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吉爾之死 · 2 火 ——下行
他躺在那裡傾聽著,病痛不時地發作,雖然間隔越來越長,也沒有再咯血,起初他甚至認為,有必要把隔壁房間的奴隸喊來,以便讓他去請醫生;但喊人太花氣力了,而醫生的煩擾他也不堪忍受:他想要獨處——他極其緊迫地想要獨處,可以一次又一次把所有存在聚集到體內,然後傾聽;這就是他最緊迫的需求。他微微抬了抬雙腿,翻向一側,頭靠在了枕頭上,臀部抵著床墊,膝蓋像兩個奇怪的生物疊在一起,腳踝和腳踵仿佛游離於疆域之外。他經常,哦,他經常會觀察自己躺臥的樣子!是,他沒法擺脫這種幼稚的習慣,簡直令人羞愧!他憶起了對他來說最為奇特的那個夜晚,就在那一晚,那時他——八歲——開始有了這種習慣,第一次觀察自己躺臥的樣子:那是在克雷莫納的冬天;他躺在自己的房間裡,敞向寂靜庭院的房門沒有關好,開了一條縫,微微晃動,令人毛骨悚然;外面,寒風簌簌吹過覆著稻草的冬日花床;不知道從哪裡,也許是從門廊處一盞搖晃的吊燈那裡,一道燈光的微弱反光滑進了房間,搖擺有致,一下又一下地晃進房間,像無盡的激流最後的回聲、無盡的時光和無窮遠的眼睛最後的回聲,如此迷茫、如此破碎,因為遙遠而顯得咄咄逼人,又孕育著遠方,同時也在要求他追問,他的自我有什麼能持存下去和不能持存下去的東西——一如既往,當然也因為每晚都在重複而漸漸變得更自覺、更清晰,一如既往地追問他的肉體有什麼能持存下去和不能持存下去的東西。今天,他也一如既往地察覺到了他的肉體躺臥的地方的所有細節,這地方一如既往,是他乘船駛過的浪峰,當他駛入那深不可測的波浪之谷,他的船就會微微浸濕。當然,他不是想觀察自己,就算他想要獨處,也真的不是要繼續他那幼稚的觀察,那樣他就不用把他夜間的小旅伴打發走了。不,他要觀察的是本質之物和終結之物,它的真實一定極為宏大,甚至比詩和詩的過渡地帶還要大;它肯定要比夜晚和暮色更真實,不只是更真實,而且也因此而更世俗;為了觀察它,把所有的存在都聚集到自己體內也是值得的。而令人驚異的是,它沒有完全壓制住那些幼稚的、次要的事物,它們的圖景和非圖景一如既往地觸手可及,在我們鍛入其中的回憶鏈條上,這些圖景就是最重要也是最初的一環,好像它們、恰恰它們就是最真實的真實。要把我們最難以抵達的、最真實的真實僅僅局限在記憶的圖景里,幾乎是不可能的,幾乎是做不到的!儘管如此,人類的生活依然受這些圖景祝福,被這些圖景詛咒。人只有靠圖景才能理解自己,圖景和我們密不可分,從人群起源的時候就居於我們體內,比我們的思想更古老、更強大,它們是永恆的,把過去和未來都囊括在了自己體內,它們是雙倍的夢之回憶,比我們更強大:他自己就是一幅圖景,躺在這裡,被無形的波浪送往了最真實的真實,潛入了浪中,他航船的圖景就是他自己的圖景,來自黑暗、駛入了黑暗、沉入了黑暗,自己就是那不可度量的航船,同時也是不可度量本身;他自己就是那湧入不可度量的世界的激流,自己就是漂流的船,自己就是目標,自己就不可度量,不可度量、不可點數、不可設想,他肉體的一片無窮無盡的肉體風景,夜晚那下界的圖景,強勁地展開。於是他失去了人類生活的同一性,失去了人類渴望的同一性,早已不能再掌控自己,他了解了自己體內所有分裂的地區和省份,在那裡,在無窮之上延展開來的唯一自我不得不崩裂開來;他了解了所有的魔鬼霸權,它們取代了他的統治,崩裂成了各個地帶的繁複。唉,那是疼痛的肺中翻耕過的地帶,是高燒的地帶,是可怕的、從最陌生的紅熱深淵湧上皮膚的地帶,是內臟的深淵與可怖性愛的地帶,像蛇一樣填充,像蛇一樣生長,貫穿了一個又一個人的軀體,那是肢體不羈的個人生活的地帶,也包括手指的地帶,還有所有這些魔鬼的地帶,或遠或近,或友善或敵對,交疊著在他體內落戶——對他而言,最親近的和最重要的是那些可以感知的地帶,是眼睛、耳朵和它們的地帶——所有這些肉體和超越肉體的地帶,石化的骨架冷硬的真實,他知道它們是多麼陌生、多麼脆弱而遙遠、多麼心懷敵意、多麼具有難以把握的無窮,它們可以感知,又超越了感知,因為它們就是一切。他和它們一起墜入了那宏大的激流,好像它們就是那雙向的知識,超出了所有人性、所有海洋,在那潮汐般沉重、湧進湧出、晃進晃出的激流中,歸鄉的火焰永遠在心的海岸上拍擊,強勁地叩擊著,圖景的真實與真實的圖景合為了一體,激盪著深沉的波濤,最分裂的東西在它們的深淵裡聚合,沒有融為一體,卻融成了未來的重生。哦,認識之岸的火焰,它永遠上漲的海潮厭倦了所有慰藉與所有希望的萌芽。哦,重如夜晚、重如萌芽、重如空間的春日海潮,他因此而知曉了自我最為強大的圖景,知曉了魔鬼的征服是真實而確鑿的,魔鬼征服的圖景是不可描述的,卻囊括了整個世界。因為這些圖景是那麼真實,因為真實而顯得飽滿,因為真實一直都只能被真實所象徵——圖景與非圖景,真實與虛假,沒有什麼是真正真實的,只要它們彼此孤立,但不可認識的事物每個最真實的、每個孤立的象徵就是它們的全部了。在過去的幾年間,他越來越貪婪、越來越好奇地追尋著這種毀滅與脆弱,感到它們在自己的肉體裡運作,他也懷著令人驚奇也感到驚奇的好奇心,自願承擔了疾病的苦難與痛楚,對,他也——人類的日常行為在他看來變成了或清晰或模糊的象徵——默默懷揣著一個願望,一個他沒怎麼意識到卻越來越焦躁的願望,想使他越來越表面化的整個肉身最終消散,它消散得越快,結果就越會不同尋常,消散就會變成永滅,變成新的整體,變成最終的意義。這一追尋從青年時代伊始的時候就一直伴隨著他、追隨著他,至少是在克雷莫納的那晚開始的,也許在安德斯的童年時代就已經開始了,也許起初只是遊戲般輕鬆的稚嫩恐懼,也許是有力地消磨了記憶的畏懼,現在他全都記不起來了。在他開始他的所有傾聽、尋求與感受之前,它就悄悄地潛伏在他體內了,整晚都在,而他也一直都在追問他追尋的意義,一如既往,那個安德斯的孩子,那個克雷莫納的少年,躺在床上,膝蓋緊緊並著,靈魂沉入夢境的序幕,精神和肉體都沉入了他的存在之船,在廣大的地面上鋪展,他自己就是山嶺、就是原野、就是大地、就是航船、就是海洋,他傾聽內在與外在的夜晚,他從那時起就預感到了,他在傾聽中已經實現了認識,他要用一生來傾聽。現在他的傾聽又開始了,在此時此地,在今天開始;從那時起就越發清晰、不斷重演的東西又一次重演,他做著他一生都在做的事,但現在他知道答案了:他在傾聽死亡。
羅馬神話中的農神薩圖努斯,相當於希臘神話中的克洛諾斯,被他的兒子朱庇特逐出奧林匹斯後,來到義大利開創了黃金時代。土星和星期六都以他的名字命名。農神節是古羅馬在年底祭祀農神的大型節日,一般在每年的12月17日至12月24 日間。
雅努斯,羅馬人的門神和保護神,擁有前後兩張面孔或四方四張面孔。雅努斯是起源神,執掌著開始和入口,也執掌著結束和出口,同時他又被稱為「門戶總管」,永遠都象徵著世界上矛盾的萬事萬物。
那還會是別的東西嗎?!這個人曾經筆直地站立,他獨自一人,卻平靜地走入了睡眠,走入了愛情和死亡——他躺臥身姿的三倍特徵把他和所有其他的事物區分開來。這個人的靈魂筆直地站立,註定要生長,從它存在的土壤里,從它根須的幽暗深淵裡,伸向了陽光流溢的繁星之寰宇,負載著它火山噴發般的、波塞冬那陰暗的起源,帶著它透明的、阿波羅式的目標上升,越是長成一種汲飲光線的形式,就越被它的形式所蔭翳,像樹一樣分叉、生長,就越能夠使黑暗和光明在它枝頭的陰影葉片上面合二為一。但當靈魂走入睡眠,走入愛情,走入死亡,當它自己變成了那延展開來的風景,它就不必再使相反的東西融合了,因為它睡著、愛著,在垂死的時分閉上了眼睛,不再有好壞之分,只是那唯一的、無窮的傾聽:無窮延展的靈魂,時光那無窮的年輪環繞著它,它們歇息、生長,不斷地拋下它,而它像風景一樣從不生長,像它這片風景,穿過了所有時代,抵達了那不曾改變也不可改變的農神 疆域,從黃金時代到青銅時代,超出了青銅時代,又回歸了黃金時代,因為這些時代緊密地結合在一起而進入了風景,因為這些時代的監牢而進入了塵世和塵世的曠野,在這片曠野上,天上光明的星體和地上陰暗的星體區分開來,而這片曠野是既分割了星體又連接了星體的界線,亘在上界與下界之間,像雅努斯 一樣永遠屬於兩側,兩側的星辰搖擺,沉重如石頭,兩側的大氣和下界的火;像雅努斯一樣面向兩側的無窮;這靈魂像雅努斯一樣無窮延展,像暮光一樣靜息,於是它傾聽上界和下界的認識,它們沒有融為一體,卻可以存在於同一個意域。但相反,這一切都毫無意義,不值得傾聽,也不值得認識,既不是生長,也不是凋謝和乾枯,既不是福祉,也不是勞苦,卻一再重演,一再回到自己存在的內部,像農神軌道的回歸,囊括了一切,無窮地延入靈魂和大地的風景,那裡吸氣和呼氣、萌芽和成熟、豐收和歉收、消逝和復生都沒有區別,在它無邊的年月里,織入永恆的回歸,被永恆的同一輪迴所捕捉,靜靜地走入睡眠,走入愛情,走入死亡——傾聽風景與靈魂,像農神一樣傾聽自我,傾聽那拋棄了死亡的死亡,那既是黃金時代,也是青銅時代。
普斯里普,那不勒斯的一個居民區,位於那不勒斯海灣北岸。
他傾聽著死亡;那不會是別的東西。他意識到了這一事實,並沒有感到驚恐,至多是感到了一種異乎尋常的明晰,伴隨著愈加嚴重的燒熱。現在他躺在黑暗中,傾聽著黑暗,理解了他的生活,理解了他一直都在傾聽死亡的舒張,他的意識在舒張,死亡之芽在舒張,它從一開始就置於所有生活之中,它雙倍地、三倍地舒張,一個從另一個體內走出,舒展開來,所有生長而出的圖景都實現了——難道這不就是所有圖景在夢中的力量,可以決定一個人的生活的力量?難道它不是也在和世界的夜晚空穴的圖景交談,那奇特的空穴,因為脫離了時間而使人憂懼,在所有存在之上拱起了那繁星密布、預言永恆的死亡?因為在過去,在少年時代,一種幼稚而天真的對死亡的想像、對墳墓的想像就沉入了他的肢體,舒展成了巨大的空穴圖景,而那不勒斯海灣和普斯里普 岩穴里的墓園不只是對於古老的童年想像的模仿與實踐。不,死亡那籠罩萬物的穹頂以這些建築象徵性地表現了出來,也許是因為在塵世縮小了,才依然保持著天真,卻仍然象徵著那強大而無所不包的死亡空間,在那個空間裡,他從年少時起就知道了那個目標,卻仍在尋求它,他,一個在死亡的穹頂里尋路的人,一生都在醒著做夢。許久以來,事實上已經太久了,在這個目標無所不包的強權之下,他追尋著他實際的使命,在這個他一直知曉卻從未有所意識的目標的統治之下,他無法滿足於任何先前已經斷裂的生活軌道,無法繼續從事醫生、占星師、哲學家或教師的職業,甚至已經不可以從事這些職業了:這不斷索求、從未實現的認識圖景,死亡那最為嚴冷的認識圖景,一動不動地立在他眼前,對它來說沒有一個職業是真正合適的,因為沒有一個職業最終不會歸於對生活的認識,沒有一個職業,只有他最終選擇的職業是個例外,就是作詩,服務於最奇特的人類活動,服務於唯一的認識,也即對死亡的認識。只有生活在孤寂的過渡地帶的人——哦,他已經把它拋到了身後,沒有退路——只有在河岸苦守的人,只有遠離源頭、遠離入海口的暮光的人才能預感到死亡,只有他才會囿於死亡、服務於死亡,他就像神父,憑藉他的呼吸,憑藉他超越了所有人類職業的神父般的呼吸,在上界與下界之間斡旋,肩負為死亡服務的責任,並因此被逐入了孤寂的過渡地帶。是的,他一直覺得詩人的使命就像神父,而所有藝術沉醉的激情都棲於那奇特的死亡聖禮,他到現在也只是敢偶爾涉足,有時也許還要迴避它,就像他在自己最早的詩里不敢提及死亡,並且還在更用力地抵禦內心之愛的強力,那美好的、滿懷愛意的強力咄咄逼人,已經在場了,他不得不一再做出抵抗,因為死亡那作詩的強力還要更加猛烈,一步一步地奪取了故鄉的權力,之後出於眾神的意志,在《埃涅阿斯紀》中取得了絕對的霸權:命運那鏗鏘、血腥、振聾發聵而亘古不變的霸權,死亡那克服一切的霸權,甚至因此克服了自己,揚棄了自己。在死亡中有某種共時性,所有生活與詩歌的共時性在死亡的摧枯拉朽中都被永久保留了下來,死亡充滿了晝與夜,它們交織成了暮色中黑白分明的雲朵。哦,死亡充滿了所有繁複,它們從一個共同體裡爆發而出,在死後又重歸一體;死亡充滿了開端時人群的智慧和終結時個體的認識,兩者都縮入了存在的唯一一瞬,那一瞬已經不屬於存在了,因為在存在那無休無止的交替中,佇立著死亡。匯入死亡的東西不會消散,被死亡接納的流年又回到了起源,變成了完整的記憶,變成了世界和非世界的記憶,變成了那位上帝的記憶:只有承擔了死亡的人才能終結塵世間的輪迴,只有找尋死亡之眼的人才不會失去自己的眼睛,因為他的眼睛會望入虛無,只有傾聽死亡的人才不需要逃亡,只有他可以留駐,因為他的記憶會變成共時的深淵,而浸入回憶的人會聽到那道目光在港口迴響,塵世會在聲響中敞向未知的無窮,敞向無窮回憶的重生與復甦——童年的風景,生活的風景,死亡的風景,在不變的共時性里都是一回事,它們預感到了上方眾神的風景、原初的開端與原初的終結的風景,不可挽回地融入了一道白霜,它在風景之上展開,那是雨水呼出的七色彩虹,哦,父輩的原野。許多事情都是為了回憶而發生,最終才揭示出自己是在傾聽死亡,而許多偽裝成死亡的東西僅僅是回憶,是憂懼而充滿渴望的回憶,人們誠惶誠恐地保護著它,以使它永不消逝。所以那只是普斯里普的岩穴裏海水環抱、春意盎然、枝葉青碧的墓園,那些像兒戲一樣興建起來的死亡之家,充滿了回憶,充滿了童年的回憶,而他也一同建造了這明快的花園,並沒有對此做出任何辯解。因此,他兒時在安德斯的父親的庭院中瞥見的一切在這裡都能找到幾乎一樣的微縮景致,通向庭院大門的車道現在成了穿過花園的主路,這條路也分出了兩岔,左側的路被月桂的灌木環繞,右側的路通往他兒時嬉戲的山丘,山上也只有幾株柏樹,而不是古老的橄欖林,而在那些和那裡一樣赫赫靜息著的建築後面,聳立著榆樹,和那裡一樣,棲滿了啁啾的群鳥,一如既往地庇護著園中的孤獨和寧靜。他仿佛可以用手撫遍樹籬,像少年時代一樣,他在夢中清晰地回想起了一切,在夢中清晰地預見到了一切,預見到了所有的時代,他夢到了死亡與垂死,夢到了童年時代就開始在夢中傾聽的目標,夢到了他回憶的目標和泉源,清亮而不可磨滅,追尋著認識,儘管墓園的圖景僅僅是對過去激流的記憶一個小小的、極小的片段,一座真正觸手可及的島嶼,偶爾會被輕輕觸到,在煙霧繚繞的水面上慢慢消失,幾乎不值得被記住,而水面在他難以忽視的傾聽中擴張了。不可磨滅的東西強勁地沖向了他,像記憶一樣寬廣,像波濤一樣寬廣,強勁、輕柔而宏大,涌了過來,過去看到的東西一浪又一浪地打來,在豎琴的聲響中閃光,在未經書寫卻留存了下來的永存之聲中閃光——哦,青年那美好的監牢,隱藏了起來,準備釋放——好像過去的所有溪澗和湖泊都匯入了回憶的急湍,在飄香的草場之間潺湲,在香蒲搖曳、綠意盎然的兩岸之間潺湲。這些無窮無盡的美好圖景,它們就是孩童採下的一束鮮花,有百合、紫羅蘭、罌粟、水仙和驢蹄草,那永遠在漫遊、永遠被虛構的風景中的童年圖景,父輩原野的圖景,無論他被推向何處,他都要在四處尋求它,那是他唯一的、永不離棄的生活圖景,未經書寫,也不可書寫,儘管那麼光耀、尖銳、明媚而透亮,儘管這從不疲倦、色彩斑斕的清朗一直伴他左右,卻還是無法書寫下來。他也嘗試過描繪它,但只擊響了不可言說的東西,語言永遠都無法抵達它,在語言拍向了自己塵世間終有一死的邊界的地方,在語言擠入了不可表達之物的地方,它拋下了語言表達——只有他自己還在詩歌的構築里歌唱——掘開了言語之間那抑制呼吸、掠奪呼吸的瞬間深淵,為了在這深淵裡預感到死亡,並緊緊把握住生活;它自己也變得緘默了,為了展現出世間萬物,展現出那流動的共時性,永恆就歇息在其中:哦,所有詩歌的目標,語言目光的擊打,擺脫了所有敘述和描寫,揚棄了自己;哦,語言的目光,在語言的目光的注視之下,語言自己也沉浸於共時性,無法辨認是回憶從語言中流出,還是語言從回憶中流出!哦,在這目光的注視之下,童年的風景開始綻放,超越了自己,從它的自我和所有回憶里生長而出,從所有開端和所有結局裡生長而出,變成了黃金年代在鄉間潛行的牧人行列,變成了拉丁人啟程的景象,變成了迎面走來的、既在統治也在服務的眾神的真實。這當然還不是最初的起源,也不是最初的秩序、最初的真實,只是它們的象徵。這當然還不是那個聲音,它來自最陌生、最難以表達、最不同尋常的世界,來自亘古不變的超神世界,這只是那聲音的象徵,只是它的存在回聲般的預感,幾乎是確信它會到來——這象徵已經是真實了,而真實會在死亡面前變成象徵。這是那些變成了聲響的不死目光,幾乎是生活那些生機勃發、擺脫了暮色的目光,在這些目光中,死亡最純淨的真正形體展露了出來:最為奇特的仁慈目光,最為奇特的、絕對自由的目光,多數人都不認識它們,許多人尋求它們,但很少有人抵達——這一小部分人獲准把這種目光保存下來,卻不能捕獲那匆匆流逝的死亡形體,他們做出了不可忽視的努力,以傾聽和尋求給死亡塑造了形體,因為死亡的真實,他們也找到了自己的形體,塑造出了自己死亡的形體,也因此塑造出了自己的形體,不至墜回無形的土壤。童年那七色的、眾神般溫和的彩虹在存在之上拱起,每天都有人重新看見,每天都有人重新創造,人類與上帝共同的創世,具有那認識了死亡的道的強力:難道這不是一種希望,因為心懷希望,他必須承受一生奔波的苦難,得不到任何平靜的幸福?他回望他所放棄的生活和他今天仍在繼續的棄絕,回望他不反抗死亡卻全力反抗愛情和與人同在的生活,回望河上的微光,在詩的微光中,在他身後躺著那孤寂的生活,如今他越來越清楚,他承擔了這種希望所渴望的一切。也許他會被嘲諷,會被侮辱,因為那極度豐盈的生活直到現在都無法實現他的希望,因為他想完成的使命是他力所不能及的,也許詩藝一直都是力所不能及的,只是現在他知道了這一點。此外,塵世的手段無法賦予這項使命權力,也不能剝奪它的權力,不管他能不能施展出自己的力量,不管是不是有人天生就更有力量,不管有沒有比詩歌所能提供的更好的出路,不管是不是總有一天會有人發現這條出路,這些都不重要,因為這不是他自己的選擇:當然,他日復一日、他每天都做出了許多自由的選擇,或者覺得那是他自由的選擇,但他生活的大方向卻不是他自由意志的選擇,而是一種必然,一種被存在的幸與不幸所規定的必然,聽從於命運的命令,卻
註定會被命令所拋棄,這命運命令他在死亡中找尋自己的形體,以贏得靈魂的自由。因為自由是靈魂的必然,它的幸與不幸輪番上演,而他遵從了這個命令,順從於他命定的使命。
他從枕頭上微微抬了抬身子,以減輕胸口的疼痛,小心翼翼,防止他的自我延展開來的風景、他眼前清晰呈現的風景陷入無序,晃成一片,像在直立的人們身上那樣,然後他觸到了身邊的手稿箱,手指極為輕柔地滑過了粗糙的皮面:一種熾烈而激盪的情感在他的心中覺醒,那是工作的情感,是發現者那征戰的情感,是創造中的漫遊者那宏大的情感。如果漫遊者那宏大的恐懼沒有一同萌發,該有多麼好,那是在沉沉黑夜中迷路的駭人恐懼,是一種極為深刻的恐懼,伴隨著所有創造的過程;如果他胸中熱烈而幸福的沸騰蓋過了所有其他聲音,甚至是警示性的疼痛那死亡的決心;如果呼吸的痛苦也能減輕,高燒的寒熱也能被忘掉,如果沒有什麼阻止他立刻開始工作,重新開始大幹一場,致力於他至死都企圖完成、至死才能真正完成的使命,該有多麼好。不,如果沒有什麼可以阻擋他工作,如果沒有什麼阻擋了他的工作該有多麼好,但一切都在極力阻擋他,《埃涅阿斯紀》的結尾已經拖了幾個月,除了一次又一次的迴避,什麼也沒有留下。問題不在於他早已習慣、早已馴服的疾病和疼痛,而在於某種難以逃脫、難以解釋的躁動,在於一種使他提心弔膽的、毫無出路的瘋狂,他預感到了一種咄咄逼人、永遠在場的不幸,它的本質不可認識,它的源頭不可辨認,他難以辨別它是潛藏在內部還是外部。他小心翼翼地呼吸著,一動不動地傾聽著黑暗。燭台上的蠟燭一支支熄滅了,只有床邊油燈的微光還在耐心守候,有時在風中、在輕輕擊響的銀鏈上微微搖晃,在牆上投下一隻蝴蝶般柔軟、蛛網般糾葛的陰影鐘擺,而外面,街巷的野性漸漸死滅,混亂的、難以分辨的喧鬧散落成了四下的狂笑、歡呼和嘰嘰喳喳,筵席的吵鬧聲流瀉了出來,以更明亮、更深沉的鳴聲,點染瞭望遠鏡里成形的喧囂圖景,隊列齊步行進的低音傳了過來,表明一些守夜人已經撤回了駐地。然後四下靜了下來,突然靜了下來,開始了奇特的轟鳴,是寂靜本身在轟鳴,振作了生機。突然從那邊,從四處——來自城外的田野,來自安德斯的田野?——傳來了蟋蟀的鳴聲,萬千造物的萬千聲調,在寂靜中無窮無盡,籠罩了無窮的世界。現在筵席燈光的紅色反光也悄悄地、漸漸地吹散了,房間的天花板變得漆黑,只餘下油燈那明亮的光斑,還在上方如鐘擺一樣輕搖,窗前的星辰立在一片漆黑之中。是這一切使他躁動嗎,他正在找尋它們的源頭?為何它們如此令人躁動,難道是因為下面絕望的呼喊聲遠不如一種普遍的平靜意蘊豐富?不,不幸仍在這裡,現在他認識了它,他必須認識它:那是人類被囚靈魂的不幸,對它來說,所有的釋放都只是新的監禁。
他望向窗外,夜晚在它龐大的空間裡迴環,阿特拉斯旋轉著天頂,天頂靜息在這巨人的肩上,布滿閃光的星辰,夜晚那龐大的空穴,什麼也不會釋放。他傾聽著夜晚的窸響,它們闖入了他發燒的身體,讓他在他的表皮之下凍僵又發熱。而他極度清醒,立刻感到了它們,愈發尖銳地感到了它們,此刻的圖景、氣味和聲息,與他經歷過的、可以經歷的過去的圖景、氣味和聲息一起到來,形成了一種既在前進也在後退的雙重回憶,從不可迴避、不可闡釋的恐怖中高高隆起,難以捕捉,逃逸而去,儘管赤身裸體,卻充滿了秘密,令他既振奮又疲倦地墜回了混亂,墜回了所有個體聲音的密林——他以為他能從這無形之物中逃脫,但它再次襲向了他,不再是人群起源時期那難以分辨的東西,反而極其直接,幾乎觸手可及,是離群與消解的混亂,任何傾聽、任何形式的保存都無法把它們再次合為一個共同體。所有個體聲音、個體認識、個體事物那魔鬼般的混亂,無論屬於現在、過去還是將來,它們的混亂都在此刻擠進了他體內,他被它們的混亂侵占了。是的,這就是街上那轟鳴的、難分彼此的喧囂變成了個體聲音的密林之後所餘下的東西。這就是它。哦,每個人都被這聲音的灌木環繞,每個人的一生都在其中漫步,卻永遠無法穿透這片密林,永遠被束縛在自己的位置上,羈絆於夜晚的新芽,羈絆於森林的根須,這些根須已經伸到了所有時間和空間的彼岸。哦,每個人都被這不羈的聲音和它們的觸手所脅迫,被這些聲音的枝丫和枝丫的聲音所脅迫,它們彼此吞食,也吞食了他,像噴射一樣從彼此體內長出,又立刻纏在了一起,魔鬼般地獨立,魔鬼般地離群,瞬息的聲音、年月的聲音、萬古的聲音,都陷入了世界的羅網、時間的羅網,咆哮而又沉默,不可理喻,也不可看透,被疼痛的呻吟打濕,被全世界野蠻的歡樂冰封。哦,沒有人能逃出這原初的喧囂,沒有人能夠倖免,因為不管他們知不知道,他們每個人都只是眾聲中的一種聲音,自己就屬於眾聲,屬於眾聲那不會消散、不可分割、穿透一切的威脅——人們怎麼還能心懷希望!困在林中的迷途者已經不可救藥,他開不出一條新路,也點不亮一盞燈,而他還想讓他的希望跨越而過,飛躍而出,進入不可延展的無窮,在那裡可以預感到所有聲音的共同體、秩序和對萬物的認識,它們自己就是滿懷預感的大和弦,終結了聲音,平息了聲音,那迴響的回聲之和弦,世界的共同體、世界的秩序、世間萬物的認識之和弦,來自最後的空間,那是世界使命的出路最後的餘音,好像剛好符合終有一死者的希望,但對眾神來說它只是一種暴力,好像它打破了無聲的牆壁,在聲音的密林里迴響,在認識的密林、在時間的密林里迴響成一聲垂死的嘆息。因為人們無法抵達時代伊始時的聲音泉源,它躺在所有聲音之下,躺在所有沉默之下,樹林的根源之井也無法穿透它,共同體、秩序和語言的星圖都保存在其中,這所有象徵的象徵不可看透,因為在超越了無窮的空間裡,繁複的方向是無窮的,超越了無窮,離群的個體是無窮的,道路及其纏繞是無窮的,甚至語言和回憶的諸多空間,甚至它們的諸多方向和自己無窮的深淵都只是它一個更弱、更小的映象,織入了俗世那些低劣的圖景。沒有一種思想可以把握它,它以呼吸留住了所有星體的空間,並以此留住了所有細小的星體光點,它吸入又呼出自己,映照自己的內部,也照亮四下,它是認識那幸福的映象,因為極具象徵性而完全不可言說、不可追憶、不可通報,以自己的光芒超越了所有時光,把所有瞬息的斷片都變成了永恆:那是所有道路的十字路口,沒有人可以抵達,是路上永恆而難以動搖、迷醉而難以動搖的目標!向道路之林的任何方向邁出第一步、邁出最初的一步,對他來說就已經意味著走完了道路,這需要整整一生,需要比一生更長的時間,好像需要一段無窮的生活,才能保存回憶短暫的一瞬,需要一段無窮的生活,才能把瞬間的一瞥拋入語言的深淵!他傾聽著語言的深淵,他曾希望可以獲准傾聽死亡,曾希望一種知識,就算只是捕捉到了所有邊緣的認識里一種前知識的預感微光,那也已經是超出塵世認識的認識了,但在不可捕捉的認識面前,希望本身就是一種狂妄。不可捕捉的認識衝破了深淵的回聲之牆,像一道閃光,幾乎已經不再是閃光,不再是對閃光的回憶,不再是回憶的回聲;像一陣飄忽的氣息,無影無形,音樂也無法觸及、無法保存這無形的氣息,更不用說把它作為對不可捕捉的無窮之物的預感表達出來了。不,沒有任何俗世之物可以摧毀這片密林,沒有任何俗世的手段可以完成這永恆的使命,可以發現、宣告那種秩序,沖向認識彼岸的認識。不,只有超凡的權力和超凡的手段可以做到這一點,只有一種表達的力量,把所有俗世的表達都遠遠拋在了身後,只有一種語言,想必已經超出了所有聲音和所有俗世語言的行列,那是一種高於音樂的語言,一種嵌在眼中的語言,像心的搏動,像心的極速悸動,要把握存在那認識的共同體,顯然需要一種新的、尚未發現的超凡語言,而試圖用可憐的詩節試探這種語言即是狂妄,是徒勞的努力與可恥的狂妄!唉,他有幸看到了永恆的使命,靈魂那幸福的使命,他有幸鏟一抔土。此前他從未意識到,他迄今為止的整個生活都被揮霍掉了,他揮霍了生活、荒廢了年月、虛度了時光,別無他般,因為他失敗了,他證明了自己的無能,甚至不能剪除幾根小小的根須,因為最終的決斷已將鏟子伸進了土裡,想要創造一段無窮的生活,更因為死亡追上了每一個靈魂,卻無論如何也不能趕超自己,就算擁有一種傾聽的語言和一種前傾聽的回憶,它也做不到。壓倒一切的死亡,壓倒一切的密林,沒有什麼可以照亮它,它冷酷無情,囚禁著迷路者,無助的迷路者,在離群者的行列里,他自己不過是一個無助的聲音。人們怎麼還能心懷希望?!然後人們破繭而出,一如既往,一如在各處,並不像眾生物那奔涌的恐懼一樣穩固。一種著了魔的恐懼在這裡展開,人們是不是再也逃不出它暮色朦朧的監牢了,因為那是林中迷路的生物的恐懼?他前所未有地深陷於這種恐懼,前所未有地理解了迷路的靈魂那從未消聲的願望,希望揚棄死亡、克服時間;他前所未有地理解了眾生物難以磨滅的希望,理解了下界的人們、他們的聲音和非聲音,理解了他們狂野而充滿疑惑的吼叫是在渴求什麼,理解了當他們從不間斷、不可勸阻地依附於自己的熱情,依附於自己暴民的熱情,向著外界也向著自己體內吶喊的時候,在人群中應該要有,必須要有一個卓越、強大、不同尋常的聲音,一個領袖的聲音,他們急需這樣的聲音,在這聲音的光芒之中,在歡呼的、低語的、夜晚的和皇帝那神化的光芒之中,懷著孤注一擲的狂野和蠻橫,怒吼著衝鋒,這樣就能從他們糾葛的存在中開出一條塵世之路。他認識到了這一點,他理解了這一點,他也前所未有地認識到,他自己的尋求儘管流於形式、狂妄自大,卻和急速膨脹的人群那粗糙而真摯的、強暴的意志難分彼此,它們的意義和內容都難分彼此,最質樸的生物之恐懼也以同等的強力捕獲了他,他只是掩藏著,把自己掩藏在了一種渴望之下,渴望一種人盡皆知的統一秩序;他把自己掩藏在了一種徒勞的,卻因此看上去顯得加倍神聖的傾聽與前傾聽之中。於是他只能把他的希望,把對那個開路的、不同尋常的領袖聲音的希望推到塵世的邊緣,這是俗世暴民的希望,也是他的希望,它偽裝著自己,起先在遠處震響,然後超越了塵世,他狂妄的幻影,受困於塵世,墜入了所有塵世之物的徒勞。哦,他前所未有地認識到了,人群想要逃跑是徒勞的,想要採擷果實是徒勞的,逃亡的行動是徒勞的;他們懷著希望號叫,感到了失望,沉默了下來,註定要匯入虛無那僵滯的無影世界,在時間裡迷失,逃不出時間。他認識到了他所謂的命運已經被註定,一樣毫無例外,一樣無法逃脫,一樣墜入了某種僵化的虛無,這種虛無不能揚棄死亡,它本身就是死亡。哦,他迷路了,他虛度了他的生活,因為他走上的道路從一開始就沒有出路,布滿了關於歧途的知識、關於瘋狂的知識;從一開始就意味著在密林中迷路、摸索、昏聵度日;從一開始就是錯誤的棄絕、錯誤的孤寂的生活,恐懼著不可避免的幻滅,他也像對待他的希望一樣,把他的恐懼推到了生活和塵世的邊緣。他可以抵達這個邊緣了嗎,如果那裡除了幻滅,什麼也沒有留下?除了寒冷的驚懼,那裡什麼也沒有留下,這種驚懼遮遮掩掩,使人疲倦,掠奪了呼吸,那當然是死亡的驚懼,但也許幻滅的驚懼還要更強大?除了僵滯,那裡什麼也沒有留下,它就像一種懲戒,從群星之上落到了他身上,懲戒他的罪行,這罪行來自某種前命運、來自不可重現的事物,他並沒有犯下這一罪行,還不及犯下罪行就已經是狂妄了;他永遠也不會犯下這一罪行,它永遠站在他的身後,永遠面對著永恆的認識使命,永遠壓在他身上,使他看不到自己的使命,看不到自己使命的實現。這是無形僵滯中無形的懲戒,是永遠也不會覺醒的罪與罰,凝滯了時間、凝滯了語言、凝滯了回憶,這是一種暮光朦朧的傾聽,僵滯在虛無之中,在死亡的荒原上,而他的軀體孤淒地躺在這種僵滯里,衰弱、疲倦而蒼老,在他自我的地帶之上鋪展,閃著農神的微光;越來越透明,漸漸消失,甚至魔鬼也拋棄了它;越來越荒涼,一動不動,像一扇看不到風景的空窗: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留下,除此之外,什麼也不能逃脫,對他而言曾經意味著生之美好的東西、永恆的和必須記住的東西,都已經先於他而老去了,比他老得更快,從他手中滑落,幾乎沒有被創造出來,幾乎沒有經歷過。而他生活的風景一度那麼明耀,那麼透亮,帶有那麼銳利的閃光,現
在也衰老了、枯萎了、死滅了。他辛勤耕耘的詩也死滅了、墜落了,像枯葉一樣飄過,他無法追憶起來,只是還隱約知道有一聲被忘卻的窸響,飄過了年月,創造了年月。許多,哦,曾有許多年老的過去、年輕的過去,存在於千倍的繁複和百萬倍的個體之中,卻從來都不曾抵達他,它們也從來都不能變為一個共同體,這開敞的記憶之環,從未抵達他,他經歷了它,又否認了它,使它變成了沒有經歷過也一直不會經歷的東西,像他實現了自己無窮的使命,卻又使它變成了從未完成的東西,在他邁出第一步、邁出這一步的時候,他就已經擁塞不前了。儘管他現在已經經歷了整個生活,卻甚至沒有邁出過一步,一直懷著可怕的、不可征服的倦怠苦苦守候,不能前進,也不能後退,因此他在邁出了沒有邁過的第一步之後,就再也無法邁出第二步了,因為孤立的生活瞬息之間的距離長成了一個空洞的空間,不可度量、不可通行,無論他走得是快是慢,他都不可能從中逃脫,因為根本不可能再邁一步了,做過的和沒做過的事情都無法繼續了,說過和沒說過的話、寫過和沒寫過的詩都無法繼續了,哦——天哪!甚至《埃涅阿斯紀》也註定無法寫完了,像他的整個生活一樣無法繼續、無法完成!這是星宿註定的嗎?這就是這首詩的命運嗎?!埃涅阿斯的命運,他自己不圓滿的命運!這是可以設想的嗎,哦,這是可以設想的嗎?!沉重的驚懼之門打開了,一個強大的、無所不包的驚恐穹頂在門後拱了起來。有某種可怕的東西同時從內部和外部攫住了他,有某種殘暴的未知突然把他拋向了高處,伴著震顫的惡意和劇烈的疼痛,把他和他所有荒廢的力量,那些因疲倦而崩潰、因懷疑而窒息的力量拋向了高處,這電閃雷鳴的力量,潛藏於正在醞釀的雷雲。它就這樣在他體內挖掘,帶來了死亡,以死相挾,但那些瞬間再次靠在了一起,他體內閃電般的空洞空間愈加不可把握,當希望又一次在閃電中閃現,他幾乎覺得這不可把握的東西就是生活;當他從金屬的夾子裡掙脫了出來,呼吸急促,目光急促,他幾乎覺得這就是生活。而如果確實是這樣,那些荒廢的、失去的和未完成的東西就可以得到彌補,甚至只靠重煥生機的瞬間所呼吸的此刻就可以得到彌補。他不知道這是希望還是失望,他已經對疼痛感到麻木了,對驚嚇和疲倦感到麻木了,因此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重煥生機的生活的每一瞬間都是必然且重大的;他知道只有這種或持久或短促的生活之火能把他逐向上空,逐出僵滯的地帶;他知道他逃出了僵滯的封閉空間裡不可呼吸的空氣,他必須再次遠眺,不去看自己,不去看自我的地帶,不去看那死亡的荒原,他必須再次、再有唯一的一次、也許是最後一次把握住他終生的所有空間,他必須再一次、最後一次眺望星辰。他從床上僵直地坐了起來,有一隻拳頭攥住了他,他在裡面像木偶一樣僵硬地晃動,他的肢體僵硬,像踩著高蹺一樣搖搖晃晃,回到了外飄窗前,他精疲力盡地靠到了牆上,因為虛弱而有些垂頭喪氣,卻依然坐得筆直,手肘向後撐著,有規律地深呼吸,以滿足他對空氣的渴求,以使他的存在再次開啟,參與到再次清晰可見的星體氣流之中。
他急需呼吸,急需生物性的呼吸,他對呼吸的急需鞭策著他,但同時這也是一種非肉體性的急需,他是在渴求可見之物、可見的世界,渴求可見的確鑿萬物中可呼吸的空氣。他懷著窒息的麻木站在窗邊,被一隻有力的手握住,他不知道自己已經在那裡站了多久,一瞬間都仿佛有一小時那麼長。關於時間的知識再次斷斷續續地,只是斷斷續續地湧入他體內,在廣大的窒息的驚懼之上,世界再次建立了起來,籠罩著窒息之苦,知識又成了知識,而他斷斷續續地預感到了某種進程,把握住了一個又一個片段,不只關於《埃涅阿斯紀》,也關於某種必須最先發覺的東西。
此刻,世界靜靜地躺在他面前,巨大的喧囂消逝了,世界安靜得驚人,大概已經是深夜了,大概已經過了午夜。碩大的群星在它們碩大的星軌上燃燒,強大而充滿慰藉,閃著使人平靜的平靜光芒,以使人們重新認識它們,但又在無雲的空中躁動地模糊了,好像在它們的空間和下界的空間之間繃著一個又一個堅硬而難以穿透的水晶穹頂,只有目光可以穿透。他幾乎覺得他被從這裡送到了外界,好像穿過了一道魔鬼般的裂隙,當他面對著自己躺臥著傾聽、傾聽著躺臥的軀體,這道裂隙似乎就變得尖銳、變得不可度量了,好像他從未了解過他自己。這塵世的空間尖銳地抵著上空拱起的、膠囊般封閉的空間,在這無邊之物可見的飄浮之中,他什麼也感受不到。而對空氣的渴求從未平息,他的痛苦從未緩解,之前在城中蒙蔽的饑渴,此刻在晚風中也沒有揮發、沒有彌散,而是變成了透明的燒熱,在世界之膠囊的壓迫下,幾乎結成了一種黑暗的膠體,平靜而不可動搖,在空中飄蕩,比他所感到的空氣更加灼熱,幾乎不可呼吸,像房間裡的濁氣一樣壓抑。可呼吸與不可呼吸的空氣無情地區分開來,漆黑的水晶殼無情地繃在頭上,不可穿透,那是一條嚴密的分界線,分隔了星體的前院、呼吸的前院和他站立的世界的前院。一隻金屬的手把他立在了那裡,握著他。他曾經沿著塵世的地表,一直深入到農神的曠野里,建起了上界與下界之間的邊界,這兩個世界卻直接相屬,織入了彼此,他衝破了它們,像一個註定要生長的個體靈魂,在離群與獨處的過程中知道了他想要傾聽上界與下界的深淵,想要傾聽自己:他無法直接參與到那些宏大的星體中間,他在塵世的時間裡、在塵俗之人的生長中再次回歸了這一傾聽。只有憑藉自己的目光、自己的知識,他才能越過星體之間不可度量的距離;只有憑藉他觀望的疑問,他才能把握它們;只有出乎又入乎他詢問的認識,他才能重建某種共同體,重建世界和它的星體那共時的共同體;只有在疑問奔涌的循環中,他才能實現他靈魂的此刻,他最內在的塵世的必然,他從一開始就存在的、認識的使命。
時間在上面奔涌,時間在下面奔涌,夜晚那隱蔽的時間,涌回了他的血管,涌回了星軌,再次得到、再次覺醒的時間,無空間的瞬息彼此相連,時間那亘古不變的法則超越了命運,揚棄了偶然,終止了時間的流逝,這永存的此刻,他被那隻手推了出來:
法則和時間,
彼此相生,
彼此揚棄又再次孕育彼此,
彼此映照又只能靠彼此洞見,
圖景與反圖景的鏈條
囊括了時間,囊括了原初的圖景,
兩者的共同體都無法把握,卻
越來越永恆,
直到在它們合聲那最後的回聲里,
直到在最後的象徵里
死亡與所有生活合為了一體,
靈魂圖景的真實,
它的居所,它永恆的此刻與此前
在它實現了的法則里,
它的必然。
安德洛美達,古希臘神話中,衣索比亞國王克甫斯(仙王座)與王后卡西奧佩婭(仙后座)之女,這裡指仙女座。
佩加索斯,古希臘神話中繆斯女神的坐騎,生有雙翼,這裡指飛馬座。
一切都成了必然,甚至某種認識的道路也是必然,這種認識消解了內部和外部,使它們變得不可認識、不可度量,使它們分離了、崩散了,變得全然陌生了。但這難以迴避、難以逃脫的必然是否也包含著一種希望,寄希望於存在的回聲,寄希望於這一進程絕不徒勞,寄希望於進程本身?那些圖景必然會浮出,必然會漸漸靠近真實!哦,靠近原初的圖景,靠近原初的真實,他就站在原初真實的前院,——現在天空所包藏的水晶穹頂是否會打碎?現在,當夜晚睜開了它的眼睛,它是否會向他、向他這個註定要眼盲的人揭示它最後的象徵?他凝視著空中的星辰,現在它們必須走完它們兩千年來命中注定也註定了命運的循環,一條條軌道遵循著命運,在時代的更迭中,命運也由父親傳給了兒子。而天空的此刻向他致意,從可見的世界延入了不可見的世界,變成了所有重新得到的知識,它從天空的西南邊向他致意,熟悉又可怖,天蠍座的命運圖景,捕捉那被銀河的柔波危險地壓彎的軀體,安德洛美達 的頭倚在佩加索斯 長有翅膀的肩上,閃著不可見的光芒,向永不消逝的東西致意,先於父輩而存在的龍之星宿在彼岸開創的萬古之中點燃了,第十次致意,失去了過去的王位。他凝視著空中冰冷的石頭,法則的圖景在其中迴環,他與這微光閃爍的氣息訣別,與這從未降臨、永遠只能存在於預感中的真理訣別,這真理存在於那使人著迷的必然,只有在實現的圖景中,他才能看到、才能預感到它的圖景,他靠體內編結的認識知道了這一點,知道這種認識被偶然拋棄了,知道他認識的力量毫無期待地等待著,毫不焦躁,他準備好迎接不圓滿中必然的圓滿了。於是握著他的那隻手越來越柔軟,包裹住他。城中的屋頂上落滿了如塵埃般清涼的、來自東方的青綠月光;塵世靠近了。
因為把驚懼的第一道門拋在身後的人,就被某種新的、更廣大的未知的前院包圍,被一種新的思索包圍、捕獲,重新進入了自己的進程、自己的法則,免於回歸,免於農神的循環,免於他傾聽的焦躁,他重新直立了起來,重新向上生長,找回了他自己。他的小船依然只靠划動的船槳推動,在他得到的時間裡,輕柔而不抱期待,好像馬上就要徑直登岸,登上最後的真實那棄絕了偶然的水岸;
因為把驚懼的第一道門拋在身後的人,
就走進了真實的前院,
當他的認識發現了自己,仿佛是第一次
自己直立起來,
那是萬物的必然,所有進程的必然,
當必然之物開始理解自己的靈魂;
因為他經受了這一切,
被排除在了存在的共同體之外,
進入了純淨的此刻,它對萬物和人類都一視同仁,
那是他的靈魂不可外化的領地,
因此它飄蕩,它必須飄蕩,
飄過了咄咄逼人地開啟的虛無深淵,
飄過了人類的盲目;
因為他被排除在外面,進入了疑問永存的此刻,
在無知的知識永存的此刻,在人類神性預知的此刻,
無知,是因為它詢問,它必須詢問,
知曉,是因為它先於所有疑問,
神聖地授予那個人,只在開端授予他,
他內心深處人類的必然,
依它的意志,
他一再開始詰問認識,並
一再被它詰問,
這個人懼怕回答,認識懼怕回答,
這個人與認識相連,認識與這個人相連,
他們緊密相連,都懼怕回答,
被預知的上帝之真實所征服,
被知曉的疑問那真實的寬度所征服,沒有任何
塵俗之物回答它,沒有任何塵世認識的真理
可以抵達它,但只有在這裡,
在塵世中它才能得到回答,必將得到回答,
在塵世中成真,
當世界的兩種形態交替,
真實變成了真理,真理變成了真實,
遵從靈魂遵從的命令,
它的必然;
因為因疑問而緊繃的靈魂
囿於它真理的幸福,那
受命於認識、受命於疑問、受命於形象的幸福,
繃在知識的確鑿和認識的能力之間,
尋求真實,
它了解
被原初的知識呼喚,被這知曉的疑問呼喚的,
創造同一的非偶然的存在,
呼喚上空孕育認識的知識,
呼喚它的實現,
呼喚這剝離了偶然的法則的認識,
靈魂一再啟程,
準備好啟程,走向自己的本質,
走向它的生物性和外界的生物性,
二者在法則的認識中都剝離了偶然,
出發點和目標在這星體上合一,
使人類變成了人類;
因為在他的靈魂知曉的認識深淵裡
困著人類,
在他的行為與尋求、渴望與思想,在他夢境的
認識的深淵裡,
他在真實中向無窮的必然而開敞,
在囊括一切的、最強大的
他的自我金屬般輕柔的、最真實的真實象徵中,
他想回到那裡的家,永遠
歸鄉,
囿於他自己的象徵的此刻,
而它變成了他持久的真實;
因為這就是他呼喚的「儘管如此」,
裡面困著人類。
囚徒的「儘管如此」,
他難以磨滅的自由和他難以磨滅的
認識意志的「儘管如此」,
如此不屈,
令他變得比塵世的不完美還要強大,
生長,超越了自己,
人類巨大的「儘管如此」;
真的,人類被困在他認識的使命里,
沒有什麼能把他帶出來,
甚至那不可逃脫的迷亂也不能,
迷亂的偶然性消逝於
那廢黜了偶然的使命;
因為人類被嚴密地囚禁在了他不完美的塵世監牢里——甚至是這個費力地倚著窗台的病人也被囚禁在監牢里,一個被死亡打上烙印的人,為了呼吸而竭力搏鬥——確信自己註定要經歷幻滅,所有大大小小的幻滅緊緊相連,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勞,過去沒有成果,未來沒有希望,而幻滅如此樂於驅他前行,從動盪到動盪,從不安到不安,躲避著死亡,尋求著死亡,尋求著傑作,躲避著傑作,愛著,也奔波著,一直都在奔波,被命運從一種認識趕向了另一種,被趕出了曾經的屬於樸素創造的家鄉生活,被趕進了所有繁複的知識,被趕進了詩歌,開始鑽研最隱蔽的古老智慧,對認識毫無耐心,對真理毫無耐心,又被趕回了詩歌,好像詩與死亡最後實現的途徑緊密相連——哦,這也是幻滅,這也是歧路——哦,這些無疑都是歧路,是的,只是歧路,是的,甚至還沒有邁出第一步,甚至在最初的準備之前就已經被判定為歧路了。哦,他的一生看上去如此失敗,實際上也是如此失敗,一開始就陷入了不完美,註定要永遠失敗,因為沒有什麼能夠穿透這片密林,因為終有一死者永遠也無法逃出這片密林,因為他在四下紋絲不動的狂亂中受縛於絕望、受縛於偶然,被所有瘋狂的恐怖所捕獲。哦,儘管如此,儘管如此,沒有什麼不是必然,沒有什麼不會成為必然,因為人類靈魂的必然和所有進程中人類使命的必然甚至可以壓制住歧路,甚至可以壓制住瘋狂;
因為只有在迷誤中,只有經過了迷誤,
經過了他囚禁於其中的那難以逃脫的迷誤,
人類才能變成尋求者,
他就是尋求者,
是尋求的人類;
因為人類需要徒勞的認識,
人類必須承擔它的驚懼,所有瘋狂
的驚懼,並認識它,一滴一滴嘗盡它,
必須進入驚懼的內部,
不是自我折磨,不是
因為只有懷著認識進入內部
才能征服驚懼,
因為只有這樣才能
穿過嘲諷的驚懼之門
抵達存在;
因此人類被困在所有不確定的空間裡,
困在裡面,好像沒有船可以載送他,
儘管他就是乘著漂蕩的小舟而來;
因此他被困在他內化的空間與非空間裡,
在他內化的自我空間裡,
人類靈魂的命運,
但在一些人身後,
沉重的驚懼之門合上了,他們
抵達了真實的前院,而
那不可認識的流體,他從上面搖擺著滑過,
那不被認識的東西,成了他知識的根基,
他的靈魂流動著生長,
他的自我無法圓滿的不圓滿,
卻擴張成了一個共同體,
當自我走入他體內,
長大了,不會消逝,而萬物流動的共同體
進入他體內,被他
在同一瞬間瞥見,由於他的此刻
他囚禁於其中的所有空間都合為一體,
變成了起源唯一的空間,
同時
自我掩飾著自己,為了真正被自我持有,
被靈魂捕捉又捕捉靈魂,
在時間中靜息又規定了時間,
捕獲認識的法則又創造了認識,
在流動的生長中一同搖擺,
在搖擺著生長的成形之物中一同搖擺,自己
就是那真實的起源,
內外交映的光在彼岸如此宏大,
令搖擺的和靜止的、被釋放的和被囚禁的,
都融入了難分彼此的共同的透明,
哦,如此堅固,如此必然,
哦,如此通體透明,
上空封閉的星體,
只有目光可以抵達,只有時間可以抵達,
二者都知道它,
都映照它,在開敞的、被金屬
溫柔的手轉向天空的人類面孔上映照,
織入命運,
織入星辰,
照亮絕不徒勞的東西預言的贈禮,
永遠擺脫偶然的被贈出的時間,
塵世間那開啟認識的安慰——
在月光的摩挲之下,天上和地上的星體都令人安慰地永遠連在了一起,像從月光摩挲的萬物回歸了胸膛的呼吸一樣令人安慰,令人安慰地宣告沒有什麼是徒勞的,出於認識的意志,出於必然,做過的事情都不會是徒勞的。在不圓滿的、不會圓滿的東西中間有希望,此外還有一個極為羞怯的希望,寫完《埃涅阿斯紀》。塵世間的預兆那充滿希望的回聲,在塵世的信心中迴響;某個終有一死者準備好了迎接它,被塵世的存在環繞。
安慰與信心,安慰他這一切都絕對不是徒勞的,儘管天空所包藏的水晶穹頂沒有開啟,儘管那裡沒有出現什麼圖景,更不必說最後的象徵了。夜晚的眼睛依然蒙蔽著,他的眼睛沒有變盲,而那些不可度量的地帶一如既往,只在鏡像與反鏡像中彼此關聯,目光創造的共同體,一如既往地為人所知,其中嵌著上界與下界之間不可測量的界限。一如既往,那只是真實的前院,他站在那裡。那只是塵世疑問的空間,他現在被囚禁在其中,無法得到最後的共同體那圓滿的真實,儘管如此,那卻依然是安慰與信心。月光的寒塵流過了夜晚的熱氣,飲盡了它,卻沒有削弱它,沒有融入它,石化的閃光那冰冷而盲目的回聲,畫在灼熱的黑暗裡。哦,人類的信心,它知道沒有什麼是徒勞的,儘管在這裡只有幻滅,在密林中沒有出路;哦,信心,它知道甚至在不幸萌芽的地方,也有經歷過的認識在生長,世間仍有認識在生長,必然那清涼的回聲仍在認識的內部,人類的俗世活動可以穿透這種必然,只要他的認識註定的必然,抵達塵世與人群睡夢的第一道光。哦,充滿信心的信心,沒有從空中照耀下界,卻由於強加給它的認識的責任而在人類的靈魂中生成,在塵世生成——難道這不會使這種信心成真,因為只要它還可以成真,它就必須服從於塵世?必然在樸素的塵世間趨向圓滿。疑問那洶湧的循環永遠只能終結於塵世之物,而就算認識的使命常常會涉足超凡之物,甚至願意凝聚所有分散的星體,所有真正的使命還都是要從塵世出發,就像所有植根於大地的東西都有可能給出答案。月光吹拂、月光飛掠的塵世在他眼前鋪展,人性退回了自身,逃入了睡眠,潛藏在了厭倦了睡眠的房屋裡,沉到了自己腳下,與飛升的星辰訣別,而世界的寂靜在上界與下界之間是雙倍的荒涼。沒有一種聲音打破這無聲無息的寧靜,什麼聲音也聽不到,除了守夜的火焰騰起和墜地的輕聲畢剝,以及巡邏哨兵環繞著牆垣的、無聊而沉重的腳步聲。聲音呈弧形靠近,發出迴響,但還能更清楚地聽到某種伴隨的聲響,好像這裡也搖盪著一聲不知來自何處的輕盈回聲,幾乎不再是迴響,幾乎不會消散,卻還是粉碎了,在廣場邊緣的房屋牆垣上撞碎了,在街巷與居住區的轉角、在這城市和其他城市巨大的石質建築上、在山嶺與海洋的牆垣上撞碎了,在天空渾濁又剔透的下界拱頂上撞碎了,在星光里、在不可認識的東西上撞碎了,浸入其中,又碾落成塵,在顫抖的細浪中搖擺,但只要有人想捕捉它,它就會立刻消散。但火焰繼續在牆上畢剝作響,存在於塵世間,又奇特地與星體相連,就算有時平息了、變成了不可見的回聲,就算自己也列入了圖景與非圖景的鏈條,它仍在暗示人類的努力絕不是徒勞的,而人類靈魂與生俱來的、巨大的同一意志發源於塵世;要求某種認識落向地面,轉向塵世,找到重煥生機的力量,像普羅米修斯,來自下界的疆域,並非出身於上界。是,他把注意力轉向了塵世的疆域,俯在窗台上費力地呼吸著,專注地等待著應該到來的必然之物。
下面,井一樣的黑暗裂開了,那是皇宮與圍牆之間狹窄的空間,是黑暗的井底,沒有光線照耀。牆後燃燒著一支守夜的火炬,完全被牆擋住了,只能看見它的反光,當哨兵穿過火焰照亮的那一小片區域,他紅光隱現的影子就模糊地滑過石板路面,一縷昏暗的陰影氣息,有時高高躍上對面的牆壁,蜿蜒而行,像目光一樣迅疾,搖擺不定,幾乎有些虛幻。下面,在那邊,在牆後,軍人在履行他們最簡單的責任,但像所有人類的責任一樣,這和認識的知識根基、和認識的使命、和那絕不徒勞的認識使命幾乎沒有什麼關係;那裡發生的事也在真實的前院發生,在臨近終結的地方。而原初的真實不會衝出星體,衝出星體之間的過渡星體,一切都絕不徒勞的預言也不會在那裡實現,而是會在人類的星體上實現,在人群中將有人衝破邊界。人類神聖的命運在這裡註定了,他被賦予了神聖的信心,他的必然如此神聖,卻無法預測那巨大的、真實的成功將在何時到來。沒有人會知道,命運所包藏的變動會在不可經歷的未來還是就在近在手邊的此刻發生,它是不是已經開始了,已經不可動搖地走出了命運的掩飾,推擠著、警示著,命令他保持清醒,命令他保存每一個瞬間,此刻的顯像的一瞬間,必然的、遵循法則的、人類之顯像的一瞬間。這命令在看不透的事物中間震響,它的聲音逐漸消隱,不斷叩擊,在疲倦、炎熱、發燒、月光流遍的黑光中震響。這黑光籠罩了塵世,平靜地漫過了屋頂,湧進了窗子,甚至站在這裡的他也被籠罩了。這命令裹住了他,使他清醒了過來,好像這也是高燒的影響。他發著燒,清醒地看到了所有可見的事物,滿懷著熱情,因為在那邊的某處,出現了幾個人形。什麼也沒有出現。西南方的天蠍座咄咄逼人,它明亮的圖景面向大地,立在一片燃燒的大地上空,外面,城中房屋的邊界和被它們掩去大半的、夜晚的山丘之浪在燃燒,原野、樹林和草場起起落落的波濤在燃燒,它們草莖的波濤、葉片的波濤在燃燒,流遍了冰冷的、石化的月光,把最後的、無窮的黑暗拋在了身後,在匯流的星辰空間那石般震響、石般冰涼、石般顫抖的高燒之浪中燃燒,被夜晚飲盡,被光亮飲盡,一路漂流,奔流而去,在不可見的事物之中,這道白光永無止境。它就這樣流去又流回,它雙重的起源灼熱又清涼,陰暗又光明,它墜入了黑暗,泄入了庭院、廣場和街巷的深井,在塵世間可見與不可見的事物上空鋪展。斜對面的一條街道匯入了廣場,筆直地闖入了他的視野,被明亮的月光撫遍,只是不時被高樓的影子遮蔽。他看出那些屋頂在逃亡,不斷跑向城市的邊緣,分成了兩條小路,滑過了那邊天蠍座的圖景,又依附在了上面,它相似的形式是一種誤導,向前延伸的形狀也是一種誤導。而這誤導的誘惑如此強烈,變成了一種擔憂,變成了對漫遊的渴望,想要沿街而去,輕捷地拐彎,走入鄉野,走向星宿,穿過一個又一個家鄉,橫貫發光的與陰暗的高燒之林,夢境的腳步如此歡快,飛掠而過。哦,他想要漫遊,想要離開眾目睽睽的街道,這些街道又把起源囚禁在了目標里,永遠也不會釋放它。在如此輕盈的路上,他根本不需要嚮導,但這裡也沒有真正的覺醒者,因為世界那透亮的、微光閃爍的昏睡一直在守候。他只是在前行,在向前漫步,走入不可呼喚的事物,所有界限都敞開了,沒有什麼可以阻擋他的漫遊,沒有人從後面超過他,沒有人迎面走來,沒有神靈催促他,他也沒有遇到動物,他的腳步不受二者所累,但他行走的方向就是安慰與信心的方向,是必然的方向,是那位上帝的方向。是這樣嗎?有沒有人真的在逆向而行?會不會終於有一個人從反方向走了過來,變回動物,墜回非動物?
他只是在等待,懷著莫大的耐心等待,他已經等了很久,幾乎不堪忍受。但之後,有什麼到來了。奇特的是,有什麼到來了,儘管與所有的預期背道而馳,卻仿佛一樣遵從了必然的命令。首先是一幅聽覺的圖景,慢慢地從寂靜中釋放,充滿了拖曳的腳步和模糊的低語。而陰影中仍有一段可怖的時間,之後,屬於它的形象浮了出來,三個朦朧的白色光斑,不斷搖擺,常常塞住,流入彼此,又掙出了彼此,在月光下清晰可見,沉入了黑暗,又不情願地浮出了水面。他懷著緊張的清醒,屏住呼吸,在不可呼吸的夜光之憂鬱中,屏住了呼吸,雙手抽搐著交織,手指在戒指上抽搐著交錯,頭顱抽搐著俯向窗口,向前伸出,追蹤著那三個幻影一點點靠近。有一段時間他們保持著靜默,然後,一個聲音突然響了起來,異常尖銳、清晰,與先前的模糊低語相反,那是一個嘶叫的男高音;幾乎是在喊叫,好像這個人幾經躊躇,終於難以抗拒地做出了決斷,通報道:「六個硬幣。」然後又沉默了,好像他已經做出了最終的決斷,不需要回應,但之後聲音又分了岔:「五個硬幣。」另一個洪亮而不情願的男人聲音說道,那是一個平靜的、幾乎帶有睡意的男低音,無疑還要繼續還價,「五個。」——「混蛋,六個!」第一個聲音嘶叫著,毫不退讓,而那個男低音含糊地插進了他平靜的決斷:「五個,多一分錢也不行。」他們仍站在那裡。他到現在為止也不清楚他們到底在做什麼交易。而第三個聲音又插了進來,那是一個喝醉了的女人的聲音:「給他六個硬幣吧!」她命令道,尖利的聲音油膩而使人暈眩,在她焦躁而急切的要求之後藏著準備好的阿諛,卻沒有派上用場,因為她得到的回答只是一片喉音粗重的譏笑。女人被他的笑聲和溫和的嘲諷激怒了,她的聲音上升成了惱怒:「你們都吃飯,但沒有人付錢……你們都想吃肉,都想吃魚,什麼都想吃……」那個男人又開始大笑,她繼續說道:「我得買麵粉,買洋蔥,我什麼都得買,雞蛋和大蒜,還有油,還有大蒜……大蒜……」——她醉醺醺地嘶叫著,在旁邊取笑她的、蓋過了四下低語的男人的笑聲中,她深深領悟到了大蒜是多麼昂貴——「你想要大蒜……大蒜……」——「你說得對,」男高音打斷了她,然後又極為唐突地喊了一句,「閉嘴吧!」但她似乎受了啟示,不肯停下:「……大蒜……我要買大蒜……」他們又被黑暗吸了進去,而「大蒜」的呼聲衝破了黑暗,像一個關鍵的詞,使夜晚那高燒的黑暗再次充滿了、孕育著所有廚房的氣味,城市只能呼出這種氣味,它沉重、倦怠、淫蕩、油膩、舒適卻可怖,消化並分解一切,畢剝作響,散發著鐵鍋的惡臭,再次蜷蹲下來,城市那耽於睡眠的養料。有一段時間四下都安靜了下來,奇異地窒息了,好像這一刻的水霧也吞食了下面的三個人,就算他們再次走進光亮,也沒有什麼話可說了。關於大蒜的爭論告終了,他們默默地走了過來,身影越來越清晰,但他們並沒有完全沉默下來:為首的是一個極其乾瘦的年輕人,高聳著肩膀,一瘸一拐地拄著拐杖,當他不得不停下等另外兩個人跟上的時候,他就咄咄逼人地舉起拐杖;一個胖大的女人走在他後面;最後是另一個男人,比那個女人更胖、喝得更醉,因此也走得更慢,大腹便便,根本追不上那個離他越來越遠的女人,終於哭叫了一聲,舉起孩子一樣的手讓她停下。他們就這樣走了過來,身影搖搖晃晃,走得一點也不穩,當他們走向守夜的火光搖曳的街口,他們的身影還要更加顛簸。他們走到了他的眼前,再次爆發出了爭吵,因為跛腳的領路人朝著港口的方向轉向了左側,開始穿過廣場,而女人在他身後喊了一句:「混蛋!」於是他停了下來,放棄了自己的打算,轉過身揮舞著拐杖走向她,儘管沒有嚇到那個毫不退縮、仍在咒罵的女人,卻嚇到了那個胖子,他尖叫著轉身奔逃,而女人強迫他跟在自己的身後——結果讓後面的兩個人感到欣慰,因為第一個男人放下了拐杖,發出了一陣咆哮的、喉音粗重的譏笑,就是剛剛激怒了女人的那種譏笑。現在這也取得了同樣的效果,女人發了火:「回家去!」她訓斥著那個嘲笑她的瘦子,而瘦子伸出手指來回搖晃著,指向港口,強調他剛才的打算。她氣喘吁吁地搖晃著,手臂指向相反的方向:「回家吧,在這個城市裡什麼也找不到了……你別想勸我往前走,我知道你要去那邊幹什麼,我認識她,你的蕩婦……」——「什麼?」晃動的手指停了下來,跛子的手擺出了握杯和祝酒的手勢。這個動作是做給倚在屋牆上的胖子看的,讓他最終做了決定:「去喝酒。」他開心地環顧四下,開始往前走。女人擋住了他:「啊,去喝酒,」她流著口水,「喝酒?……他想去找他的蕩婦,而我,我要給他做飯……他想吃豬肉,他什麼都想吃……」——「豬肉。」男高音叫道。她輕蔑地把他推回了牆上,醉醺醺地轉向了另一個人:「你什麼都要我去買,但你從來都不付錢……」——「我給他五個硬幣,我說過了……來吧,來喝酒。」——「去你的酒……給他六個硬幣。」——「我給他買酒。」——「他不要你的酒。」——「你這頭蠢豬,臭婆娘;我給他五個硬幣,多一分也不給,然後給他買酒。」——「那就五個硬幣。」靠在牆邊的胖子莊嚴地說道。女人沖他吼道:「你說什麼?你說什麼?!」他驚恐地找著藉口,卻只是友善而拘謹地說道:「混蛋。」——「你跟他說了什麼?!」女人毫不手軟,把他逼進了牆角,而他強行鼓起了勇氣,再次鼓起信心,說道:「五個硬幣。」——「你說給你五個硬幣,你個酒鬼,啤酒肚……我還得給你們做飯……沒錢還要做飯……」胖子不為所動:「酒……他給我買酒。」他開心地捏著假嗓說話,好像他的勇敢是值得的。她揪住了他的長袍:「他要把所有錢都給他的蕩婦……他必須給你六個硬幣,聽著,六個硬幣……」——「六個硬幣。」胖子順從地重複道,想坐下來,但女人沒有放手。這句話激起了瘦子的不滿,他不想就這樣結束,揮舞著拐杖咆哮道:「他說五個硬幣,我就給他五個硬幣;就這麼定了!」——「不是這樣。」她吼道,仍然揪著胖子的長袍不放,衝著他的臉喊道:「告訴他,六個硬幣,告訴他!」她已經喊得失了聲,卻還想繼續喊叫,而不是低聲抗爭;但誰也不知道該由誰說了算。瘦子不再那麼興高采烈了:「你想怎麼樣?你得不到更多的錢,反正你是從國王那裡白拿麵粉……」她愣住了,這對於被她緊緊抓住的胖男人來說,不只是一個喘息的間歇,也是一個了結這樁金錢糾紛的機會。「奧古斯都萬歲!」他向著皇宮的方向喊道。另一個人舉起手杖,也轉向了皇宮,歡樂地嘶聲喊道:「皇帝萬歲!」胖子又激動地叫道:「奧古斯都萬歲!」瘦子也又喊了一次:「皇帝萬歲!」——「住嘴,住嘴,你們兩個!」女人生氣了,而她的命令在幾秒之內確實起了作用,兩個人都沉默了下來,不是因為注意到了女人的命令,而是因為想到了自己呼喚的皇帝,他們也極為驚詫,胖子張著嘴,瘦子舉起了拐杖,在騰空的火光中,他們穩固的影子在牆上高高搖顫。女人把沉重的手臂架在了臀部,注意到她的命令取得了良好的成效。他幾乎覺得這種平靜可以永遠持續下去。但一陣狂笑又重新爆發了出來,打破了平靜,兩個胖子突然開始大笑,先是胖子明亮而高亢的聲音,幾乎像優美的鳥鳴,然後是女人那無意識的、搖擺不定的咯咯笑聲,跛子的拐杖擊打著節拍,三個人一起笑了,搖擺的笑聲,從未知的火焰深淵裡潮濕地噴涌,三個人互相嘲笑著、諷刺著,那個未知的、最不為人知的上帝的三個軀體。瘦子把笑聲推向了高潮:「酒,」他尖叫著,「你有酒喝了,胖子,所有人都有酒喝了,皇帝送的酒!」——「哈,哈,哈,」女人笑著,她的笑聲溢了出來,包含了憤怒,因此也包含了過度的淫蕩,「你的皇帝,我認識他……」——「皇帝的麵粉,」愛國的胖子離開了牆壁,教導她說,「皇帝的麵粉,你自己也有……皇帝萬歲!」幾乎可想而知,她又要開始呼喚大蒜了,而她的周圍一片狂亂,另一個男人還在吞吞吐吐地高聲確認:「對,明天就要分發麵粉了,明天他就要分發麵粉了……你一分錢也不用花!」這時她失去了耐心:「分發廢物,」——她尖叫道,整個廣場都能聽見——「皇帝給你們的是一堆廢物……你們的皇帝就是個廢物,廢物,皇帝;他會唱歌跳舞操女人,皇帝先生,但除了這些什麼也不會,他給你們的是一堆廢物!」——「操……操……操……」胖子開心地重複道,好像這偶然的詞在他偶發的激情中打開了全世界的淫亂,「皇帝操女人,皇帝萬歲!」瘦子在他們的喊叫中一瘸一拐地又走了幾步,可能是怕哨兵過來,但他喉底咆哮的笑聲卻一如既往,還是那麼躁動,他高高聳起肩膀,回過頭喊道:「向前走……你就有酒喝了,向前走!」顯然他們沒有什麼可怕的,也許根本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嚇到他們,因為胖子執迷於跳舞操女人的皇帝,堅定不移地忙於諂媚權貴,表現出自己是多麼愛國,以父親奧古斯都、皇帝奧古斯都、騎士奧古斯都萬歲的呼喊狂妄地支撐他的求愛,伸出閃閃發光的、祈求的雙手,追趕著那個謾罵著、退避了的女人,笨拙而遲鈍,小聲叫喊著,一個愉快地尖叫著的、求偶的巨人,因為喝得大醉而蹦蹦跳跳,幾乎是在頭重腳輕地跳著舞,盲目而聾聵地撲向他的目標,如果不是輕輕走在身邊的跛子突然用拐杖戳了他一下,結束了遊戲,他肯定還不想停下來:一切都靜靜地結束了,極為迅速,他什麼也沒有聽見,好像拐杖敲打的是一團絨毛,也沒有傳來任何驚嚇或疼痛的喊叫,沒有任何呻吟和嘆息,胖子摔了一跤,打了個滾,然後就靜靜地躺在了那裡,——那個罪魁禍首也不管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跛著腳冷漠地走開,但不是去港口喝酒、去找蕩婦,而是聽從了女人先前的命令,走上了回家的路,擔心那些好像還在猶豫的警衛——也許他們會被突然的息聲或胖子
突然熄滅的偶發激情所影響、所觸動——在這個戲劇性的哀悼時刻走過來,俯身查看屍體,迅速地交流一下目光,就立刻決定追趕這個匆匆離去的跛子。這裡發生的一切都如此迅速,如此遙遠,深深地織入了高燒的平靜夜光,沒有人可以干涉這一切,至少一個只能在窗邊追蹤進展的病人不能干涉,他不能叫喊,不能揮手,他灼熱的清醒、他所承受的劇痛都令他精疲力盡,他著迷地凝視著,卻不能對此做出任何思考。因為兩個逃跑的兇手還沒有跑過頂部尖利地突出的圍牆牆角,那個摔倒的人就能活動了,他弄清了狀況,翻了個身,像動物一樣用四肢爬行著,像一隻失去了兩條腿的胖大甲蟲,追趕著肇事者。這並不好笑,不,這隻怪獸是那麼駭人、那麼可怖,當他終於站了起來、開始衝著屋牆解手的時候,他也還是那麼駭人、那麼可怖,但當他扶著牆壁蹣跚而去,那種可怖就在他的每一次停頓和扶牆的動作中消散了。這三個人是誰?是不是地獄的使者,來自那條窮巷,被派到了他從中瞥視的排屋窗口前,而他的命運毫不留情,註定要他看到他們?!他還將看到什麼,他還必須看到什麼?這是不是還不夠,是不是永遠都不夠?!哦,這一次的謾罵並沒有觸動他,令三個人顫抖不已的諷刺和大笑也沒有,這咆哮的、撕碎一切的男人笑聲和窮巷裡的女人笑聲沒有任何相似之處,不,這笑聲中透著惱怒、驚懼和恐怖,一種實際的恐怖,既不會影響那些人,也不會影響他,不會影響他這個站在窗口觀看、傾聽的人,不會影響任何一個人,像一種語言,已經不再是人與人之間的橋樑,像一種超人性的笑聲,嘲笑著持存的實際世界,超出了所有人類的領域,不再嘲笑人類,只是以世界的赤裸毀滅他。哦,那三個人的笑聲就這樣震響,表達著驚恐,傳達著驚恐,男人的笑聲,開心而高亢的驚恐笑聲!為什麼,哦,為什麼這笑聲被送到了他的耳邊?!這是必然的嗎?他向外探了探身,繼續追蹤三個人的動靜——人馬座一動不動的沉默拱橋懸在南天之上,正對著天蠍座,三個人在人馬座的方向消逝了,他們的謾罵仍不時從一片靜默中飄出來,先是生硬的撕扯,然後輕輕撕碎,先是五彩斑斕,然後是一片灰暗,最終,他們污言穢語的殘餘也飄散了,一陣黏稠而油膩的、咒罵著的女人的大笑,在哭鬧的悲傷中流溢,喉音低沉的跛子說了幾個字,然後又響亮地笑了起來。最後只有幾聲模糊的咒罵了,好像已經飄遠,好像已經變得柔和,融入了遼遠夜色的其他聲響,織入了所有聲響,和它們融為了一體,織入了所有從遠方飄來的餘音,和一隻銀光閃閃的公雞在睡夢中的啼叫、兩隻狗失落的吠叫融為了一體,它們也許是在外面微光籠罩的空地上,也許是在某個酒廠、某座農莊裡,向月光中彼此的身影嚎叫。動物那無法溝通的對話,融入了一首人類的歌,從港口斷斷續續地傳來,還能辨認出是從北邊飄來的,但幾乎已經失去了方向。這歌聲也極其柔和,也許是酒臭瀰漫、時而爆發出笑聲的酒館裡一首水手唱的淫蕩的歌,極其柔和,飄得很遠,好像在這個沉默的地方,在這個僵滯的彼岸,在束縛人類的界限之上或之下,在這裡融成了一種新的語言,在這種語言裡,這笑聲的恐怖被美之柔和奇異地吸收了,這語言沒有揚棄恐怖,反而使恐怖翻了倍,成為遠方與荒蕪那超人性的、最為僵滯的語言,一種超乎所有母語的語言,一種完全不可看透、不可破譯的語言,不可理喻地走入了世界,不可理喻,也不可看透,以自己的遼遠穿透了世界,必然會存在於世界之上,卻沒有改變世界,並因此加倍地不可理喻,像不變的真實里必然的虛假,極度不可理喻!
武仙座的名字可追溯至古希臘神話中的赫拉克勒斯,他是宙斯的兒子,據說小時候便能用手殺死兩條蛇。
因為什麼也沒有改變:人們的形體僵滯而靜默,他沒有看到任何改變,繁複的星辰沉到了天空的表層之下。在北方,武仙座的手臂扼住了長蛇, 在南方,有咄咄逼人的人馬座,下面是不變的、黑暗僵持的森林,一成不變,已經看不見了,許多月光窸響的小路從中蜿蜒穿過,厭倦了夢境的野獸奔跑而過,找尋閃光的湖泊,而在看不見的遠方家鄉的方向,是一成不變的群山,以明亮的、靜靜閃光的峰頂問候照耀群山的月亮,在最遠處,是看不見的海洋那銀亮的窸響。於是夜晚在可見與不可見的事物中間,在他面前亘古不變地開啟,世界在並非不可見的事物中間開啟,從起源時代就一成不變,也是夜晚萬千造物中的一種,星體彼此分離,真實的前院一成不變。哦,什麼也沒有改變,但一切都被推向了新的遠方,它揚棄了所有夜晚,穿透了所有夜晚,使它們變得看不透了,使他自己的手變得陌生,使他自己的目光投向了不可見的事物,在所有此刻的遠方,飲盡了各處的光線,甚至飲盡了城牆所擋住的、在它的無處騰空的畢剝火焰,遠方,生活的所有響動都棲於其中,甚至連下面哨兵孤零零的疏落腳步也漸漸聽不見了,近處的遠方,過於遙遠的遠方,最外部也是最內部的邊界,兩者真實中的虛假,在兩者遠方的迷醉中著迷——美。
因為
在最迷醉的邊界上閃耀著美,
從最迷醉的遠方,它在人群中閃耀,
沉醉於認識,沉醉於疑問,
毫不費力,
只有目光能理解它,
審美所建立的世界共同體,
基於超遠方的美之平衡,
穿透了這空間的每一點,厭倦了遠方,
並且——幾乎像魔鬼——在排列均等、意義相同的
東西里,消解的不只是最矛盾的東西,
而且——更像魔鬼——遙遠的時間
也充滿了遙遠的空間的每個點,
時間那潮水的天平靜靜地站在每個點上,
再次達成了農神的靜止,
不是揚棄了時間,而是在它永存的此刻,
美的此刻,好像在它面前,
人,儘管直立著向上生長,卻會重新
躺下,回到他暮光朦朧的傾聽之中,
重新走入上界與下界之間的深淵,
重新與他拋出的、傾聽的目光合一,
好像深谷容許他重新參與其中,擺脫了
認識和疑問,
可以在最初、在最初之初放棄認識和疑問,
放棄善與惡的判斷,
逃出人類認識的責任,
逃進新的,因此也是虛假的無罪,然後
應受指責的人和履行責任的人,幸福與不幸,
殘暴的人和善良的人,生活和死亡,
不可理喻的和可以理解的事物
可以合成一個唯一的、難分彼此的共同體,
被那帶來同一的審美紐帶所連接,
毫不費力地射入包含它的目光,
因此仿佛一種魔力,中了魔,也使人中魔,
美像魔鬼一樣吸納一切,
一切都鎖在它那農神的平衡里,
卻因此而墜回了先於神性的東西,
因此是人對某件事的回憶,關於
他預知到的東西,
關於前神性的創世時代,
關於一次懸而未決、暮光朦朧的過渡的創世,
沒有誓言、沒有生長、沒有重生,
但回憶依然虔誠,儘管是一種
沒有誓言、沒有生長、沒有重生的虔誠,
審美之迷醉那魔鬼般的虔誠
在最外在的邊界的迷醉中,
卻不想邁過邊界,
轉向開端之前的東西,
前神性的神聖假象,
美;
因為夜晚在他的面前展開,包容了一切,充滿了迷醉,揚滿了回聲的銀塵,在它最遠的邊界作響,和它所包藏的東西難分彼此,他不知道它是一首歌、一陣大笑、一次動物的喘息還是一聲風吟。這種無知與知識為敵,以美掩飾著自己,庇護著自己的嬌柔和脆弱,是,它必須掩飾自己,因為它建立起來的世界共同體比認識更脆弱、更無力、更有爭議。此外,和那些隨時會被知識傷害的東西不同,這種無知在寰宇所有可見的事物身上向他閃耀著美,極其溫柔,帶有幾乎是魔鬼般的誘惑,像一種同義的、傲慢的引誘,像魔鬼一樣從最外部的邊界向他低語,一直穿透了最內部的邊界,一種海洋般粼光浮動的低語,流遍了月色,流遍了他的周身,像萬物搖擺的潮汐一樣保持著平衡,它們低語的形象偷換了可見與不可見的事物,自我的整體裡繁複的事物,與世界的整體裡繁複的思想相連,但兩者都變成了美:美的知識即是無知,美的認識即是不識,二者都沒有思想上的進步,它們的真實與它們那平衡的僵滯狀態都沒有任何過渡狀態。思想與真實之間那流動的平衡僵滯了,疑問與答案、可追問與可回答之物的交替僵滯了,它們的交替產生了世界。美令內部和外部流動的天平恢復了平靜,成為象徵之象徵那僵滯的平衡。夜晚就這樣在他周圍拱起,在均衡的美中保持著平衡,夜晚黑光閃爍的空間像農神一樣旋入了所有時代,顯然還留在時間裡,沒有超越塵世,繃在邊界之間,而最外部與最內部的邊界在同一個點上。夜晚就這樣環繞著他,在他周圍擴展,在他看來,它從它自身、從它塵世的平衡里,帶著它的美逃向了象徵之象徵,所有最外部和最內部的邊界的遠方都顯得陌生,卻仍以奇特的信任、以無知掩飾著自己,仍然奇特地掩飾著自己。現在它們向他顯現了,在魔術一般突然重新亮起的光中,那是他自己圖景的象徵,在所有的超遠方,如此清晰,好像是他親自創造了它們,好像那是萬物之中自我的象徵、自我之中萬物的象徵、塵世存在中交錯的雙重象徵:美照徹了夜晚,照徹了世界,充斥了無邊空間的所有界限,和這個空間一起墜入了時間,穿過了眾時代,變成了時間那永存的此刻,變成了無限的時間界限,變成了受到時間和空間限制的、塵世那完整的象徵,流露出一種受限的悲哀,因此也流露出此岸的美;
因此懷著哀悼的悲哀,
因此美在人前掩飾自己,
以它的封閉性掩飾自己,象徵
與平衡的封閉性,
中魔一般地搖擺,在
觀看著美的自我和充滿美的世界對岸,
兩者都在自己的空間裡,都局限於自身,
兩者都封閉在自己的平衡里,並且都保持著
和彼此的平衡,因此都在一個共同的空間裡;
美麗塵世的封閉性
隱藏在人的體內,
那負載時間、凝滯了時間的空間的封閉性,那搖擺著擴展的空間、中魔般美麗的空間的封閉性,不再提出新的問題,不再擴展它的認識,
空間那永不重生、永不擴展的共同體,保持著它
有效的美之平衡,而這封閉的
空間的共同體顯出它的各個部分,
各個點,好像每個點都有自己最內在的邊界,
以所有孤立的形態顯現,以所有事物,以所有人類的造物,
每個體內都有自己空間的象徵,
那是它們最內在的邊界,所有實質在那裡揚棄了自己,
這揚棄了空間的象徵,這揚棄了空間的美,它揚棄空間
是為了使內外的邊界之間形成一個共同體,
為了使受限的無窮之物變得封閉,
受限的無窮,人類的悲哀;
而美在他面前也偽裝成一種邊界,
而邊界,內外的邊界如一,
也許是最遙遠的地平線的邊界,也許是唯一之點的邊界,
繃在無窮與有限之間,
在迷醉之中,卻永遠在塵世間,永遠
在塵世的時間裡,被時間限制,止步不前,
在空間的界限上平靜地陷入停滯,
但沒有揚棄時間,
只是象徵,揚棄時間的塵世象徵,
只是揚棄死亡的象徵,不再是對死亡的揚棄,
人性的界限,還沒有超出自己,
因此也是非人的界限;
美的進程在人前掩飾自己,
扮作它所是的東西,美所是的東西,
扮作有限中的無限,
塵世間顯像的無窮,
和它的遊戲,
扮作塵世之人在塵世間無窮的遊戲,
扮作最外的塵世邊界的象徵,
美,玩弄自己的遊戲,
遊戲,人與自己的象徵玩著遊戲,為了
象徵般地——幸好是這樣——消除對孤獨的恐懼,
美麗的自我幻滅不斷重複,
逃入美,那逃亡的遊戲;
於是美化的世界在人前掩飾自己的僵滯,
它不能以任何形式生長,它圓滿的限制,
只有在重複中消逝,並且
這種虛假的圓滿必須一再開始尋求,
服務於美的藝術遊戲在他面前偽裝,
它的絕望,它絕望的嘗試,
用飄忽的存在創造不會消逝的東西,
用言辭、聲調、石頭和顏色創造,
在塑造成型的空間裡
歷經世代,
當美帶來了將臨的一代人,藝術
在所有圖景里建立起空間,
空間裡有不死的東西,人體內沒有,
因此它不會生長,
束縛在那只可重複、不會生長的圓滿中,它從未抵達自己,絕望地生長,從未圓滿,
囚禁於永恆的回歸,歸於自己的開端,
因此變得冷酷,
冷酷地對抗人類的苦難,因為對它來說苦難已無意義,
是飄忽的存在,不再是言辭、石頭、聲音或顏色,
用於尋找美,發現美,
在永恆的循環中;
美在人前以殘暴掩飾自己,
以淫蕩的遊戲那生長的殘暴,這遊戲
在象徵中許諾無窮的享樂,
蔑視認識的、塵世的、虛假無窮的
享樂之享樂,
歌與死亡在上空不假思索地聯結,
當遊戲在美之邊界沉醉了的領地進行,
還能抵達目光,還能抵達時間,
但無法抵達人性和人類的責任;
於是美在人前以沒有認識的法則掩飾自己,
一種美的墮落,自我墮落的法則
依照自己的意志
自我封閉,不重生、不擴展、不發展,
享樂就是審美的明鏡準則,
享樂的、淫慾的、不潔的、不變的,
被美飲醉並飲醉了美的遊戲,輸掉了自己的美,
在真實的邊緣流盡,
驅逐了時間,卻沒有廢黜它,
利用了偶然,卻不能掌控它,
無盡地重複,無盡地繼續,卻
一開始就註定要失敗,
因為只有人性是神聖的;
於是美的迷醉在人前掩飾自己,
扮作一開始就輸了的遊戲,輸了,
儘管還保持著它賴以為生的平衡,
儘管還要在必然中永遠重複,
輸了,因為不可避免的循環同時也是
不可避免的荒廢,
循環的迷醉與遊戲的迷醉
不可避免地囿於彼此,
都有其時限,
都暮光閃爍,
都不生長,但它們的殘暴顯然在生長,
而認識的人真正的生長
沒有時限,擺脫了循環,延入了時間,
時間發展成了無時間,因此
廢黜了所有時限,和生長的真實一起
衝破、邁過了一道道邊界,最內部和最外部的邊界,
把一個個象徵甩在身後,不想
為此毀壞美最後的象徵,
不被必然最後的均衡觸碰,
會一樣必然地揭露它遊戲的塵世,
揭露塵世象徵的匱乏,
發現美的悲哀與絕望,
發現覺醒的美之迷醉,
失去了認識,迷失於沒有認識的
覺醒的自我,
他的貧困——
而他,這象徵化的自我、這種美、這遊戲、這一進程都在照耀著他,在世界最內部和最外部的邊界上,在夜晚最內部和最外部的邊界上,在那不可逃脫的必然之中閃耀,於是他把這一進程納入了體內,把它藏在、鎖在了體內,囚禁在了必然的空間裡,囚禁在了自我的邊界空間、世界的邊界空間和無盡空間的象徵里,囚禁在了遊戲的空間、超遠方的近處空間、審美的空間裡,囚禁在處處存疑卻提防著、凝滯了所有疑問的象徵空間裡,囚禁在了所有僵滯的空間裡。他自己也僵滯了,因僵滯而窒息,他感受到、領悟到,沒有一個空間超出了這繃在上界與下界之間的透明屋頂,一切都依然躺在這依然有限的過渡地帶,它的邊界已經延入了無窮,自己卻仍在塵世:仍在塵世,審美的疆域,那凡俗的、依然凡俗的無窮!他被囚禁在了這裡,被鎖閉在了這裡;他被鎖在了塵世呼吸的空間裡,卻也被鎖在了星體的空間和真正的呼吸的空間之外。他感受著這種封閉,感受著封閉中所有僵滯的成因,所有呼吸僵滯的成因,他感到有一場爆炸是不可避免的,他自己的深淵、他靈魂的深淵、他呼吸和非呼吸的深淵都感受到了這一點。他察覺到了一場爆炸,知曉了它,他察覺到也知曉了它是怎樣在他體內、在世界上擴張,怎樣棲息在了他的體內,同時也包圍了他,他幾乎是靠肉體感到了它,像是以肉體傾聽到了它,他覺得它好像扼住了整個可見與不可見的世界的呼吸。但它卻仍像魔鬼的誘惑一樣在他體內、在他四周交織,緩緩走向他,在他的體內緩緩攀升,在他的頭上擊碎,肉體的非肉體化,這毀滅與永滅的誘惑,這碎裂與擊碎萬物的誘惑,這自我放棄、自我嘲諷、自我毀滅的誘惑,窒息著、挖掘著、猛烈地搖晃著,依然許諾要釋放他。他就這樣感到了爆炸的前兆和爆炸的決心,接近一種看不透的、往日的非回憶。他就這樣感到了它、了解了它,希望它在這裡,以最原始的暴亂對抗僵滯,對抗已經成形的事物,對抗有限空間裡的房屋和依然存在的不協調,也對抗悲哀,對抗所有遊戲與所有審美那地下的悲哀。哦,這是一種巨大的原初欲望的誘惑,是一種巨大的慾念,想擊碎一切、擊碎世界和自我,有一種還要更強烈、還要更古老的認識的欲望在搖撼著它。哦,這就是感受、是察覺、是知曉,甚至是認識,在他看來,這就是一種認識,是一種自我認識,從他最深的前知識的空間,從他被囚禁的地方,他最後的領悟跑向了他,而他在電光石火間認識到了,美的爆炸就是那赤裸的笑聲,那笑聲就是世界之美註定的爆炸,從一開始就依附於美,永遠棲身於美,先像一個微笑在超遠方的虛假邊界上閃耀,然後在時機轉變的時候爆發,如雷貫耳,使時間崩塌。像片甲不留的魔鬼之力,這笑聲是世界之美的反面,絕望地替代著已經失去的認識和信心;是一次逃亡的終點,想要逃入美,卻半途而廢;是半途而廢的審美遊戲的終點。哦,悲哀之悲哀,遊戲與遊戲,享受著享受的蒸騰,雙倍的悲哀,雙倍的遊戲,雙倍的享受,這笑聲依然是一種逃亡,逃出了避難所,擺脫了遊戲、擺脫了世界、擺脫了享樂。世間的悲哀爆炸了,男人的喉底盤踞的無窮欲求、美卻僵滯的空間都爆炸了,在籠罩了這一過程的無名的無語之中,甚至連虛無也會迷失,因沉默而發狂,因笑聲而發狂,卻依然神聖:
因為
先於眾神和人類的是笑聲,
它源於上帝最初的遠方,那位認識了自己的上帝,
默默地預感著,源於自己的前知識,
關於可毀滅之物的前知識,
關於可毀滅之造物的前知識,其中
他作為它的存在一同被創造、一同在創造的一部分而生活,
因世界的認識而生長為自身的認識,並超出了它,
回歸了笑聲
所起源的前知識;
哦,眾神與人類的誕生,哦,眾神與人類的死亡,
哦,他們的開端和結局彼此交織,
哦,笑聲源於眾神那不神聖的知識,
源於上帝與人類共有的知識,
源於那不平靜的、躁動而透明的
共同地帶,
像魔鬼一樣繃在彼岸與此岸之間,
在那裡,在那暮光朦朧的魔鬼地帶,
上帝與人可以相遇,也許會相遇,
是宙斯在神靈之人的圈子裡發笑,
是人喚醒了眾神的笑聲,
就像
人類在動物體內找回了自己體內的上帝,
動物也這樣被人類抬高為上帝,
但上帝通過動物回到了人類體內,
上帝與人類悲哀地合一,儘管被笑聲控制,因為這
是在起初突然混淆所有星體的遊戲,它的
命運規則
可以把握,
起初突然揭露出來的、最初的他人的遊戲,
星體那混雜的巨型遊戲,
眾神的遊戲,消磨了美,揚棄了秩序,
創世的神明與造物可怖地結合在一起,
都甘願被偶然放逐,
全知的地母的咆哮與憤怒,
那被認識釋放又蔑視認識的上帝的樂趣和冒險,
涌遍了笑聲,
因為最近的星體結合的樂趣,僅有
認識和疑問最些微的痕跡,
甚至急需某種成就,以
自我放逐,快樂而輕浮地
放逐
偶然,放逐時間,
放逐沒有推測到卻預知到的東西,預知到卻沒有推測到的東西,
放逐直接而妙趣橫生的前知識,
因此,
也放逐死亡;
看不透的事物的樂趣,樂趣,如此巨大,與
法則最後的殘餘有趣的毀滅同在,
秩序、邊界和橋樑有趣的斷裂之中,
美之空間的坍塌之後,
最初和最終都是回頭,
回頭
歸於無限的無知,無名的無語,無橋的無空間,
交錯墜入分離,
交錯墜入上帝的前知識,懷著人類的前知識,
一同墜入他們共同的創世,但相反,
近在手邊的近處和堆積的遙遠萬古終結了,
非回憶里創世前的圖景終結了,這非回憶
對於上帝的前知識還遠遠不夠,
難分彼此的狀態終結了,那時
真實與假象,
生者與死者,
有意義者與可怖者
難以設想地結合了,
不可預感的無處終結了,那裡
群星在水面上漂流,
不再散布得彼此那麼遠,
不再有深入彼此的東西出現,
在交疊堆積、體內堆積的東西面前微不
足道,偶然墜入彼此,偶然衝破彼此
萌發出來,
微不足道,
流逝的時間難以分辨的偶然本質,
神靈群體、人群、獸群、植物群落和星群
在彼此體內落戶;
笑聲的無處終結了,
至少是世上的廢墟笑著終結了,
好像從未有過創世的誓言,
因這誓言,上帝和人都對彼此負有責任,
都對認識和真實創造的秩序負有責任,
都有責任救助,這是對責任的責任;
哦,那是背叛者的笑聲,
不忠、輕鬆、輕盈的笑聲,
那是創世前的不善與不盡責任,
那就是它,
不善的遺產,容納笑聲的爆炸的萌芽,
世間所有的創世從一開始就居於其中,
不可根除,
已經在微笑的、歡快的背景中閃光,在這背景里
顯露出創世前的、充滿愛意的優雅,
在創世前的、無情的知識中閃光,在這知識里
甚至可怖者也會輸掉它的美,
澄清,變為值得同情、凝滯了同情心的遠方,
延伸而出,越出了所有遠方,最內部與最外部的遠方合一,
在無盡的非空間那有些可怕的表層上閃光,在這表層上
堆積著美,抵達了時間的界限,高高堆起
在它最內在、最深處的背景中,
穿透了它,不斷穿透它不可塑造也不被塑造的未完成物,
穿透它,穿過它堆積而起,穿過它墜落,
那笑聲,
創世前的語言——
因為什麼也沒有改變,哦,什麼也沒有:形體僵滯而靜默,深深沉入了天空的穹頂,那裡潛伏著充滿迷亂笑聲的偽證。但在觸手難及的群星歌聲里,大地再次開始孕育沉默,同時也被塵世的沉默、被世上那巨光閃爍的持存之物所孕育。在可見與不可見的事物中,在逐漸湮滅為歌聲的美之中,與美相似的笑聲顫抖著,緊張地潛伏著,即將爆發,懷著窒息般的強烈欲求,窒悶地潛伏著,潛伏在內部與外部那渴望爆炸的誘惑之中,環繞著他,又棲在他體內,表達著驚恐,傳達著驚恐。創世前的語言,一種無法溝通的語言,沒有人可以靠它溝通,它所流通的空間沒有名字,它所存在的星辰沒有名字,在眾星混雜的語言空間裡,有一種沒有名字、沒有關聯、沒有表達的孤獨,在每種美不可避免地消散的空間裡,在美的目光里,但已經被囚禁在了一個新的空間裡,這個空間驚恐地發著燒,他自己也驚恐地發著燒。他進入了這個空間,這裡不再有任何通往真實的道路,不再有退路,也不再有重生,只有那毀滅了真實的笑聲,是的,赤裸裸的世間萬物被笑聲剝了出來,已經沒有一個有效的真實了。這笑聲揚棄了答案,揚棄了認識的責任,揚棄了那宏大的希望,希望那認識的責任絕不徒勞,不是因為它們絕不徒勞,而是因為在僵滯之美的空間裡、在它們粉碎的空間和笑聲的空間裡,它們是如此多餘——這笑聲比人群的睡眠更邪惡、更歹毒。沒有人在夢中大笑,好像承受著疼痛,好像承受著死之陰森那生長的惡意,他覺得這種惡意至多會被美愉快地矇騙,哦,沒有什麼比那墜入虛假人性的上帝或墜入虛假神性的人類更接近這種惡意,二者都被惡意、被不幸、被創世之前的動物性所吸引,二者都和毀滅、和魔鬼般的自我毀滅玩著遊戲,只是偶爾會離開這些東西,因為在一刻不停、滔滔湧來的時間的每一刻都可能有什麼發生:二者都嘲笑那交付給了偶然的不確定性,都嘲笑一段不確定的時間裡迅速湧現的東西,都陷入了同一種笑聲,因為中止了責任和誓約而感到輕鬆快樂,被偶然覬覦,被偶然激盪,嘲笑每種多餘的認識都揚棄了神性和人性,嘲笑孕育不幸的事物從美麗的惡意中萌發而出,嘲笑所有虛假的真實,歡呼著,因為造物的誓約打破了,為完成了的功績、被騙的非功績與無所作為瘋狂地歡呼,這就是打破誓約的後果。這時他懂了:那三個人,下面搖搖晃晃的三個人,都是這偽誓的證人。
他們前來做證,為了指控他。這是他們的必然:他們為此而來。他為此必須等待他們到來。他們作為證人和原告到來,指控他也背負著他們的罪責,是他們的同謀,和他們一樣打破了誓約,因此也一樣有罪。因為他和他們一樣,對那已經打破了、還將繼續破壞的誓約一無所知,忘記了先前的誓言和責任。是的,他們的罪責也因此擴大了,儘管他命中注定,必然要和他們一樣駛向某個點,駛向再次放逐的一點:放棄了創世,放棄了上帝與人類,放棄了創世之前從未誕生的事物,它註定了生死都一樣毫無意義。因為只有從誓約中才能衍生出責任,只有從誓約中才能衍生出意義,萬物的意思都囿於責任,當誓約被打破,當人們忘記了責任,一切就都失去了意義,眾神和人類都要遵守那個被設為原初的誓言,儘管沒有一方認識它,除了那個未知的上帝,因為所有語言都發源於這位最隱秘的天神,為了回到他那裡,為了走向他,他是誓約與祈禱的守護者,是責任的守護者。他期待著一位未知的上帝,他的目光被迫垂向地面,上帝的解脫之道凝視著他,被責任孕育,也孕育著責任,應能重新煥發語言的活力,使人們靠語言共同履行誓約,希望再次掙脫人類陷於其中的——這也是人類的特權——超語言和下語言,把他們救出美的雲霧和笑聲的撕扯,救出他們所誤入的糾葛密林,再次成為誓約的工具。這是一種徒勞的希望,它墜回到了創世前的時代,墜回到了掏空意義的世界,墜回到了未降生者中間,它們被過往逝者的陰影之山環繞,無法飛越任何一種塵世之死。世界在他的面前展開,被美激活,被笑聲擊潰,失去了語言,無法形成一個整體,這就是打破誓約的後果,因此世界也有罪。到來的不是那個未知的上帝,不是回歸了責任的立誓者,而是這三個人,不承擔任何責任。
俄耳甫斯的父親是色雷斯國王奧阿格羅斯,母親是司管文藝的繆斯女神卡利俄帕。俄耳甫斯憑著他的音樂天才,在英雄的隊伍里建立了卓越的功績,伊阿宋取金羊毛時,正是靠了俄耳甫斯的琴聲才制服了守護羊毛的巨龍。
歐律狄刻,俄耳甫斯的妻子。她被毒蛇咬死後,俄耳甫斯捨身進入地府,想把妻子找回來。冥王冥後答應讓他帶走妻子,但在他走出地府之前決不能回頭看她。當他們就要離開地府的時候,歐律狄刻禁不住丈夫的冷遇,不高興地嘟嚷起來,俄耳甫斯忘了冥王的叮囑,回過身來想擁抱妻子。然後妻子的身影消失,又一次墜回了地府。
泣河,希臘神話中的陰間河流,為冥河的支流。
塔爾塔羅斯,希臘神話中一位神靈的名字,同時也是冥界的一座城堡,惡人在那裡接受懲罰。
冥河,希臘神話中陰間的主要河流,是憤怒之河與守誓之河。
普羅塞耳皮娜,羅馬神話中的地下女神,冥界王后。她是朱庇特和克列斯女神的女兒,冥王普路同的妻子。
引自《埃涅阿斯紀》第6卷,第126—152行。後來,埃涅阿斯下到地府見到陣亡的英雄們的鬼魂,亡父向他預示了羅馬未來的命運,堅定了他締造新國家的決心。
責任,塵世的責任,救助的責任,覺醒的責任;此外沒有別的責任,甚至人類對上帝的責任和上帝對人類的責任也是一種救助。而他命中注定不能承擔任何責任,這是必然的,也是不可避免的,他像他們一樣不願承擔責任,一樣不願接受救助,也許他先前的無欲無求也只是在抵抗救助。救助從四面湧來,他毫無感激地接受了,他和這些暴民一樣,儘管索求許多恩賜,卻因為自己無力助人而拒絕所有真正的救助:誰打破了誓約,誰在石穴中長大、生活,誰在骨子裡就懷有打破誓約的恐懼,從青年時起就十分機智、十分狡詐、十分享受、十分風趣地尋求某種出路,不向微光閃爍的貪慾許諾直接的享樂,也不淪入為所欲為、無法無天的下流交配,而其他不這麼做的人至少會去謀求一些金錢的利益。下面那些索要著麵粉、大蒜和酒的人,那些渴望著鬥獸表演的人想要流血的丑角麻木他們的恐懼,以這種惡作劇般的謀殺表演矇騙自己、矇騙眾神,這是審美與大笑邊緣的表演,是二者陰森可怖的統一體,給天神送去偽誓的、虛假的贖罪祭品。不管這是享樂還是對眾神的安撫,這都不會成為覺醒,不會成為救助,不會成為真正的救助,而只是利益,是他們要求的實在的利益,當皇帝想用法制約束他們的無法無天,鬥獸表演、酒和麵粉就只是一種獎賞,獎賞他們的順從。奇怪的是他們依然愛他,一如既往地愛他,儘管他們不愛任何人,儘管他們從未和另一個人同在。這就是暴民的非共同體,他們沒有任何共同的認識,沒有一個人愛另一個人,沒有一個人救助另一個人,沒有一個人理解、信任、傾聽另一個人,失語暴民的非共同體,掠奪了離群的個體的語言:認識變成了完全多餘的東西,不只是由於他們狡黠的恐懼和自以為是的猜疑,還因為它既不能帶來享樂,也不能創造利益,而人們仍在炮製狡詐的言辭,隨時都會被愚弄;不只是由於愛、救助、理解和信任彼此依存,現在都溶解成了空洞的虛無,不只因此。只有可以計數的東西還是可靠的,但對他們來說這也不夠可靠了,他們熱情地點數著硬幣,呼喊著硬幣,卻不再能平息他們的恐懼,他們看穿了這些也是不可靠的,他們幾乎感到絕望,覺得自己被推向了最後的自我嘲諷,依然風趣而機智,風趣而享樂。笑聲搖撼著他們,因為沒有誰能經受住內心最深處的恐懼,在人們還沒有在飛掠的魔咒中吐出硬幣的時候,甚至連可以計數的東西都是不可信、不可靠的。但他們卻輕信奇蹟——出於他們最具人性也是最友善的本性——他們很難相信真理,他們覺得真理是不可信的,是完全不可計數的,於是他們恐懼的封鎖線就變得完全看不透了,沒有任何出路。如果他遵從了自己青年時代的計劃,他本可以作為醫生接近他們,如果他提供免費的救助,他們就會嘲笑、羞辱他的救助,寧可找個老太婆給他們治病。他們就是這樣,事情就是這樣,所以最終他改變了職業,那時他覺得這個理由非常有說服力。但如今他發現,他自己也下行到暴民中間了,好像他從來沒有忘記行醫的知識,好像他們提供的非救助比對救助他人的虛假希望更光榮,他就是懷著這種希望開始作詩的,他的詩與更高的知識相背,他希望它會變成美的強力,變成魔力之歌那失語的深淵,通向一個美好的結局,而他,詩人,會在人類重組的共同體裡上升,成為認識的使者,剝離了暴民的特性,也因此揚棄了暴民的特性,俄耳甫斯 被選為人類的領袖。唉,俄耳甫斯從未達到過這一地位,在他宏大的永生中,他也從未為如此虛榮的名譽之夢和對詩人如此不可饒恕的高估而辯護過!當然,許多屬於塵世之美的東西,一首歌、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泊、一首七弦琴的樂曲、一個少年的聲音、一首詩、一幅畫、一根柱子、一座花園、一朵唯一的花都擁有神恩,可以在人類最內部和最外部的邊界上傾聽他的存在,因此,俄耳甫斯的藝術當然會擁有權力和崇高的地位,它的軌跡必將激盪起改變的洪流,輕柔地誘來林中著魔的野獸,讓它們輕輕停下腳步,不再走向牧場上吃草的牛,夢幻般、中魔般地實現了所有藝術的願景:世界在側耳諦聽,準備迎接歌聲和湧向他的救助。儘管這樣,救助和內心的傾聽持續的時間也不比歌聲更久。歌聲也無法持續太久,在它消散之前,這激流不會潛回舊日的溫床,林中搜尋的野獸不會襲擊無害的、吃草的牛,人類也不會墜回他先前棲身的陰森。因為不只是迷醉不能持久,美所生成的一切都不能持久,那種溫和也不能持久,那種俘獲了人與動物的溫和,僅僅是美之迷醉的一半,當其他並不更弱、多數還更強大的東西超越了最可怕的陰森——最陰森的東西恰恰喜歡沉迷於一朵花——美和以藝術為載體的美很快就失去了作用,沒有注意到天平的兩側平衡地交替,只有一側會轉向人類。一如既往,藝術的運作遵循著某種規則,遵循規則是藝術家的根本美德之一,也常常是他所創造的英雄的美德之一,雖然並非一直都是這樣:如果高尚的埃涅阿斯有這麼軟弱,人們或許會有一瞬間希望他萌發出同情心,希望他感到詩歌美麗的張力,猶豫不決地退後,沒能誅殺他的死敵;如果他沒有去思索更好的結果,最終選擇完成那可怕的功績,他就絕不會成為一個值得追隨的、溫和的範例,而是一個無聊的非英雄,沒有任何詩歌敢於書寫他。也許埃涅阿斯就是這樣,也許一個英雄和他的功績就是這樣,藝術只關乎平衡,只關乎最迷人的遠方邊界上巨大的平衡,只關乎藝術那極為顛簸、極為飄忽的象徵,根本沒有獨立的內容,永遠只有內容的關聯,因為只有從這裡出發,才能抵達那個目標,因為只有在事物的關聯中,對立的存在才能達到平衡,所有對立的人類部族才能融為一體——人類本可以創造、本可以理解不同的藝術!——在美之語言的平衡中,溫和與殘暴合為了一體,在自我與萬物那平衡的象徵中,在某個整體醉人的魔咒中,和歌聲持續得一樣久,卻不會更久了。這既是俄耳甫斯的藝術,也是他的詩藝,因為他曾經是藝術家,是詩人,是傾聽的魔術師,既是歌者也是聽眾,在暮光的環抱之下,像暮色一樣、像魔鬼一樣捕獲了美,儘管得到了神恩,卻依然像魔鬼一樣,是一個沉醉的使者,卻不是人類幸福的使者——也永遠無法成為人類幸福的使者:帶來幸福的領袖摒棄了美的語言,穿透了它冰冷的表層,穿透了詩歌的表層,抵達了樸素的言辭。這言辭因為靠近死亡、因為認識了死亡而可以打破他人的防線,平息他們的恐懼與陰鬱,給予他們真正的救助,那位使者抵達了直接之善的質樸語言,抵達了直接的人類美德的語言、喚醒的語言。這是否就是俄耳甫斯所搜尋的語言,當他找尋著歐律狄刻 ,下行進入陰影的王國?難道他不是已經深感絕望,認識到了藝術家的無能是人類責任的強力所致?哦,命運把誰拋進了藝術的監牢,誰就再也無法逃脫了。他依然被鎖在不可跨越的界限之內,美麗而醉人的進程在邊界上發生,但他無法抵達邊界,於是他在封閉中變成了一個虛榮的夢者,一個非藝術的名利之徒,卻還是一個真正的藝術家。於是他變得絕望,聽到了邊界對岸的呼喚,他僅僅是把它保存在詩里,卻不能隨它而去,他不允許這樣做,他像癱瘓了一樣被束縛在了這裡,一個邊界此岸的寫手,儘管接受了音韻的任命,像埃涅阿斯一樣虔誠地立下了誓約,觸摸了女祭司高高的祭壇——通向地府的路很容易走,冥界的大門會永遠開敞,但如果你要回來,要回到陽世卻是十分艱難的,因為回程上布滿了漆黑的森林,潛伏著泣河 的巨流,布滿了它的河灣與旋渦,只有勇士和少數天神的後代才能走完歸途,因為主神朱庇特寵愛他們;而你,如果你的勇氣過人,如果你堅持要在塔爾塔羅斯 的恐懼中兩次渡過冥河 ,那麼請先聽聽你必須做的事:在暮色朦朧的山谷里,在最狂野的密林里,在最濃密的灌木中有一根金光閃閃的枝丫,上面的葉片也閃著金光,這是神聖的地下女神普羅塞耳皮娜 的聖物,在你下行之前,你要折斷這根閃光的樹枝,進獻給她,這就是她所希望的,而你每折斷一根金枝,樹上就會長出一根新的枝條;你要抬起眼睛找尋它,並把它折斷,如果你命中注定要折斷它,你就會立刻抓住它,徒手就能夠將它折斷,如果萬能的命運不允許你這樣做,不管你用多大的力氣,就算你用刀斧也砍不下來,還有一件事,還有一項責任你必須履行,你要奉上贖罪的祭品,葬下你那已死的朋友還未下葬的屍體,這是他的權利,也是你的責任 ——
——於是,聽到了上帝和命運的呼喚,順從於它們的意志,那道邊界開啟了,敞向一種神聖,責任和救助終於在那裡實現了。但誰因命運與上帝的雙重意志註定了要成為藝術家,誰就命該面對純粹的知識與預感、純粹的書寫與傳說,誰在生活與死亡之中就不能贖罪,甚至墓碑對他來說也只是一個美麗的建築物,是自己的遺體在世上的一個家,既不是出口,也不是入口,既不是那不可度量的下行之旅的入口,也不是那不可度量的回歸之旅的出口。命運不讓他折斷那根引領的金枝、認識的金枝,朱庇特宣判了他的罪行。他被宣判為打破了誓約,同時又不再打破誓約了,而他的目光被迫轉向地面,遇見了這三個打破了誓約的同謀,這三個判決的使者,蹣跚走過石板路。他的目光沒法鑽得更深,不能穿透石頭的表層,不能穿透世界的表層、語言的表層和藝術的表層。他不能下行,不能從深淵裡走上真正的迢迢歸路,而所有人都致力於此。他不能走上來,不能回到陽世,重新立下創世的誓約,他一直都清楚,他前所未有地清楚,他囿於幸福的使者那誓約的救助,他永遠囿於其中,因為誓約的救助和人類的救助相輔相成,只有與它們同在,那創造了整體的、創造了人類的偉大使命才能夠實現。它生於大地,歸於天空,因為只有在人性之中,只有在真正的共同體裡,才能映出所有人類的整體,才能映出人性,才能完成疑問與答案的循環,那被認識運載又負載著認識的循環,才能把對救助的無能、對責任和誓約的無能鎖在門外,把他鎖在門外,因為他把自己鎖在了人類存在那巨大的征服、實現與神化的過程之外;是這樣,他知道,
他也知道,這就是藝術的作用,這就是藝術還能存在的唯一原因——哦,藝術還存在嗎,還可以繼續存在嗎?——只要它還保有誓約和認識,只要它還是人類的命運,是人類存在的征服,只要它還能使不可征服的事物重煥生機,只要它還能維繫下去,召喚靈魂繼續征服自身,一層一層地剝開它的真實,一層一層地鑽得更深,一層一層地穿透它最內部的存在群落,一層一層地接近那永遠無法抵達卻永遠被人所想望、為人所知的黑暗。自我就起源於其中,又回歸到了其中,那黑暗的區域,自我在那裡成形,又在那裡消解,那是靈魂的入口和出口,也是這一切、靈魂所有真理的入口和出口,在陰影中那驅散一切、金光閃爍的枝丫上閃爍,在真理的金枝上閃爍,任何暴力的行為都不能發現、不能折斷它,因為有福發掘和有福下行其實是一回事,都是只有認識了自我才能得到的恩賜,既屬於靈魂,也屬於藝術,是它們共同的真理、共同的真實認識;是這樣,他知道,
他也知道,這真理包含了所有藝術的責任,認識自我、發現真理、表達真理的責任,這是藝術家的使命,使靈魂察覺到自我與萬物之間宏大的平衡,在萬物中找回自己,使自我在對自我的認識中生長,長成一種生長的存在,存在於萬物中、世界上,歸根究底是人性中。如果這雙重的生長永遠只是一種象徵,永遠和此前美的象徵束縛在一起,囿於美之邊界的象徵,如果它永遠只是象徵的知識,因為它是象徵,它就可以把存在最內部和最外部的邊界轉化成新的真實。絕不會轉化成新的形式,不,而是轉化成新的內容,因為它在裡面打開了真實最深的秘密,相符之物的秘密,自我的真實與世界的真實相符,因此這象徵具有精確的尖銳,上升成為真理的象徵,孕育了真理,所有真實的創世都源於其中,一層一層地向前推進、觸碰、預感,一直穿透了開端和結局那難以抵達的黑暗領域,一直穿透了萬物中、世界上、他人靈魂中的神性,一直穿透了最後一個隱蔽的上帝,那裡滿是有待發現、有待喚醒的東西,甚至在墮落的靈魂里也是這樣——這個過程,通過自我認識發現自己靈魂中的神性,就是藝術的人間使命、人性使命和認識使命,因此也證明了它存在的合理性。它被逐到了臨近死亡的黑暗地帶,因為只有在臨近死亡的時候它才能變成真正的藝術,因為藝術里只有長成了象徵的人類靈魂;是這樣,他知道,
但他也知道,象徵之美,只要還是精確而尖銳的象徵,就永遠無法成為自身的目的,當美作為自身的目的向前推進,用它的根須抓住藝術。因為之後它的創世就會毫不留情地顛倒過來,因為之後創生者會被產物所取代,真實的內容會被空洞的形式所取代,正確的認識會被純粹的美所取代,在恆久的交替和迴環往復中,因為陷入了封閉而無法重獲新生,不再擴展成任何東西,不再發現任何東西,既沒有墮落中的神性,也沒有人類神性中的墮落,只有一個空洞的形式,只有空洞的言辭,在這難辨彼此的世界裡令人著迷,是的,如果沒有誓約,藝術就成了非藝術,詩歌就成了賣弄文學;是這樣,他知道,他極為痛苦地知道了這一點,
因此他也知道了所有藝術最深的危險,知道了註定要做藝術家的人內心深處的孤獨,知道了他與生俱來的孤獨把他更深地推進了藝術,推進了美的失語。他知道藝術家都沒能進入這種孤獨,他們漸漸對孤獨視而不見,對世界視而不見,對自己和他人身上的神性視而不見,他們會沉醉於孤獨,僅僅能看到自己身上的擬神性,好像這就是他們唯一可以看出來的特徵了,因此,自我的偶像化就漸漸變成了他們創作的唯一內容,渴求著別人的認同——他們背叛了神性,也背叛了藝術,然後藝術品就會變成非藝術品,變成藝術家的虛榮那不潔的外衣,變成一個浮華的國度,在這毫無尊敬的氣氛里,甚至那自甘墮落、供人觀賞的赤裸也會戴上面具。就算這種不潔的非藝術,這種自我享樂、自我迷失、牽掛世俗功效、短命而不可重生、有限而不可擴展的非藝術走了一條通往人類的捷徑,就算它能像真正的藝術一樣找到那條路,那也只是一條虛假的路,是孤獨的出口,卻不是通往人類共同體的入口,不是真正的藝術所追求的人類之追求。不,這是通往暴民的入口,不能征服真實,也不能創造什麼真實,甚至不想去征服或創造什麼真實,寧可在暮光中忘掉所有真實,像非藝術一樣失去真實,像那些賣弄文學一樣失去真實,這就是所有藝術最為內在、最為深刻的危機;哦,他極為痛苦地知道了這一點,
《埃特納火山之歌》,維吉爾早年的詩歌作品。埃特納火山是西西里島上的一座著名火山。
巴維烏斯與麥維烏斯是奧古斯都時代的詩人,兩人的名字常與詩作蹩腳、愛攻擊著名作家聯繫到一起。
因此他也知道,自那以後,他就陷入了非藝術和賣弄文學的危險,這種危險一直囚禁著他,自那以後——他也一直沒敢真正承認——他再也不能把他的詩稱為真正的藝術了,因為它不會擴展、不會重生,僅僅是美那不潔的繁衍,從來就不是真實的創世,一直都不是,從《埃特納火山之歌》 到《埃涅阿斯紀》,都一樣沉迷於美,一樣自我滿足,僅僅限於美化那些久已想出、久已認識、久已成形的東西,沒有真正邁出內心的一步,仿佛一種不斷增加的華貴與累贅,一種從未存在的非藝術,超出了自己,征服了存在,上升為真正的象徵。哦,他靠自己的生活、靠自己的作品知道了非藝術是多麼誘人,這是一種顛倒的誘惑,產物取代了創生者,遊戲取代了共同體,僵滯取代了不斷發展的鮮活創世,審美取代了認識,他了解這種交替與顛倒,他十分了解它,他的生活之路也經歷了這種交替與顛倒,那條不幸之路,把他從家鄉的泥土引向了大城市,從勞作與收穫引向了自欺欺人的美之演說,從人類的責任引向了騙人的虛假同情,從高處觀察萬物,不能提供真正的救助,被人抬在轎子上,一直被人抬在轎子上,從法治的共同體向下行進,進入那些被託付給偶然的個體。這條路,不,這次墜落,墜入暴民,墜入下面最可憐的賣弄文人!他也突然知道了,他總是一再被這種迷醉扼殺,好像那就是美、就是虛榮、就是藝術的喪失和遊戲般的遺忘,他的生活也就這樣註定了,好像有一條長蛇環繞著他,這種迷醉誘騙著他,讓他堅決地顛倒、轉身,那是非藝術誘人的迷醉。現在他回望他的生活,感到了其中的恥辱,他也想到達時代的邊界,也想立刻終止遊戲,他也必須懷著冰冷的、沉醉的清醒承認,他選擇了一種一文不值的、蹩腳的、賣弄文人的生活,不比他蔑視的那些空談家強到哪裡去,不管他們是叫作巴維烏斯還是麥維烏斯 。是的,他再次發現,他的每種輕蔑里都含有一點對自己的輕蔑,伴隨著一種極為羞恥、極為割裂的疼痛,在他體內升高、翻湧,只剩下唯一一種可行的解決方案,就是自我的消解和死亡,只有它是值得期待的。但向他襲來的不是羞恥,而是某種更甚於羞恥的東西:誰清醒地回顧了自己的生活,並認識到他在歧路上走的每一步都是必然而不可避免的,對他來說,命運的強力和眾神的強力就已經註定了他將要翻轉。因此他被束縛在了這裡,一動也不能動,不再向前抗爭一步,迷失於紛亂的圖景、語言、話語和聲調,迷失於內部和外部的枝條那命定的羅網,一種無人引領的希望,禁絕了命運,禁絕了眾神,寄希望於監牢的牆上金光閃爍的枝葉。誰曾經認識到了這些,誰認識到了這些,誰就會更加羞愧,就會滿懷驚恐,因為他認識到了對於天神來說,所有的進程都在他們面前平衡地運轉,依照朱庇特的意志和命運的意志,變成了一種唯一的進程,在這種可怕的平衡中,向塵世展現出罪與罰堅不可摧的統一體。哦,只有命中注定要負擔共同體、要履行救助的責任才是美德,只有這樣的人才會被朱庇特選中,被他領出命運的密林,但如果他們都不想履行責任,他們就都無力救助,也不願救助,就都會受到無助的懲罰:詩人懼怕與人同在,他被鎖在藝術的監牢里,在共同體中無力救助、不願救助,也得不到救助;沒有領袖,沒有引領的能力,也不再引領了,想要反抗自我。儘管如此,他還是想成為朦朧暮光中的救助者和覺醒者,並因此回到誓約與共同體之中,好像他的追求——哦,他懷著驚恐的羞愧看到,那三個人被派到了他這裡!——已經註定要失敗了;好像他的救助只是虛假的救助,他的認識只是虛假的認識,會被人們徹底接納,卻只會把人們引向不幸,遠離所有幸福的指引,遠離幸福。是,這就是後果:對不願認識的人來說,沒有認識的人就是認識的使者;對緘默的人來說,空談家就是喚醒語言的人;對不了解責任的人來說,忘記了責任的人就是履行責任的人,跛子就是蹣跚者的導師。
他再次被放逐了,在一個再次被放逐的世界上被放逐,哦,那隻手不再抓舉著他,沒有什麼遮掩著他,把他直立起來。他掉了下去,從窗台上滑了下來,毫無生氣地抓著那蒙塵的、灼熱的、毫無生氣的磚石,指尖敏銳地感到了這過於灼燙的原初黏土上的塵埃,抓住了這僵滯的原初泥土,他聽到了夜晚的石頭那灼熱的、僵滯的沉默里沉默的笑聲,聽到了其中打破誓約的沉默,一種知罪的、擁塞的沉默,剝奪了語言,剝奪了認識和記憶,創世之前的沉默,和它們陰鬱地生長的死之沉默,在這絕對的沉默中,創世不會重新開展,因為被沉默遮蔽的死亡不了解任何神性:哦,沒有任何其他造物像人類一樣,如此絕對,如此世俗而易逝,因為沒有其他造物像人類一樣打破了誓約,他越墮落,就越易逝,但是最徹底地打破了誓約、最易逝的是雙腳脫離了泥土、只能踩著石板路的人,是不再耕田和播種的人,對他來說,事情不再依照星辰的運行而發生,森林和泛綠的田野不再為他歌唱。真的,沒有誰、沒有什麼比大城市的暴民更易逝,他們爬動著、滑行著、擁擠著穿過街道,因為吵鬧的蹣跚而忘記了該怎麼走路,不被任何法則載送,也不再負載任何法則,再次碎裂的人群,失去了往日的智慧,像動物一樣不願去認識,但不像動物的是,他們把自己託付給了所有偶然,最終是偶然的湮滅,沒有記憶,沒有希望,也沒有永生。而他就註定要和這破裂的暴民群體同在,他也是他們中間的一塊斷片,這就是他命定的必然,不可避免。他已經把驚恐的地帶拋在了身後,卻為了觀看驚恐而墜入了暴民之中,墜入了一個表層,無法通往任何深處——他還會繼續墜落嗎,還必須繼續墜落嗎?從表層墜到表層,一直墜入純然虛無的表層?一直墜入最終遺忘的表層?冥界的大門永遠開敞,墜落是不可避免的,沒有歸路,而在墜落的迷醉中,他會以為他是在向上飛升。直到他看到了永恆的天神進程,突然作為一種平衡與聚合顯現在塵世的領域裡;直到他抵達了那不再神聖的上帝的時間邊界,並追上、超過了那位上帝。而上帝四周是萬古的笑聲,上帝也在飛升,他們都被拋進了自己的清醒與自我放逐之中,被自己的驚恐放逐,這種驚恐仍在大笑,懷著一種擁塞的、反抗的羞愧,卻已經預感到了未來更加駭人的驚恐,想用笑聲驅散它:命運驅動的旅程,向著更赤裸的驚恐、更赤裸的羞愧和揭露,向著墜落,向著一種新的、前所未有的可怕毀滅,向著自我毀滅,進入一種新的、前所未有的孤絕,所有夜晚的孤獨,所有世間的孤獨,不只是被所有人拋棄,甚至也被所有事物拋棄。不可征服的存在的空洞表層突然剝落了,在內部和外部無法接近的星體中,夜晚儘管一成不變,以黑暗籠罩了整個寰宇,卻已經溶解了,存在於某個無處,在那裡,他把一切都交付給了偶然,認識和知識都顯得多餘,無用地飄逝了。回憶和希望消逝了,因為偶然那不可征服的強力而消逝了,這說明非創世所統治的偶然是不可逃脫的,被某種迷醉與所有創世之前的非回憶所掩蓋,被創世之前的火光、未降生者和已逝者的冰冷火光所環繞,它宣布說,這赤裸的偶然、這最無名的孤寂宣布說,現在它又要開始統治了——這就是他旅程的目標,是他所看見的墜落的目標,那就是無名本身。
無名的偶然孤獨,是,他看到它在自己面前,他準備好墜落了,他正在窗邊墜落。在它的放逐之中,在他發燒的目光之下,夜晚變得陌生,不被征服,也不可征服,一成不變地開啟了,卻依然陌生,月光那溫和而冷酷的呼吸拂過了它,一成不變的平靜銀河輕輕流遍了它,他沉入了沉默的星辰之歌,沉入了美與中魔之魔法的統一體,沉入了整個消散的、變美的世界,沉入了它僵滯的、使一切僵滯的超遠方。那裡的空間美麗、僵滯而宏大,像魔鬼一般,就像這個中了魔的、變得陌生的空間,夜晚和陌生穿過所有時代到來,夜晚和時間之內的永生,極為漫長,卻還沒有抵達永恆,在所有人眼中都變得陌生,在人類靈魂的眼中變得陌生,因為那寂靜的、合一的過程飲醉了遠方,又被遠方飲醉,絕不容許有任何分裂;真實的前院變成了假象。存在的星體秩序消解了,它那悶響的銀色空間沉寂了下來,被極度飄忽的東西封鎖、異化,陌生而不可把握,把所有人都鎖在自己體內,把月亮、銀河和星辰都鎖在自己體內,於是它們就都失去了名字。他認不出它們,夠不到它們,與它們訣別。它們不可抵達,不可喚來,卻都壓制著他,強迫他低頭,威脅著他,透明而灼燙,世界空間那過於炎熱的寒冷。環繞他的東西不再囚禁著他,儘管他依然被夜晚的空穴囚禁,但他已經站到了空穴之外,與命運訣別,與自己和他人的、不可見與可見的世界的命運訣別,與所有神性訣別,與所有人性訣別,與認識和美訣別,因為就連可見與不可見的世界之美也在無名之中消逝了,幾乎只餘下回憶——
——哦,普洛娣婭,我還記得你的名字嗎?你的發間棲息著夜晚,撒滿了繁星,預感到了渴望,預言了光明,而我向這夜色俯身,飲下了夜晚閃閃發光的甜蜜呼吸,我沒有沉入其中!哦,迷失的存在,最熟悉的陌生,最陌生的熟悉,你這最遠的近處,最近最近的遠方,誠摯的靈魂最初和最後的微笑,你,哦,你,你曾是與你仍是的一切,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一個切近而又遙遠的微笑,你這負載命運的花朵,我不能讓你的生活進入我的體內,因為它過於遙遠,過於陌生,因為它過於切近和熟悉,因為它夜晚的微笑過於沉重,也因為命運,因為你的命運,你一直負載著、還將繼續負載的命運,你無法抵達它,我也無法抵達它,我不能承擔你的命運,因為它太難以企及,它會擊碎我的心,我只見過你的美,沒見過你的生活!哦,你猶豫著,匆匆離開了,我不能把你喚回來。你是渴望的恩賜,我不能把你喚回來,你一去不還,唉,你那捉摸不透的靜寂腳步是多麼輕柔,你這陰影背後失落的光,歸於何方的家?你在哪裡?!你曾在這裡。你摘下了手上的戒指,把它戴在了我的手上,然後黑暗封鎖了我們,這黑暗環抱、黑暗緊鎖的入迷時分,哦,普洛娣婭,我不再知道——
——往事幾乎沒有留下什麼回憶,它們曾經如此真實,比真實還要真實,他愛過的那個女人幾乎不再有名字,幾乎沒留下一道光,沒留下一片影,他覺得她墜回了看不透的偶然。什麼也沒有留下,除了一種驚人的知識,關於一種曾經存在的東西、一種曾經震響的東西,關於美那曾經震響的音樂,關於一種昔日的驚嘆與昔日難以闡釋的強大遺忘,他追尋著它,懷著一種迷醉之癮,懷著所有令人驚嘆的堅韌。哦,甚至還能在回憶中驚嘆,驚嘆它現在還在,驚嘆美曾經震響,曾經可以震響,曾經沉入了人類的面孔,像一股永恆所孕育、永恆所呼出的輕煙,永遠從人類的面孔里閃爍著飄出,那熟悉又遙遠、陌生又切近的閃光與錯閃,在夜晚微笑,像潔白的女貞花一樣轉瞬凋落。死亡那輕柔的面紗,在所有人的頭上鋪開,人類的面紗因美而增厚,同時也越來越透明,好像靈魂開始了遺忘,好像靈魂成了被遺忘的美在世間的永生,完全遺忘了美,當人類之美中仍有最後一絲久已被拆穿的希望殘餘在閃光,而這希望已經轉向了那不可傾聽、不可抵達的知識,關於死亡的知識:什麼也沒有留下,只有那不可征服的死亡,站在那一再重返的、帶有死之甜蜜的形象背後,筆直地站著,不可征服,升入了不可度量的高空,頭頂著星辰站立,充斥了星體,連接著星體,而星體與他同在,被其沉默所呼喚、所打動,實現了,存在著。所有窸響的東西都被它突然握在了手心,死亡沉默地窸響,它所把握的東西沉默地窸響,死亡使之衰朽、死亡使之燃燒的東西,偶然所孕育的和偶然所捕獲的東西沉默地窸響,人類那期待死亡的繁複形象沉默地窸響,跛子成了許多個,胖子成了許多個,嘮叨著、咒罵著的女人也成了許多個,他們變成了一片稠密的人形海洋,淹沒了廣場上空蕩的石頭房屋,擠入了所有星體的空間,顯然還沒有填滿這空蕩的廣場和空蕩的眾空間。好像時間本身中斷了、傾空了,平衡的死者群體、塵世間繁複的人類和塵世之人經歷著自己繁複的變幻,帶著他的骨架和顱骨,他圓潤的、扁平的、尖利的顱骨,或發霉,或長草,或銼平,有的光禿禿,有的稻草叢生,一顆顆顱骨,負擔著顱骨的人類有繁多的面孔,動物的面孔、植物的面孔、石頭的面孔,鮮有皮膚覆蓋,或光滑或有丘疹,或皺紋密布,或滿臉橫肉,或肌肉鬆弛,生著咀嚼的或說話的下頷,臉的空穴里生滿石頭般的牙齒;負擔著面孔的人類有繁多的皮膚和空穴的骨架,面帶微笑,或愚笨或精明,或得意或無助,帶著自己最後的墮落那神聖而感人的微笑,展開了他的面孔,而大笑又關閉了他的面孔,因為在大笑的時候,他的眼睛看不到創世的廢墟是多麼非人;被賜予了目光的人類,睜大的眼睛、僵滯的眼睛、水晶的眼睛、黑暗的眼睛和生活的眼睛,他的命運在眼中揭露,他自己也藏在眼中;負擔著命運的人類,在自己目光的力量中,他被命運宣判為可恥;滿懷羞恥卻仍在說話的人類,帶著他無恥地從下頷、舌尖和唇間滲出的聲音,負擔著從他體內擠出的呼吸的聲音,生硬、油膩、諂媚、威脅、搖擺、堅定、氣喘、冷漠、嘶啞、咆哮,卻始終可以闡釋為歌曲,人類,這奇妙的整體,由解剖學的存在、語言、表達、認識和非認識、遲鈍的微光閃爍、錙銖必較、貪慾和謎團構成,他的整個實質在風琴聲中破碎,在生活的地帶、在實體之中、在原子裡破碎,增多又簡化。所有這些繁複的實質,這組成了人類的亂網幾乎沒有組裝好;這造物的密林,真實又凡俗,像它石化的骨架、像死者的骨架一樣凡俗;所有這些軀幹、肢體、眼睛和聲音的灌木,這半完成的密林,源自偶然的激情,不斷從彼此體內萌發,在不斷重生的偶然激情中結合、混雜、交媾、編織、分岔,不斷地分岔,不斷地重生,同時也在一刻不停地死去,於是死滅的、乾枯的和凋謝的東西落到了地上,人類的密林保持著他植物般、動物般的生之平衡與死之平衡,現在以死亡的形態涌了上來,與死亡一同窣響,一同聒噪,並一同沉默了下來,自己就是那充斥了星體的死亡,是人性的偶然混亂,如此偶然,又如此易逝。我們幾乎無法得知,我們面前偶然浮出水面的生者是否已經死去,或者還未降生,在已逝者中間,在未降生者中間——普洛娣婭,哦,普洛娣婭,從未尋到,也無法尋到!哦,他在死者的灌木中找不到她,他覺得她又被放逐到地下了,他和她的共通之處不比和一個死者更多,因為他自己也死了,死於非創世的前死亡,死了,變成了立下偽誓的人,變成了跛子和隱形人,淪為了一個賣弄文人,已經變成了城市的暴民。甚至是他虛假的回頭、他虛假的道路也已經包含了死亡,與美同在的死亡,美催促著死亡,閃著不潔而腐敗的光芒,自欺欺人,覺得自己抵達了不可企及的地方,把自己偽裝成無聲的、關於死亡的知識,但當然,它要把這種偽裝過程中的享樂轉化為愛,要在愛情那兒戲般的淫蕩遊戲裡達到自己真正的高潮。因為無力去愛的人也無法與愛情同在,他必須完成自救,從他的孤絕進入了「美」,在這殘酷的激勵之下,他成了一個尋求美、信仰美的人,卻從未成為一個戀人,只是一個愛情之美的旁觀者,一個想要以美生成愛情的人,因為他混淆了產物與創生者,因為他也在愛情中預感到了、覺察到了某種迷醉,死亡的迷醉、美的迷醉、遺忘的迷醉,因為在美的遊戲與死的愛情那暮光朦朧的沉淪中,他感到了遺忘也是一種享受,自願遺忘,不由自主地遺忘,忘掉愛情儘管有創造美的天賦,卻永遠不是以美為目的,而僅僅以它最自我的使命為目的,以所有最具人性的使命為目的,也即始終負載著命運;哦,只有這樣才是愛情,愛情無法與死者同在,死者已經忘記了彼此——
在《埃涅阿斯紀》中,埃涅阿斯下到地府會見父親。離開地府的時候有兩扇大門,象牙門是虛假的夢之出口,而牛角門是真實的夢境出口。埃涅阿斯是從象牙門中回到人間的。對於這一情節的解釋說法不一,可以理解為他的過去和未來都是虛幻。
——哦,普洛娣婭!難以忘懷,也無法忘懷的女人!美麗而流光輝映的女人!哦,在人類的密林里,如果有愛情存在,如果有愛情那區分的力量存在,就意味著我們可以共同找尋金枝,共同下行到那絕不遺忘的泉源,下行到下界最後的清醒之中。我們下行,沒有做夢,極度清醒,下到了原初的地面上,沒有穿過那美麗的象牙夢門,它已經緊鎖,而是穿過了那清醒的牛角入口 ,我們也要從那裡回去,一同攀緣而上,從最後的命運殘片中把新的命運帶回家,從最後的非愛中把愛情帶回家,這煥然一新、正在成形的命運!哦,普洛娣婭,童稚卻已不再稚嫩的女人!我們只能承擔正在成形的命運,卻承擔不起已經定型的命運,只有正在成形的命運才是愛情的真實,我們在所有春天的萌芽與開花,在每株草莖、每朵花、每個生長的年輕造物中,尤其是在孩子身上尋求這種真實。承擔那將要成形、不再擴展的命運,它想讓我們漸漸變得無動於衷,承擔那逐漸定型的命運,承擔少年長出的男人的強健形體。哦,普洛娣婭,這就是正在成形的命運,這就是我們註定要承擔的命運,如果有愛情存在,如果愛情那區分的力量被所有偶然的激情消磨了,卻仍有最真實的穩固愛情藏身其中,如果愛情成形、存活,如果愛情要下行到最深處的非回憶里,再重新攀緣而上,回到一切回憶之中,如果愛情是飄散為虛無,是歸於不變的均衡,如果愛情是草莖、花朵和孩童,亘古不變,像草莖、花朵和孩童一樣保持著原樣,卻變成了愛情,被愛情的金枝照亮,那尋不到的金枝——
——哦,死者無法與他人同在,沒有一根金枝照亮他們,他們忘記了彼此。而普洛娣婭的形體,普洛娣婭那未被遺忘、已被遺忘的存在,他一度的光亮,躲在了所有陰影后面,在陰影中蒸發了,在陰影的國度里變得難以分辨,沉入了死者的海洋,成了死亡的一部分,在那些填充的面孔、顱骨和形體中間,幾乎還不算死亡的一部分。他覺得它們難辨彼此,都沒有名字,都消失了、蒸發了、早已死去了,而他從來也不渴望生者能給他什麼真正的救助,因為——眾神和命運都註定了他不渴望這些,註定了他無罪卻又有罪——在他第一次嘗試救助他人之前,在他邁出第一步之前,在他佯作邁出了虛假的第一步之前,他就已經耗費掉了整個一生,他不能和任何一個生者互相救助,更不用說他本可以承擔某種鮮活實質的命運了。哦,他和死者度過了一生,卻不曾與他們同在,他始終和死者生活在一起,把生者也當成了死者;他始終僅僅把人看作死者,始終把他們當作建造美、生產美的基石,那是死一般僵滯的美,因此他身邊的人都變得不可征服了,遁入了永遠不會完成的非認識。因為只有在把人類當作人類看待的使命里,才有他認識的幸福,如果他不履行這項使命,他就無法得到幸福。他無力施加實際的救助,無力做出愛的實際行動,他無動於衷地旁觀人類的苦難,只順從於污穢而僵滯的記憶,順從於那污穢而美麗的圖景,旁觀著可怖的進程,因此他永遠也不能塑造出真的人類,可以吃喝、可以愛也可以被愛的人類,更不用說那些穿過街巷一瘸一拐地走來、擁來的人類了,他不能塑造他們,不能塑造他們的獸性,不能塑造他們對於救助的強烈渴求,不能塑造真正的人類奇蹟,而甚至這些獸性的人也可以創造奇蹟。在他看來,他們都不是人類,他們是神話里的生物,是以美掩飾自己的美之演員,他就是這樣塑造它們的,塑造神話里的國王、神話里的英雄和神話里的牧人,塑造夢境的造物。他本想加入他們身上已經失去、在迷夢中夢想著美的虛假神性,甚至更深地進入暴民之中,也許他本可以加入其中,只要他們還是真正的夢影,而不僅僅是一些辭藻,在他的詩中也不再鮮活,也已經死了,很快將在下一個街角拐彎,從語言灌木的黑暗中浮出,再次進入偶然,進入無愛的世界,進入僵滯、死亡、沉默與虛假,就像這三個人,永遠消失不見。當他們逃開了,那嘲笑的惡毒沉默就開始轟鳴,擊潰了世界,猛烈地搖撼著他們,那是另一種寂靜,和下面廣場上、街巷裡的寂靜一同轟響,和夜晚的寂靜一同轟響,被偶然孕育,充盈了陌異,轟響著擊碎了空間,揚棄了空間,但顯然他們中止誓約的笑聲——創世在鋼針的刺痛之下崩毀,發出沉悶的雷鳴——還不能揚棄時間。
什麼也沒有留下,除了一段消逝的記憶那摻雜了嘲諷的羞恥,而記憶變成了一段已死的虛假記憶的污穢。塵世間的任何火焰都無法喚醒天火,而天火沉寂了下來,失去了名字。城市中心的石板路沉寂了下來,和最外部的邊界融為了一體,在虛無的風中冷卻。現在那流動的共時性也僵滯了,永恆就歇息在其中:唉,他佯作在歧路上轉過了身,騙過了那宏大的輪迴,過去與未來在其中融成了永恆的此刻;唉,他的轉身打破了誓約;唉,虛假的永恆,那就是所有迷醉的實質,為了持續不斷地娛樂,必須一再讓產物代替創生者,渴求著美,渴求著鮮血,也渴求著死亡。祭品被騙走了,被藏了起來,變成了用以享樂的欲望之迷醉。唉,一段記憶那不潔的虛榮,這段記憶從來就沒有真實,僅僅能憶起那些純粹的回憶。唉,存在顛倒了,誓約沒有復甦,火焰不被煽動,這種兒戲必然會失敗,也確實失敗了,還想要這麼多的美、這麼多的鮮血和這麼多的死亡,在時代的轉折點,它起不到任何作用,而塵世的無窮也在那時崩塌。真的,只要祭品不能再次成為真正的祭品,不幸就是不可避免的,在暮光朦朧的睡眠中就不會有覺醒,而狂妄者會永遠囚禁在不幸的圈子裡,意識到他忽略了自己的誓約,因為他把內部與外部那誘人的平衡、把世界邊界上美之涌沫的誘人景象、把這種誘惑當作了一種許可,允許他佯作轉身,實際上回憶也佯作轉身了,遺忘之迷醉也佯作轉身了,都一樣虛假——唉,痴迷者,他狂妄地苦守著偽誓,不知是否會被回憶漫過,他忘掉了自己的人類生涯,失去了他的存在那燃燒的核心,不再知道自己是在飛升還是下墜,是在向前看還是在向後看,他的軌跡漫無方向,但他還在來迴轉著腦袋,呆滯而可笑。死者無法喚醒,那個死去的女人無法喚醒,遺忘的空間像蒼灰的湍流在她頭上擊碎,好像那條窮巷裡的女人們知道,有一個沒有看過自己生活的人,被帶入了他最後的清醒和最後的遺忘。她們的嘲諷是不是有其道理?在虛無的邊界之下,在整個地下,是否有人可恥地墜入了虛無,墜入了空洞表層的地帶?哦,她們說的對,而他懷著震驚的羞愧,承受了她們譏諷的謾罵,因為使他從無罪變成有罪的那種不潔比暴民一如既往的無恥放蕩還要墮落,因為自甘墮落的不潔使他蒙受了罪孽,仿佛是命中注定,他甘願加入那些立下偽誓的迷失族群,毫無緣故地蹣跚走過虛無的石板路,像動物一樣黯淡,像植物一樣冰冷,像石頭一樣麻木,在眾多灌叢與自己的灌叢中發瘋,最終化為石頭,與他人難分彼此。他受到了威脅,和他一起墮落的人都受到了威脅,他和那些隱匿者被一起藏匿了起來。而他所受到的威脅強大如同命運,源於超越了威脅的東西,任何笑聲的雷鳴都無法阻擋它,它沉默而又躁動,在石化的、不可逃脫的水晶黑暗裡凝滯了聲音和光線,在夜晚溶解,又在夜晚凝凍,越來越強大。一切都受到了威脅,一切都不再安全了,甚至威脅本身也不再安全了,因為危險改變了,從行進的地帶越到了苦守的地帶。夜晚毫不動搖地苦守著,黑而透亮的金黃閃著冷光,繃在四下的人類居所上空,這些石質的居所立在僵滯的大地上,塗抹著乾燥的月光,而僵滯的東西深深飲下了星辰的光芒,直到它最深處的火焰深淵變成了透明的石頭,變成了大地那開敞的水晶深井裡石頭的透明的影子,變成了無聲之物的水晶回聲,織入了下面看不透的東西,織入了上面聽得見的東西。這就是石化過程中搶奪呼吸的最後搏鬥,已經奄奄一息,一聲石頭的喘息,祈求它存在的呼吸。甚至牆後那一如既往地堅守著、點數著時間的哨兵的腳步也加入了其中,上下翻湧,被陰影石化,使陰影石化,擊響著與石頭化為了一體,虛無那歡快的陰影腳步,湧出擊響的石板,又鑽了回去。這時,在越來越冷酷的光中,只有牆頭一排尖利的、陰影尖銳的鐵螺栓還清晰可見,依然在閃光,依然有清晰的陰影,圍牆與房屋之間的豎井打開了,直到深處都流遍了星體那青銀色的閃光,直到沙土與石礫的地面都在沉默的光線中石化、在光線中蒸乾、在光線中擊響,乾燥的陰影里散落著灌木的殘枝,幾乎無法命名,被灌木那泛著銀光的枝葉掩去了大半,木頭的器具,拋出自己的陰影,歡快得令人懼怕,像石化的萬籟俱寂中一個孤寂的、毫無尊嚴的回聲,映照著危險,映照著復仇與威脅,因為虛無在虛無中映出了自己,透明之物在塵埃中映出了自己,二者上空都有毫不動搖的翅膀掠過,都因悲傷而變得無力,但在二者之中,死亡那聽不見的喘息都在被人追獵,被人撕碎——
色雷斯,位於東南歐,包括今天的希臘北部、保加利亞南部和土耳其的歐洲部分。
赫布魯斯河,即如今的馬里查河,在巴爾幹半島東南部,源出保加利亞里拉山,注入愛琴海,是色雷斯地區的主要河流。
引自《農事詩》第4首,第520—527行。
——但色雷斯 的女人啊,他出於愛而蔑視她們,把她們看作死者,她們在眾神的宴席上,在酒神的陶醉中把那個男人撕成了碎片,西方的眾原野上散落著他的肢體;他的頭也被從大理石的脖頸上扯了下來,只剩下他的聲音,也已經被母親河赫布魯斯 的洶湧濁流抓攫,「歐律狄刻」,他以飄忽的氣息喊道,「可憐的歐律狄刻」,河岸把「歐律狄刻」的喊聲彈了回來 ——
原文此處為斜體,以示強調。為與原文一致,此處做了字體變化。後文同類情況不再另做說明。
——沒有回聲,這死去的迴響在塔爾塔羅斯的荒山上沒有回聲,那些荒山聳向不變的終結。緘默的回聲在悄悄枯竭的內部和外部,默默搶奪呼吸的、喘息的緘默回聲在石化的乾旱山谷與水晶豎井裡。他是一顆無眼的顱骨,滾進了遺忘的陰影之濱的碎石,滾到了暮光之河的岸上乾枯而密不透風的灌木下面,滾進了沒有出路的虛無,甚至遺忘也在其中消亡,他只是一隻凝視的盲眼,沒有身形、沒有聲音、沒有肺,失去了呼吸,是,他就這樣被拋進了下界那沒有空氣的盲目:他的使命是使陰影消解,但他卻創造了陰影,世界那宏大的盟約被託付給了他,但他早就打破了它;哦,他的使命是再一次推開墓石,讓人性得以重生,讓鮮活的創世成為法則,讓這持續的共時性在所有時代綿延,以使此刻的獻祭之火立刻喚醒那位上帝,讓他回歸自己創造的誓約,讓誓約搖撼那位上帝、阻擋僵滯、煽動火焰。哦,這就是他的使命,他沒有完成它,也不可以完成它。在他開始移動墓石、履行未知的誓約之前,是的,甚至在他觸到墓石、舉起手臂之前,他就已經感到了墓石的沉重,覺得它會壓倒他,覺得它變得透明了,還在不斷生長,石頭的石化,長成了一道毫不動搖、難分彼此、乾涸而透亮的石頭激流,石化並使一切石化,從所有星體擠向中心,又退回了星體的邊界,生者和逝者都吸吮著陰影的水晶,變成了唯一的一塊石頭,變成了萬物的祭石,沒有裝飾、不被溫暖、不可撼動、不可移動,變成了世界被剝奪了祭品的墓室,掩蓋了不可把握的東西,自己就是不可把握的東西。哦,詩人的命數!強大的愛情的回憶迫使俄耳甫斯走進了地府,卻同時禁止他下行到最深處,於是他迷失於記憶的下界,急需像先前一樣轉身,他在潔淨中依然污穢,被不幸撕碎。但他卻相反,他從一開始就不懷愛意,不能傳遞愛的記憶,不被任何回憶引領,他甚至從未抵達火神統治的第一道深淵,更不用說那些建立了法則的父輩的疆域了,更不用說更深處那孕育了世界、回憶和幸福的虛無了,他仍滯留在表層僵滯的虛空里。 無法征服的東西曇花一現,不放過任何似乎可以征服的東西,吸吮那耗盡了認識、耗盡了法則的沉默,巨大的無名沉默,現在,就連那燃燒又熄滅、運載著生活的巨大潮汐也噤口了。開端與終結的潮汐噤口了,那火光閃爍的、搖撼的潮汐,柔聲窸響,使人平靜,它們那不斷交替、使一件事物變成另一件的創生也停止了,世界的整體不可挽回地喪失了它的呼吸、存在、進程和軌跡,在四下環抱的死寂中剝落,變成了沉默的目光,完全變成了可見又不可見的赤裸目光,剝落成了它們不變的、最終的「永不再現」,沒有目光,卻仍在凝視:上面石化的僵滯眼睛,下面石化的僵滯眼睛,哦,現在它來了,在長久的期待之後,依然心懷恐懼,它終於來了,現在他看到了它,現在他必須望入這無名的不可預知、望入這不可預知的無名,他為此顛沛流離了一生,為此不遺餘力,要給他的生活準備一個結局。那不是夜晚的眼睛,因為夜晚在石化的過程中蒸發了,那不是懼怕,也不是驚恐,因為它比所有懼怕和驚恐都要強大,那是石化的虛空之眼,是撕裂的命運之眼,不再參與任何進程,不參與時間的流逝和時間的揚棄,不參與空間與非空間,不參與死亡和生活、創世和非創世,一隻超然物外的眼睛,在它的目光里沒有開端和終結,也沒有共時性,它脫離了所有持存之物、所有依然持存之物,它和它們唯一的聯繫就是那威脅、那喧響的等待,是這仍在持續的等待的時間,在受到威脅的倖存之物中、在它懼怕威脅的目光中映照,威脅者與受威脅者都在這最後的時間裡相依燃盡。不再有逃亡了,只有它氣息全無的潔淨,不再能前進了——不然還能去哪裡?!——這種潔淨就像目標後面奔跑的人,從未抵達目標,也永遠不會抵達,因為在打破了誓約的非空間裡,他一直都在被人追趕,還要繼續被人追趕,他不知道目標是否可靠,因此它也一直就都是不可靠的。創世毫無目的,上帝毫無目的,人類也毫無目的,在這生成了非空間的、毫無法則的放逐中,創世、上帝和人類都沒有回聲。他身邊的一切都失去了象徵意味,成了非象徵,不可映照,也不再映照自己,從中湧出了缺乏象徵的悲哀,非空間的悲哀,做著夢沉入了所有非空間的空間造物和已經入睡的原初土壤,剝離了象徵,卻仍在體內保有所有象徵的萌芽,脫離了夢境,卻仍像那負載了時光的美的最後殘片一樣受制於空間。這就是夢之悲哀,棲息在所有眼底,棲息在動物、人類和上帝的眼底,對,甚至在那虛空的萬物之眼中,它也像創世的最後氣息一樣閃爍,在創造完成之前的陰森折磨中感到了悲傷和親切,好像非空間在悲哀中飛升了,同時悲哀也不斷在非空間裡飛升,好像在二者的共同體中,所有的創世原初的關聯仍在萌芽,仍有不幸,從一開始就是命中注定的,威脅著人類和眾神,仍然懷著二者對命運共同的懼怕、二者命中共同的懲戒,懼怕立下了註定要敗露的偽誓,懼怕先前沒有做出的實際行動,懼怕沒有犯下的罪行那隱藏的罪孽,命運甚至可以憑藉它統治眾神,還有那些不可認識的法則註定要到來的懲罰,懲罰人們失去了認識,在必然盲目的日暮監牢里度過了淒冷的一生,那是不可認識的必然那非認識的淒冷:它越來越近了,被沉默而潔淨、氣息全無的不幸之悲哀追獵,儘管如此無動於衷,反應遲緩,迷失於悲哀和不幸,迷失於一種內容的虛空,這種虛空甚至吸納了悲哀與不幸。凝視的虛空飛升了起來,從內部與外部的所有深井裡升起,像石頭、像鉛塊,威脅已經到來,飛升如風暴,從未遇見的東西愈加咄咄逼人,封閉的目光漸漸石化,像沉默的牆垣一樣推進,在一片令人麻木的緘默中推進,自己的和所有星體的靜默,身負重擔,又一身輕鬆,壓抑且越發壓抑,恐怖那生長的目光,靠近了死亡的中心,而「我」就被這個中心圍攏,被圈在其中,夾在目光的牆垣之間,擠入了難分彼此的內部與外部,窒息於加倍的悲哀,窒息於仍然持存的存在那無限的巨大悲哀,它揚棄了所有繁複的、加倍的東西,讓它們顯得多餘,也一同揚棄了「我」,被無限之物和它悲哀的虛空、它恐怖預感中加倍的驚恐所吸吮、所壓碎。這種加倍的驚恐被送到了這裡,立刻就在自己體內消解了,「我」也一同消解了,又在四下威脅的目光中凝凍,被目光威脅的「我」,長久以來也只是一道僵化的目光,面臨威脅的「我」,和自己實質的最後殘片擠在一起,被消滅了,變成了它未完成的、無思想的非空間,變得面目全非,不能再被拋回正在認識的實質。虛空一動不動地吞食四下,哦,它被拋回去了,被扔回去了,被拋進了它自己的悔悟,被拋進了悔悟與非悔悟,被貶入了毫無出路的必然,貶入了它必然的悔悟,和那空虛的、純粹的「永遠不再」之物的悔悟。「我」失去了自己,失去了它那已所剩無多的人性,只剩下靈魂最赤裸的赤裸之罪。就算失去了「我」,也仍然堅不可摧的人類靈魂,現在卻只是悔悟的、空虛的赤裸,被咄咄逼人的沉默之眼那不可映照的虛空所打落,所吸吮。悔悟不可映照,「我」和靈魂不可映照,熄滅的目光那放逐的力量也不可映照,自己也熄滅了;沉默、虛空和非空間,一片緘默,但在許多萬籟俱寂的、黑暗的水晶牆垣後面,在無限之無限並不遙遠的超遠方,唯一的一個點震響了,模糊又清晰,像存在那荒涼的聽覺圖景,但已經抵達所有存在的彼岸了,纖薄、明亮、陰柔而可怖,極為細弱,星體中最偏僻的一個點震響了,唯一的一聲竊笑響了起來,虛空那空虛的笑聲,虛無那空虛的笑聲。哦,何處還有救贖?!眾神何在?!那是不是他們的強權最後的閃光,是不是他們的復仇,因為他們被人類放逐了,要報復那些被人類放逐也放逐了他人的人?!是不是女神因為人類的悔悟而感到高興,發出了竊笑?!她們是否因為人性的迷失,因為世界的偽誓不可逃脫而感到高興?!他諦聽著這些難分彼此的聲音,聽不見答案,答案也沒有到來,因為立下偽誓的人像動物一樣,不能提出任何問題,而石頭已經死了,死去了,未經回答的問題得不到回聲,萬物的石頭迷宮死去了,深井也死去了,在它最深的井底是披掛著問題和答案的赤裸之「我」,將要被虛無毀滅。哦,回歸!歸於黑暗,歸於夢境,歸於睡眠與死亡!哦,回歸,最後一次回歸,哦,逃離,最後一次逃回到存在者之中!哦,逃亡!還要再逃亡嗎?他到底有沒有逃亡過?到底有沒有想過逃亡?他不知道;也許他曾經知道,但現在他不知道了,他已經到達了所有知曉能力的彼岸,他身處一片知識的虛空,一片莫大的虛空,甚至把所有追獵者都拋在了彼岸,唉,悔悟者再也不能逃亡了:但現在,這個不能逃亡的人被偽誓打落了,好像打破了誓約的人自己也必須折斷,好像他從來不會、永遠也不可以筆直地站立,他感到自己跪了下來;他被盲目而不可動搖、無形而透明的世界虛空那龐大的重負深深壓彎了腰,身體變得僵硬,沒有逃亡的力氣了。他負重的肩部向下彎曲,乾枯而無生氣的手指在牆上盲目地摸索,盲目的手指觸到了月般明亮、月般乾燥的牆面上盲目的手指的影子,他沿著牆面摸索,他那深深躬身的影子不離左右,在黑暗中劇烈地顫抖,向身後摸索,毫無知覺地摸向了牆上的噴泉,像動物一樣被水吸引,像動物一樣渴望仍在塵世、仍有生機、仍在流動的東西。於是他垂下頭,像動物一樣,出於僵冷的乾渴,蜷縮在了所有目標中最具原初獸性的目標——水的旁邊,為了在最具原初獸性的必然之中,像動物一樣深深俯向銀光流濺的水,好舔上一口。
斯庫拉,希臘神話里的海中女怪。據荷馬在《奧德賽》中的描寫,斯庫拉有六顆頭、十二條腿,食魚為生,也會吞吃船上的人,而據後來傳說,斯庫拉原為美麗少女,後被情敵化為怪物。
海德拉,希臘神話中的九頭蛇,其中一顆頭要是被斬斷,立刻又會生出兩顆頭來。
亞述,古代西亞奴隸制國家,起源於底格里斯河中游,後擴張至地中海沿岸。
唉,人類,蒙受了恩賜,卻沒有生長;唉,悔悟者,承擔不起自己的悔悟;唉,生物的存在殘餘,不想殺死存在者,唉,也不能殺死存在者,因為消散的記憶依然存活於虛空;唉,人類,儘管悔悟了,卻還是命中注定要淪為生物!他的身邊又有笑聲響起,這是恐怖的笑聲,不再是男人或女人的笑聲、眾神靈或眾女神的笑聲,這是虛無那空虛的竊笑,是虛無中終有一死者那永不消逝的存在殘餘,竊笑著、爆發出大笑,他認出它就是虛無中的存在者,是存在者體內的虛無,是虛假存在與虛假死亡的合一體,是關於這種假死的存在幾近笑聲的知識,是虛空之中令人懼怕也負載了懼怕的知識殘餘,在它緘默的笑聲中,被迷狂孕育、被迷狂引誘,不斷膨脹,直到虛無在赤裸的恐懼中傾空。因為人類在自己的本性中發現了越多悔悟,悔悟就越會直接抓住人類身上屬於生物的獸性,而人類就越不能直面這獸性的恐懼,懼怕被人追獵,懼怕被拋入他生物性的孤獨,像一塊崩裂的、迷失的人群斷片,再也回不到人群之中。對所有生於人群的人來說,在一種超乎生物的死亡虛空的面前,這從一開始就是一種嫁接而來的可怖恐懼,是——在恐懼最後的超越和最後的擴張之中,幾乎已經抵達了死亡的彼岸——動物那緘默的恐怖,他感到了它略顯孤獨的無形強權,在漆黑的灌木下面顫抖著爬行,這樣沒有一隻眼睛會看到它的死亡。唉,悔悟者,他的靈魂不能承受委任給他的小小孤獨,他沒有意識到它,而謙卑的恩賜變成了空虛的俯就。已經差了這麼遠嗎?只要他還在思索,他的思想就在悔悟,只要他還在行動,他的實際行動就像動物,而那盲目的笑聲已經聽不見了。他突然不假思索地陷進了床上,他的咽喉彎曲著、緊繃著,可憐地貼在床上,他的四肢僵冷,毫無知覺地落到了那加了倍的、黑暗而無形的強權手中,它控制著悔悟與獸性;落到了恐怖彼岸、懼怕彼岸、驚嚇彼岸和死亡彼岸,但又開始了新的恐怖、懼怕、驚嚇和死亡,在不可感知的東西里感到了恐怖,在不可認識的東西里認識到了恐怖。他墜了下去,有一隻手還在握著他,一直握著他,把他留在恐怖的虛空之中,哦,他被囚禁在了恐怖之中,也被恐怖充盈了:開端與結局的回憶彼此交融,二者都在生活的密林那封閉的孤獨中迷了路,在聲音、圖景和回憶的密林中,開端從未銷蝕,他仍然想要被這許多年月蔭庇,潰散的群居動物的回憶從未銷蝕,關於原初恐怖的回憶,唯一倖存的回憶,所有其他回憶都好像是這恐怖的唯一回憶的變體,它坐在回憶灌叢的所有枝丫上,嘲諷地竊笑著,譏笑迷路的人。他被鎖在了密林里,無法挪動,不可救藥地迷了路,自己就是封鎖他的東西,自己就是密林,自己就是不可穿行的東西。回憶的航程靜止了,這不息開端與不息結局的航程,穿行回憶的非空間,穿行靜止之迷亂的非空間,穿行不可逃脫的虛假生活的非空間,這颯颯作響的航程靜靜地持續著,穿行了所有非空間的變體,難以逃出它們的陪伴與包裹,在非空間裡佯作靜止,佯作在移動,卻永遠身處恐怖的非空間,因為那是被不可逃脫、永遠存在、從未消失的監牢所固化的虛假死亡,人類恐怖環生的虛假生活就在其中演繹——他被囚禁在了虛假死亡的非空間裡。儘管他正一動不動地躺著,連手指也沒有晃動一下,四周的房間也沒有一點改變,他卻覺得自己是在被送向前方,是,他被送向了前方,從他的前預感與前回憶、從不可見的東西被送向了不可見的東西,繁複的回憶從他體內飛出,好像是它吸引著他向前,好像這航程可以放慢,也應該放慢。他被送出了恐怖,他躺在那裡的時候就是被那種恐怖包裹著;他被送向了恐怖的目標,它就立在開端之處。房間也和他一起搖擺,一成不變,卻在航程中扭曲了,始終如一,卻又在不斷變化。那些小愛神從牆紙上僵硬地飛了下來,卻還留在那裡,葉片的花紋褪去了圖案和顏料,變成了人的面孔,藤蔓長成了山鷹搏鬥的利爪,在床邊晃動,爪子一開一合,好像想試試從這麼遠的距離能不能抓到他,他覺得葉片的臉孔長出了鬍鬚,又把鬍鬚吞了回去,它們飄進了靜止的東西,常常會彼此重疊,常常會像是在靜止的旋渦里旋轉,越變越多,比牆上的圖案多出了許多,而牆上的圖案也想要不斷重生,飛離了顏料,飛離了赤裸的牆壁,飛離了無處,被虛無那冷冷地燃燒的火山吐出,四處飄散,在可見與不可見的事物中間,在內部與外部,它們是火山的岩漿,是還沒有生成的和已經衰朽的氣態碎屑,變得越來越繁複,越來越多,走出了它們那源於空虛也生成空虛的形式,一邊飛舞,一邊彼此融合、彼此分離。這些未經塑形也不可塑形的器具,葉片與蝴蝶的紛飛,許多呈箭狀,許多有叉尾,許多拖著長長的鞭形尾巴,許多極為透明,只是像一聲沉默而無形的驚呼,在四下默默飄飛,還有一些像無害、愚蠢而淺顯的微笑,像陽光的微塵一樣繁複,像蚊蚋一樣冷漠而空虛地聚集在一起,繞著房屋中央的燭台起舞,啜飲熄滅的蠟燭,立刻又開始向前飄飛,繼續飄過那些仍在洶湧、仍在呼嘯、仍在起舞的東西,這沒有形體的空虛群落,其中除了臉與非臉,除了雙重形體的斯庫拉 、奇特的海豹和怒髮衝冠的海德拉 ,除了她那血腥地瑟響、血腥地環顧的頭上飄散的、爬行的頭髮,還有各種各樣的畸形人在嬉戲,各種各樣的身軀和蹄腳在颯颯作響,還有略微扭曲或尚未成形的人馬獸和人馬獸的殘片,有的有翅膀,有的沒有翅膀。醜陋的貪慾在冥府吹響,蟾蜍、壁虎和狗爪一樣的東西浮出了水面,腿腳數目不一的蛆蟲,有的沒有腿,有的一條腿,有的兩條腿、三條腿、一百條腿,常常在無底的水中掙扎;常常伸長了木化的腿,僵直地划動著;常常緊密地擠在一起,好像想在飛行中交配,儘管它們都沒有性別;常常像箭矢一樣飛速穿透了彼此,好像它們是可以穿行的大氣,好像它們是大氣的造物,被大氣孕育,被大氣運載。真的,它們就是這樣,一群吞食彼此、爬入彼此又跌入彼此的飛蠅,儘管它們互相掩飾著、遮蔽著,他卻可以輕鬆地一眼望穿它們所布滿的空間,望到最後的每一個個體。哦,這些生著大氣鱗片和大氣羽毛的大氣子孫,來自萬古的火山,時而飛升,時而沉墜,時而隨波流去,一再削弱,一再蒸發,於是空間再一次傾空了,眾星體變得空虛,全世界都一樣空虛。只有一匹孤獨的駿馬還會跑過,鬃毛在空中高高飄揚,只有一具孤獨的男人軀殼還會搖擺而過,他平板而透明的面孔朝向床榻,消耗成了一聲空虛而嘲諷的鏡中笑聲,在它被重新湧來的恐怖害蟲的洪流再次淹沒之前——這些造物都沒有呼吸,因為未降生的事物得不到空氣。房間成了復仇女神的閨房,提供著空間,以使恐怖徹底展開,儘管恐怖還在繼續生長,不可遏制:天花板不用再抬高了,儘管燭台已經長成了參天大樹,燭枝無限地延展,這陰影濃重的榆樹生著原始的高聳枝丫,而門廊中是一片片樹葉,許多閃閃發光的夢境坐在那裡,像露水一樣滴進了深處;牆壁也不用再擴展了,儘管世上的所有城市都已經躺在了牆壁中間,都在燃燒,那些最遠的過去與最遠的未來的城市,那些怒斥人類又折磨人類的城市,那些剝離了名字卻依然熟悉的城市,埃及、亞述 、巴勒斯坦和印度的城市,那些被篡權的無力神靈的城市,它們神廟的柱子倒塌了,它們的牆垣崩碎了,塔樓斷折了,街上的石板炸飛了。小小的房間足夠裝下整個龐大的世界了,儘管城市、原野、天空和森林都沒有縮小,不如說所有東西,所有大大小小的東西都合為了一體,在榆樹的枝葉下,展現出了一種幾乎是壓倒性的豐富意蘊與相同意蘊,葉片的陰影宛若高空飄飛的雨雲,在這可怕的、無法盡收眼底的、最大也是最富於詛咒的龐大城市裡構築了自己,這一再毀滅的荒廢的羅馬,沾滿了獵物碎屑的狼群撫遍它的街道,奪回它們的城市。房間環抱著地球,地球環抱著房間,城市環抱著彼此,一切都沒有內外之分,都在飄蕩,在高處飄蕩,在火山上空、在石化物上空、在葉片上空飄蕩。而在天空壓抑的鉛灰穹頂下,仇恨的鳥群靜止的青銅翅膀憤怒地震響,和這些都毫無關聯,像光的圖景一樣閃耀、瑟響,悄悄飛進了暴虐的眾國度巨大的陰森領地,怯懦而陰鬱,準備張開怒吼的雙翼俯衝,把爪子拍向農人血腥的原野和滴血的心,挖出他們的內臟,吞吃他們的內臟,加入了床邊的蝶群與狼群,和它們一起逃向了那些不被庇護、不被安慰的海濱,那些布滿了火山口和惡龍之草的海濱,從未為人熟知,從未被人命名,卻一直被人所知,那野性的蟒蛇之濱。哪一座創世之前的火山還必須開敞?它還將噴出哪一種新的非動物?難道一切不是已經袒露出了最後的赤裸?難道所有可以釐清的驚恐的最高準則不是已經深入了動物體內?這種透明的恐懼會不會指向一種新的、關於恐懼的知識,指向一種新的、還要更深的恐懼,指向一種新的、更深的原初層面上不可預感的東西?一切都開敞了,沒有什麼得以留存,沒有什麼可以留存,只是還在佯作向上飛行,只有冰冷而迷茫的朦朧灰光還在苦守,在光中沒有遠方和近處,沒有上界和下界。他和這非動物的行列一起飛行,和它們一起穿過了冷光,穿過了這茫然的光,被它們夾在中間,被一隻手握緊,被一隻沒有軀體的、飛行的植物之手握緊,它的手指自由不羈。他認出了這虛假的死亡,這灰暗的僵滯,他被送過了它的非空間:他身邊流動的圖景是冰冷的、沒有象徵的恐怖,長著尾巴卻不是動物,張開血盆大口卻不咬人,伸出利爪卻不捕獲,豎起羽毛卻不俯衝,吐出毒液卻從未擊中,它的尾巴擊打著、盤繞著,透明的尾巴,拍向了透明之物,只是默默地威脅著,卻比所有嚎叫和所有襲擊都可怕。恐怖自身也變得透明,恐怖實質的地表敞開了,在它最深的地下,
在它最深的井底躺著時代之蛇,首尾相接,冰冷地環繞著潺湲的虛無。是,那就是虛假死亡的呆滯恐怖,而這動物的面孔幾乎已不再是面孔,只是透明的植物,藤蔓萌發,藤蔓交織,纏緊了尾巴的藤蔓,被長蛇的藤蔓束縛,從那不可度量、不可尋得的根源萌發,從那不可測量的整張根須之網之中萌發,它的下獸性融入了他的體內,動物的臉剝落成了無個性的恐怖,被中心的虛無吐出。在死亡面前,沒有一種恐懼能比得上這種最為陰鬱的恐怖,因為這是面臨虛假死亡的恐怖,它周圍是下獸性、後獸性的東西;在傷害、疼痛或窒息面前,沒有一種恐懼能夠比得上這種窒息的恐怖,它自己不可把握的東西一點也沒有保存下來,因為在尚未開始的創世中,在它的非空氣中,在它呼吸的困境中什麼也無法保存下來。那是尚未完成的、尚未開始的創世的呼吸困境,它純然的透明體現在動物、植物和人類的身上,它們都是透明的,都如出一轍,因為它們無名的驚恐,因為它們與虛無那牢不可破的紐帶而顯得死氣沉沉,卻無比渴望和彼此分離,因為極度的相似與極度的敵意使它們都感到窒息,它們都滿懷動物的驚恐,認出了自己的非存在中毫無個性的獸性,哦,萬物窒息的恐懼!哦,難道它不是一直就存在的嗎?他可曾真的被它釋放?!難道這不是一直就只是對恐怖的風暴一種徒勞的抵禦?!哦,它夜復一夜地走到自己面前,在年月與非年月之中,遠離青春,靠近昨天,夜復一夜他懷著虛榮的自欺,誤以為自己在傾聽死亡,但他只是在抵禦自己對虛假死亡的恐懼,抵禦虛假死亡夜復一夜到來的圖景,他並不想了解它們,他拒絕看它們,但它們卻留了下來——
引自《埃涅阿斯紀》第8卷,第689—690行。
……哦,誰還想要睡覺,當特洛伊起火燃燒!一次又一次!船隻相撞,划動的船槳激起了海流的浪沫,三岔的船頭將浪沫切碎 ……
希臘神話中,命運女神共有姐妹三人,被想像成三位老太婆:克洛托,負責紡績命運之線;拉刻西斯,負責分配命運之線的長短;阿特羅波斯,負責切斷人的生命之線。
——那些圖景留了下來,揮之不去,這恐怖夜復一夜地負載著他,帶他穿過幽靈盤踞的火山口的沉默,穿過尚未創造出來的非回憶,穿過再次被放逐的存在的萬古和遠方,它堆積在最近的地方,穿過所有孤淒的、癱瘓的荒原,所有人與物都拋下了它們,而它們也放棄了創世。夜復一夜,他被引向了那不可動搖、冷冷脅迫的假象,引向了虛假的真實,所有神靈都出自其中,所有神靈都在其中存活,而他戰勝了無力的眾神,面對著命運女神,她們不詳的三重身軀 等待著他,在她們的圖景里,虛假死亡的所有形象都起了變化,他想在她們那癱軟又令人癱軟的、無力的強力面前閉上雙眼,在一片迷亂中醉心於盲目,麻木地面對虛無那跳閃的、竊笑的嘲諷,無助的清醒者不能從中逃脫。他想要麻木地面對創世之前的命運那平淡的笑聲,它告訴他,不可命名、不可分辨、不可塑造的東西永遠也不可征服,並要求他悔悟。哦,就是這樣,它暗自孕育著威脅,暗自對抗著他。許多年月都仿佛是唯一一夜,向前漂流,盲目地涌流,盲目地飛馳,盲目地被送入了靜止的恐怖,而那夜復一夜預示自己的到來的東西、那些不會缺席也不會迴避的東西已經不再抵抗了。這是一場虛假死亡拋出的恐怖戰役,在這場戰役中,他被棺木捕獲,被墳墓捕獲,進入了靜止的航行,孤身一人,沒有人陪伴著他,沒有人為他說情,沒有人給他以救助,也沒有仁慈、沒有光線、沒有永恆,不可動搖的墓石環繞著他,它們絕不會再次開敞,讓他重生。哦,墓穴!甚至它也在這間狹小的房中,甚至它也被榆樹的枝丫觸動,復仇女神也繞著它跳舞,復仇的嘲諷也遮蔽了它。哦,它自己就是嘲諷,它也在嘲諷他,嘲諷他還在自欺欺人,嘲諷他用以自欺的幼稚希望。寂靜而亘古不變的那不勒斯海灣出現了,海上巨大而明亮的太陽升了起來,大海那深不可測的故鄉之光浮現了出來,被死亡的風景輕輕吸納,變成了從未有人吟唱、從來都不可吟唱的音樂,永遠都在傾聽生活,也永遠都在被生活傾聽,應能喚醒死亡。哦,嘲諷與非嘲諷,此刻,當一棟建築立在無空間的無風景中,當身後沒有什麼開啟,沒有大海、海岸、曠野、山巒和岩石,連那不成形的原初黏土也沒有,什麼都沒有,只有那難以捉摸、不可把握的枯冷在虛無中存活,一座赤裸的嘲諷的建築,只有一道猛烈的、搖擺的激流環繞著它,他在激流中和周圍醜陋的造物一起漂流,一起向前漂流,被無呼吸也不可呼吸、不可飲用又使人乾渴的大氣光輝所裹挾,那不是空氣,也不是水。他們被所有恐懼之火的透明煙靄、被創世之前的所有非呼吸所運載,它像乾燥的潺湲在指間飄散,而在這可怕地充滿了動物、孕育了動物、像動物一樣窸響的大氣元素里——它吸納了所有墮入了獸性的東西——許多半鳥蜷在屋檐上,可怕的墓穴之鳥,瞪著魚眼的假鳥,成群結隊,這些灰鳥生著貓頭鷹的頭、鵝的尖喙和豬的腹部,雙腳是人類的手,因為要划水而沒有皮膚覆蓋,這些蜷蹲的鳥來自沒有風景的地方,也不會飛過什麼風景。它們就這樣坐在那邊的恐怖枯枝上,擠在一起張望著,就這樣站著,四周是墓穴,不管是仍在監牢里,還是已經出去了、抵達了最難以企及的遙遠目標,都是一樣的。一切都在互相堆疊,非天空的枯冷被監牢窗邊的彩虹遮蔽了,二者都在墓穴上空拱起,都有非空間滲入,卻都被群星密布的寰宇的黑絲絨照透了,世間的許多拱頂在生長,穿透了榆樹,以難以度量的速度擴張,同時卻也在難以度量地縮小。無風景穿透了風景,也被風景穿透,非空間穿透了空間,也被空間穿透,象徵性地存於無象徵的東西里,就像動物穿透了虛假的死亡,也被虛假的死亡穿透:生活的象徵熄滅了,那些含義豐富的、天空的動物圖景熄滅了,在它們所遮蔽的枯冷天空下冷卻,但死亡的象徵猶在,儘管只存在於創世之前不可表達、不可思索、不可預感的非象徵里,卻留在了絕對無法表達的醜陋動物身上,留在了這些虛假死亡所孵化的恐怖圖景里,仿佛直接出自虛空,虛無在虛無之中映照,同時也被映照,圖景與反圖景合為了一體,因為最深刻的原初孤獨銷蝕了表達,它從來都不可把握,只是為人所知,被人懼怕,在眾時代與獸性的萬古深淵裡飄搖。象徵終止了,因為缺乏表達,因為失去了和其他東西的聯繫,終止於貫穿了眾星體的未完成物,在空虛的萬古之遠方,它們堆砌成了隱約可見的、空虛的醜陋動物,好像原初孤獨的知識圖景被送出了所有圖景那無窮的圈子,從鏡像被送到了鏡像,以便在所有終結的終結、在無圖景的地方袒露出自己最後的赤裸。在這種袒露之中,在這默默轟響、穿過未完成物和它們的孤獨的動作里,人們發現了不幸,它和所有惡意一起爆發,抹殺了那空虛的醜陋野獸的進攻欲望,使它的欲望無望地飄散,人們預感到它就在所有完成的與未完成的事物背後,在創世之前與所有遙遠的孤獨背後,人們憂心忡忡地預感到了,他們要闖入虛假死亡的不幸,他們依照預感解釋道,所有翻轉的道路,所有僵滯、遊戲和迷醉的道路,都不可避免地通向獸性,所有美的道路都不可避免地終結於恐怖的醜陋。而在墓石上面,在想把死亡轉化為美的墓頂上面,坐著一列不幸之鳥。四周,全世界的城市在無風景的風景中燃燒,它們的牆垣倒塌了,它們的石柱炸碎了,曠野上腐朽的塵霧冒著血腥的煙,對於獻祭的渴望在四周沸騰,並不神聖,卻渴望著神聖,虛假的祭品在獻祭的迷醉中堆疊而起,獻祭的憤怒在四周沸騰,要殺死身邊的人,把自己虛假的死亡轉嫁給他,要毀壞他人的房屋,點火燃燒,為了把上帝引向自己的家,不幸的憤怒與不幸的歡呼在四周沸騰,獻祭、謀殺、火焰和毀壞都是在尊崇上帝,而上帝自己也想要這種尊崇。因為上帝必須壓制住自己的恐懼、自己關於命運的知識,去渴望笑聲、渴望毀滅、化解人們的紛爭,那些迷醉的紛爭、獻祭的紛爭。上帝漸漸無力掌控局面了,漸漸對這些事感到厭惡了,上帝與人類都被同一種毀滅的憤怒的恐懼所追獵,又沒有被它追獵,懼怕在虛假的死亡那石般的孤獨中石化,懼怕僵滯。火焰悄悄地追獵那些玩著謀殺遊戲的熙攘神靈,追獵人類的謀殺遊戲和靈魂虛無的火山,漂進了那漂流的非元素,並靜靜地留在其中。城市被燒得不留一點灰燼,火苗跳閃,像僵直的舌頭,像立起的鞭子,沒有躍出任何深淵,在它們那撕裂的、扯破的、為了讓自己爆發而出而開敞的表層之下沒有另一道表層,也沒有任何深淵。火焰本身只是一道呆滯地翻開的表層,許多疲軟的聲音呆滯地咆哮著,在四周沸騰,它的尖叫只餘下了一片捕食的影子,陰森地飛掠而過,中斷了、崩潰了的創世感到了刺痛,發出沉悶的轟響,在四周沸騰:四下的廢墟中,新的構築呆滯地生長而出,沖入了慘澹的灰光和無光的非光,從虛空中生長出來,卻一直都置身於虛空,自從它開始頌揚那持久的謀殺,開始延長、珍存不幸,它就陷入了無望。虛假生活的構築,虛假死亡的構築,它的基石以血澆鑄,像石頭一樣沉重地壓抑著生活,鮮血還不足以使不幸建立、不幸包圍、不幸石化的東西嵌入法則與創世的進程,誓言也不足以擊潰重新立誓的冰冷長蛇。創世前的東西依然比創世的力量強大,非造物依然保持著虛假的死亡,打斷了創世,抵制著創世,想使自己體內、自己以外的非造物性永遠持續下去,想為自己立起一座紀念碑,為自己掘出一座墳墓,它依然失語,意識到了自己的罪過,失去了空氣,依然沒有注意到它石質的紀念碑無法永久,無法持久,它——當它擺脫了已經創造出來的東西——進入了墳墓,卻沒有復生。於是非空間的穹頂、非天空的穹頂變成了唯一的墓穴,嵌在天空內臟的長蛇迴環中,嵌在創世前那眾神蔑視、帶有土壤的小腸里,命運在其中跳閃著,宣告自己的到來,對時代不屑一顧。他被送進了墓穴,好像是在回歸,儘管他自己也被那長蛇貫穿,也衝破了天穹,他卻仍躺在天空的內臟里。內部與外部徹底顛倒了!可怖地堆疊而起!在死者居住的大地上,四周墓穴的街道和墓穴的房屋在燃燒,四周人類的暴怒、人類勝利的歡呼、人類獻祭的迷醉那石化的永恆僵滯了,四周冷冷地燃燒的塵世之火僵直地挺立,人類放棄了創世,上帝放棄了創世,創世已死,剝落了死亡,在自己死亡的輝映中石化——眾神的決議在恐懼的紛爭中迷失了,眾神的意志註定了這一切。因為創世渴望永久的復活;只有在永久的復活中,創世才能夠完成,而創世只要開始過,就算是曇花一現,也會再次復活。哦,只有可以命名造物的才是造物,只有一再下行、一再沒入重生之火的才是造物,可以做出難以忽視的努力,以使不可征服的東西不再重新涌流,以使前母性的未完成物不再重新陷入石化的緘默。哦,造物是創世的產物,在下行的時候,它把自己變成了祭品,躁動難安,不需要翻轉,不能轉向任何復仇,也不能轉向任何認識與重新認識,它磨滅掉了自己所有生物性的恐懼,甚至磨滅掉了它最後的、生物性的願望。哦,我們僅僅是創世的造物,如果我們徹底撣淨了自己的生物屬性,如果我們甚至學會了把生物與非生物的認識趕出體內,如果我們振作了起來,謙卑地開始了我們最後的悔悟,如果我們可以摧毀我們自己的墳墓,該有多好!這個想法在他體內變得沉重,遠離了夢境,好像他躺在一個夢中,好像一個聲音從另一個夢中向第一個夢境低語,好像眾神的恐懼、眾神的復仇、眾神的無力再一次告終了,好像眾神再一次,也許是第一次展現出了溫和的仁愛,好像那神秘的、無詞的低語直接出自眾神那再次終結了的恐懼,向他耳語著勇氣,面對銷蝕的勇氣、面對渺小的勇氣、面對交付的勇氣和放棄悔悟的勇氣,像一種超越了語言的語言,像一種更為狹窄的豐富意蘊,像那依然遙遠
鳥身女妖,又稱哈耳皮埃,希臘神話中半人半鳥的生物,為海女伊萊伽和海神陶瑪斯所生,性格暴烈。維吉爾提到她們長期腹瀉,飛行所及,惡臭刺鼻,凡近身者,都受戾氣所污,頭暈神昏,無力戰鬥。鳥妖象徵著狂風肆虐的特質,故而來去迅捷如風。
的夢中傳來的無詞之道,好像來自另一個夢。一種更輕、更有穿透力的低語,不可把握,卻召喚人們做出實際的行動,飛掠、擊響,卻是一道更冷酷的命令,不可迴避。一切服務於虛假的生活、組成了虛假的生活的東西都必須立刻消失,因為它們從未存在過,這道命令把它們都揚棄了,抹殺了,使它們變成了從未發生的東西,墜入了虛無,與所有回憶訣別,與所有認識訣別,被迫墜入了所有存在過的人與物。哦,這道命令要求銷毀所有完成的作品,燒掉他寫的所有文章和詩歌,哦,他寫的所有東西都必須燒掉,所有東西,也包括《埃涅阿斯紀》。於是在他從中魔的狀態中走出來之前,在他仍在窗邊凝視的時候,他聽到了那些無聲的虛假群鳥,它們一動不動地蜷在那裡。這時,仿佛有一波難以察覺的巨浪從那些褪色的鳥羽上空掠過、流過,像大氣一樣飄散,一浪又一浪,突然間,像一注無聲的水沫,鳥群噴入了不可見的高空,熟悉的屋檐一瞬間重新顯露了出來,但只有這一座屋檐,因為附近的建築都坍塌了,和鳥群飛離的振翅一樣輕悄,和鳥群一樣變成了氣態,噴入了不可見的高處,噴入了那吮吸的虛無。當他感到了這一切,這種輕悄也開始改變了,變成了寂靜:靜止變成了平靜,載送他的航行在塵世間靜止了,這些幽靈——植物和動物的形體,最終變成了唯一一個生著火焰長發的女妖,生著透明又蒼白的身軀和飄飛的發縷——不再伴隨著他,而是從他身邊飛掠而過,滑向了墳墓陷入的地方,尾隨著墳墓陷了下去,一個接一個,沉入了那閃著空虛光芒的陰影火山口,他覺得它就像一隻逼視的反向之眼,卻也是他自己的眼睛,可怖地逼視著。這可怖的虛空最後一次威脅著他,當最後一隻鳥身女妖 也在這火山口銷融,火山自己便也面臨著銷融的危險,它吸吮的力量變成了承擔一切的平靜,變成了深淵,變成了塵世之夜的眼睛,變成了滿溢著大氣之淚的夢境之眼,像灰黑的絲絨歇息在他身上,輕盈地包圍了他,在夢中拋棄了夢境,敞向了輪迴。夜晚再次開啟,在它目光的最深處重新燃起了小油燈那纖小昏黃的火焰,顫抖著跳閃——哦,近處的星辰——照亮了這月光漸暗、夜晚靜息的房間,溫和的睡意重返了,牆紙幾乎不可辨認,牆面變得幽黑,還藏匿著俗世間那些可靠的家產,好像它們從未存在過。這是回歸,卻還不是歸鄉,是熟悉的東西,卻沒有回憶,這是一種溫和的重生,卻也是一更溫和的、逐漸開始的銷蝕,這是釋放,也是囚禁,二者在一種極其溫和的湮滅中難以描述地流到了一起,奇特地吸納了一切。牆上的噴泉輕輕潺湲,黑暗變成了輕柔的潮氣,儘管四下已經沒有什麼在悸動,而緘默卻不再緘默,僵滯不再僵滯,時間重新變得柔軟而富有生機,虛假死亡的脆弱月光釋放了出來,重新開始了悸動,重新開敞了,於是他也被僵滯釋放了,慢慢地,儘管還伴隨著最外在的疲憊,卻可以重新直立起來了。他張開手指,撐在床墊上,頭在高聳的兩肩之間下陷了一點,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燒熱的頭顱微微下垂。他傾聽這輕柔的聲音,也傾聽生活激流那輪迴的、在高燒中也不曾揚棄的溫和,傾聽那幾乎無法浮出、無法捕捉也不再能捕捉到的夢境之聲,所有夢境低語的命令,讓他銷毀他所有作品,此刻他真的想要聽從這命令,也必須聽從這命令,這一定能讓他得到救贖:他無法執行這道隱蔽的命令,他聽得那麼清楚,那麼想要遵從它,卻依然無法去執行,就算還沒有變為無詞的低語,這命令也不得不在這神秘而廣大的、向他低語的不確定中交織,為了找回它的話語。沉默之牆依然環繞著他,卻已經不再是威脅了。哦,驚恐依然持續,但已經不再恐怖了,已經是驚恐中的無恐怖了。哦,最外部和最內部的邊界仍在融入彼此,但他感到了他的傾聽怎樣消解、維繫了它們,他顯然沒有創造認識的秩序、人類的秩序、動物和事物的秩序,顯然沒有創造他曾在其中活動的世界秩序,世界秩序隨著他的記憶銷蝕了,不復存在,也不會再存在,幾乎已經不再是美的整體了,不再是那閃著微光開敞的、世間之美的共同體了。不,它不是這些,它屬於那些不可預感的、潺湲的眾流之一,湧入夜晚,又湧出了夜晚,屬於那些已經飄散的、關於靜止的眾回憶,不可圓滿的事物在其中圓滿,在不可言說、不可抵達的地方,與最後的原初孤獨對創世的渴望結合在了一起,在不可預感的新記憶里,與極為龐大的純正和潔淨結合在了一起。而他聽到的東西被渴望的激流裹挾,源自最外部的黑暗,同時也在耳朵的最深處、內心和靈魂的最深處震響,在他體內默默無言,在他四周默默無言,在這雙倍低語的原初地表上,那索求的、竊笑的、依然強大的暴力握住了他,充盈了他,他越深地傾聽它,它就越不再是低語,反而越像一種巨大的轟鳴,顯然穿過了許多經驗與不再是經驗的東西的層面、許多記憶與非記憶的層面、許多陰森的層面而到來,極為細弱,甚至還不是低語。不,那不是低語,不,那是難以計量的聲音的和弦,更是所有群體聲音的和弦,從時光的所有空間與非空間震響,在隱蔽之物面前清亮地吟唱著、威脅著,因為溫和而顯得可怕,因為悲傷而充滿安慰,因為渴望而難以企及,儘管離得那麼遠,卻依然不可祈求、不可反駁、不可改變,越來越強硬,越來越誘人。而他的自我越卑微,他就越放棄了抵抗,越向著聲響開敞了自己,越難以真正把握這聲音的規模,也越知曉了自己是多麼沒有尊嚴。他也受到了先前的強權脅迫,受到了它的溫柔脅迫,被迫臣服,也被迫渴望臣服,被迫懼怕那些他覺得應該撕毀的作品,被迫希望將要下達的宣判,被迫懼怕也被迫希望,被迫依照生活的意志銷蝕,被迫銷蝕了自我。他囚禁在他渺小的身軀里,又被釋放了出來,在萬物之聲那無形卻可見的強力下,知情又不知情。他終於得以捕捉那久已為人所知、久已被人所忍受、久已被人所聽見的東西,而它們又掙脫了他,像宏大的萬古不可表達的一種表達,極其微小,幾乎不可理喻,從來都是不充分的,它們在一次呼吸、一聲嘆息、一句呼叫中掙脫了他:「燒毀《埃涅阿斯紀》!」
「呂薩尼亞斯」是一個希臘名字,意為「救贖者」。
他真的組織出了這句話嗎?他不確定,他不知道,但當他聽到了迴響的時候,他卻沒有感到震驚,那幾乎是一個回答:「你在喊嗎?!」聲音輕柔而親切,幾乎帶有他的鄉音,來自某個無處,來自難以預感的近處,來自難以預感的遠方。這聲音在難辨彼此的混沌之中搖擺,儘管它還沒有抵達無窮,還沒有進入那眾聲企盼的空間,但在一瞬間,他覺得那是普洛娣婭,覺得他聽到了她聲音中飄蕩的黑暗,好像他可以在這個再度獲釋、再度濡濕、再度團聚的夜晚等待她,甚至必須等待她。但當然,他立刻認了出來,這當然是那個少年的聲音,沒什麼可驚訝的,他又回來了,在塵世的兩岸之間,平靜的水流將他送向前方,幾乎是漠不關心,不關心他是歡愉還是失望,將他送入了輕盈的塵世,他擔心只要投去一道目光或轉一轉頭,他就會打斷這種流動;他閉著眼睛躺在那裡,一動不動。也不知過了多久。然後他重新組織好了語言,說道:「你為什麼又回來了?我不想再聽你說話了。」他既不知道他的聲音夠不夠大,也不知道少年是不是真的在房間裡,是不是正在期待一個回答。一種飄忽不定的等待,好像某處有一把七弦琴響了起來,在歌聲響起之前,再次在身邊響起,自然而然地切近,卻又那麼遙遠,好像來自海上,吹散了月光,閃著極其輕柔的光芒:「別趕我走。」——「但是,」他反對道,「你妨礙了我的道路,我想聽其他的聲音,你只是虛假的聲音,我必須找尋其他的聲音。」——「我過去是你的道路,我現在也是你的道路,」少年說,「我就是你的共鳴,從一開始就是,歷經所有死亡,永遠如此。」這像是一種蠱惑,充滿了甜蜜的引誘,充滿了同一性與夢幻,一聲夢的呼喚,他沒法再轉回身去面對它,這來自孩童國度的回聲。輕盈的少年聲音帶著遙遠又親近的鄉音,繼續說道:「你詩歌的迴響是永恆的。」然後他說:「不,我不想再聽到我聲音的迴響了;我期待的是我以外的聲音。」——「你不能讓心中的共鳴沉默。你的迴響就在你身邊,像你的影子一樣不可改變。」這是一種蠱惑,有什麼在命令他拒絕它:「我不想再做我自己了。我想在我內心最深處的無影地帶與最深的孤獨中消隱,我的詩必須超出我自己。」沒有回答,他的聲音像無形的夢一樣飄散,像夢一樣漫長,像夢一樣短促,終於他聽到:「希望想要和希望相伴,甚至你心中的孤獨也是你的開端那單方面的希望。」——「可能吧,」他承認道,「但我還是希望一種聲音,它會在我死亡的孤獨中站在我身邊。如果它拒絕我,我就得不到鼓勵,也永遠得不到慰藉。」得到回答又等了很長時間,他說不清到底有多久:「你從來都不曾孤獨,從來沒有,也永遠不會,因為發源於你的東西比你更偉大,比你的孤獨更強大,你已經不能毀掉它了。哦,維吉爾,在你孤獨的歌中有所有聲音,有所有世界,它們和它們的迴響就在你身邊,永遠在打破你的孤獨,永遠在織入所有未來,因為你的聲音,維吉爾,從一開始就是上帝的聲音。」唉,他就像過去夢到的那樣,在某個沒有過去的時分,當他轉身回去,面對著一種前預兆,他一度看到了它,現在它似乎實現了,他自然而然地掙脫了痛苦,因希望而愉悅,還有那憂傷的希望,少年和孩子遊戲般的希望,在自欺中蒸發的希望。他直截了當地問道:「你是誰?你叫什麼名字?」——「我叫呂薩尼亞斯 。」少年回答道,難以察覺地靠近了一點,他剛剛肯定是站在門口的。「呂薩尼亞斯?」他重複著,好像沒有太理解,好像他實際上期待的是另一個名字,「呂薩尼亞斯……」他一動不動地躺著,低語著這個名字,感到驚詫,因為事情就這麼自然而然地推進了,不只是因為這個名字極其不協調,也因為他問起了少年的名字:當少年向他走來的時候,難道他不想讓他夜間小小的同伴留在他飄搖的無名狀態里?難道他沒有因此把他送回無名?他繼續驚奇地問道:「我確實讓你走了……你為什麼沒走?」——「我也確實走了。」少年略帶鄉氣的聲音響了起來,現在已經離他很近了,帶著親切的歡愉,謙遜之下滑稽地隱藏著一點農人的狡猾,暗暗期待著下一個問題。他沒有在意這一點,繼續說道:「那麼,你剛剛走了……但你現在卻在這裡。」——「你沒有禁止我在你門前等著……剛剛你喊了一聲。」這是真的,也不是真的,謊言飄閃而過,就算只是一個小小的天真謊言,也像一種巨大的回聲,貫穿了他自己的生活,所有狡詐的、比狡詐還要狡詐的虛假真實的回聲,這種虛假的真實抓攫了道,與真正的真實從來都不相符,虛假的真實,他從那時起就一直在演練它,唉,從兒時就開始了,因為那時他已經開始妄想要騙過死亡了。真理和謊言、呼喚與沒有呼喚、近處與遠方都流到了一起,流入了彼此,像那時一樣。難以理解的是,孩子應該是一直在門後看著的,而同時,下面有某種駭人的事情發生了,好像註定了那就是永恆,惡魔在那裡蹣跚走過。唉,難以理解的是,一切依然如故,像一種曾經存在、還想要繼續存在的共時性一樣難以捉摸,像另一種真實,沒有進程,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卻也因此延入了重生的塵世,幾乎像一種披著假名字的虛假真實,在彼岸什麼也沒有贏得,卻失去了一切。而他必將一再證明,對於命運進程之謎的擔憂、對於那邊擊潰了命運的笑聲的擔憂、對於無名與詢問名字的必要性的擔憂都是偶然的、錯誤的。哦,擔心重新認識那謎團,轉而抵制共時性,從存在過、進行過的事物中逃走,向著此刻的終結、向著直接與肉體相關的東西逃亡,他閉上了眼睛。那邊,床邊的牆上仍有幾縷漫遊的月光,陰影鎖閉了房間,他的頭顱開始了茫然的轉動,並不總是沒有用的,於是當然,在陰暗的門縫前——他眨著眼睛,斜瞥著門口——就出現了少年那柔和的、極為朦朧的形體。一切都在飄蕩,奇特地飄蕩,世間的此刻奇特地變輕,拋棄了所有共時性,在此時此刻拋棄了過去,拋棄了未來,沒有名字的無名塵世:少年把他領到了這裡——現在他要把他領回去嗎,因為他不請自來,帶著他奇特的異鄉名字不請自來?塵世間的領路已經結束了,沒有任何人能把他領入沒有未來的塵世,就算還有人給他領路,那也已經不是這個少年的任務了,他只是聽到了呼喚就來幫助他,而不能求助的人也就不能得到幫助。當少年的形體在陰暗的門前開始消融,他再一次表示了拒絕,像是在強調:「我沒有叫你幫忙……你弄錯了,我沒有叫你……」他又輕聲補充道,「呂薩尼亞斯。」少年卻沒有因為他的拒絕而感到動搖,他踏出了小油燈的寂靜光圈黑暗的背景;他叫到少年的名字的時候,少年夢境般朦朧的臉上綻出了一個明亮而充滿信任的微笑:「幫你?幫助救助者?你給他人以救助,甚至在你想得到幫助的時候……我來給你倒酒吧。」少年已經在桌邊忙了起來。這少年對於救助又知道什麼?他對於一生中助人的能力又知道什麼?他對於無助者那可怖的清醒,從來都無法求助,因此也永遠被回絕的人的清醒又知道什麼?或者,他可知道不願救助的偽誓和銷蝕所帶來的罪孽?可想要重新轉過身去,命中注定地佯作轉向那不可逃脫的迷醉?他再次感到了驚恐,不顧自己高燒的乾咳,突然做了一個威嚇的手勢以示拒絕:「不要酒,不,不,不要酒!」少年的回答又一次奇特地、又一次真的使他感到了震驚;儘管少年一瞬間也受到了他的回絕的影響,放下了酒壺,但立刻又拿了起來,用雙手晃著,以滿足而平靜、極度使人平靜的神情說道:「獻祭的酒還有很多呢。」哦,獻祭!他剛剛說到了!是,是獻祭,是獻祭!這是重新建立的、需要獻祭的整體,是重新建立的、映照整體的象徵,獻祭的迷醉、血的迷醉和酒的迷醉再次征服了,這是自我銷蝕的世界之獻祭,存在過、創造過的東西要為了創世而銷蝕。在獻祭之中,他既是祭品也是祭司,既是父親也是孩子,既是人類也是作品,他自己就應該變成祈禱,回歸父親那圓滿的警醒和孩子那圓滿的稚嫩,救助渴望救助的人,在完滿的銷蝕之中,像交織的陰影一樣織入陰影,在塵世眾多圖景的永滅之中,在黑暗深淵最後的窸響之中翻倍,升入動物與植物,血在酒中映照,酒在血中映照,遙遠的萬古不可預感的東西像回聲一樣閃光,變得看不透了:這就是獻祭所帶來的再次淨化,而他,這就是他的使命,若他要嘗試在這復仇女神盤踞的房中寫完這潔淨的情節,他就還是無法逃出恐懼,只能在這裡飲下幾滴酒,這種可怖的酒就會變為更為可怖的鮮血,而獻祭依然是不純淨的,銷毀他的作品也只是毫無意義地燒毀一些手稿。不,祭壇必須保持潔淨,祭品和祭司必須保持潔淨,潔淨鎖閉在潔淨之中,純正的酒耗盡了,在正在消隱的晨星光芒之下的咸澀海流里獻祭,清早天空的珠母貝顫抖著打開了,獻祭應該在海邊進行,那首詩要被顫抖的火焰吞食——但是,難道他的計劃要使那平滑的、充滿言辭與神秘的審美遊戲腐朽地重生,要打破生活的誓約嗎?海岸、晨光與獻祭火焰的指令不也是那夢遊般的遊戲,世界在它孕育著鮮血與謀殺的不潔中活動,為了獻身於美?這不也是那僵滯的、謀殺般的虛假獻祭,因為眾神的命令、因為自己的命令還會復活,這不也是歌中的虛假真實那不可逃脫的虛假生活,不也是詩歌那不可逃脫的、虛假真實的過渡地帶?不是這樣,也正是這樣,他必須立刻獻祭,就算沒有獻祭的指令、烈酒的澆灌和審美的儀式。他一刻也不能荒廢了,他無論如何都不能等到日出了,不,現在他必須動手,他絕望地把自己撐了起來:他要馬上去外面,去任何一個有火燃燒的地方,他要擺脫手稿箱的負擔,他的詩作應該在這繁星之夜的某處燃燒成灰;太陽不應該見到《埃涅阿斯紀》。這就是他的使命。他的目光緊盯著手稿箱——但是:箱子怎麼了?它好像突然被推到了很遠的地方,變得極其微小,一隻侏儒的
法拉庫斯,維吉爾的弟弟,童年早夭。
箱子,在漸漸變小的家具中遺失,儘管它還放在同樣的位置,他卻夠不到、抓不住它了。而且少年也擋在他和箱子中間,一切都在收縮,他卻保持不變,端著盛滿的酒杯。這時少年說道:「喝一口吧,就當作睡前安眠用的。」他懷著最熱切的擔憂說道,像一個出乎意料地懂了事、有了責任心的兒子在和父親說話,當然還有些稚嫩,卻是感人的稚嫩,因為責任的意志和責任的能力正在於一個孩子那低估一切、饒有趣味的自負之中:他覺得他拿來的是一杯安眠的酒,好像這不是覺醒的恐懼、再次戰勝了上帝和人類的恐懼,好像這不是現在最必需也最緊迫的警醒,可以再次創世!或者這孩子的低估也有其道理?《埃涅阿斯紀》縮小了,除了那個少年,一切都縮小了,難道這不是一種徵兆,顯示了少年的自負有其道理?難道他的低估不是一種更高的、源自彼岸的低估的徵兆,顯示了獻祭根本就不可以舉行?人們不也一直都在向他解釋,做祭司是不值得的嗎?他是不是註定要被鎖在自己的夢裡——不能下行,不能回歸,不能遠離那扇象牙大門、最終穿過那扇牛角的大門?儘管如此!儘管如此,他還心懷希望,哦,儘管如此,他這個迷途者還有可能被引向潔淨的恩賜!當然,儘管他如此痛苦,他的墮落還是沒有贖清,但虛假死亡的前穴已經釋放了他,也許那個少年會覺醒,會變成真正的嚮導,也許他一直就是真正的嚮導,會把他這個病弱的人帶過仁慈的大門!哦,少年舉起了酒杯,像舉起一隻閃亮的光之器皿,他向它伸出了手。只是,他還沒有握住這閃光的杯盞,少年形象中的所有清醒就都消退了;不是周圍縮小的東西恢復了之前的大小,就是——他依然搞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身邊的少年現在也縮成了侏儒:少年的形體真的不能再生長了嗎?他真的要變成侏儒嗎?他被孤零零地拋在了那裡,四顧無援,沒有嚮導,一直到最後都要獨自承擔決斷的責任,他不能喝下這杯酒:「安眠的酒?不……我睡夠了,睡得太久了。是該起來了,是時候起來了……」一切又變得那麼疲倦,那麼塵俗;少年不想再生長了,不想再幫他了,不想再支持他了,無論是扶他起來還是幫他獻祭,更不用說之後的——哦,幻滅,哦,恐懼,哦,他在懇求救助!但他現在只能沉回枕頭裡,發出一陣失望而疲憊的靜默低語,掠奪了呼吸:「不能再睡了。」但現在,少年的回答第三次使他感到震驚,仿佛一種救助:「沒有人比你更清醒,我的父親,現在休息吧。你需要休息,我的父親,哦,睡吧。」「父親」的稱呼使他輕輕閉上了眼睛,這稱呼仿佛一種禮物,報償他的銷蝕,報償他的清醒,它終於到來了,真正到來了,自從他準備好了要一刻不停地悔悟,這種關於過去與未來的清醒工作就變成了一種自由謙卑的非進程,變成了對此刻的擔保:這是恆久的新開端那仁慈的報償,像罪孽一樣無窮,站在所有誕生之前,站在所有實際行動的彼岸。因為獻祭與恩賜是一回事,二者的關係不是彼此伴隨,而是源於彼此。現在他也當得起「父親」這個稱呼了,他這個有福下行、進入陰影深淵的人,在下行的路上把自己變成了祭品,接受了祭司的授職,承擔獻祭的職務,並因此置身於那可敬的、無窮的父親行列,從這裡陰影環繞、統治一切的先祖,一直通向了那可敬的、難以企及的莊嚴,因銷蝕而強大,包含了無窮新開端的強大力量,包含了人類的存在那永遠的極樂。先祖賜予人們極樂,在僵滯的彼岸,他們是城市的創建者,是命名者和立法者,他們沒有開端,沒有終結,也沒有誕生,永遠也不會消逝。他是不是真的被選中了,要走到那張可敬的面孔前面?一個少年,這個少年,能不能真正掙出那扇大門?他對自己感到了懷疑,同時也在召喚這個少年,這兩件事奇特地聯繫在了一起,這是一種無關時間的懷疑。而他懷著疑問,重新打量著少年年輕的面孔,懷著疑問,打著懇請的手勢,接過杯子喝了下去:「你是誰?」放下杯子以後,他再次問道,他如此堅定地反覆拷問,這也再次使他自己感到驚奇:「你是誰?我見過你……在很久以前。」——「說出那個名字,你知道是什麼。」少年回答道。他震驚地沉思著,他只知道這個少年自稱呂薩尼亞斯,他剛剛才知道,這一切都飄忽不定;如此飄忽不定,他再也找不到那個名字了,他找不到任何名字,甚至找不到過去他母親稱呼他的名字了。但突然,好像母親剛剛又呼喚了他,好像她剛剛從消逝的、不可尋得的世界向他拋來了呼喚,呼喚他回到無名,那居於母親體內和所有母親的彼岸的無名。唉,在母親看來孩子都是無名的,母親想使孩子永遠都沒有名字,不只希望他沒有錯誤的、帶來不幸的偶然之名,也許更希望他沒有真正的名字,那拋棄了偶然的、留存在無盡的先祖行列中的名字。因為只有無名地下行的人才能選出這個名字,在所有實質的根須之星中舉辦屬於父親的祭司授職儀式,這個名字被鎖在獻祭之中,又把獻祭鎖在它體內:但母親囿於誕生的創世獻祭,被重生的獻祭嚇退了,為她的孩子感到畏懼,畏懼重新創世,畏懼那未被征服、不可征服也不可抵達的事物,在深淵中,在一個名字那不可預感的真理之光中,她預感到了它,她畏懼名字里的重生,像畏懼某種不潔的東西,她寧可在無名的狀態下了解她的孩子。存在變得無名,母親呼喚的地方變得無名,覺醒前的無名顫抖著蔓延,他在無名的關愛中呼吸,說道:「我不知道什麼名字。」——「你,我的父親,你知道所有名字,你給萬物命名;它們都在你的詩里。」許多名字,人的名字,原野的名字,風景、城市和所有造物的名字,家鄉的名字,受逼迫的慰藉的名字,事物的名字,和事物一起被創造出來、在眾神之前被創造出來的名字,以道之神聖再次復活的名字,一再被真正的清醒者、覺醒者和創神者所尋到的名字!詩人永遠不會奢求這種盛名,就算詩歌最終也是最實際的使命就是選出萬物的名字,是,就算詩歌那宏大的目光瞥向了永不僵滯的語言,在它深淵的光下,萬物之道潔淨而平靜地搖擺,那是萬物的世界的地表上名字的潔淨,它可以使詩中之道的創世加倍,卻不能再把加倍的東西歸為一體,它做不到這一點,因為它縮小了,因為它的預感和它的美,因為所有讓它成了詩、把它變成了詩的東西都只能在加倍的世界裡存在,語言的世界和事物的世界依舊是割裂的。道的故鄉加倍了,人類的故鄉加倍了,實質的深淵加倍了,存在的潔淨也加倍了,變成了不潔,像一種沒有誕生的重生,飲盡了所有美與預感,體內含有萌芽和擊潰世界的力量,那就是母親所懼怕的、存在那原初的不潔。詩的外衣是不潔的,詩永遠也不會建立什麼,永遠也不會從自己預感的遊戲中醒來,永遠也不會變成祈禱,變成獻祭的真理之祈禱,變成潛藏在萬物真正的名字深處的祈禱,對於鎖閉在獻祭之道中的祈禱者來說,加倍的世界又合攏了,對他來說,僅僅對他來說,物與道又合為了一體——哦,祈禱如此潔淨,詩無法抵達這種潔淨,但不,哦,不,詩也可以抵達這種潔淨,只要它獻祭了自己,只要它被人征服,被人銷毀。一聲嘆息、一聲呼叫又從他體內掙脫而出:「燒毀《埃涅阿斯紀》!」——「我的父親!」他感到這聲呼叫中迴響著深深的驚恐,堅決反對他的計劃;他不悅地反駁道:「別叫我父親;奧古斯都在看著,奧古斯都在看守整個羅馬,叫他父親,別叫我父親……別叫我父親……詩人不是守夜者。」——「你就是羅馬。」——「每個少年都做這樣的夢,也許我以前也做過這樣的夢……但我只用那些羅馬的名字。」少年沉默了;但之後他又做了一些出乎意料的事:他搖晃著身體,流露出年輕的農民那種笨拙的靈巧,好像從榆樹的枝頭、從燭台舉起的枝丫上掉下了一塊蠟燭的殘片,以油燈纖小的火焰點燃了他——他想表達什麼?在他找到一個解釋之前,少年就把那塊滴落的殘蠟放到了一個燭盤上,跪到了箱子面前:「你想要你的詩嗎?我可以給你拿過去……」跪在那裡的難道不是少年維吉爾?或者是弟弟法拉庫斯 ?他們常常一起跪在地上,有時是在花園裡的榆樹下,有時是在玩具箱前面——這個少年是誰?這時,箱子的系帶猛地彈了回去,皮蓋彈開了,發出輕柔的摩擦空氣的聲響,一朵稿紙與皮革氣味的氣息之雲,一朵久已飄過的氣息之雲,輕輕刮擦的書寫聲音,像慘澹的鄉音從打開的房間裡飄了出來。箱子裡面收拾得整整齊齊,手稿捲軸的末端清晰可見,一卷又一卷手稿、一首又一首詩齊整地排列著,他看到了他的作品,感到熟悉,在它們的引誘之下平靜了下來。少年小心翼翼地拿出了幾卷手稿,把它們放在床上。「讀一讀吧。」他乞求著,把燭台向他挪近了一點,讓他那裡更亮一點。難道他不是在父親的家裡?難道那不是他的弟弟?如果法拉庫斯還活著,為什麼母親不在了?為什麼她必須要和弟弟一起病死?難道那不是昔日陰暗的房間裡桌子上燃燒的蠟燭,難道外面不是阿爾卑斯山環繞的曼托瓦原野,在黃昏時分下起了灰暗的小雨?他應該讀的——唉,讀吧!他還可以讀嗎?他是不是根本就不能閱讀?他是不是就沒有學過閱讀,沒有學過拼寫?他猶豫著,幾乎是心懷恐懼地打開了一卷,猶豫著,幾乎是恐懼地瞥向了打開的捲軸的末端,他感到紙頁在顫抖,他乾枯的字跡顫抖得更厲害。他的手指從上面滑過,懷著對不可觸碰的祭品的所有畏懼,幾乎是懷著負疚,因為這就像一種重新認識,對自己的字跡和自己字跡過去的欲望小小的重新認識,從中卻生出了一種巨大的、幾乎不夠確切的重新認識,在所有回憶與所有遺忘的背後,他重新把握了它,那裡不再有學習,不再有執行和計劃、希望和願望。不是他的眼睛在讀,只是他的指尖在讀,忽略拼寫,忽略單詞,讀著一種無詞的語言,讀著詞語之詩背後那無語言的詩,他讀的東西不是由字行組成的,而
是由一個充滿了無數方向的、無窮的巨大空間所組成,裡面的句子不是彼此銜接,而是在無窮的交錯中彼此遮掩,不再是句子,而是不可表達的穹頂,生活的穹頂,世界的創世之穹頂,在他知曉之前就已經註定了:他讀著不可表達的東西,讀著不可表達的風景、不可表達的進程,讀著命運那中止了創世的世界,創世的世界像一種偶然嵌在其中,在這個創造完成的世上,在這個他想要仿造、必須仿造的世上,在此刻顯現,發展成了一種表達,在所有句子的波浪和句子的疆域所踏過的地方,於是紛爭與血祭出現了,要求發動戰爭;於是死氣沉沉的僵滯戰爭出現了,而交戰的人類已經死了;於是眾神開始了爭端,不再神聖了;於是無名的謀殺在無名中出現了,在僅僅是名字的幻影中進行,在命運使眾神著迷的使命中進行,在語言中進行,穿過語言,在語言最無窮的使命中,眾神統治的不可表達永遠選擇了那一種命運,走向了終結。他打了個冷戰。儘管他沒有用眼睛在讀,他卻把目光從紙頁上轉開了,好像不想再讀下去了。「毀滅語言,毀滅名字,為了再次得到慈悲,」一陣低語從他的唇間飄出,「母親就希望這樣……無語言的慈悲,沒有命運……」——「眾神把這些名字賜給了你,你又把這些名字還給了他們……讀一讀這首詩吧,讀一讀這些名字,讀一讀它們吧……」少年再一次請求道,急迫得讓他想笑;是,少年沒有理解他在說什麼,這讓他覺得很有趣,也許少年根本就不可能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讀?因為喝了安眠酒,稍微潤了潤喉嚨嗎?……不,沒有時間了;開始吧,來幫我……」但少年——奇怪的是,這次他也做了正確的事——沒有做出要幫他的動作,他沒有幫他,就說明他根本不認為他應該幫他:時間也仿佛靜止了,界限也仿佛合攏了,燃燒的事物仿佛和熄滅的事物合為了一體,而孩子在母親的關懷面前的臣服也仿佛融入了那謙卑的臣服,所有圓滿的東西都仿佛永遠只留存於計劃里,甚至他也覺得自己永遠,哦,永遠都不曾學會說話,所有這些引領和救助都沒有領他邁出那最初的圈子。少年的聲音變成了回聲,已經得到了回答,卻只是一個純粹的回聲,一聲不可理解的前回聲,源自覺醒之前的世界,是一面閃耀的鏡子,映照著那無比巨大的、萬眾期待的消解,那是一種聲音的預告,它使道失去了言辭,使從未說出的東西和不會再說出的東西合為了一體,不可表達,在所有語言空間的深淵裡閃亮。這種語言不可習得、不可閱讀,也不可傾聽。「拿上這些捲軸。」他命令道,這次少年順從了,儘管不怎麼情願,帶著稚嫩而失望的違逆和小小的踟躕,把手稿放到了桌子上,而不是箱子裡。這也讓他覺得有點有趣。當他再一次觀察孩子的面孔,好像這是最後一次,望進他明亮的、永不翳暗的眼睛,儘管這雙眼睛還在充滿期待地望著他,他卻覺得這張熟悉的面孔竟然變得陌生了,這是他意料之外的,而他懷著溫和的柔情,像告別一樣,又說了一次:「呂薩尼亞斯。」一點也不焦躁。桌上的燭光像蛛網一樣竊響、跳閃,一種屬於彼岸未來的、明亮的、轟鳴的回聲之光與前回聲,在繁星下等待,期待著祭品,期待著消解的火焰,但牆上噴泉的潺湲像陰影一樣呢喃。少年半俯向桌子,半站立著,半閱讀著稿子,半追尋著開闊的記憶,用小拳頭在桌上敲打著節拍,開始——這是他對他最後的引誘嗎?——朗讀詩篇,羅馬名字的詩篇,而詩篇滑入了夜晚和夜間呢喃的水聲:
「他身邊的一切都吸引著他的心靈和目光,
這地方充滿過往,充滿了昔日的功績。
伊范德,又譯厄萬德羅斯,羅馬神話中墨丘利與寧芙卡門塔的兒子,阿卡狄亞王。在特洛伊陷落之前他就到台伯河畔建立了帕蘭蒂阿姆城,該城後來與羅馬城結合到了一起。
於是埃涅阿斯傾聽伊范德 王,
這羅馬城的創建者靜靜地講述。
潘神和寧芙——據說——曾住在這片土地上,
還有林中的民族,他們生於樹皮,
以偶得的林中果實和出沒無常的獵物維生,
多結如橡樹,這是一個野蠻的民族,不了解耕種,
也不會建造溝渠,不了解如何馴服公牛,
自己也野蠻不羈。向著他們,向著這片蠻荒,農神
拉丁姆,原文為Latium,原意為「潛藏」,指羅馬以南的沿海地區,居民為拉丁人。
最先逃進了他們風景的領地;他稱它為『拉丁姆』 ,
因為這些人在暴怒的宙斯面前把他掩藏起來,當宙斯掠奪了
他的天空、世界和王權。然後這裡由農神統治,
他設立了法則,人們開始安居,
在黃金時代,和平而幸福,在黃金的安寧中。
但時代沒有平靜下來。時代退化了,
釋放了更低的欲望,貪慾、貪得無厭和戰爭,
農神的土壤被陌生人征服,
奧索尼亞人最初指生活在義大利中部和南部的各民族,後來泛指義大利人。
西坎尼人是在腓尼基和古希臘殖民者到達西西里之前生活在那裡的史前民族。
拉丁語的名字變成了奧索尼亞 語,然後是西坎尼 語;
阿爾巴河,台伯河的古稱。義大利第三長河,源出亞平寧山脈,向南穿過一系列山峽和寬谷,流經羅馬,於奧斯蒂亞附近注入地中海的第勒尼安海。
甚至阿爾巴河 ,那激流,人們也忘記了它的名字,
台伯瑞斯,義大利古代君主,著名的強盜。
變成了台伯河,以紀念台伯瑞斯 ,那殘暴的蠻人
聳立在許多陌生的新地區之中。
卡門塔,羅馬神話中的預言和生育女神,相傳是她發明了拉丁字母表。
而我,伊范德,寧芙卡門塔 的兒子,
走在他們最後,又成了可憐的流放者,
直到命運的強力給我帶來了幸福,
堅決而不可逆轉地,把我從最遠的海畔趕來,
逼迫那些搜尋者在這片土地上定居,
這是我母親的命令,是阿波羅的箴言。
伊范德這樣講述,和客人一起走著,
指給他看大門和祭壇,那是為了紀念卡門塔而修建,
羅馬人至今還在紀念這位寧芙母親,
因為她預言了埃涅阿斯宗族的光耀,
帕蘭蒂阿姆,伊范德定居的地點,位於羅馬的帕拉蒂諾山。
和帕蘭蒂阿姆 的偉大。然後他們繼續
羅慕路斯,古羅馬首任國王,傳說中的羅馬人祖先和羅馬城的創建者。
走進那茂盛的樹林,羅慕路斯 選中這裡為庇護所,
盧珀卡爾,位於羅馬帕拉蒂諾山下的洞穴,餵養羅馬兩個奠基人的母狼傳說中就住在這裡。
然後他們走向盧珀卡爾 ,它在岩石的陰影中冷酷如石,
阿卡狄亞,希臘南部山區,伊范德曾帶領部分阿卡狄亞人遷居至義大利。
人們依照阿卡狄亞 的傳說將它命名為「狼神之洞」;
阿吉勒坦,意思是「阿吉斯之死」。
現在伊范德指向那顫抖的森林,那就是阿吉勒坦 ,
阿吉斯,伊范德的客人,陰謀害死主人,結果被主人殺死。
他過去的賓客和朋友阿吉斯 曾在那裡被殺,
塔佩亞,侍奉女灶神的少女。羅慕路斯在位時,她父親鎮守羅馬內堡。在與薩賓人的戰爭中,她接受薩賓人賄賂而讓他們進堡,結果薩賓人進堡後將她打死。
卡皮托利諾山,羅馬城的七座山丘之一。
他領他去塔佩亞 之岩,去卡皮托利諾山 ,
那裡現在金光閃閃,過去卻荊棘叢生。——
一貫如此——他說——那地方駭人的恐怖潛入了
農人心中,他們看到森林和岩石就不寒而慄;
因為在枝繁葉茂的峰頂,在樹林裡住著一位神明,
不為人知,也將一直不為人知;阿卡狄亞人覺得
乙己斯盾,宙斯所用的神盾或胸甲,能令敵人驚恐而癱瘓。
他們看到了朱庇特本人,以乙己斯盾 遮蔽了天空,
呼喚雷暴。那邊你可以看到兩座城堡
坍塌的牆垣,那是古人的遺蹟和紀念物;
一座城堡屬於雅努斯,另一座是農神所建,
有名字為證:雅努拉姆堡和農神堡。
他們說著話,終於抵達了伊范德
那簡樸的居所,看到畜群在四下吼叫,
克瑞內區,共和政體末年起羅馬的上流社會生活區。
像是在羅馬的公會所,和華貴的克瑞內區 一樣。
這門檻——伊范德進門時說——勝利者
赫拉克勒斯已經邁過;這皇宮也歡迎他。
我的客人,你要敢於與天神為伍,
要敢於輕視財富,不要因饑饉而感到羞愧。——
說完後,他陪著偉大的埃涅阿斯
走到了這崇高居所的房頂下,走向他的床,
在古希臘,利比亞是埃及以西北非地區的統稱。其東部是希臘人建立的昔蘭尼,而西部海岸線(的黎波里)則屬於迦太基的勢力範圍。的黎波里在公元前46年成為羅馬帝國的一部分,後來又成為拜占庭帝國的一部分。
它由葉片堆成,上面鋪著利比亞 母熊的皮毛。
選自《埃涅阿斯紀》第8卷,第310—369行。
夜晚升起,它棕褐的翅膀遮蔽大地。 」
夜晚升起,夜晚升起……朗讀的聲音變得越來越輕,然後完全平息了。詩篇還在繼續嗎?還在聲音之外繼續嗎?或者它也完全消失了,為了保護他臆想中的睡眠?也許他是真的睡著了,沒有注意到少年已經走遠了:他閉上眼,好像沒有什麼是確定的,他等著,一個像埃涅阿斯一樣傾聽的客人,等那個聲音再次響起,但四下一片寂靜。最後的幾行詩句仍在耳中迴響,繼續迴響,不斷改頭換面,更確切地說,這幾行詩加厚了,幾乎變成了一幅感官的圖景,實際上卻不是圖景,恰如這月光照亮的窗口,儘管它的圖景依然懸在眼帘後面,卻已開始在形式和光影之中飄散,變成了一種聲音。那是耳中的迴響、眼中的殘象,二者都帶有非肉慾的感官特質,交織成了一個整體,變得看不透也聽不見了,只能被可感的東西把握,而那聲音像少年的微笑匯入了其中,奇特地彼此相屬,也奇特地融為了一個整體,好像要永遠留在那裡。農神會不會奪回曾經賜予他的名字?詩的風景、大地的風景和靈魂的風景變得無名,他越是長久地閉著眼、深入農神的原野,越是感受著、體察著這種非肉慾的感官顯像,他就越深地感受到、體察到了他自己,就越希望退回完全的真實。他越是渴望這朗讀的少年能夠回歸,就越希望能和他一起回歸,好像一切都消失了,因為少年對他的引誘解除了他的痛苦,不只是捕獲了他,不只是像終結的預告和預先的前回聲一樣為他響起,也扭轉了他的道路,使他通向那最終的聲音,不只是為他打開了那通往不可預見的事物的大門,也為他砌起了牆垣。那響亮地低語、輕柔地轟響的聲音,那統領萬物、遙遠又切近、不可預感的萬物之聲,他所從屬卻聽不清的萬物之聲,不也藏在後面?比所有塵世的東西藏得都深,卻仍在塵世,聲音誕生的墳墓就藏在後面,那是開端的墓穴,是正在醞釀的終結那源流的空間,眾聲音在所有可以看見、可以聽見的事物下面聚集,包含了所有聲音,聲音從中走出,又回到其中,它們的地點是聽不見的,它們的關聯與和弦、它們的齊聲作響是聽不見的,其中有一個最強大、最獨特的聲音,包含了其他所有聲音,卻唯獨不包含它本身。把所有生活包含在自己體內,又置身於所有生活之外——這是否已經是死亡的聲音了?是不是死亡的聲音,或者還有什麼隱藏的東西,比死亡的聲音更強大?他傾聽著聽不見的東西,竭盡全力,懷著所有赤誠傾聽,他的意志可以做到這一點,但還有一縷微弱的氣息,飄過了沉默的海洋,飄過了原初的聲響那隱蔽的風景,在原初的開端與原初的終結里飄忽,從原初的認識那默默作響的天空下飄過,被遺忘鎖閉,也鎖閉了已經遺忘的事物,那是最溫柔的露水,飄出了無色地震響的透明草地,飄出了默默地震響的透明原野。那是那個少年聲音的圖景,只有它還在,只有它還袒露著,當然很快也要再次掩藏起來,那是一聲塵世的迴響,不再是道,不再是詩句,不再是有色和無色的東西,不再是透明的東西,只是一個微笑,是一幅過往的圖景,是一個微笑的圖景。名字?詩句?那是一首詩嗎,那是《埃涅阿斯紀》嗎?它又開始在名字里閃爍,漸漸消失——《埃涅阿斯紀》?——好像這個名字曾經預感到了那強大的、最終的命令,預感到了那已經永遠消失的命令,它曾經存在,但已經再也找不到了:所有祈禱、所有造物、存在的廣大海流和它所有的內容,一切都游離了,一切都逃開了,他在他搜尋的記憶中找不到年月,找不到日子,也找不到時間,他找不到他過去所熟知的任何東西。他傾聽他的回憶,卻只是像一張易碎的網一樣捕捉著聲音,這張網儘管仍在塵世,卻已經脫離了塵世的時間,拋棄了塵世的回憶,從沒有時限的東西里生長而出,從沒有時限的東西里擴展開來,一張易碎的、發燒的、歌唱的形式之網,他的記憶越是追尋著《埃涅阿斯紀》,它就越迅速、越不留痕跡地溶解,一首又一首詩歌,在交織的、作響的光芒中響起:這是要回到詩歌源頭的家嗎?回憶的內容消逝了;詩歌反覆傳誦的東西,海上的航行與太陽之岸,戰爭與打鬥的喧囂,眾神的缺失與星軌的潮汐,這些東西和許多其他東西,被寫下的和還沒有被寫下的東西都凋落了、拂掉了,詩拋棄了它們,像拋棄了一件無用的衣服,回到了它誕生前無遮無攔的赤裸,回到了作響的、不可見的事物中間,所有詩都起源於它。詩恢復了它純淨的形式,他在其中找到了自己和自己的回聲,像靈魂在自己的水晶房中迴響。多餘的東西被拋棄了,卻依然存在,在不可磨滅的形式中變得持久而純潔,不容許遺忘,甚至給最飄忽易逝的東西賦予了個性。詩和語言不復存在了,但它們共同的靈魂還在,存在於水晶之鏡中;人類的靈魂死滅了,失去了所有回憶,但他靈魂的語言還活著,存在於它的形式那吟唱的澄明之中;靈魂和語言彼此割裂,卻又彼此交織、彼此映照——它們有沒有接納那道鏡面的光亮,那道來自不可預感的深淵、來自所有出口與所有歸路的深淵的光亮?它們封閉著自我,有沒有被一起封鎖在家鄉的聲音里,這聲音一再掙脫每一道邊界,因為它在所有邊界的彼岸響起,預言了一個目標,預言了一種信心、一種陪伴和慰藉?哦,往日的聲音,成形又消逝,柔和的搖籃之聲,搖籃之夜的群星之聲,曾經響起,掩藏又揭露了世界,柔聲共鳴的整體!「我孤身一人,」他說,「沒有人為我而死,沒有人和我一起死;我期待救助,我爭取救助,我也懇求救助,卻得不到救助。」——「還沒有得到,卻已經得到了。」這夢般輕盈的回答仿佛出自他自己的胸膛,仿佛已經不再是少年的聲音,更像是這個夜晚與所有夜晚的聲音、這個銀色房間的聲音,它本身就是夜晚的孤獨,是夜之穹頂的聲音,被無數人看到,卻從未被人看透,他無數次觸摸它的牆垣,現在它也變成了聲音。「還沒有得到,卻已經得到了。」近旁響起的道,近旁響起的靈魂,溫和而專橫,引誘而負責,在夜晚閃耀著,卻又深藏不露,語言與人類形成了一個整體,像是同塵世間所有沒有年月的年輕過去割裂開來,向無欲無求的家鄉問好,甚至石頭也變得透明,墓石也變得那麼透明,宛若水晶和大氣。他就這樣走了過去,不,他沒有邁步,他突然間就站在了夢境穹頂的中間,那裡除了閃光的確鑿一無所有。他站在沒有地板、沒有牆壁,也沒有天花板的閃光世界裡,站在閃光的透明穹頂里,觀看著看不見的東西,他看不到他自己,他自己也變得透明了。他沒有邁出一步,甚至不能做出些微的嘗試,他依然在向前移動,卻沒有穿越這穹頂;環繞他的依然是真實的前院,他依然沒有離開塵世,這依然是塵世間的夢境,他知道這是一場夢中之夢,他經歷了它的夢幻;這是夢境邊界上的夢境。因為儘管在這閃亮的、透明的、不斷增強的光中,除了過去事物的喧譁,他什麼也記不起來了,儘管他看不到任何事物、人類和動物,是,甚至連回憶也沒有了,一切都被聽不見的沉默海浪的喧響蓋過了,但他卻知道,他依然身處那喧響的、沒有出路的糾葛之中,只有那些聲音、事物和生物,那些植物、動物和人類,他們都變成了最難以把握的實質,變成了澄明之物,他們的名字仍像星辰一樣在其中閃爍,又立刻消隱了:他身處的區域只有塵世的數字、秩序和關聯,還有從所有存在的造物和它們過去的形體中走出的認識,進程、認識、視野和話語都得到了一種唯一的、閃光的認可,那就是創世之繁複不可把握的赤裸,沒有內容,卻已經完備,是所有事件的進程和它的可能性的集合,離散成了萬千個體,卻難分彼此,內容的無內容化為了純淨的形式,化為了赤裸的形式,僅僅是水晶的光亮,僅僅是一道不可穿透的透明閃光,在存在者中間形影無存,沒有源頭。這是一個完全無窮的區域。上百萬年的街道像無數漫無方向的光束,把無窮帶到了這裡,把有限帶入了最外在的永恆,完成的和未完成的造物一樣重要,善與惡在所謂的光芒力量的穿透中交織,而夢境觀望的盲目和傾聽的聾聵毫無出路,夢境的穹頂和夢境的閃光毫無出路,這閃光不想做出決定,不放過一條通往善的路,像一條激流,沒有海濱,也沒有河岸。而夢中光亮那銀色的閃光——擊中了靈魂,擊中了上帝?哦,如果夢境依然屬於塵世,他就也到達了塵世之人的彼岸,做夢的人就也失去了他人性的誕生、他人性的生殖,他從一開始就沒有父母:他身處純淨的命運那前母性的穹廬,身處最難以逃脫的穹廬。沒有人在夢中發笑,沒有人在沒有出路的絕境裡發笑,夢境是不可掙脫的。哦,當所有反抗都沉寂了,誰還敢發笑!沒有人反抗夢境,只是忍耐著,與夢境交織在了一起,織入了夢的進程。他也織入了光亮的灌叢,織入了夢境那枝杈叢生的內部和外部,織入了夢境的每一個點,織入了萬千透明之物每一束水晶的光亮;他自己也變得透明,他自己也失去了故鄉和根,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做夢的孤兒;他自己也既是過程,又是知識,自己也在夢中行進,在自己體內了解了夢境;他自己就是夢境。他講話,從已經不再是胸膛的胸膛里講話,從已經不再是嘴的嘴裡講話,呼吸著已經不再是氣息的氣息,講著已經不再是話語的話語,他說道:
命運,你走在所有神靈前面,
準備好迎接每次創世,
你是原初的赤裸,只忠於
你自己,穿透一切的冰冷形式。
既是創世也是創世者,
既是進程也是知識與闡釋,
你的純粹穿透了上帝和人類,
號令造出的事物。
當你下令,上帝溶解了
自己的非存在,變成了父親,
光的名字從沉默中呼喚,
從原始的、原始之夜的母親子宮裡,
難分彼此的事物,呼喚可以命名的事物——
呼喚有形與無形之物。
於是原初的沉默變成了語言,原初的喧囂
以你的道歌唱星體。
但在夢中,哦,命運,你再次奪回
你的命運,沉默地退回赤裸,
以你的赤裸可怖地遮掩著,
而上帝以水晶的雪花飄落
在夢境空蕩的穹頂之下分解光線。
夢境的穹頂接納它們,一動不動地照耀,默默地映照,這些緘默的話語,把它們帶入最後的光之回聲,好像它們自己就是光芒的回聲。然後他繼續說道:
沉醉於夢境的、夢境般冰冷的命運,你
在夢中顯露,把夢境變成偉大的
過去,真實歇息在其中,把夢境
變成創世的容器,因你而發揮作用,和你一起
永恆;因為你不了解此前和此後,
你就是真實。——
你洶湧地飄蕩,哦,原初的形式,飄蕩
分散,在沉默而有力的閃電雲團之間
孕育著本質,在夜晚與光亮之間
因你的命令而成為創世的創世;但你
和你飄蕩途中的、吞咽的激流
變化,從一個變成另一個;你想向著
那光亮涌流——你能抵達嗎?——但在
你繁複的激流盤踞的目的地,
激流彼此相依,只有靜息的你生長,
世界之真理的事物和名字,合為了一體,
受召成為一個整體,映照著你;
存在的原初形式打下了命運的烙印,
真理那原初的形式。
夢的形式源自夢的形式,交錯,擴展,
在夢中你就是我,是我的認識,是
和我一起降生的、未降生的天使,
在偶然的彼岸,實質與秩序
閃耀的所有形體認識到了變化,
我自己的形體,我的知識。
它那拋棄眾神、毀滅眾神的命運,
無盡的真實,我和你無盡地同在,
一個終有一死者,在夢中誅殺了眾神,當我
進到了你體內,在你的光芒中消逝,
我是那鎖住了童年的眾神之空間。
那是最後的空間嗎?是最後的安寧嗎?一切仍在悸動嗎?他不能推進這種平靜嗎?他嘗試著邁出一步,嘗試著舉高手臂,加入他曾是的光亮空間,嘗試著付出巨大的意志和努力,儘管那脆弱的透明銷蝕了他自己的實質,不讓他挪動一步:一陣夢般渺遠的戰慄貫穿了他,哦,那幾乎還不是對顫抖的預感,哦,幾乎還不是關於這種預感的知識,只有,只是在——好像還有其他可能性——和夢的穹頂一起搖顫,湧進又湧出,好像這陣戰慄貫穿了許多無動於衷、徑直延伸的光亮街道,穿過了這些交織的街道,穿過了有方向和沒有方向的街道,穿過了它們閃光的、可說與不可說的東西,好像這是最後一次也是第一次搖撼,幾乎無法察覺,卻可以預感到,一陣微暗的氣息,幾乎沒有氣息,卻是對塵世的回憶。然後他繼續說道:
不可逃脫之物!我是攀上了你
還是墜入了你的深淵?
形式的深淵,
上界和下界的深淵,夢境的深淵!
沒有人可以在夢中大笑,也沒有人
可以在夢中死去;看,笑聲離死亡
那麼近,看,兩者離命運
都那麼遠,命運最純粹的形式
沒有學會死亡和發笑——
命運,你的自欺。
但我,終有一死者,我,居於死亡,
死亡強迫我發笑,我反抗自己,
並不相信你。我無視夢境又知曉夢境,
我知曉你的死,知曉邊界,那是你的
法則,夢的邊界,與你合為一體。
你自己知道嗎?你自己想要嗎?
你的進程是否因你的命令停滯?或順從於
更強大的意志?站在你後面,比你高大,
依然不可逃脫,不可看透,
一種不同的命運和其他、其他,
命運與命運相連,空洞的形式與空洞的形式相連,
永遠不可抵達的虛無,孕育中的死亡,
只有偶然與它們相符?
所有法則變成了偶然,墜入了深淵,
你也變成了偶然,哦,命運,被結局的偶然
一併撕碎,在你的領域裡暴怒;
生長突然停滯,還有一根根冒出的
認識的枝丫,突然墜入
被毀滅的語言,在事物中離群,
在道中離群,秩序毀滅了,
真理毀滅了,共同體和同一性
在半完成的東西里僵滯,在存在那虛假的
真實的灌木中僵滯。
你把不圓滿的東西帶來,忍受著偶然,
你必須忍受不幸,半完成的東西,幻覺,你自己
變得不真實,僵滯的形式
永無止境,命運之命運,你死於
不幸,在水晶中仍與我同在。
不是他在說話,是夢境在說話,不是他在思考,是夢境在思考,不是他在做夢,是閃閃發光的命運穹頂在夢中做夢,是不可企及的東西、是不可跨越的僵滯光芒的拱頂在做夢,他那不可企及的靈魂拱頂,因不幸而僵滯,令不幸僵滯,毫不動搖地湧進光芒的水晶瀑布。光芒氣息全無,孕育不幸的不幸寰宇氣息全無,氣息也氣息全無。
而夢境氣息全無地繼續說道:
形式,甚至是原初的形式,於易逝者也轉瞬即逝,
於那位上帝也轉瞬即逝,死於虛假,
死於人群虛假的整體。
不可救藥!半完成的東西也可能謊稱是共同體,
也可能逃回過去的原初之夜
母親的子宮,也可能
呼喚,妄自成為
共同體,擁有呼喚的父親的尊嚴,
沒有什麼拯救你,命運,不讓你歸於虛無;
你沉醉於自己的命運,徒勞地轉身,
而世界,它那不可跨越、不可阻擋的
徒勞的圈子,被你飲下,
被死亡飲下,
因為創世不僅是形式,造物是區分,
是區分善惡,哦,只有區分的力量
是真正不死的。
你,只是形式,你曾呼喚上帝和人類
尋找真理,是他們而不是你的
可靠的區分度填滿了世界的形式:
因此你委任我,在創世中與我結合?
你難以企及,像邪惡的工具。
你創造了不幸,自己就是你承受的不幸;
哦,上帝疲倦了,人類從未
變強——兩者,你的作品,是你更大的
命運中的偶然,而被呼喚的人,
和你一樣還只是形式,失去了名字,他
不可企及,他沒有轉身,在消逝的
夢中他聽不見呼喚。
是的,他聽不見呼喚;沉默環繞著他自身的沉默;沒有什麼還在和他講話,他也不再能講出什麼了;沒有什麼在呼喚他,他也不再能喚來什麼了。但夢境的聲音閃著不可穿透、不可動搖、不可預見的光亮,在他身邊鋪展開來,閃爍著那征服了眾神的不幸,不可逃脫,揚棄了每一次創世,善與惡彼此交織,它們有無數交集的地方,有無盡的光亮街道,超出了塵世,卻依然可數,卻是有盡的、世俗的,註定要死滅——這個夢會消逝嗎?夢者也會和夢境一起消逝嗎?他什麼都記不起來了,但一切都是回憶,沉入了無影的審美之光,它不幸地充滿了不幸,不能區分萬物;沉入了那不可跨越的邊界空間的光亮,深深沉入了回憶,沉入了命運那閃光的、不可動搖的邊界上的遊戲。但他可以跨越它的邊界,也必須跨越,只要遊戲創造了出來,他就會測出它的繁複最外層的深度,數清它離群而去和交織進去的東西。善與惡的共同體耗盡了,哦,不幸耗盡了,命運的形式蝕空了,在死滅的回憶中慢慢死去,連回憶也不再記得自己。哦,回憶,哦,火光與星體之歌消散了,哦,世界無盡地延展,命運的迴環在塵世間熄滅,又重新點燃,一次次嘗試創世,但還不算是嘗試,不斷重複,被迫重複,直到惡意墜出了光亮,把未完成的僵滯之物和自行完成的東西區分開來,為了——最終是重新隆起的天穹——再次成為終結,閃閃發光,把人類的面孔舉到星體的邊界,舉入冰冷地石化的天空那石頭的面孔。好像光亮在內部與外部消逝的星圖巨光面前陷入了靜默,在靜默中仍有一絲呼吸的殘餘,好像那些不可喚來的星圖仍保有一絲最黑暗的光明力量,好像空中和心中的七弦琴還沒有奏響,它整體的平衡還沒有產生,萬物的天平還沒有完全端平。因此還有知識,還可以有知識,關於自己、未來與終結的知識,關於永遠存在卻永遠無法抵達的東西的知識,從萬物最隱蔽的回憶里展露出銀子的音色,在夢境的水晶語言中平息,那是未來聲響的前回聲,也在最後的沉默中說道:
何時,哦,何時?
何時是掙脫了形式的創世,
哦,它會在何時掙脫命運?哦,它曾在,曾經
無夢,沒有醒著,也沒有在睡,
只是一瞬間,一首歌,曾經的
聲音,一聲不可呼喚的微笑的呼喚——
曾經是那個少年;
曾經是創世,曾經將要存在,
那廢黜了偶然的奇蹟。
天穹的寰宇會不會再次在夢的穹頂之上閃光,把交錯的星辰帶入夜晚那閃爍的中心,被光亮的盾牌運載?新的創世行動想不想在真實的閃光里再次開展?當它作為一種期待,通告了自己的到來,期待已經開始,但創世的行動還沒有開始。因為有一種更深的沉默在夢境那沉默的光之聲音上空奇異地展開了,變成了等待,沉默而奇特,等待著自己,這是另一種等待,像赤裸的命運再次開始平靜地閃光,它的形式還有另一種更為豐富的形式,好像等待已經意味著財富的增長了。儘管還要有一種更強大的擴張,一道更強大的光亮,甚至也許是另一種更強大的無窮,必須等待它的神性重新閃光,再次閃光,永遠等待,並揚棄不幸。這是一種漫無方向的等待,像光亮一樣漫無方向,卻指向了等待者自身,指向了做夢者,像是對他的一種要求,要他再做出最後一次努力,最後一次創世的努力,以逃脫夢境、命運、偶然和形式,也逃脫他自己。這充滿期待的要求從何而來?這無方向的整體從怎樣的外界,從怎樣的無方向中墜入了整個夢境的穹頂?它自己也像夢境一樣強大,因為它不是一種呼喚,也不是從某處到來、從某處抵達了他,它只是突然充盈了他,像光芒墜入了光芒,透明融入了透明,它沒有呼喚夢境回到真實之中,沒有呼喚繁複的方向歸於一致,它根本就不是回歸,不是終止創世,也不是要重新變得狹窄,不,儘管它征服了夢境,也必須征服夢境,它卻依然留在夢中,也聲稱自己留在了夢中,它是一種要求,要求夢中的知識抵達新的知識。在默默閃亮的回憶中,他從來也沒有看見它,儘管他重新認識了它,在夢境的命令中理解了它。而他被囚禁在了夢裡,也把夢囚禁在了自己體內,他的透明與夢境的透明交織,他站起身,加入了上帝那偉大的追求,當夢境的邊界最終爆炸,當所有圖景與話語最終爆炸,夢境和他一起生長,超出了他自身。他的思想變得比思想的形式更強大,當它變大,它也就變成了關於這星體的知識,比命運強大,比偶然強大,變成了另一種無窮,把第一種無窮鎖在了自己體內,也被它鎖閉。它變成了水晶里生長的法則,變成了音樂的法則,在水晶里說出,在音樂里說出,但又超出了水晶的音樂。這是另一種回憶,世界時間的回憶和所有經歷,沒有記憶,鳥瞰著世界,鳥瞰著形式,溶解成了另一種形式;這是人類的另一種語言,早已註定了要永存,但還不是永恆本身,而是某種再次尋得的、不可復得的東西。天空再次開敞,再次拱起,星辰再次開始在裡面環繞,在它們存在的法則中環繞,在它們飄忽卻堅實的世界裡環繞,像永存的奇蹟,擺脫了偶然,像夜晚不死的清涼音樂,從月亮那溫和而冷酷的呼吸中輕輕拂落,平靜地拖向了前方,平靜地被銀河漫過,這擊響的銀色空間,被極其難以把握的東西鎖閉,但每個人最難以把握的東西都鎖在自己的體內,歸鄉,夢境的另一種歸鄉——
——哦,歸鄉!哦,那些不必再做客的人歸鄉了!我們一度嵌入的微笑不可復得,微笑的擁抱、覺醒者和尚未覺醒的人那存在的共同體不可復得,被光線照亮,卻依然黑暗,那種溫和也不可復得,它埋葬了我們的面孔,使事件的進程不會淪為偶然。哦,一切都是我們的,一切都重新賜給了我們,在我們看來沒有什麼是偶然的,沒有什麼是飄忽的,因為世界的時間永遠持續,不會消逝,哦,世界的時間,孩子緘默的眼睛在其中不再緘默,一切都是新的創世——
——哦,歸鄉,哦,內在和外在的音樂!它沉入了我們體內,作為過去的知識留在了我們體內,以它更宏大的存在舉起了我們,而我們也沉入了它體內,它比我們本身更強大,我們在偶然的彼岸找到了它。哦,內部和外部的音樂!只有隱蔽在自我之中的東西比我們強大,於我們看來是不死的,拋棄了偶然,和星體之道一同吟唱,但我們覺得我們體內沒有的東西就是偶然,一直都是偶然,我們覺得它們終有一死,絕不會比我們更強大,絕不會把我們鎖在它的體內——
——哦,歸鄉!一切都鎖在了孩子的體內,一切都變成了他的音樂,都是不死的,都是龐大的整體,永遠用它的微笑遮蔽著、充盈著孩子,孩子可以逃入它的擁抱,一隻眼睛沉入另一隻眼睛,那就是萬物。哦,我們的孩子不可復得,因為空虛地生長的一切都不可復得!我們還想要生長,那麼想,我們的手臂像河流一樣分叉,我們的軀幹在大地和海洋之上展開,直到世界的邊界,月亮在我們的發間,我們自己就是空間,我們自己就是夜晚的繁星顱頂,那閃光的夢境穹廬,無窮無盡,無窮無盡,一道唯一的光,我們在自己體外,我們被趕了出去,沒有夜晚環抱我們,也不會有清晨環抱我們,因為我們徹底中魔了,不能逃亡,也沒有逃亡的目標,不能獻身,因為我們的手臂從我們的心中什麼也取不出來——
——哦,歸鄉!歸於最難於把握的東西,它應該沉入我們體內,因為我們又可以逃向它了。哦,最難於把握的東西,我們仍在夢中尋求它,因為甚至是命運,甚至是我們的命運也會在夢中被我們夢幻地把握,夢境消逝了,命運消逝了,二者都是偶然,所以我們仍在夢中,深深地中了魔,因消逝的東西而中魔,因偶然而中魔,因死亡而中魔,儘管還在試圖逃出夢境,卻仍在懼怕逃亡,對,我們被逃亡嚇退了,被不可抵達的東西剝奪了勇氣。哦,偶然的東西在我們看來都是終有一死的,無法被我們鎖閉在體內,也不能鎖閉我們,我們只能把握住它們的死亡。在偶然中,只有死亡真的向我們袒露了出來,但我們卻不能被它鎖閉,也不能把它鎖在自己體內、承擔死亡,我們只能與它相伴,它作為一種偶然站在我們身邊——
——哦,歸鄉!歸於神性,歸於人性!我們覺得他人是終有一死的,我們不能承擔他的命運,我們不能救助他,不能救助無人愛過的人,我們不能把他鎖在體內,因此也不能捕獲他那鎖閉的存在。哦,我們覺得他是不神聖的,我們和他一樣不神聖,像一種偶然和另一種偶然一樣相似,因為我們幾乎不知道,作為生者在我們眼前浮出的人、從我們身邊經過的人和下一個街角從我們身邊蹣跚走過的人,是不是命運的造物,像每個人一樣,像我們一樣,是不是早已死去,或者還沒有出生——
——哦,歸鄉!哦,普洛娣婭!——
——哦,歸鄉!哦,不可復得的歸鄉旅途。我們和終有一死者一樣終有一死,我們自己也終有一死,我們,我們不能承擔任何命運,我們,我們把自己變成了偶然。我們的進程、存在和認識都無法逃脫,囿於命運那純粹的形式,在不死的世界裡我們終有一死,在星辰的音樂之下我們終有一死,因負罪而終有一死,在聲音的灌叢里迷了路,被猶豫不決的沉默光亮包圍,墜入了夢境之死,沉入了生長的殘暴的一種死亡,這種死亡體內只潛藏著不死——
——哦,歸鄉!在無盡延展的農神原野上靜息、傾聽,在世界與靈魂的農神風景里,在永恆的塵世家鄉般的黃金平靜里,免於雅努斯的傷害,儘管這是一種雙倍的傾聽,向上、向下,傾聽天之深淵和地之深淵裡被農神高舉的事物之名,與雙倍的平靜雙倍地結合,不受爭吵與戰爭的傷害,不被消滅,儘管傾聽同時也是一種遺忘,遺忘了名字,因為那些名字來自故鄉而遺忘——
——哦,歸鄉!可以歸鄉的人回歸了創世,回到了開端與結局那流動的邊界後面,回到了所有可以把握和不可把握的事物的彼岸,他感到了最後的法則,逃出了難分彼此的事物,善與惡在其中僵滯成了單純的命運形式,他懷著最難於把握的信任把臉埋在了手裡,從中飄出了一個極其柔和的聲音,和那塑造命運、先於命運的判決,存在再次消解了形式,分崩離析——
——哦,歸鄉!哦,苦難消解於苦難,不死的奇蹟!哦,我們可以觸碰它,也許只能持續一次心跳那麼久,心接受了奇蹟,懷著預感,永遠把握了難於把握的東西,當我們那被鎖閉起來又鎖閉我們的命運承擔了他人的命運,在獻身之中變大、變寬,流入了他人的命運,藏在他人的命運里,當另一種自我的奇蹟、我們負載著穿過火焰的奇蹟為我們選中了另一種童年,讓我們起了變化,回歸了父親,認識,認識與被認識,偶然,變成了奇蹟,他掌控了所有認識、所有進程和所有存在,征服了命運,還沒有完成卻已經完成,哦,奇蹟,哦,內部和外部一再覺醒的音樂,星體那開敞的面孔,哦,愛情——
——哦,回家!因為愛是一種區分!哦,永遠回到家中!因為愛是創世的決心——
——:而區分也是一種認識,被夢境孕育,又孕育著自己,從可見與不可見的事物中平靜地湧向他,一種無語言也無詞的認識,是那喚醒了自己、認出了自己邊界的夢境的最後一次努力,是夢境向著自己的誕生那永恆的歸家,鎖閉在夢境誕生的黑暗裡,卻又閃著強光,包圍了黑暗。這種認識不在他體內,而是像水晶一樣來自不可見的水晶之物;這是夢的水晶。那些天才是不是認識到了這些,那些天使是不是認識到了這些,當他們,當這些傾聽的使者出生在正在創世的世上,而不是出生在創世已經變得飄忽的時代,並聽到了神諭?他是不是正在和他們一起在夢的邊界之外飄蕩,和他們一起在夢中飄蕩,和他們一起在回憶里飄蕩?他們沒有退縮,仍在繼續那偉大的嘗試,試圖擊碎夢境、擊碎命運,越來越緊迫,越來越目標明確,越來越針對認識。他們越努力,夢境就越清晰,它難以預見的光亮就越和回憶起來的、回憶之前的知識那凡俗的存在交織在一起,無論形式怎麼變化,都可以被人認識,像另一個夢聳進了第一個夢的穹頂,倚在穹頂上不斷增加,圖景融入了圖景,風景在風景之上展開。在這裡,像這裡曾經的童年那清早的夢幻,因深邃的記憶而顯得透明,被水域和花冠所包圍,頭上那不可看透的天空鋪展開來,閃著層層星辰,緘默與音樂合為了水晶,永遠在經歷,卻從來都不被憶起,永遠可以感知,卻從來都不可把握。而他浸入了圖景的進程,聽到了夢境的心,起初很輕,然後越來越清晰,他聽到了夢境的心跳。因為在向他升起或向他墜落的回憶里,他分不清那靜止的進程到底向著什麼方向,在這涌流的、吸吮的光中,在這最靜止的彼此衝撞中,也一樣靜止如畫,他在語言中和詩中搜尋的東西又因為認識而消解了,每種語言都消滅了,每首詩都消滅了,因此只有夢境最後的根須深淵還在閃爍,像不可逃脫的繁複形式中命運那最後的形式,像閃亮而不可逃脫的地方所有形式的形式,交織、吞噬、流動、僵滯,但在所有形式里,在所有形體裡都無窮無盡,不可預見,在夢境光亮的原野上延伸,夢一般地敞向他的根須深淵裡夢境的誕生:哦,它,它就是深淵,向著那顆心浮游而上,心也飄進了深淵,二者都照亮了對方,照亮了語言最難以把握的認識,這深淵就是夢境的心,搏動著流入了人們心中的整塊水晶,流入了這水晶的結局,他覺得在他沉入其中、向他升起、顫抖不息的光亮的敲擊中,命運一定又起了變化,他覺得在這最後的根須深淵裡,形式一定正在變成永恆的內容:覺醒。哦,夢中覺醒的覺醒之痛,這也是命中注定的,被夢境的邊界環繞,這種夢在認識中也能繼續下去,但它已跨過了夢境的邊界,已經分崩了,因為心突然開始了搏動,要求永遠開敞,準備面對真實,直到邊界開始搖顫,開始叩門——
——因為愛是心懷期待的決心,因為愛的一切都是充滿耐心的期待,因為愛是創世的決心:還不是卻已經是了,愛站在門檻上,站在真實的前院,那裡應該有一扇大門開啟,然後可以跨過終有一死者那開敞的邊界,走向覺醒,走向重生,走向那曾經重生、正在重生的復活之語言。從未有人聽到它,但人們一直都在盼望它,它在最後的、消解萬物的終結時分,敞向最終的宣判,它會在所有夢境之外、世界之外、空間之外和時間之外震響,哦,在新的創世的面前它是愛,依然暮色環抱,依然在傾聽,但救助已經覺醒,覺醒已經開始——
——而夢境穹頂的閃光超出了自身,像心跳一樣顫抖,穹頂本身也在顫抖,在那填充了整個閃光穹頂的無數聲音里,在它的離群、合一與吞咽之中,在它的光亮軌道與光明之路不可預見的地方,星辰的拱頂也在一起顫抖。夢的共同體,吸入又呼出了自己,呼吸在等待,夢境在等待,在他心靈的深淵裡等待,在星體的水晶之碗裡等待。這新的語言、新的道、新的聲音能不能掙脫這呼吸?會不會通往時代的開端與終結處的聲音之源,發現所有道路的目標在那無盡的夢之深淵裡的交會點?哦,世界的共同體、世界的秩序和世間萬物的認識那不息的回聲和弦會不會在夢中震響,會不會成為世界的使命最後的出路,被所有聲音環繞,也環繞了所有聲音?那僅僅是一種預感,幾乎已經不再是預感了,夢的根須在這種預感中揚棄了心靈,但也把心靈舉入了最遠的夢之遠方,以行進的、顫抖的光之氣息圍攏聲音、消解聲音。他的心跳依然那麼世俗,在他等待的時候已經超越了俗世,卻仍像命運的強力夢中的工具一樣世俗。這強力毫髮無傷地裹挾著不幸、惡意、偶然和死亡,卻決心順從於這道命令,決心覺醒,並因此超越了俗世。這種覺醒的決心的確比任何東西都脫俗,甚至比以死亡和塵世束縛在一起的死亡決心都要脫俗,它沉迷於對自我的渴求與對名譽的渴求,沉迷於迷醉與仇恨,其實更像是死亡的舒張,而不是他自己死亡的決心。他在它強大而不可抵擋的統治下過完了一生,幻想通過他的自我獻祭、通過他的死亡歸鄉,能夠征服邊界、傾聽邊界的聲音,甚至模仿這種聲音,並因此戰勝它。但他不能模仿它,也不能戰勝它那覺醒的呼喚,這聲音不可模仿,也不可戰勝。因為它是眾聲之聲,超出了所有語言,比所有語言都要強大,甚至比所有音樂、所有歌謠都要強大,它是一次心跳,一次唯一的心跳,因為只有以心跳的疾速、以目光的疾速,它才能捕捉存在的所有認識。它,一種不可把握的聲音,表達著不可把握的事物,自己就是不可把握的事物,人類的語言、塵世的象徵都無法觸及它,它是最難以觸及的,卻又近在手邊。它是所有聲音與象徵的原初圖景,可以充滿不可設想的邊界,正因此它才能超越所有凡俗,如果不是這樣,它就和塵世之物沒有絲毫不同了。它不可能和塵世之聲、塵世之道、塵世之語有任何共同點,也不可能是塵世的象徵,只有當它在塵世間直接映出了原初的圖景,它才能揭露它,直指它那非塵世的原初圖景:一幅幅圖景,所有塵世的象徵之鏈都直接通向塵世,通向一種塵世的進程,但也必須——這是人類所面臨的最外在的強迫——超出它們,必須為屬於它們的所有直接的塵世和彼岸更高的塵世找到邊界,必須把塵世的進程抬出此岸,再次抬升成象徵。不管象徵之鏈是不是總在邊界上搖搖欲碎,在超塵的邊界上幾乎折斷,在不可抵達的反抗中幾乎消逝、永不復原、永遠斷裂,危險都會被驅散,會永遠驅散,象徵之鏈會永遠合攏,只要不可企及的東西一而再地變得可以企及,下行,抵達塵世,使自己變厚、變小、變得可見,加入塵世間的進程,完成塵世間的實際行動。因為這是一種自我意蘊的擴充,它揚棄了邊界,使表達之鏈可以升降自如,圍成一個圈子,圍出真理的圈子和永恆象徵的圈子,在它的圖景里顯得如此真實,在開敞的邊界那平衡的圈子裡顯得如此真實,在人類與上帝的行動那永恆的交替中顯得如此真實,在二者的象徵與彼此映象的象徵中顯得如此真實。真實,是因為一再開始創世,走進法則,走進那不斷重生的法則,那征服了偶然、僵滯和死亡的法則。塵世間沒有任何死亡的決心可以喚起這超凡又世俗的行動,即便它依照自己的預感,模仿那神聖的獻祭。在這裡,只有那懷著期待的覺醒的決心是真正有用的,而夢者像命運一樣被夢境束縛,像命運一樣不可磨滅,對死亡不屑一顧,不了解任何死亡的決心。他的夢中只藏匿著覺醒的決心,他只知道這些,在他夢境的知識里,他沒有被欺騙,在他那不可欺騙的知識里,在他關於覺醒和它最後的終結的知識里,夢境在他看不透的深淵裡、在他的聲音深淵裡敞向了這種終結,他在他的光明豎井那光線幽暗的根須深淵裡知曉了這一切,他的心也知曉了這一切,顫抖著敞向那聲音,那聲音已經不再是聲音,它已經是一種實際行動了,它沉到下面去擷取那個名字,帶著命運賦予他的名字轉過身來,受召回歸,受召歸鄉——
——哦,歸鄉,回到行動之中,行動就是愛,因為只有獻身的、救助的行動,只有給人以名字、填滿了空虛的命運形式的行動比命運更強大——
——還不是卻已經是了!那是關於難以捉摸的、柔情的遠方之心的知識,沉入了夢境之心的最深處;那是相似之物匯流而成的知識,此岸之心與彼岸之心,一同搏動、一同跳躍,上帝的象徵在人類的象徵中燃成了一種共同的語言,上帝與人類盟約的語言,在祈禱與非祈禱中持續的創世的語言,在創世的圖景里起落沉浮;那是關於一種解脫之行動的語言的知識,關於一種愛之犧牲的語言,高於所有人類的犧牲,像在所有聲音中,彼岸的聲音高高飄在塵世眾聲的上空,像所有認識的彼岸之愛飄在所有愛的上空,一個又一個人類實踐著它。上帝與人類的心靈都鎖閉在上帝體內,鎖閉在人類體內,也鎖閉了上帝和人類。但這也是關於那個——因為塵世間所有可以聽到的聲音都需要有人一直通報——從雙重的起源時期就註定要承擔這項工作的人的知識,他經過超凡的創生而在塵世間誕生,因為只有從起源時期就被偶然拋棄的人,才能使偶然和奇蹟再次結合成最後的法則,而甚至這種法則的權力也會臣服於命運;只有自己就起源於超乎命運的東西並舀空了最後的命運之不幸的人才能使不幸再次化為幸福,只有他才能成為幸福的使者。哦,他,只有他,上帝生下的人形英雄留存了下來,扛著父親穿過不幸的火海,他必須把生下他的父親扛在肩上,把他扛到船上,開始歸鄉的逃亡,逃向預言中的新國度,那裡永遠是父輩的家鄉。還不是卻已經是了!在父親命名的、命令般的呼喚聲中,這片國土亘在他面前,在那使人類與上帝的肉身合為一體、人類與上帝的精神合為一體的呼喚聲中,在光芒與反光中亘在他面前,在關於幸福的使者的知識里,在幸福使者的知識里,充滿了人性。它就這樣亘在他的面前,而不幸的火海似乎變成了純淨的獻祭之火,擊潰了僵化的東西,舉起了中心的墓石,善與惡分離了,經過了提純,上帝與人類一同重新開始創世。在未來,父親的名字祝福未來,兒子的名字祝福未來,他們的精神許給了未來——還不是卻已經是了,這就是預言中提到的一切。他看到的東西是不是已經是認識了?是不是夢境的認識?是不是已經是覺醒了?哦,它還在邊界的此岸,夢境還在邊界上顫抖,無法穿過邊界。他看到的東西是不可把握的,不是認識,只是知識,夢的知識,夢的回憶,對於過去從未聽過、從未響起的聲音的遙遠回憶,永遠在邊界此岸的土地上遊蕩,遙遠而龐大,遙遠而渺小,那起源,那河口,像回憶一樣強大,無限靠近邊界,卻依然不能跨越邊界,只是顫抖著,只是叩擊著、等待著、傾聽著。而正因為此,正因為這觀望的知識,正因為這最透明的、沒有認識的盲目,一道透明的繃帶纏在他的眼前,像認識的形式;是,正因為此,儘管他陷入了不斷向上生長的夢境原野,他卻突然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座極高山峰的頂峰,受命望過邊界,他,一個觀望者,卻不是通報者,被一隻堅硬而溫柔的手放了上去,被它緊緊握著,舉入了一種未來、一種不可忽視的過去,一顆心在他四周叩擊著,鎖在他體內,又像一種更宏大的東西包圍了他,呼吸著真實。叩擊的聲音在他體內搏動,他可以釋放懷裡水晶的透明,向上伸出手臂,伸向光亮的拱頂,群星在其中閃耀,巨大的太陽已經開始在其中旋轉,一顆星懸在所有天體上空:他鳥瞰夢境的原野,鳥瞰眾國的原野,那裡早已註定要成為實際行動的舞台,他觀看這舞台,不能觸到它,也不能涉足它,但它從一開始就是他的一部分。他鳥瞰著,被牢牢地束縛在了這裡,被夢境束縛著,不能與自己的夢境分割,不能遠離自己的夢境。他鳥瞰著他無法觸碰也無法涉足的風景,讓自己夢境的光束、自己夢境的光芒延向那裡;他鳥瞰著夢境和風景,看到了它們的重合之處,看到了所有水晶原野的風景的中心,夢境的所有光之立方體、光之圓環、光之金字塔與光之束,看到了做夢的光軌在有限而不可預見的夢中嵌入了風景,像回憶一樣豐盈,像回憶一樣透明,像回憶一樣迷人。是,這片風景和它所有晝的時代、所有夜的時代一起嵌入了夢境,明暗交替,在清早與黃昏的雙重微光中起起落落,充滿了各種塵世存在的形象、所有實質的群體、所有塵世的聲音,充滿了迷醉、磨難與渴望,充滿了已經完成和正在醞釀的創世,充滿了岸上、顫抖的原野上和正在消逝的群山裡的寂靜。高山承受著孤獨,平原承受著城市,充滿了和平與戰爭,充滿了人類居所的柔光,卻也充滿了不幸火海的沙沙響動,無窮無盡,無窮無盡,無窮無盡,他可以走遍各處,他一處也不能涉足,夢境與風景嵌入了彼此、輝映著彼此、蔭翳了彼此,它們一起等待、一起渴望、一起下定了覺醒的決心,苦守著,準備迎接那跨越了它們、帶來覺醒之聲的人。他也在等待,高舉著雙臂,和夢境與風景一起等待。他鳥瞰平靜的牧場,牛在那裡安靜地吃草,他感到靜靜燃燒的火海如此緘默,沒有一隻鳥可以飛過這大氣的帳幔;火苗靜靜地騰空,眾聲繁複的喧響在不可打破的沉默中膨脹,他的渴望越來越深,太陽靜靜地懸在空中,心靈越來越沉重地叩擊著內部和外部無限的牆壁——哦,何時才是終結?何處才是終結?不幸何時才能傾空?這漸漸增強的沉默有沒有最低的一級?他覺得他已經抵達了最後一級沉默。因為他看到人們充滿驚恐地向彼此張開嘴,口乾舌燥,發不出聲響,沒有人可以理解另一個人。他們因為意識到了罪孽而失語,也因為失語而意識到了罪孽;這是塵世間沉默的最後一級,是人類最後的沉默,它在觀望,它也想張口發出沉默的驚呼。但它仍在觀望,他還來不及看它,它就已經消失了。因為在突如其來的黑暗中,可見之物都消失了,夢境的光亮消失了,風景、火海、人群和眾口都消失了,這是夜晚,無時間、無世界也無聲響,是空虛的黑暗,是沒有形式也沒有內容的空虛夜晚。等待又成了一件空虛而黑暗的事,甚至叩擊的聲音也沉寂了,被空虛吸走了。所有存在都已經傾空。他站在邊界前面,站在命運和偶然的邊界前面,不再等待,也已經失去了他的聽覺、目光和知識,但這種空虛與損耗令他知道了,邊界將會開敞。邊界極其輕柔地開敞了,好像是怕嚇到他。首先是他曾經聽到過的低語,在他耳朵的最深處、在他靈魂和心靈的最深處開始了,同時也包圍了他,擠入了他體內,它發源於最外在的黑暗,湧入了夜晚,湧出了夜晚。這就是聲音那平靜的強力,他曾經心懷悔悟,臣服於它,它像那時一樣震響,充盈了他,裹挾了他,卻已經不再是眾聲的和弦了,也不再是所有人群聲音的和弦、不再是眾聲繁複的和弦了,更像是一種唯一的、不斷變得孤獨的聲音,一種莫大的孤獨之聲,像那唯一的星,在黑暗中閃著光,但人們卻看不到它,它在不可看透的黑暗中閃爍,而那呼喚越來越響亮,越來越清晰,可能也被這無盡而不可看透、聽不見也無法傾聽的黑暗吸收了,對,也被吸收了:它被吸收了,看不見也聽不見,在夜間強有力的光亮中脫離了所有象徵,在沒有實質的東西中被吸走,卻被所有實質的形體所把握;哦,像一種平衡,在那完全不可感知的平衡秩序中被吸走,那秩序賦予一切以意義、內容、形式和名字,它掌控了所有的存在和所有的回憶,掌控了海洋青銅的轟鳴和秋日銀色的窸響、星辰的擊鼓和人群溫暖的呼吸、月亮的笛聲和童年的陽光樹籬上的露水,它觀望著無法看透的東西,諦聽著無法聽清的東西。而黑暗在他身邊涌流,在世界的繁複與世界的同一之平衡的四周涌流,在平衡那僅僅是真實、揚棄了偶然的法則中,在所有象徵無圖景的無象徵中,在耗盡了美的審美中,他聽到了,不,他沒有聽到,他看到了那激盪的聲音,它不屬於世上的聲音,不屬於那些擠進了世間萬物的聲音,它們的話語使彼此變成了象徵;它不是世間的真理,既不是世間的一種真理,也不是世間的全部真理。不,它不在世上,人們聽不見它,也看不見它,它在世界之外,它生成了世界之外的真理、世界之外的平衡,它是純粹的外部,帶來了外部的所有力量與所有寬廣,帶來了它自己,它圍攏了內部,也被內部圍攏,它就是那海納百川的星體之碗。他感到了這聲音,以觀望的耳朵聽到了它,以傾聽的眼睛看到了它,這聲音在他的詞場中永遠意味著安寧和故鄉,這是永恆的聲音,是永恆創世的聲音,是開端與結局那宣判的聲音,是夢境之外那平衡的聲音,是隱匿的聲音,是青銅、水晶與笛音的合一,是雷鳴與沉默的強權,是一切也是唯一的聲響,強硬又溫和,寬宥一切又區分萬物,一道唯一的閃電,哦,一道不可言說的溫柔強光,靜靜地宣告了終結,哦,它揭露了自己的面目,既是仁慈,也是誓約,卻不是道,不是語言,而是道的象徵,是所有語言與所有聲音的象徵,是它們原初的圖景,是父親那幸福的呼喚,征服了命運,在通報之行動的聲響中揭露了自己的面目:「睜開向愛的眼睛吧!」
一種行動,在他看來已經完成。他絕不能睜開眼睛,有一種溫和在他身邊開啟。他絕不能呼吸,這種溫和呼吸著他。它曾經是象徵,但在它的圖景中,夜晚再次交出了自己,在這聲音的象徵中,沉默又回歸了寂靜,好像只有寂靜才能再次填滿這空虛的形式。因為寂靜填充了形式,方向繁多的夢境又涌回了塵世的空間,從非空間湧進了空間,變成了奔流的夜晚,自己就變成了空間,再次被夜晚的時間穿流而過。除了寂靜,他什麼也沒有感到,他什麼也感不到了,他沒有感到體內的東西,也沒有感到體外的東西;這飲醉了夜晚的寂靜漫過了他,環繞了夜晚。甚至連油燈的微弱火苗也熄滅了,漸漸被這昏暗的溫柔所吸吮,以使這充盈萬物的寂靜不會再被這微小而尖銳的燈光所打破、所驚擾。夢境響亮的叩擊聲也在消隱,在不斷減弱,在銀色的潺湲中消逝,潺湲聲在無處響起,又在無處流失,但還是來源於牆上的噴泉。寂靜在四下洗濯,過去與未來之間不可捕捉的東西又變成了此刻強大的現在,時間的天平輕輕晃動,它秤盤上的銀鏈輕輕擊響,秤盤也輕輕沉落、輕輕抬起,衡量著真理,接納又釋放了一個又一個象徵,權衡又創造了一個又一個象徵;它們彼此聯繫,在再次充滿的存在那溫柔的激流中擊響。充滿無圖景的寂靜,卻填滿了圖景。而那運載寂靜的夜晚在他睜大的眼睛前流逝,再次敲響了它寂靜而溫柔的鐘聲,他的眼睛再次睜開,他的身軀再次舒展開來,夜晚也再次舒展開來,因為寂靜而顯得神秘、盲目,孕育著陰影,宏大而親切,被送入了它失而復得的自然,也再一次把他送了進去,把他托舉在它的枝葉間、肢體裡、懷抱中、呼吸里和心頭上。他躺著。他躺著,歇息著,他可以再一次歇息。只有在歇息的時候他才知道,對別人來說,夜晚這寂靜的進程只是序幕,還必須走向它的終結:因為再次從非空間中洶湧流出的不只是空間,他覺得自己的肉體也又從那邊沖了過來,他的肉體躺在床上,他的感覺越來越肉體化,他的肉體在歇息,在歇息的時候感到自己退了燒,恢復了健康,每晚告終時那清涼、寂靜的波浪也變得輕盈、令人愉悅,只要他還能回憶起自己。退燒的這一刻那麼肉體化、那麼世俗,而這一晚也變成了這一時刻的延續,在夜晚的邊緣加快了速度,變成了一個塵世間繼續填充的時刻,變成了塵世間繼續前進的形體——塵世之夜。但什麼也沒有發生,夜晚的黑暗持續著,只有寂靜淡化了,失去了它的濃墨重彩,失去了它清晰的輪廓,變得極度飄忽,只有極其敏銳的耳朵才能聽見它,似乎正在它最外部的邊界上翻動、吹響;黑暗環流的創世溫柔地醞釀著,一隻溫柔的手充滿愛意地描畫著它那寂靜的非進程。一個又一個名字立在夜晚輕柔的呼喚之下,和記憶融為了一體,變得像回憶一樣堅固,加入了回憶中的創世。遠處有一隻公雞在啼叫?那邊有一群狗在吠叫?——哨兵的腳步又開始像先前一樣繞著宮殿轉圈,好像非空間又把這腳步聲交還了回來,牆上噴泉的潺湲聲越來越清晰,好像水流變大了,窗框也重新被繁星填滿,起誓之蛇的頭顱在中間閃著光亮。寂靜喚醒了呼吸,夜晚填滿了呼吸,呼吸的世界睡眠永遠在場,從夜晚與寂靜之中生長而出。黑暗深深呼吸著,越來越具有人形,越來越鮮活,越來越世俗,越來越繁星密布。起初還沒有形體,幾乎不可辨認,就像一些喧響的小點,它們的聲音撕碎了、離散了,但之後又變厚了、聚攏成了一種聽覺的形式,接近了生物的聽覺!那是一陣吱呀和傾軋的呻吟,是農民推車的聲音,他們的行列漸漸變得密集,要把蔬果運到早市上去賣;他們昏昏欲睡、慢慢前進,車輪在石板路上傾軋,呻吟的聲音吱吱呀呀,輪緣碰到了路沿石就吱嘎作響,車鏈與盆碗相擊,有時也會傳來公牛轟響的鼻息,或一聲尖利的呼叫,有時公牛沉重又輕柔的腳步聲也會匯成一種節拍,像一次呼吸的進軍。這些呼吸的生物穿行了夜晚的呼吸,田野、花園與靠近的隊列一起漫遊,一起呼吸,萬物的呼吸開敞了,準備迎接這些生物,敞向整個世界,而整個世界懷著愛意迎接了這些個體。因為愛始於呼吸,隨著呼吸升入了不死之境。農民們在下面行進,睡意昏沉,搖頭晃腦,推著運菜的推車,上面高高堆著捲心菜頭和白菜頭,有一個人的下頷一直垂到了胸口,像牛一樣打著鼾。人類的睡眠變得像植物和動物一樣,這農民的面孔死後就像堅硬的陶土。這農民的道路從無命運中來,到無命運中去,幾乎不再聽命於偶然,緊緊走在命運的邊緣,走在睡眠的邊緣。他的祈禱如此幸福,拋棄了偶然,因此大地、植物和動物對他來說都沒有命運,當他前往市場或不得不在夜間為母牛接生的時候,他也想要仰望星辰,也想立刻墜回他日日夜夜無夢的光亮睡眠,他依然滿懷愛意地握緊那些命運所拋棄的東西,他讓光滑的金黃穀粒從他指間流過,輕輕撫摸著動物的毛皮,在豐收的大地上採下果實,如此心懷愛意,如此充滿認識。哦,掌管著大地、動物和果實,他自己也被這隻充滿愛意與認識的手握住、捕捉、藏匿,被它靜靜地握著,這隻手把他握在掌心,又隨著年月的潮汐張開了,他緊緊地依偎在這手心裡,依偎在它的潮汐和它靜息的溫暖里,他所有靜息的存在都被它接納,甚至可以歇息在未來關於它的凜冽的知識里,在這凜冽之中,他將在起源時期那沒有命運的安睡子宮裡被捏碎。這農人會被埋在地下,但他的呼吸會掙脫塵世,打破枷鎖,升入外部,升入那不可見的聲音,升入神性!農民在下面行進著,來來往往,一個接一個,有一個人蹲在那裡睡著了,搖著頭,打著鼾,幾乎不再有命運,幾乎不再有偶然,一個身處生物之夜的人。他們就這樣行進著,有的年老,有的年輕,有的長髯濃密,有的蓄著短須,有的臉頰光滑,他們就這樣行進著,像他們的父親、祖父與先祖一樣,懷著征服命運的平靜耐心,昏昏欲睡,不去思考他們頭上飄蕩的聲音,那是他們暮光朦朧的渴望,它確實存在,但他們幾乎不去注意,因為他們一代一代永恆的行進是沒有期限的,因為無論是父親、祖父還是最遠的先祖,他們所完成的事情都是一樣的。他們被一種比他們更龐大的行為所囊括,他們也懷著謹慎的愛把它鎖在自己體內,謹慎地穿過黑暗,走向夜晚的邊緣,他們可以安睡。他曾經也屬於他們,他,曾經也是個農民,現在卻躺在這裡,與他們割離,與大地、植物和動物割離,僅僅還保有他的命運,躺在這裡,一個夜間的觀察者:哦,每個人的靈魂都有一種行動沉入了其中,極度難以企及,一種比他自己更強大、比他的靈魂更強大的行動,只有抵達了自我的人才能抵達這最後的死亡決心,才能抵達他自己的行動,才能清醒地守護這終有一死的世界的睡眠。哦,歸鄉,哦,守夜!家鄉在哪裡?!是誰在看守世界,是誰在看守這些昏昏沉沉地穿行於黑暗中的人?是那個聲音嗎?是他嗎,是他這個蒙受了恩賜、可以聽到這聲音的人嗎?他是不是被選作了守夜人?絕不可能!他絕不可能勝任,他無力救助,也不願服侍,他只是一個空談家,必須銷毀自己的作品,因為他曾經對人類、人類的行動和人類對救助的渴望都不屑一顧,他無法心懷愛意地把它們保留下來,甚至無法寫關於它們的詩歌,這些他都沒有書寫,只是在無用的提純和美化中把它們變成了美;在真正的守夜人和聲音的通報者出現之前,覺得自己應該守夜是何等的狂妄!難道這還只是一場夢嗎?難道他真的覺得這聲音是真實的?那它為什麼又沉默了?它在何處?它在何處?!他追問,他追問,他追問!他仍在追問它,還沒有卻已經問了——他不再問了!他仍在追捕它,還沒有卻已經捕捉到了——他的尋求已不再是尋求!因為那些開敞的東西、那些他不再相信的東西遍布了四處,他聽到它們遍布了四處;他在推車的呻吟中聽到了它,在動物輕盈的腳步聲中、昏沉而驚恐的農人面龐上,在它們的呼吸中、在黑暗的呼吸中、在夜晚的呼吸中聽到了它。而所有事物,那些沒有命運、背負命運的事物,那些世間和人間的事物都進入了他體內,進入了他的行動,這也是他的命運,這正是他的命運,儘管從未書寫下來,儘管永遠都不會被寫入詩篇,卻被賜予了某種不可磨滅的預兆,他所交還的無窮愛情中一種交還的無窮預兆,因極度溫柔而永遠留存,像淚水一樣沉重,傾聽著夜晚的消逝。睡眠與非睡眠合為了一體,開端與結局變得相同,清泉與源流、根須與樹冠合為了一體,星體上那飛升的茂密樹木,人類就棲在它的枝丫上,它得到了命運,卻又拋棄了命運。就是這樣,已經是了,卻還不是。而他和這個整體緊緊聯繫在一起,被它的命運環繞,把它的命運負載在體內,他也歇息了,幸福地感到了他與整體有所聯繫,他的所有纖維、他所有不再受高燒折磨的存在都感到了它,他的肉體感到了它,他幸福地感到了涼意越來越緊密地纏進了他的床罩,幸福地感到了時間織入了再次開啟的夜晚世界,伴著涼意的延伸,他幸福地感到了他的呼吸漸漸變得輕盈,嵌入了世上所有噴泉那潺湲的黑暗呼吸,他感到了世界的低語,感到了自然。這潺湲的聲音越發清涼,星辰、房間和房間裡能聽到的聲響都越發清涼。下面推車的隊列逐漸散開了,不斷行進的車輛聒噪著拉開了距離,後面只剩下幾個來晚的人,零零散散。車輛喧囂的間歇越長,就越是被什麼聲音充盈,那是一種窸響,閃著廣大的銀光,在宏大的黑暗中交織,人們期待著它,而它也充滿期待,它是波濤潺湲的海洋,在夜晚窸響,聽到了降臨的黎明的呼喚。也許,哦,也許是他聽錯了——他幾乎感到驚恐——也許是他的聽覺欺騙了他,也許他又在自欺欺人了,也許這只是渴望,只是內心的渴望,海洋的渴望,渴望幸福的聲音也在這片聲響中窸響,這樣他就可以和它交談了,這樣它就擁有了聲響
的力量,不可反駁,它的通報在自然的形象中不可反駁——但不,哦,不,那是海洋,是海神那不可度量的真實,而這聲音不可言說、不可諦聽地開敞的行動織入了月光銀亮的喧譁,織入了波浪數不勝數的沉墜,織入了下面掙脫的東西和上面獲釋的東西,織入了黑暗和光幕,夜晚開始在這光幕中消逝,織入了漸暗的星辰,不,還有,還有:水上充滿了這聲音,水在傾聽,大海和星辰在傾聽,黑暗和眾人在傾聽,入睡的人和覺醒的人都在傾聽,眾世界在傾聽,在填充了他們的萬物中傾聽自己。自然與自然的元素結合,融為了愛。還有沒有邪惡?區分的判決是不是已經宣告了,已經割離了邪惡?這聲音織入了萬物,沒有給出答案,好像只有天亮的時候才能給出答案,好像一切都在期待,期待著晨星,好像除了期待,什麼也做不了。夜晚全力以赴地針對自己的目標,黑暗漸漸剝落成蒼白;外面的星辰之火開始在一片青綠中嬉戲。昏暗中,空氣的顏色保持不變,一件件物體靜靜地跨出了陰影,窗前的一道道屏障變回了一個個房間,牆壁變回了牆壁。燭台幽黑地聳立在窗口,在最後幾顆星的輝映之下,像一棵葉片落盡的樹,枝頭還掛著夜晚的餘燼。而在角落裡的沙發上,那個少年的身影依然模糊,卻已經可以隱約看見了,他睡著了!他的腿蜷在身子下面,臉埋在手裡,烏黑的頭髮是一片陰影,明亮的眼睛看不見了,藏在了緊閉的眼瞼的陰影下面,但可以看出他在傾聽,傾聽睡夢中向他通報的東西;使人痛苦又消解痛苦,孤立無助又施加救助,充滿渴求卻不貪婪,滿懷愛意卻沒有貪慾;那是已在塵世誕生的人類體內尚未誕生的天使,是沉睡的人。哦,漸漸消逝的夜晚,直到它奄奄一息,它都在運載著入睡的人不斷向前,在它的枝葉間、肢體裡、懷抱中和心頭上,無窮無盡地運載。夜晚巨大的弧形又在他面前張開了,伴著地獄泛紅的煙塵和眾聲的嘈雜,在窗前升起,升入了所有死亡的火山口,伴著死亡所有的醜惡和刺耳的尖叫,墜入了最為悔恨的虛無之空虛,卻再次被通報的聲音接納,那強硬而溫柔的、呼喚名字的聲音,於是,此刻敲響的鐘聲滲入了清早那滲透的光亮,匯入了那道光線,和它一起匯流成了朦朧的曙光,曙光朦朧的合流。這還是那扇窗嗎,光線在它面前匯流,曾在它面前匯流?已逝的東西震響、平息、收縮、展開,變得穩固,而他面前升起的白晝轉瞬即逝,他早已不再注視它。他的眼睛蒙上了一層紗幔,儘管依然睜著,卻蒙上了一層無淚的淚水紗幔,他透過它看到了陌生的、正在醞釀的白日,看到了曙光,他清晰地看到了它蒼白的色彩怎樣變得溫和,一層一層地落到外面的屋頂上,他看到了這些,他不再看這些了,他不是在觀看,而是在體察,他以此感到了白晝的誕生,白晝和著它嶄新的光亮,變成了他自己的一部分:清早在生長,和它生長的純淨氣息,和它極為清晰、灰光閃現的澄明一起飄向了他,它沒有和這種澄明混為一體,只是靠它驅散了最初的炊煙那略帶酸澀的絲縷煙靄;朝霞在早晨明朗的清晰中飄向了他,帶著銀亮而咸澀的大海氣息,從遠處輕柔的銀色窸響中升起,微微閃著銀光,從沙石清爽、清涼潮濕的海岸最初的光芒中升起,被早晨的銀浪洗濯,準備好接受早晨的祭品;朝霞飄向了他,不斷展開,仿佛這自然的清早也加入了重新開始的創世,接納了創世的結果,也被創世的結果所接納,他感到自己被它潺湲的行動運載,流動著,卻又不在流動,融入了它窸窣的氣息,像插上了清涼的翅膀,像身處宏大的呼吸,卻已經在塵世間誕生,像在月桂灌木陰影的呼吸中靜息,在雨後呼吸,像雨水一樣昏暗,像露水一樣清亮而生機勃發。他就這樣被載送著,越來越遠,在航行告終的地方,輕輕登上了金黃的田野那豐收的巨浪,那裡麥穗飄舞,鴿子棲在荊棘叢中,水牛臥在獅子身邊,那裡有一位天使站在他面前,不是一位天使,而是一個少年,但還是一位天使,被九月早晨清涼的翅膀遮蔽,鬈髮烏黑,雙眼明亮。他的聲音並沒有像某種宣告行為那樣以象徵的方式充滿整個宇宙,不,它更像是遠遠飄來的象徵原初圖景的遙遠回聲,話音極其輕柔,但依然有著橫亘萬古的堅硬的陰影:「來吧,參與創世吧,它曾經出現,現在又會再次來臨;但你將要取名維吉爾,你的時代來了!」天使這樣說,因為溫和而令人恐懼,因為悲傷而使人安慰,因為渴望而不可企及。他從天使的口中聽到了這句話,聽到了塵世間所有單純的語言內部的語言,他聽到有人呼喚他的名字,便受召和他的名字合為了一體,他再次看到了田野上的麥浪,從海岸延伸到海岸,豐收的波浪無窮無盡,海浪無窮無盡,二者都被清早斜射的清涼光線塗抹,近處閃著清涼的光,遠處閃著清涼的光,隨之而來的是認識一切與一無所識的甜蜜,知曉一切與一無所知的甜蜜,覺察一切與一無所覺的甜蜜,然後是遺忘了一切的甜蜜,然後是無夢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