羅馬字拼音能顯四聲,拉丁化字不能顯,所以沒有「東」「董」之分,然而方塊字能顯「東」「」之分,羅馬字拼音卻也不能顯。單拿能否細別一兩個字來定新文字的優劣,是並不確當的。況且文字一用於組成文章,那意義就會明顯。雖是方塊字,倘若單取一兩個字,也往往難以確切的定出它的意義來。例如「日者」這兩個字,如果只是這兩個字,我們可以作「太陽這東西」解,可以作「近幾天」解,也可以作「占卜吉凶的人」解;又如「果然」,大抵是「竟是」的意思,然而又是一種動物的名目,也可以作隆起的形容;就是一個「一」字,在孤立的時候,也不能決定它是數字「一二三」之「一」呢,還是動詞「四海一」之「一」。不過組織在句子裡,這疑難就消失了。所以取拉丁化的一兩個字,說它含胡,並不是正當的指摘。 主張羅馬字拼音和拉丁化者兩派的爭執,其實並不在精密和粗疏,卻在那由來,也就是目的。羅馬字拼音者是以古來的方塊字為主,翻成羅馬字,使大家都來照這規矩寫,拉丁化者卻以現在的方言為主,翻成拉丁字,這就是規矩。假使翻一部「詩韻」來作比賽,後者是賽不過的,然而要寫出活人的口語來,倒輕而易舉。這一點,就可以補它的不精密的缺點而有餘了,何況後來還可以憑著實驗,逐漸補正呢。 易舉和難行是改革者的兩大派。同是不滿於現狀,但打破現狀的手段卻大不同:一是革新,一是復古。同是革新,那手段也大不同:一是難行,一是易舉。這兩者有鬥爭。難行者的好幌子,一定是完全和精密,藉此來阻礙易舉者的進行,然而它本身,卻因為是虛懸的計劃,結果總並無成就:就是不行。 這不行,可又正是難行的改革者的慰藉,因為它雖無改革之實,卻有改革之名。有些改革者,是極愛談改革的,但真的改革到了身邊,卻使他恐懼。惟有大談難行的改革,這才可以阻止易舉的改革的到來,就是竭力維持著現狀,一面大談其改革,算是在做他那完全的改革的事業。這和主張在床上學會了浮水,然後再去游泳的方法,其實是一樣的。 拉丁化卻沒有這空談的弊病,說得出,就寫得來,它和民眾是有聯繫的,不是研究室或書齋里的清玩,是街頭巷尾的東西;它和舊文字的關係輕,但和人民的聯繫密,倘要大家能夠發表自己的意見,收穫切要的知識,除它以外,確沒有更簡易的文字了。 而且由只識拉丁化字的人們寫起創作來,才是中國文學的新生,才是現代中國的新文學,因為他們是沒有中一點什麼《莊子》和《文選》之類的毒的。 十二月二十三日。 (發表於1936年1月11日《時事新報·每周文學》, 收入《且介亭雜文二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