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吉爾之死 · 1 水 ——抵達

布洛赫 《維吉爾之死》
亞得里亞海,地中海北部海域,位於亞平寧半島與巴爾幹半島之間。 布林迪西姆港(Brundisium),古羅馬的港口城市,即今天義大利東南部城市布林迪西(Brindisi),濱臨亞得里亞海的奧特朗托海峽。 卡拉布里亞(Calabria),義大利西南部地區,即亞平寧半島的最南端凸起,境內多山。 湛藍而又輕柔,那是亞得里亞海  的波浪。迎面拂來的微風細弱得讓人無法覺察。它吹動著波浪湧向羅馬皇帝的艦隊。艦隊正駛向布林迪西姆港  ,已經可以望見卡拉布里亞  海岸上平緩的山丘正逐漸逼近船的左側。此時此刻,海洋那明媚卻預示著死亡的孤獨轉化為人類活動的祥和歡樂;此時此刻,海潮上流溢著溫柔的燈光,暗示著人類棲居之所的臨近,潮水之上是熙熙攘攘的船隻,有的和皇帝的艦隊一樣正駛向港口,有的正從港口中駛出;此時此刻,沿著被海水沖刷得潔白的海岸,在許多村子修築的小型防護堤那裡,豎著褐色船帆的漁船已經離去,為的是夜晚的捕撈。就在此刻,海水變得如鏡面般平滑。在海的那一頭,天空像是打開的貝殼,煥發著珍珠般的光澤,已經是傍晚了,人們已然聞到爐灶里木柴燃燒的味道,生活的聲響此起彼伏,一下敲擊,或是一聲呼喚,都被風從那邊傳了過來。 奧古斯都,指古羅馬帝國第一任皇帝屋大維(前63—後14)。 七艘高船大艦首尾相連,正以先進的縱列方式行進。裡面只有首尾兩艘狹長的、裝有船艏撞角的五排槳艦屬於戰艦隊;其餘的五艘船航速較慢,但看起來更加氣派,分別是十排槳和十二排槳的類型,船上建築樣式雍容華貴,與奧古斯都  的宮廷風格完全相稱。中間的那艘最為豪華氣派,那青銅打造的船艏金碧輝煌,船舷欄杆下面,飾有圓環的獅子頭像金光閃閃,側支索上掛滿了色彩斑斕的三角小旗,在紫色的船帆下,聳立著羅馬皇帝莊嚴氣派的帳篷。而在尾隨其後的那艘船上,創作《埃涅阿斯紀》的詩人就躺在那裡,死亡的徵兆已經悄然爬上了他的額頭。 愛奧尼亞(Ionien,也稱伊奧尼亞),古希臘時期對今天土耳其安納托利亞西南海岸地區的稱呼,即愛琴海東岸的古希臘愛奧尼亞人定居地。其北端約位於今天的伊茲密爾,南部到哈利卡爾那索斯(今天的博德魯姆)以北,此外還包括希俄斯島和薩摩斯島。一些重要的古希臘藝術風格均在此形成。 原文為Lebensgewalten。 原文為Mächte。 長笛乃是牧神潘使用的標誌性樂器,古希臘悲劇家歐里庇得斯曾言道:「當我們起舞、歌唱和飲食時,沒有任何東西像長笛的樂聲那樣美妙。」 指古羅馬人常玩的被稱為「十二條線」的遊戲(Brettspiel),即現代西洋雙陸棋的前身。 有興趣的讀者也請參見弗洛姆(Erich Fromm)的著作《占有還是在》(Haben oder Sein)。 原文為aus geschmäcklicher Verlogenheit。請參考尼采《道德的譜系》第3章第19節,無論是用詞如「重複性的謊言」等,還是背後潛藏的「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態度,兩段文字都頗有相似之處。 飽受暈船之苦的詩人繃緊了神經,因為病症隨時都會發作,所以他一整天都不敢挪動身體,不過,在船隻到達較為平靜的海岸區域後,一種鬆弛感忽然潮水般席捲著他,儘管他被困在了為他搭建的臥榻上,他卻終於感覺到了自身的存在,或者準確地說,感覺到了自己的身體和身體的生命,那是多年前就已脫離他管轄的藩屬,如今卻仿佛成了某種對於鬆弛感的獨特回憶,重新探索著,重新體味著。海風勁吹,益於身心,那潮起的倦怠感能給人以沉靜的撫慰,也許本可以轉化為徹底的喜樂幸福,然而那擾人的咳嗽卻適時出現了,每晚的高燒,每夜的恐懼,人早已憔悴。他,就那樣躺在那裡,他,創作《埃涅阿斯紀》的詩人,他,普布利烏斯·維吉利烏斯·馬羅,他,就躺在那裡,衰減的意識,幾乎因為自己的無助而羞愧,幾乎因為如此的命運而惱怒,他呆呆地望著煥發著珍珠光澤的天穹:究竟為何他會屈從於奧古斯都的催逼?究竟為何他要離開雅典?荷馬那神聖晴朗的天空本來會有利於《埃涅阿斯紀》的完成,如今這希望已然破滅;他也曾期望在柏拉圖的城市裡過上一種哲學與科學的生活,遠離藝術,遠離詩,期待那本將開始的不可估量的全新生活,如今每一個希望都已破滅;他也曾期望可以再次踏上愛奧尼亞  的土地,如今這希望也已然破滅;噢,破滅的還有那認識的奇蹟以及在奇蹟中得到救贖的希望。為何他放棄了這一切?自願的?不!它就如同那些不容抗拒的生活的強力  的一個命令,那些不容抗拒的命運的力量,儘管有時這些力量會潛入地下,潛入不可見、不可傾聽之處,但是它們從未完全消失,反而頑強地作為那些強大力量  玄妙莫測的威脅出現,這些強力人們根本無從擺脫,在它們面前,人們必須總是表示臣服;它就是命運。之前他聽從於命運的擺布,如今命運把他推向了盡頭。這不一直就是他生活的形式嗎?他曾經有過別樣的生活嗎?天空那煥發著珍珠般光彩的貝殼,春波蕩漾的海洋,群山的歌唱,他胸中痛苦的歌唱,神的笛聲  ,這一切都意味著一個事件,這事件就如同天穹的容器,很快就要將他吸納入內,以便送他進入無限之中,對他來說,這一切可曾有過別樣的意義?他生在農家,是一個熱愛塵世和平的人,一個本該適合於在鄉黨間過著簡樸穩定的生活的人,一個根據出身似乎已經註定可以且必須留在那裡的人,然而一個更高的命運雖沒有將他與故鄉分開,卻不讓他在故鄉繼續留下;它把他趕了出去,趕出了鄉黨,趕進了茫茫人海間最赤裸、最惡毒、最狂亂的孤獨之中,它把他從原初的簡單中驅逐,驅入了日漸巨大的繁複與廣闊中,如果有什麼東西由此變得愈加巨大或愈加寬闊的話,那只能是他與本真生活的距離,因為確實如此,只有這距離增大了:他只是在自己田地的邊緣漫步,他只是生活在自己生活的邊緣;他成了一個動盪難安的人,逃避著死亡,找尋著死亡,找尋著勞作,逃避著勞作,一個有情人,卻無法停駐,一個在內外激情的操縱下犯錯的人,一個自己生活的過客。而今天,幾乎已到了自己氣力的盡頭,在自己逃亡的盡頭,在自己找尋的盡頭,他終於痛下決心,準備告別,痛下決心是為了有所準備,準備接受最後的孤獨,準備踏上通向它的內在歸途,但就在此時,命運和它的那些力量再一次控制了他,再一次阻止他親近簡單、原初和內在,再一次把他的歸途引向別處,引向通往繁複的外在之路,把他重新逼向那遮蔽了他一生的惡,似乎命運只還留給他唯一一件簡單的事情——死亡的簡單。他聽見頭頂上,桅杆的橫桁因為纜繩的牽引而咯咯作響,帆布發出獵獵的聲響,他聽見,船後的尾流飛濺著泡沫,船槳每次出水都帶起了四射的銀亮水花,他聽見,船槳在槳架上發出沉重而又刺耳的聲音,然後再次清脆地切入水中,他感覺到,伴隨著幾百次槳起槳落的節奏,船隻在勻速地向前慢慢推進,他看見,白色的海岸線在身側徐徐展開,然後,他想起了,在污濁不堪、臭氣熏天、隆隆作響的船艙里,那些帶著鐐銬的沉默的奴隸。從其身後的兩艘船那裡傳來了同樣隆隆鈍響的船槳擊水之聲,仿似某種回聲,越過了所有的大洋,又被所有的大洋所應和,因為它們一直如此航行於各地,載著人,載著武器,載著小麥和其他穀物,載著大理石,載著橄欖油,載著葡萄酒,載著香料,載著絲綢,載著奴隸,航行於世界各地,交換與貿易,那是塵世間眾多墮落行徑中最為醜惡的一種。這支艦隊運送的當然不是商品,而是饕餮,即所有的朝臣:船的整個後半部分,一直到船尾,都被用於供給飲食,從清晨開始,那裡就響起了觥籌交錯之聲,與此同時,總是有一群飢腸轆轆的食客圍在餐室旁,一直窺伺著,期待裡面出現空隙,時刻準備著,推開所有的競爭對手,猛撲上去,搶占位置,貪婪地渴望著,終於可以坐下來,開始或重新開始自己的狂歡饗宴;負責服務的僕人們,都是靈活敏捷的男孩,他們衣著華麗考究,其中不乏俊俏清秀的少年,如今卻汗流浹背,疲於奔命,一刻也不得清閒,而他們那位永遠面露微笑的總管,眼角里閃著冷酷的目光,用他那雙慣於彬彬有禮地討要小費的手,將他們驅來使去,而他自己則在甲板上來回奔忙,因為除了酒池肉林的宴會需要忙碌之外,另外一些人也同樣必須照顧到,非常奇怪,這些人似乎已經酒足飯飽,現在正在用其他方式消遣娛樂,有的在來回踱步,雙手交叉,要麼放在肚子上,要麼背在身後,還有的則揮舞著手臂,打著手勢,在討論著什麼,有的在躺椅上假寐或打鼾,臉埋在了長袍里,還有的則坐在那裡下棋  ,這些人也必須得到不斷的服侍,各式小吃被放在大的銀盤子裡,從甲板那頭一路遞送過來,供他們享用,因為飢餓隨時都可能來得清新而又猛烈,因為無論其人是胖是瘦,是行是坐,是睡是醒,是動作遲緩,還是敏捷靈活,貪食的欲望都無比清晰地寫在了每個人的臉上,永不磨滅,有時甚至是刻在了上面,還有的則是糅在了裡面,無論是嚴厲還是溫和,是惡毒還是善良,無論是像狼、像狐狸、像貓、像鸚鵡、像馬,還是像鯊魚,他們總是青睞其自身某種可怕的欲望,他們已經上癮了,妄圖永無止境地占有  ,不擇手段地謀求物品、金錢、地位和榮譽,蠅營狗苟,飽食而遨遊。隨處可見正往嘴裡塞東西的人,到處都是貪慾的火苗,索求無度的慾念在暗暗燃燒,無根無基,隨時準備吞噬,將一切都咽進肚子,貪慾的煙霧籠罩著甲板,伴隨著船槳擊水的節奏,隨船而行,無從擺脫,無從消除:整艘船已經為欲望的焰火所包圍。啊,這些人理應被認真地描繪出來!應當獻給他們一首欲望的頌歌!但這樣做又有什麼意義!詩人什麼也做不了,他根本消除不了任何形式的惡;別人也會傾聽他的述說,但只當他讚美這個世界的時候,而不是當他如實描述這個世界的時候。只有謊言帶來榮耀,而不是真知!難道他的《埃涅阿斯紀》應當具有某種別樣的、某種更好的影響?唉,人們還是會讚美這部作品,因為他之前所寫的一切都被讚美過,因為人們在其中讀到的只是喜聞樂見的東西,至於他的警告是否會被聽到,既不存在這樣的危險,也不存在這樣的前景;唉,他拒絕再去欺騙自己,也不想讓別人再去蒙蔽他,只是他太過了解這些觀眾,對於詩人真正的工作,那沉重的、忍受真相的工作,他們毫不在意,正如他們不會在意那些操槳奴隸的工作,那是充滿痛苦的、極其繁重的工作,前者和後者對於他們而言,其實是完全一樣的:都是既得利益者理應享受的供奉,他們能接收和接受的,只能是供奉帶來的享受!那些人絕不僅僅是一些寄生蟲,一些在他周圍優哉游哉、無所事事、嘴裡不停發出咀嚼食物的聲音的寄生蟲,即便是奧古斯都也不得不容忍這種人出現在他的周圍,不,他們中有許多人曾經取得過各種各樣的成就和業績,但是由於旅行的百無聊賴,他們乾脆陶醉於某種自我的暴露,將其平時的大部分品行統統拋去,只剩下盲目的傲慢還毅然挺立,保留在渾渾噩噩的貪慾里,保留在滿是貪慾的渾渾噩噩中。而在下面,在下面那片昏暗混沌中,一下接著一下不停勞作著的,壯觀而又迷亂地勞作著的,如牲畜和賤民般勞作著的,是那些戴著鐐銬、划著船槳的奴隸。下面的那些人並不理解他,對他漠不關心,而上面的人則宣稱,他們崇拜他,是的,他們甚至相信這一點,然而,無論怎麼樣,無論是因為審美上存在著重複性的謊言  ,所以他們誤以為自己非常熱愛他的作品,還是因為他是羅馬皇帝的朋友,所以他們向他表達恭順和謙卑,這是同樣虛假的謊言,他,普布利烏斯·維吉利烏斯·馬羅,儘管命運將他推進了他們的圈子,但他與這些人毫無共同之處,他們讓他噁心,若不是暮色降臨,海風吹起,將歡宴和廚房的臭氣從船上吹散,病症剛才就會發作。他確認了一下,裝著《埃涅阿斯紀》手稿的那隻箱子,還靜靜地放在他的身旁,他眯起雙眼,望著西邊那片深邃的星斗,將大氅一直拽到頜下;他冷。 偶爾他會有一些強烈的願望,想轉頭看看身後那群喧囂的人類,他幾乎有些好奇,那些人還會做些什麼;但他單靠自己是做不到的,他最好還是不要那樣做,他越來越感覺到,類似的動作恰恰是不被容許的。 步兵支隊(Manipel),古羅馬步兵建制,是其軍隊的基本戰術單位,約120—160人。 原文為Überunendlichkeit。 原文為Sehnsucht。 布洛赫的另一本小說《夢遊人》中收入了十篇附錄,其總標題就是布洛赫的文化批判傑作《價值的崩潰》。這是一部與斯賓格勒的《西方的沒落》有著異曲同工之妙的文化哲學隨筆。與斯賓格勒一樣,布洛赫也將歐洲中世紀,尤其是哥特時期視作統一性文化高度繁榮的典範時期。與此同時,兩人也都將20世紀視為西方文化面臨崩潰與死亡的時期。布洛赫認為,任何一種文化都有其最核心的部分,即該文化的思維體系,或稱「思維風格」(Denkstil)。他認為,從文藝復興開始,人類在科學上所面臨的認識形勢使得人們無法再像中世紀經院哲學那樣將問題鏈條的最後動因交給「無限」或者「上帝」,而是試圖在「局限的塵世」之中尋找答案。於是,作為中世紀文化的核心,以「思維風格」方式出現的經院哲學及其「思維邏輯性」被宣告破產,而中世紀價值體系內部的理性與非理性之間的平衡也因此被打破,理性與非理性被生硬地剝離,思維與生活也因此變成了兩個毫無關係的領域。一方面,在思維領域內,科學理性的發展使得人類進入了一個後宗教社會。另一方面,在生活領域內,天主教的價值體系分裂成無數個部分,無數個小的價值系統。這些系統原來都從屬於宗教價值,但是隨著天主教體系的崩潰,這些從屬的價值系統失去了原本核心價值的統轄,開始各自為政。每個解脫了的價值系統都具有了自由意志,都擁有了各自絕對的價值邏輯和目標。而每個價值行為也變成了純粹的功能性行為:「戰爭就是戰爭,為藝術而藝術,在政治上沒有任何思考,生意就是生意。這一切都說明了一個同樣的問題,所有這些說法都具有同樣的攻擊性和激進性,具有同樣的對於形上學的背棄,具有同樣的針對事物的邏輯性,而且是只針對事物的恐怖的邏輯性,這一切就是這個時代的思維風格。」而作為價值設定的主體,人也因此成了完全實用主義的、對形上學根本不感興趣的職業人。在這個失去了核心價值的時代里,人們只能依託於某個以自身職業為代表的特定的價值系統,並且把該系統的價值目標作為追求的絕對目標。在這個價值崩潰的過程里,失去控制的各個價值系統都試圖將自己絕對化,試圖去擴大自己的勢力範圍,不同價值體系之間的衝突也就不可避免。所以從這個意義上說,核心價值崩潰的過程也就是原來從屬價值衝突與混亂的過程。而在這個衝突的過程中,一旦某個特定的「非形而上的」價值獲得了凌駕於其他價值之上的優勢地位,它就會將世界帶入非理性的黑暗深淵。而在布洛赫看來,第一次世界大戰就是這一價值衝突過程的血淋淋的表現方式。 原文為Vereinzelung。 伏爾甘,羅馬神話中的火神,即希臘神話中的火神赫菲斯托斯,西方語言中「火山」一詞即來源於此。 朱庇特,羅馬神話中的主神,即希臘神話中的宙斯。 里拉琴,西方最早的撥弦樂器,又名七弦琴,或七弦豎琴,乃是文藝復興以來西方音樂的象徵。 所以他靜靜地躺在那裡。就在船隻抵近布林迪西姆港那如小河般狹長的入口時,第一縷暮色清楚地罩在了天空之上,溫柔地籠罩著世界;天氣更涼,卻更見和煦,咸腥的海風混合著更為濃郁的陸地空氣,船一艘接一艘地放慢了速度,它們在侵入陸上的運河。此處的海水已然變成了鐵灰色,色如淡鉛,再也沒有波浪來讓水面皺起。運河兩側的要塞的雉堞上,守軍列隊向皇帝陛下致敬,他們或許也是想第一個為皇帝陛下送上生日祝福,因為屋大維正是為了生日慶典才返回故鄉的;是的,沒錯,兩天之後,也就是後天,要在羅馬舉行慶祝儀式,坐在前面船上的屋大維,將要四十三歲了。岸上的隊伍爆發出嘶啞的歡呼聲,各個步兵支隊  側翼的旗手們,訓練有素地將紅色的軍旗微微高舉,旗杆斜著抵在地面上,以便之後能在皇帝面前將其垂下,簡而言之,這裡所發生的一切,不過是十分普通的歡迎儀式,完全符合軍隊條例的規定,士兵在粗野中遵守著正確的條令,儘管如此,這一切卻顯得異常柔和,異常得有如夜色;人們幾乎可以稱之為夢幻,在光線的懷抱中,歡呼聲變得非常甚至極其微小,四散飛舞,在映成灰色的天穹下,紅色的旗幟正在凋零,仿佛經歷著非常甚至極其肅殺的秋天。比土地更偉大的是光,而比人更偉大的是土地,如果人不朝著故鄉呼吸,人便無法繼續存在,朝著土地歸去,在塵世間朝著光歸去,在土地上的塵世間迎接著光,只有通過土地才能受到光的迎接,土地,它變成了光。土地從未如此誠摯地貼近光,而光也從未如此親密地貼近土地,就在黑夜的兩處邊界那裡,在慢慢開始的黃昏中。黑夜原本還在水域的深處酣眠,但是伴隨著細小無聲的波浪,它慢慢開始向上滲透,在平滑如鏡的大海上,分不清上下四方,夜色有如天鵝絨般沉默的波浪,那是屬於另一種無限的波浪,那是超越無限  的波浪,裡面似乎有所孕育,有所生髮,這些波浪悄悄地、輕柔地將那發光者吞沒掩蓋。光不再來自天上,而是懸停於其自身之中,懸停中的它雖然依舊發出光亮,卻不會再去照亮其他事物,所以它下面的那片大地似乎被局限於某種奇特的自發光線上。蟋蟀唧唧的鳴叫,瀰漫了整片黃昏中的土地,此起彼伏,卻發出了同一個綿延的音調,尖聲透耳,卻因為不增不減的頻率而顯得格外寂靜;無窮無盡。在要塞的下方,山坡上稀疏地生長著一些野草,一直延伸到石頭砌成的河岸,儘管稀疏,卻有一些東西在生髮延展,那是和平,是夜的靜默,是深埋的黑暗,是土地的黑暗,就在那行將湮滅的光線之下。然後,整個空間變得更加緊密,植被變得更為豐富,色彩變得更為濃烈,很快就連零星的灌木叢也融入其中。而那些山丘的頂端,在各座農舍的石頭圍牆之間,有幾株橄欖樹顯露出來,樹是灰色的,正如逐漸稠密的暮色中那些稀薄的霧氣。啊,有一個願望突然變得不可遏止,他要將手伸向那些離他無比遙遠的河岸,伸向茂密幽暗的灌木叢深處,在手指間感受那破土而出的葉子,將它永久地握住——那願望在他的雙手中顫抖,在手指間不停地抽搐,就因為那無法駕馭的渴望,他渴望那片綠色的樹葉,渴望那柔韌的葉柄,渴望那時而尖利、時而柔和的葉緣,還有那緊繃而且鮮活的葉肉,當他閉上雙眼,他能夠深切地感受到這一切,那簡直就是一種感官上的渴慕與憧憬,單純卻又奪人心魄,就像他那雙農夫的手所具有的粗糲的雄性的骨感,放縱而又富有情感,就像他那雙農夫的手所具有的纖細的近乎雌性的敏感;啊,青草,啊,綠葉,啊,樹皮的光滑,樹皮的粗糙,生髮的活力,那是土地的黑暗的肉身,豐富而又蕪雜!啊,手,感知的、撫摸的、吸納的、包容的手啊,啊,手指和指尖,粗糙、細嫩、柔軟,鮮活的皮膚,那是幽深靈魂的最上表面,就袒露在那雙抬起的手上!在他的雙手裡面,他時刻都能感受到那種奇異的、幾如火山般的搏動,他時刻都能感受到,他的雙手似乎擁有奇特的、屬於它們自己的獨立生命,他曾經徹底禁止過這種感覺,防止它跨越知覺的門檻,就好像其中潛伏著某種未知的危險。在他右手手指上戴著一枚印章戒指,戒指做工極為精巧,精巧得幾乎有些不夠陽剛,每當他感受到那未知的危險時,他都會習慣性地扭動印章戒指,仿佛這樣就可以將那危險祛除,就可以讓那雙手的渴望  平靜下來,就可以讓那渴望實現自我約束,恐懼感正在減退,那是痛苦而且熱切的恐懼啊,來自他那雙農夫的手,那雙手再也無法扶著犁杖、把握種子了,它們也因此早就學會了去把握那無法把握之物,雙手的憂懼啊,它們失去了土地,其自我實現的意志也僅僅剩下那獨立的生命,就在這難以捉摸的宇宙萬有之中,飽受威脅且又充滿威脅,深入到虛無之內,因為虛無的危險性而深受觸動,於是它們的憂懼,在一定程度上已經吞沒了它們自己,演變成了一種強勁的努力,努力要將人的生命的統一性牢牢抓住,努力要將人的渴望的統一性加以保持,如此便可防止其崩潰為眾多孤立的、渴望微小與微小渴望的局部生命  ,因為手的渴望是不足夠的,眼的渴望是不足夠的,耳的渴望是不足夠的,因為足夠的只有心的渴望與思的渴望的統一體,那是無限的內部與外部所渴望的整體性,觀望著,傾聽著,領悟著,在一個養分被雙倍消耗的統一體裡呼吸著,因為只有它得到了命運的垂青,能夠克服令人憂懼的孤立化  所引起的令人絕望的盲目性,只有在它裡面,存在的認識根源才能獲得雙重的發展,他預感到了這一點,而且一直都有預感——啊,那是一個永遠只是過客的人的渴望,那是一個永遠只被允許成為過客的人的渴望,啊,那是人的渴望——這始終都是他的預感,在他的傾聽里,在他的呼吸里,在他的思考里,他傾聽著、呼吸著、思考著宇宙萬有里那涌動的光,宇宙周圍那遙不可及的知識,還有那永遠無法實現的對於宇宙無限的接近,對他而言,甚至連無限那最外部的邊緣都是遙不可及的,他那隻熱切渴望的手根本不敢有所觸碰。儘管如此,接近卻依然存在,而且繼續存在,那種邊呼吸邊等候的傾聽依然是他的思考方式,他傾聽著由海神波塞冬與火神伏爾甘  的領域組成的雙重深淵,兩者被統一起來,因為它們共同為神王朱庇特  的天空所籠罩。敞開而且流動著的,那是暮色之光,那是可供人呼吸之物,它流動猶如潮水,船隻在裡面載沉載浮,那是屬於內部與外部的浴場,是靈魂的浴場,可呼吸之物由此岸世界流向彼岸,由彼岸世界流向此岸,暴露出知識的幽徑,不,雖然永遠不可能是知識,卻是對於知識的預感,對於入口的預感,對於道路的預感,對於暮色中行程的朦朧預感。前面船頭有一個奴隸在歌唱;也許是聚在那裡的賓客們把那個小男孩叫來表演的,他們的喧鬧早已被黃昏的寂靜所吸收,甚至連他們都預感到家的臨近,在里拉琴  聲響起後不久,同時也在短暫的等待之後,歌聲響起,隨風飄了過來,這首無名奴隸的無名歌曲,散發著柔和的光芒,仿似彩虹輕盈地飄在夜空,琴聲悠揚,如象牙般柔美,這歌聲與琴聲,均是人間營造,卻超脫了人間,變得遠離塵世,消解了人情,離散了痛苦,那是天穹的空氣親自在歌唱。天色更暗,那些臉龐更加模糊,河岸逐漸消失,船隻更加朦朧,只有那聲音存留,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有支配性,就好像它要引導那船隻,以及船槳的節奏,聲音的來源已被遺忘,卻依然是某個奴隸男孩的引領性的聲音,歌曲指引著道路,歌曲平靜而和諧,正因如此才能指引道路,也正因如此才能保持永恆的敞開狀態,因為只有平靜而和諧者才能指引道路,只有那被從萬物的河流中挑選出來的,不,被拯救出來的獨一無二者,才能向無限敞開自己,只有那被牢牢把握之物——哎,他自己曾經把握過如此真正能指引方向的東西嗎?——只有那真正的被把握之物,哪怕它只是時間長河裡的某個唯一的瞬間,它也會是永恆的,它會變成指引方向的歌唱,變成引領者;啊,生命的某個唯一的瞬間,被擴展成了整體,被擴展成了整體認識的圓圈,無限地敞開著;在這散發光芒的歌曲之上,在這散發光芒的暮色之上,天空吐露著氣息,它那秋天的香甜,明朗而又酸澀,重複了幾千年,從未改變,而且還將重複幾千年,不會改變,但在此地此刻卻是獨一無二的,天穹那絲綢般明亮的光輝,也被夜晚降臨的靜默所掩蓋。 歌聲還在引領著,卻無法再持續太久;運河上的航行很快就要結束,當內河港灣向船隻敞開懷抱,甲板上開始了慣常的騷動,歌聲也就消散了;那鉛灰色的水平面已然泛著黑光,已經可以看到沿著港灣呈扇形分布的城市連同城市的燈火,在黃昏的霧色中如星空般閃爍。天氣突然暖和起來。艦隊停止了前進,等著皇帝的大船來到最前面,而現在——在秋季天空那柔軟的堅定之下,這件事本來也應當作為無限的唯一性而被牢牢把握的——一場小心翼翼的巧妙部署開始了,因為需要安全地引領船隻通過這裡,因為這裡到處都停泊著小木船、帆船、拖網捕魚船、獨桅敞篷漁船和運輸船;越往前行,可供通行的航道就越狹窄,周圍的船就越擁擠,桅杆、纜繩和收起的船帆,鱗次櫛比,愈發密集,僵化中死氣沉沉,平靜中生機勃勃,仿佛一個特別幽深晦暗、縱橫交織、錯綜複雜的根系,從泛著油光的黑暗水面上幽然而出,向上生長,向著天空那片靜然的暮暉,那就是一張由木料和麻繩組成的黑色蛛網,水面下,倒映在水中的影子鬼魅重重,水面上,各個甲板上到處都是狂叫著揮舞火把的人們,閃爍而且放縱的火光鬼氣森森,廣場上,照亮一切的炫目燈火下鬼影幢幢:沿著港口的那一排大樓里,窗子被一扇接一扇地點亮,直至閣樓,柱廊下面的小酒館也一家接一家地被點亮,四排手執火把的士兵穿過廣場,盔甲上閃著金屬的光芒,一個挨著一個,他們顯然是要讓從碼頭到城市之間的道路保持通暢,堤道旁的海關倉庫與官署也被火把照得通明透亮,一個閃閃發光的巨大空間,裡面塞滿了人的身體,一個閃閃發光的巨大容器,為的是進行同樣巨大而且狂暴的等待,裡面裝滿了轟鳴之聲,那是幾十萬隻腳在石子路面上發出的聲音,他們或是拖著腳走路,或是趿拉著鞋,或是踩踩踏踏,或是不停摩擦地面,簡直就是一個全場沸騰的巨大鬥獸場,裡面充滿了時高時低的不詳的嗡嗡聲,充滿了不耐煩的咆哮,然後突然陷入了沉默,變得一動不動,只有內心依然急切緊張,因為載著皇帝的大船,在十二排槳的推動下,輕柔地調整著方向,到達了碼頭,悄無聲息地停靠在了預定地點,那裡早有一個手持火把的步兵方隊在迎候,站在隊伍中間的則是城中的顯要;這一刻當然終於到來了,那遲鈍的群眾巨獸一直都在期盼著,好讓自己歡樂的號叫噴發而出,現在一切突然開始了,無休無止,歡慶勝利一般,震人心魄,肆無忌憚,令人恐懼,蔚為壯觀,俯首帖耳,形成一個整體人格,對著自己頂禮膜拜。 帕提亞帝國(前247—後224),又名阿薩息斯王朝或安息帝國,是古典時代伊朗高原地區的帝國,與漢朝、古羅馬以及貴霜帝國並列為亞歐四大強國。 曼托瓦,義大利北部的古城,建於約公元前2000年,屬於今天的倫巴第大區。 埃涅阿斯,維吉爾的史詩《埃涅阿斯紀》里的主人公,傳說羅馬人是他的後代。 原文為Unheil。 原文為Heil。 這就是皇帝為之生存的那群民眾,整個帝國正是為了他們而建,正是為了他們而不得不征服高盧,擊敗帕提亞帝國  ,遏制日耳曼人,奧古斯都時代的偉大和平正是為他們而創造,而他們則將會為了這樣的和平事業,而接受國家的規定和秩序,禮敬諸神,遵從承載神性與人性的美德。如果沒有他們,任何政策都無法推行,就連奧古斯都本人也不得不倚仗他們,如果他還想保住自己的地位的話;奧古斯都當然不會有其他的願望。是的,這就是人民,羅馬人民,而他,普布利烏斯·維吉利烏斯·馬羅,一個真正的農夫之子,來自曼托瓦  附近的安德斯村,他雖然未曾描述過人民的精神與榮耀,卻也曾試圖去加以頌揚!頌揚而不是描述,這就是錯誤所在,啊,這裡就是埃涅阿斯  的後裔!不幸  ,不幸的巨浪,一股由無法形容、無法言說、無法名狀的不幸所形成的巨浪狂瀾,在廣場這個巨大的容器中沸騰,五萬、十萬張嘴將那不幸嘶吼出來,向彼此傾瀉,卻沒有聽到那不幸,也不想知道它的存在,而願意在這地獄般的吼叫聲中,在喧鬧與吵嚷中,扼殺自我,麻痹自我;這是何等的生日問候啊!難道只有他洞悉這一切嗎?大地如岩石般沉重,潮水如鐵鉛般沉重,這裡則是惡魔般的火山口,裡面裝滿了不幸,將它撕扯開的人正是火神伏爾甘,一個喧鬧組成的火山口,就在海神波塞冬的領地的邊緣。難道奧古斯都本人不知道,這根本不是什麼生日歡迎儀式,而是完全相反的東西嗎?一種最為苦痛的同情之意在他心內油然而生,這同情針對的既包括奧古斯都屋大維,也包括這裡的那群民眾,既包括統治者,也包括被統治者,與此同時,與這同情相伴的,還有同樣苦痛的,其實根本無法忍受的責任感,他幾乎無法解釋這一責任感的出現,只知道它與皇帝所擔負的重任沒有太多相似之處,而是另外一種完全不同的責任,因為面對這樣一種不幸,它在昏暗中升騰,充滿不為人所知的隱秘,任何的國家手段,塵世間任何一種偉力,也許就連天上的諸神都會束手無策,任何人群的喧囂都無法將其遮掩,也許只有那微弱的靈魂之聲,它的名字叫作歌唱,它因為預感到了不幸的存在,所以也就同時預言了幸福與拯救  的來臨,它將喚醒世人,每一首真正的歌,都在預見著認識,孕育著認識,指明著認識。歌者的責任,就是他的認知責任,儘管如此,他卻永遠沒有能力去承擔和完成這責任——啊,只有通過真正的知識,人們才有可能守候到幸福。為什麼當初他不可以超越那預感,貼近那真正的知識呢?!為什麼命運偏偏要逼迫他回到這裡?!這裡除了死亡再無物存在,除了死亡還是死亡!剛才他一直都在半撐著身子,用因為驚恐而瞪大的雙眼觀察,現在他重新倒在了臥榻之上,心中滿是恐懼、同情、悲苦、責任意志、無助感,還有虛弱;他面對群眾所感到的不是恨,完全不是蔑視,完全不是反感,他從未想過脫離民眾,更沒有自以為比他們高明,但這一次確實也出現了一些新的東西,在他之前與民眾所有的接觸中,他從未想要了解過這些東西,雖然無論是在那不勒斯,還是在羅馬和雅典,他在所有曾經逗留的地點都曾有大把的機會去了解,如今卻令人驚訝地在布林迪西姆了解到了,那就是群眾已經全部陷於不幸的深淵,人們已然退化為都市群氓,人已經顛倒為非人,這一切的緣由就在於存在的空洞,在於存在蛻變為完全表面化的欲望生活,人喪失了他的根源,他與根源之間的聯繫被徹底切斷,以至於只剩下一個危如累卵的個人生活還存在,一個昏暗的純粹外部化的個人生活,裡面孕育著不幸,孕育著死亡,啊,孕育著一個神秘的地獄般的結局。這難道就是命運之前想要教諭給他的東西嗎?所以當初他才會被驅入繁複之中,被逼入亂世的銅爐之內?這難道是對他從前的盲目的報復?他以前從未如此直接地了解過群眾的不幸;現在他卻被強迫著去看到它,去聽到它,去獲知他自身存在的最後的根由,因為盲目也是那不幸的一部分。那自我麻痹的沮喪的歡呼聲一再地響起;火把亂舞,各種命令的聲音在船上迴響,一條纜繩被從岸上擲了過來,飛到了甲板之上,發出了沉悶的響聲,不幸在喧嚷,痛苦在喧嚷,死亡在喧嚷,而那個孕育著不幸的秘密也在喧嚷,尚未被發現,卻也毫無掩飾,隨處可見。在無數匆忙的腳步聲中,他安靜地躺著,他的手緊緊地攥住裝手稿的皮箱的一個把手,防止有人把它奪走,但是他已經厭倦了這些喧嚷,厭倦了咳嗽和發燒,厭倦了旅行,厭倦了將要到來的一切,於是他開始想像,船隻到達的時刻將會很輕易地成為他的死亡時刻,這幾乎成了他的一個願望,雖然或者說因為他清楚地感覺到,這一刻尚未來臨,是的,這幾乎成了願望,雖然或者說因為那樣的輕易死亡將是一個極其邋遢、極其喧闐的死亡,不過這對他而言並不是不可接受,甚至幾乎是得償所望,因為他被迫去直面這火的地獄,被迫去傾聽這火的地獄,而他的心也被迫去了解地獄中那暗暗燃燒的罪惡之火。 然而現在,儘管讓自己的意識承受眩暈之苦這件事似乎十分誘人,因為那樣就可以避開這些喧囂,屏蔽這些人群的蜩沸,那是來自地獄的火山般的蜩沸,它如同遲緩的潮水,不間斷地從廣場那邊湧向這邊,仿佛永無止境,但是那樣的逃避卻是不被允許的,當然也就更不可能逃向死亡了,因為驅使他的那道命令太過強大,那就是要把時間的每一顆最微小的粒子,事件的每一個最微小的顆粒都牢牢把握,並把它們融入記憶之中,就仿佛那顆粒與記憶都將永恆留存,超越所有的死亡;就像溺水者緊緊抓住水中的浮木一樣,他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了自己的意識上,用盡全身的力氣,他感覺到塵世生命中最為重要的東西離他越來越近,但他卻滿心憂慮,生怕自己錯過,清醒的擔憂帶來了清醒的意識,而意識則服從於他的意志:他清楚地覺察到了一切,既包括那個遵照奧古斯都的命令來到他身側的見習醫生,年輕人的臉十分光滑,衣冠楚楚,那些保護性的動作,那些空洞的安慰,也包括那些抬著一頂轎子來到甲板上的轎夫,他們盯著他看,臉上露出詫異的神情,他們是來接他這個生病和無力行走的人的,他們要像接一件易碎而且貴重的商品一樣把他接走;他注意到了一切,他必須將這一切牢牢把握,他注意到他們眼睛裡封閉的目光,當轎夫們將轎子扛到肩上,他注意到他們彼此示意,發著不大情願的牢騷,他注意到他們身上濃烈的汗臭,但是他也同樣覺察到,他的大氅落在了地上,這時有一個外表天真、留著深色鬈髮的男童跳了過去,將大氅拾了起來,跟在隊伍後面。大氅當然遠不如裝手稿的箱子重要,他特意讓兩個人扛著它跟在轎子旁邊,而同時,雖然昏昏欲睡的疲倦感不停襲擾,他卻感覺自己有義務保持清醒,而且也真的保持了一小部分的清醒,正是這一小部分清醒使他留意到了大氅的問題,他問自己,這個男孩到底是從哪裡來的呢,他感覺這個孩子非常親密和熟悉,但他在整個旅途中卻從未注意到男孩的存在:這是一個土裡土氣的孩子,動作笨拙,樣子有點不夠俊俏,肯定不是奴隸,也肯定不是船上的僕人,非常孩子氣,棕色的臉龐上一雙明亮的眼睛,他站在舷欄杆那裡等候,因為到處都在擁堵,這時他不時地偷偷朝轎子這邊瞥一眼,只要他感覺到有人在觀察他,他就會輕柔、開心、靦腆地掉轉目光。這是眉來眼去?這是愛情遊戲?他,一個病人,難道還要再次被拖入生活那充滿痛苦的遊戲中去嗎?生活的可愛顯得有些愚蠢。他,一個被迫臥床者,難道還要被再次拖入那些被迫直立者的遊戲中去嗎?啊,被迫直立的他們根本不知道,死亡早已被編織進了他們的眼和他們的臉,他們拒絕去知道這一點,他們只想繼續玩他們那彼此誘惑與彼此糾纏的遊戲,那是接吻之前要玩的遊戲,他們愚蠢而且可愛地垂下目光看著別人的眼睛,他們不知道,所有的為愛而臥也總是為了死亡;而一個被迫永遠臥床者卻深知這一點,他甚至感到羞愧,羞愧自己也曾經被迫直立,闊步而行,自己也曾經——那是在何時呢?是在遠古時代,還是僅僅幾個月前?——加入那些生活的遊戲,那些遊戲可愛地渾渾噩噩,可愛地衝動盲目,是的,那些遊戲的糾纏者饋贈給他的幾乎就是蔑視,因為他從此已被排除在外,只能無助地躺在那裡,這於他而言幾乎是一種讚揚。因為甜蜜的誘惑絕不是眼睛的真相,不,只有眼淚才能讓他睜大雙眼,只有痛苦才能讓眼睛睜開,只有他自己的眼淚才能讓眼睛裡充滿世界的淚水,裝滿關於所有存在的忘川之水的真相。只有在伴隨眼淚的覺醒之中,那些遊戲的糾纏者所身在和所眷戀的此岸世界的垂死狀態,才會變成洞悉死亡與洞悉一切的生活。正是因為如此,那個男孩也——嗯,他長什麼樣子來著?那是在遠古時代,還是剛才的事情?——正因為如此,他寧願掉轉目光,不再繼續遊戲,這種消遣時光的遊戲已經不合時宜;這是多麼不協調啊,那樣的目光罔顧自身深陷死亡之網的事實,繼續歡笑,這是多麼不協調啊,那目光竟然還是投向一個被迫臥床者的,臥床者的眼睛已經無法再有所回應了,哎,他也不想再回應了,這是多麼不協調啊,在一個噪聲與火焰的地獄裡,竟然有愚蠢,有可愛,有疼痛,地獄裡滿是盲目的熱鬧與奔忙,人被驅馳,人性衰微。三座橋架設在船與碼頭之間,船尾的那座是專為客人們準備的,那裡當然早已無法容納那些突然不耐煩的擁擠人群,另外兩座橋則是為貨物和行李準備的,那些負責卸貨的奴隸排著長隊,他們常常兩個人一組,脖子上套著鐵環,像狗一樣用鎖鏈拴在一起,不同膚色的種族,飽受屈辱的目光,是人卻又非人,只是一群被呼來喝去的生物,要麼衣衫襤褸,要么半身赤裸,汗水在殘忍的火把下面閃閃發亮,啊,太可怕了,啊,太可怕了,他們通過中間的橋走上甲板,然後再從船頭的那座橋離開,背著箱子、口袋和行李,身體幾乎被壓成直角,與此同時,水手們則負責監督,其中還有兩個人分別站在兩座木板橋靠近甲板的這一端,他們都揮舞著短鞭,隨意地抽打著經過身邊的肉體,毫無選擇性,任意地抽打,那是無所顧忌的強權與生俱來的某種毫無意義的殘酷,殘酷到無以復加的殘酷,他們肆意地抽打,沒有任何真正的目的,因為那些奴隸本來就在不停地奔忙,竭盡全身的力量,幾乎沒有留意到自己到底遭遇了什麼,鞭子抽在身上的時候,他們毫不閃躲,反而會露齒獰笑;來到甲板的時候,他們遇到一個矮個子的敘利亞黑人,他毫不理會背上的鞭痕,很冷靜地把破布塞到套脖鐵環的下面放好,使其儘可能保護鎖骨不被擦傷,他在惡意地嘲笑,對著抬上來的轎子嘲笑:「下來啊,偉大的國王,下來吧,你也來嘗嘗我們嘗到的滋味!」——回答他的是鞭子的又一次抽擊,而矮個子對此早有防備,敏捷地跳開,鎖鏈猛地繃緊,和他拴在一起的同伴被一下子扯到了前面,鞭子呼嘯著掃向同伴的肩膀,那是一個粗壯的帕提亞人,紅色頭髮,絡腮鬍子,他似乎有點吃驚地急忙轉頭,轉過來的半張臉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疤痕,他可能是一個戰俘,臉上那紅紅的、流著血、目光呆滯的,是一隻被打壞、被戳壞、被拽出的眼睛,他的目光依然呆滯,儘管看不見東西,但他真的受到了驚嚇,因為他轉頭的動作與鞭子的落下幾乎同時發生,所以鞭子從頭部划過,把他的耳朵切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然後他就被鎖鏈噹啷作響的擁擠隊伍推向了前方。這一切都只發生在一剎那間,短得就像是一瞬間的心跳,卻也長得足以讓心臟停止跳動:只能呆呆地看著這一切,甚至連最微小的干預都無法嘗試,這一刻他深感屈辱,他沒有能力,甚至也許沒有意願去干預,令他深感屈辱的還有那要將這一事件牢牢把握的意願,還有那將要永遠銘刻這一事件的記憶!那個矮個子的敘利亞人的嘲笑毫無記憶可言,就仿佛他身上無物存在,除了一個被蹂躪、被強暴的當下,沒有未來,所以也就沒有過去,沒有以後,因此也就沒有從前,就好像這兩個奴隸從未有過孩提時代,從未在少年的原野上玩耍,就好像他們的故鄉沒有山,沒有牧原,沒有花,就連暮色中在遠處山谷里潺潺流淌的小溪也沒有——啊,留戀於、執著於、護持於自己的記憶,那是多麼令人屈辱的事情啊!啊,記憶,永不褪色的記憶,裡面滿是起伏的麥浪,綠綠的田野,不時發出清脆聲響的森林,冷峻的峭壁,少年時期的林苑,清晨,眼醉了,黃昏,心也醉了,微微顫動的綠色和略顯模糊的灰色,啊,永遠確切地知曉來處與歸程,華麗的記憶!然而,戰敗者遭受鞭打,勝利者不停地歡呼,這一切所發生的空間已然石化,眼睛在灼燒,失明在灼燒——在這樣的時候,還要讓自己保持清醒,到底適合於何種隱秘的存在?在這樣的時候,那種對於記憶的難以名狀的執著,到底是為了何樣的未來?在這樣的時候,記憶到底還會走進何樣的未來?是否還有未來? 原文為Gegennacht。 克雷莫納(Cremona),義大利北部城市,西北距米蘭約80公里。 轎夫們邁著均勻的步子,沉著地通過木板橋,硬硬的橋體微微顫動;橋下是黑色的海水,夾在沉重的黑色船體與沉重的黑色碼頭堤岸之間,來回晃蕩,緩慢而且安靜,這一光滑而又黏稠的液體喲,吞吐著自己,吞吐著垃圾,廢料、菜葉子、腐爛的瓜果,以及所有出現在下面這碗湯里的東西,那是某種沉重的、味道微甜的死亡氣息,它帶起了乾癟無力的波浪,那是某個腐爛中的生命泛起的微瀾,那是唯一可以在這石縫間存在的生命,它只活在由腐朽中獲得重生的希望里。下面的情形就是如此,而上面這裡,那鍍金的轎杆做工完美,裝飾華貴,它們被扛在了幾隻人形馱獸的肩膀上,那些馱獸像人一樣被餵養,像人一樣說話,像人一樣睡眠,像人一樣思考,而那精雕細刻的轎椅同樣做工完美,靠背和側面裝飾著經過鈑金處理的金色星星,上面躺著一個滿是瑕疵的病人,腐朽早已潛伏在其體內。這一切都極端地不協調,這一切之中都蘊含著那個潛藏的不幸,蘊含著某一進程的僵化,這一進程比人更完滿,儘管正是人自己修建了堤岸,正是人自己進行的雕刻與錘鍊,正是人自己編織了短鞭,鍛造了鎖鏈。不予理會,是不可能的,徹底忘記,也是不可能的。無論人們想要遺忘什麼東西,它總會一再地以新的現實形態再次出現,再次回歸,變成新的眼睛、新的喧鬧、新的鞭打、新的僵化、新的不幸,每一個東西都在尋求自己的空間,每一個東西都在彼此可怕的接觸中試圖壓制和征服對方,然後這一切又以最奇特、最不協調的方式彼此錯雜交織在一起。與每一個東西跟其他東西之間的接觸一樣,光陰的流轉也是不協調的;每一個時間片段都不願再與其他片段彼此相和:現在與從前之間從未出現過如此清晰的區別,一道影響深遠的鴻溝,沒有任何木板小橋可以相連,這鴻溝使得現在變成了某種獨立自為的東西,這鴻溝將它與從前、與海上的航行、與之前所發生的一切不可避免地分隔開來,將它與從前生活的種種割裂開來,但是在轎子的微微晃動中,他自己也說不清,到底現在是仍在船上航行,還是真的已經來到了陸地上。人頭攢動,他在一片人海的上方觀望,他在一片人海的上方飄過,周圍全是人的波瀾,他們現在還只是站在這人海的邊沿,因為他們最初幾次嘗試通過這片波濤洶湧的險阻之地的努力全部失敗了。與那邊迎接皇帝的情況不同,這邊隨行船隊停泊點的管理遠遠沒有那麼嚴格,所以可能有幾個乘客拿出了緊急衝鋒的姿態,突破了這裡的阻斷,趕上了前面的慶祝隊伍,而後者則在士兵的包圍保護下,要將皇帝陛下護送進城中的宮殿,但是對於抬著轎子的他們而言,要想採取同樣的行動是根本不可能的;本來皇帝委派了一個僕人來負責陪同、引領和監督此次的護送,但是此人年歲已高,大腹便便,性格太過優柔,而且也可能心腸太好,所以他不可能堅決地實施強行突破的策略,他無能為力,而且正因為他無能為力,所以他只能轉而抱怨那些負責維持秩序的差人,是他們讓那些貧民聚在了這裡,他們本來應該至少給他提供一支真正的護衛隊才是,所以最終他們只能漫無目的地在廣場上被人推來搡去,不時還會被卡在某處一動不動,走起來斷斷續續,只能以之字形方式前進,一會兒被推到這邊,一會兒被推到那邊,四處碰壁。那個小男孩也跟著過來了,給人帶來了意外的放鬆;有一點尤其奇怪,他不知從哪裡知道了手稿箱的重要性,所以他總是特別留意,讓扛著它的人一直挨著轎子前進,而他自己也始終站在旁邊,將詩人的大氅甩在肩上,堅決地抵禦著各種各樣的擁擠,而同時他還會偶爾用他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朝著上面眨呀眨的,眼睛裡充滿了歡樂和崇敬。從那些房屋的立面那裡,從那些巷子深處,湧來了一片難耐的悶熱,它如潮水般捲起寬闊的、橫向的巨浪,然後一再地被吐著粗氣的群眾巨獸所發出的永不停歇的叫嚷與呼喊以及營營嗡嗡之聲所撕裂,但是它卻巋然不動;水的氣息,植物的氣息,城市的氣息:那是已經滲入細方石之中的生命以及它那正在腐爛的偽活狀態(它是存在的腐殖質)所形成的某種唯一的、沉重的霧氣,這霧氣如此地貼近腐朽,它從那些過熱的石井中極度地升騰而起,飛向那些石頭般清涼的星星,而星星開始罩在了最內層的天穹之上,那裡正在向著深沉溫柔的黑色轉變。生命由那無法企及的深處向上萌發,透過岩石的縫隙,在此過程中,生命就已垂死,在它向上升騰的途中,它就已經垂死、腐爛和變冷,上升的過程也是自我蒸發的過程,但是從那無法企及的高處卻降下了那不容更改之物,如石頭般清涼,一股沉降式的、暗淡卻發光的氣息,一旦接觸就無法抵禦,逐漸僵化冷卻成了深處的岩石,上下兩方都是石頭般的東西,仿佛這就是此岸世界最後的真實——在人潮的順流與逆流之間,在這樣的黑夜與非夜  之間,下方是赤紅的火熱,上空是清朗的微光,在這樣一個雙重的夜晚,他飄在自己的轎子之上,就好像那是一條小船,潛入了生命的浪尖,被提升進了那不容更改的清涼之物的氣息里,被抬向了那些充滿謎團與未知的海洋,就仿佛此前的歸途;因為他的船乘風破浪,開過了很多廣闊的水域,彼處的水面上一浪接著一浪,那是屬於記憶的洶湧水面,那是屬於大海的洶湧水面,已經不再透明,水域之內無物顯露,難以為人所知,只有謎團存留,而那充滿謎團的往昔卻越過了它的海岸,湧入現時之中,於是在這片不斷滲出樹脂的火把濃煙內,在這片籠罩四野的城市霧氣里,在那野獸般散發著黑暗氣息的體味中,在這廣場之內與那片陌生之中,他非常鮮明地、非常清晰地感受到了海洋的氣息,感受到了大海的存在,偉大而且永不磨滅:在他的身後是那些船,它們是屬於未知的怪鳥,有號令聲從那邊傳來,然後是某個木絞盤轉動時發出的急促的咯咯聲,再然後則是敲打某塊鉛皮的低沉悶響,就好像那已然沉入海中的白晝星球所發出的最後餘響,在那之後就是浩蕩的海風,還有數不清的戴著白色王冠的喧鬧,它們是海神的微笑,時刻準備著,突變成響亮的大笑,就在波塞冬驅趕著他那匹白馬的時候,而在那海洋之後,同時環繞著它的,是被海水不斷沖刷的陸地,他曾經穿越過這些國家,跨越過上面的岩石,跨越過上面的土壤,參與到生命之中,植物、人和動物,與這一切聯結在一處,在如此多的未知面前顯得虛弱無力,無力去處理和了結這些未知,交織並迷失在事件與事物之中,交織並迷失在這些國家與城市之中,這一切早已沉入記憶深處,卻又仿佛還在眼前,那些事物、那些國家、那些城市,它們就在他的身後,在他周圍,在他的內心,它們早已變成了他自己的一部分,如明媚的陽光,又如深沉的黑影,如雷般轟鳴,又如夜般寂靜,人所熟知,又神秘莫測,那是雅典、是曼托瓦、是那不勒斯、是克雷莫納  、是米蘭、是布林迪西姆,哎……是他的故鄉安德斯村,所有這些都在他的面前湧現,就在此時此刻,就在這港口廣場之上,在這片雜亂的火光的喧鬧之中,呼吸著周遭難以呼吸之氣,耳邊充斥著稀奇古怪的聲響,這一切都聚合成一個獨一無二的統一體,在這統一體之中,遙遠可以輕鬆地成為貼近,而貼近變成了遙遠,而他自己,在一片狂亂野蠻的包圍之中,他這個向彼處飄蕩的人,也變得無比清醒,輕鬆地在人群上方飄蕩;那地獄般暗暗燃燒之物,出現在他的眼前以及他的認知中,他同時也就清楚地了解了自己的生命,了解到他的生命被夜的順流與逆流所託持,在這個過去與未來相交錯的夜晚,他了解了自己的生命,就在海岸邊港口廣場上的這個彼此交錯的時間點,它屬於這個流溢著火光、輝映著火光的當下,在過去與未來之間,在海洋與陸地之間,他自己就在廣場的中間,就好像有人意欲將他引至自己存在的中心位置,引至他所有領域的交錯點,引至他世界的中心點,如同命運的安排。但它僅僅是布林迪西姆的港口廣場而已。 即使這真的是世界的中心,人們也無法在此處逗留;越來越多的民眾從巷子裡擁出,出口處被歡樂的火光照得通明透亮,他們擁到了廣場上,而轎夫們卻逐漸被從廣場中心擠到了側面,而前方,在軍號聲中,皇帝的隊伍已經開始行進,從現在的位置已經不可能跟上步兵方陣以及皇帝的隊伍了。而這時,廣場上的喧鬧聲越來越大,呼喊、狂叫與噓聲逐漸將音樂淹沒,伴隨著噪聲越來越大,那種肆無忌憚的暴力推搡也逐步升級,行為幾乎演變成了目的與某種自我娛樂,僅僅在這一片暴力之中,那種將他自己也包圍其中的飄蕩的清醒,它的輕鬆與容易似乎已經傳遍了整個廣場,就好似第二道光線,緊緊地與第一道可見的光線貼合在一起,不僅沒有改變後者那種刺目的華麗,甚至還有所加深,那種刺目的華麗是殘酷的,裡面布滿了陰影,行將熄滅,儘管如此,這第二道光線仍然在物的可見當下揭示了第二種存在的關聯性,那是夢幻般清醒的存在的關聯性,它屬於遙遠,而這遙遠則存在於每一種貼近之中,甚至其中的最觸手可及與最直接面臨者也不例外。似乎就是為了再次證明第二種存在的關聯性那輕及遙遠的必然性,人們還沒有意識到,這一切是何時發生的,那個男孩就突然出現在了衛隊的最前端,就像是在做遊戲一樣,他手裡輕鬆地揮舞著一根火把,那火把很顯然是他從離他最近的人手中奪下來的,他拿著火把作為武器,為的是在人群中開闢出一條道路:「給維吉爾先生讓路!」他輕快地朝著人們高喊,「給你們的詩人讓路!」人群之所以有所避讓,似乎僅僅是因為看到一個人被抬在轎子裡,而這個人是與皇帝同行的,或者是因為生病的詩人那暗黃的臉上一雙透著高燒的眼睛讓他們覺得很神秘,不管怎麼樣,人們還是要感謝這個小小的嚮導,他們的注意力被徹底調動了起來,但顯然,不管是這個年輕的、給他拿來大氅的少年惡作劇般的開路,還是火把的光焰,都收效甚微,病人那可怕的外形也不能緩解擁堵,相反,人們起初躲閃的、冷漠的瞥視漸漸變成了公然的回擊,回擊他那令人生畏的目光,變成了一片半畏縮、半大膽的耳語,漸漸變得咄咄逼人了。一個人興高采烈、心懷惡意地喊道:「一個魔術師,皇帝的魔術師!」並且覺得這個形容恰如其分。「你懂什麼,蠢貨,」少年喊了回去,「你這愚昧的一輩子裡都沒有見過這樣的魔術師;他是我們最偉大、最最偉大的魔術師!」少年的手飛快地揚了起來,張開手指擋住那些惡毒的目光,而一個塗脂抹粉的妓女斜戴著一頂金色的假髮,衝著轎子尖叫:「給我表演一個愛情魔術!」——「對,在兩腿之間,要用力,」一個黝黑的、鵝一樣的年輕人捏著假嗓補充道,他顯然是個水手,晃著刺青的手臂靈巧地閃到一邊,雙手背在身後,「我也會為這個魔術掏錢的;還願意把它傳授給能學會的人!」——「給魔術師讓路,讓路!」少年命令道,果斷地用手肘把這個鵝一樣的水手推到了一邊,有點讓人意外地,少年迅速決定向廣場的右緣行進。抬手稿箱的人很願意跟上,跟在轎子和其他奴隸身後的侍衛就沒那麼願意了,但他們似乎都被一根無形的鎖鏈牽動,跟在了少年身後。這個少年要去哪裡?他是從哪一個遠方、從哪一道回憶的深淵裡浮出來的?是被哪一種過去、哪一種未來所註定?出於哪一種神秘的必然而到來?要被從哪一種過去的秘密送往哪一種未來的秘密?難道他不是更像在不可度量的現在永遠飄蕩嗎?他四周是饕餮的嘴、咆哮的嘴、歌唱的嘴和驚嘆的嘴,封閉的臉上張大的嘴,這些嘴都張著,都撕裂開來,鮮紅、棕褐、蒼白的嘴唇後面是一排排被舌頭保護起來的利齒。他低頭,望向抬轎的奴隸那些沼澤般、雲霧般的圓腦袋,望向他們側臉的下頷和長了丘疹的面頰,他了解他們體內搏動的血液,了解他們剛剛咽下的口水,了解許多他們的思想,儘管思想已經在這些笨拙的、不羈的、未經訓化的吞吃和肌肉的機械里遺失了,卻永遠不會磨滅,溫柔而又笨重,透亮而又昏黑,一滴滴水滲出、滴落又消逝,靈魂的水滴。他知道他們的渴望,它在這些痛苦地荒廢了的激情和肉體中從未平息,是他們與生俱來的,是那個鵝一樣的水手甚至他的妓女與生俱來的,那是人類無法抹去的渴望,從未滅絕,至多會偏離成惡毒和敵意,卻依然是渴望。他心醉神迷,但又在難以言表的清醒中搖晃著,他的清醒同時糅合了所有的沉悶,他看出那些一同奔涌、一同暢飲、沒有面孔的肉體是多麼愚笨、腫脹而強健,他看到了、聽到了他們起起落落的偶發激情所藏匿的東西,他們野蠻的、軍人般的齊聲歡呼和他們愚蠢的凋謝、衰老。他覺得這一切、這全部的知識都撲鼻而來,他吸入了它們,懷著容納了所有可以看見和可以聽見的事物的迷醉之乾渴,懷著幾倍於這些人形動物的乾渴,幾倍於他們每天共同找尋、每天反覆咀嚼的飼料的乾渴。現在,他們終於在這些肉身之間開出了一條路。那些人發現廣場的邊緣燈火漸疏,終於開始疏散。於是他們滲入了黑暗,終於逃了出來,甩掉了閃著腐敗氣息的光芒、籠罩了港口廣場的魚攤臭氣,在黃昏靜靜離開,而他還想讓這氣味繼續鬱結在身上。水果攤的氣味飄向他們,甜膩,卻一樣腐朽,充滿發酵的氣味,鮮紅的葡萄、蠟黃的李子、金黃的蘋果和漆黑如地底的無花果的氣味摻雜在一起,在同樣的腐爛面前難辨彼此,踐踏過度、亂塗亂畫的石板路上閃著潮濕的光。廣場的中心已經被遠遠拋在了後面,碼頭上的船隻如此遙遠,大海如此遙遠,卻還沒有完全消隱;那邊人群的號叫只餘下幾聲遙遠的轟鳴,喇叭的吹奏聲已經聽不見了。 斯佩爾特麥,一種在歐洲種植歷史悠久的小麥,生長在沿海農業氣候地區。 懷著莫大的信心,好像熟知地形,少年領著小分隊穿過棚屋,擠入了倉庫和造船廠的區域,這一區域緊鄰著市場,布滿了陰沉的、沒有點燈的建築,在黑暗中幾乎看不清楚,只能感到這些建築在四下擴張。氣味又一次改變了:他嗅到了這個國家所有製造業的氣味,嗅到了大量的日用品氣味在這裡彌散,在帝國的土地上彌散、更替,但總會在什麼地方交易,經過人類的身軀和他們內臟的搏動粉碎成渣;他也嗅到了穀物乾燥的甜香,它們堆在漆黑的穀倉前面,等待被運送進去;他嗅到了裝有小麥、燕麥、斯佩爾特麥  的麻袋蒙塵的乾燥氣味,油桶和油罐柔和的酸味,碼頭沿岸的酒窖發酵的氣味;他嗅到了木匠作坊的氣味,在黑暗中,有大量的橡木不知堆在哪裡,永遠也不會死去,他嗅到了它們的樹皮以及樹心柔和的阻力,嗅到了砍了一半的木料,斧頭還插在上面,好像是工作結束後就把它扔在了那裡;除了刨得極為平整的嶄新船板的氣味、刨出的缺口與鋸末的氣味,他還嗅到了斷裂的、生了濕滑青苔的、吸滿了貝殼的、淺綠色的古舊船木的氣味,它們堆在那裡,等著被燒掉。製造業的循環。孕育著香氣的夜間勞作,呼出一種無盡的平靜,凋敝國土上的平靜,農田、葡萄園、橄欖林的平靜,農人的平靜,他自己,他這個農民的兒子就從中走出,他永恆鄉愁的平靜,他繫於大地、歸於大地、在塵世間恆久渴望的平靜,始於他的歌唱的平靜,哦,他所渴望的、難以企及的平靜。這種平靜在這裡也是難以企及的,好像四下的一切都必須變成自身的圖景,這種平靜也被迫滲入了石頭,被束縛、被濫用,變為了可利用、可交易的貪婪獵物,變成了外界、奴役和不安。它既是內部,也是外部,既是圖景,也是反圖景,卻沒有形成一個作為知識的共同體。他發現自己充斥了各處,如果他必須把一切保存下來,也得到了把一切保存下來的許可,如果他能夠成功捕捉世界的繁複(因為這就是他的責任),如果他因此被迫像做白日夢一樣獻身於它,毫不費力地傾聽它、占有它,那麼就會是這樣,因為它從一開始,在他開始觀望、傾聽和感受之前,就屬於他了,因為回憶和保存僅僅是自己回憶里的自我,是回憶里自己的過去。在那個過去,他肯定飲過酒、摸過木材、嘗過油脂,在他還沒有油脂、美酒和木材的時候。他重新認識了不認識的東西,臉與非臉上的東西,它聚集了他們的激情、貪慾、肉身、貪婪的冷漠和獸性的肉體存在,也聚集了他們宏大而朦朧的渴望,聚集了一切,而他希望看過或沒有看過、經歷過或沒有經歷過這些,與他自己的起源融為一體,成為他自己的存在混亂的原初土壤,成為他自己的肉身,他自己的激情、貪婪和盲目,但也成為他自己的渴望:他的渴望也隨著他在塵世間的漫遊起了變化,回到了認識,終於變得越來越痛苦,幾乎不再是渴望了,對,幾乎不再能稱作對渴望的渴望了,那從一開始就是一種被驅逐的存在,是一種孤絕,那些孕育不幸的事物,這些賜予福樂的事物,但對一個人的本質來說,兩者都是難以承受的,儘管與生俱來的東西依然留存,不可磨滅,存在原初的土壤、認識與重新認識的根基都是不可磨滅的,回憶從中萌芽,又回歸了它們。幸與不幸的庇護,難以承受的事物的庇護,一種最後的渴望,如此強烈的渴望,幾乎是純粹以肉體追溯著回憶的所有深淵,連認識那最成熟的、一直存在也永久存在的渴望也在一同搖擺。真的,這是一種難以平息的肉體的渴望。他僵硬地交叉著手指,感到了戒指,感到了它堅硬地抵著他的皮膚和肌腱,感到了手上的骨節像石頭一樣堅硬,感到了他的血液,感到了他肉體回憶的深淵,遙遠的過去陰影的深淵與它的光亮合為了一體,那光亮那麼接近現在,那是被現在點亮的光源。他憶起了自己在安德斯的少年時光,憶起了房屋、馬廄、倉庫和樹木,憶起了母親略微曬黑的、永遠笑逐顏開的臉上那雙明亮的眼睛,和她自己卷的黑鬈髮——哦,她叫瑪雅,沒有一個名字比這個更富有夏日氣息,沒有一個名字比這個更適合她——他憶起了她愉快的勞作怎樣使身邊的人感到溫暖,她明快而不知疲倦的性格怎樣使一切顯得安穩,她還得一直照料住在小屋裡的祖父馬庫斯·波拉,一聽到呼喚就跑去幫忙,還要時常平息老祖父孩子一樣憤怒的、地動山搖的呼叫。祖父時常這樣呼叫,為了尋求安慰,尤其是在牲畜和糧食的買賣價格不合算的時候,時而慷慨、時而吝嗇、頭髮花白的祖父就時常覺得自己被騙了。唉,喧囂像回憶一樣強大,安寧像回憶一樣溫和,每當母親帶著幾近平靜的愉快返家,安寧就會重返。他也憶起了他的父親,直到婚後他才成了真正的農民,因為他覺得過去所從事的陶匠工作沒法養活他的兒子,儘管在傍晚,聽父親講起他過去做的大酒壺和優雅的弧形油罐是一件很美妙的事,關於沾滿黏土的拇指、刮刀、轟鳴的旋轉台與燒制的技藝的故事,那些美麗的故事,時而停下來唱起古老的陶匠歌謠。哦,時光的面孔,在時光里苦守;哦,母親的面孔,在回憶中是一張年輕的面孔,然後不斷蒸發、深化,在死亡中已經到達了所有面孔的彼岸,幾乎成了永恆的風景;哦,父親的面孔,起初回想不起來,然後漸漸長成了生活的人類相似的面孔,直到死後成了不可磨滅的人類面孔,由堅硬的褐色陶土塑就,定格於和善而強有力的、最後的微笑,難以忘卻。哦,不在回憶中紮根的東西就無法生長成真實;哦,不從一開始就賦予他、被他年輕時的面孔所籠罩的東西就無法被他把握。因為靈魂永遠在自己的開端,在自己生長的開端,甚至在結局中也保有開端的莊嚴。撫動七弦琴的歌曲不會消逝,它不斷地重下決心,要捍衛自己賴以為生的每個音符。它不會消逝,一再重返,甚至是一再回到這裡。他吸了一口氣,以捕捉陶罐和堆積的木桶那清涼的氣息,輕盈而黑暗的氣息,有時會從牆上那些開敞的門裡湧出,他要把這氣息吸入自己疼痛的肺。然後他不得不猛烈地咳嗽,好像他做了什麼不可容忍、不被容許的事。抬轎奴隸的釘鞋繼續前行,擊打著石板,摩擦著卵石路面,小嚮導的火把在他們中間搖晃,向著轎子微笑、閃耀,照亮了前方的路。現在他們開始了真正的行軍,開始了疾速前進。對那個御前侍衛來說,他們走得實在是太快了,他終生愜意地服侍宮廷,現在已經上了年紀,變得肥胖,在後面氣喘吁吁、搖搖晃晃地追趕著。貨倉和穀倉的屋頂紛紛聳起,有些是尖頂,有些是平頂,有些斜對著繁星密布、還沒有完全黑下來的天空,高擎的燈下,吊車和繩索投下了咄咄逼人的陰影。他們經過空蕩的和滿載的推車,幾隻老鼠橫穿過道路,一隻夜蛾迷了路,棲在了轎子的扶手上,留在那裡不走了。新鮮的疲憊與睡意悄悄浸入,夜蛾有六隻腳,那麼多,這搬運的隊伍也有無數隻腳,抬著轎子,抬著他與夜蛾,像抬著某種嬌貴而易碎的貨物,他想轉過身,只是因為想數清身後搬運的奴隸和他們的腳,但他還沒有數完,隊伍就走到了兩面牆之間一條狹窄的通道前面,他們再次驚訝地停在了房屋前面,停在了陡峭地爬升的入口前面,那是一條極狹窄、極混亂、晾滿了衣服的陋巷:事實上,人們停了下來,是因為少年毫不猶豫地制止了可能還想繼續行進的奴隸——事實上,現在抬著他的奴隸只剩下四個了,和在船上的時候一樣——這突然的中斷和少年出乎意料的目光都激起了宛若重逢的喜悅,激起了驚人的喜悅,使他們所有人,主人、用人和奴隸都大聲笑了起來,而少年被他們的笑聲感染,輕輕鞠了一躬,驕傲地指向入口,請他們進入深巷。 但這種歡樂的情緒毫無緣故;至少在這條巷子的深處沒有什麼令人高興的東西。上坡的平坦石階一片黑暗,擠滿了各種人影,主要是一群孩子,不顧天色已晚,在台階上跑上跑下,兩條腿的陰影,靠近看會發現其中也有四條腿的陰影,因為整面牆邊都或疏或密地拴著山羊。深巷的窗戶幽黑地凝視著,沒有裝玻璃,多數也沒有住人;像地窖一樣昏暗而高大的市場穹頂也一片幽黑,裡面充斥著卑賤而嘈雜的討價還價,貧困的討價還價,為了下一刻生存的需要而討價還價,甚至不是為了明天的需要。旁邊是敲擊的、捶打的、咯嗒作響的手工業者,被陰影所操縱,註定要待在陰影里,發出細弱的響聲,幾乎不需要照明就可以進行精細的操作,只要有一盞油燈或一截蠟燭頭的光芒,他們就會躲進陰影里。這裡是赤貧之人的日常生活,不受任何外界的變動影響,幾乎完全脫離了時間,好像皇帝的筵席離這條巷子還有幾里地遠,好像這裡的居民根本不知道其他城區發生了什麼,這支突然冒出來的抬轎隊伍也沒有什麼值得驚詫的,卻迎來了最不友好或者說最幸災樂禍的抵制。孩子們先開始搗亂了,對,他們甚至牽著山羊鑽到抬轎奴隸的胯下,不肯避讓,四條腿的山羊咩咩叫著,兩條腿的孩子也放聲尖叫,擁出所有陰暗的角落,然後又躲了回去。起初他們想搶走小嚮導的火把,但他拚命守護,沒有被他們搶走,這還不是最糟的,儘管他們走得很慢,但還是一級一級地沿這條窮巷向上而行——不,最糟的不是光線太暗,而是那些女人,她們才是最糟的,那些從窗口探出身來的女人,胸部抵著胸牆,蛇一樣的赤裸手臂在牆上晃動,手上戴著手套。她們原本只是在胡亂咒罵,當她們撞見這支隊伍,她們瘋狂的咒罵(像任何瘋狂行徑一樣強烈)就上升成了控訴,上升成了真理,因為那是咒罵。此刻在這裡,野獸般的糞味從一扇扇敞開的門裡飄出,在這條房屋的運河裡,他坐在高高的轎子上被人抬過去,因此他可以、因此他必須注視這些貧窮的小屋,遭受人們拋到臉上的詛咒,憤怒而毫無意義的詛咒;遭受流氓和流浪漢的哭喊,以及四下患病的嬰兒的哭喊;遭受開裂的牆上燃燒的松木的濃煙;遭受廚房裡蒙塵的陳腐氣味,以及鐵鍋燒焦、老化的氣味;遭受漏風的房屋的慘狀,在這樣的房屋裡,到處都是衣不蔽體的老人,躺在破布上面。懷疑開始襲向他,在這些蠕蟲的洞穴中間,在這最外在的墮落與最痛苦的腐朽面前,在這最深入俗世的監牢面前,在這個充滿了惡毒陣痛的降生與惡毒橫死的死亡的地方,生命的進口與出口水乳交融,他懷著陰鬱的預感,感到了二者的相似之處,在永恆的不幸陰影籠罩的夢中,在這最無名的夜色與淫亂中,二者是那麼相似。他不得不第一次遮上了臉,躲避女人們咒罵的歡笑,不得不對這一切視而不見,當他被一級一級地抬上這窮巷的階梯—— ——:「無賴,坐轎子的無賴!」「他以為他比我們強多了!」「皇帝寶座上的錢袋子!」「如果裡面沒有錢,就得滾了!」「讓別人抬著你去工作!」女人們喊道—— ——:她們咒罵的冰雹毫無意義,噼里啪啦地落到他身上,毫無意義,毫無意義,卻沒有錯,卻是警示,卻是真理,卻是上升為真理的瘋狂,每一句謾罵都撕下一塊他靈魂的驕傲,讓他的靈魂赤身裸體,赤裸如嬰兒,赤裸如躺在破布上的老人,赤裸地面對黑暗,赤裸地面對失憶和罪孽,融入那些漂流的、難分彼此的赤裸之物—— ——:一級一級地穿行於這窮巷,在每一級台階上稍作停頓—— ——:赤裸造物的激流,漫過呼吸的大地,在晝夜交替的、呼吸的天空下流溢,被亘古不變、遠遠鋪開的幾百萬年的海岸環繞,生活那赤裸的人群之湍流,從存在的土壤里滲出,又一再滲進去,所有生物那不可擺脫的束縛—— ——:「你死了以後也和別人一樣!」「抬死人的,把他扔下來,把這個死人扔下來!」—— ——:時間之山與時間之谷,哦,萬千造物,從萬古中被送到了這裡,永遠一再被送入暮光的激流,在萬物無窮無盡的激流中,沒有一個未曾想過、沒有一個不想成為永恆的靈魂,永遠地飄蕩,在永恆的自由中永遠自由地飄蕩,遠離這激流,甩脫這熙攘,不會墜落,不再是造物,只是一朵透明的花朵,孤寂地向上生長,向上攀緣,直抵星辰,遠離一切,甩脫一切,心像透明的血,在漸漸隱匿的藤蔓上顫抖—— ——:被抬著穿過窮巷的謾罵,一級一級—— ——:哦,在這永恆的瘋狂世界裡,他的生活也衝破了夜晚的無名之物混亂的土壤,鑽出了生物的密林,沿著數不勝數的小路向上攀緣,不時附到純淨或不純淨的東西、逝去或沒有逝去的東西上面,附到事物、財產和人們身上,再次附到人們身上,附到話語和風景之上,這總是被人輕視、反覆活過的生活,他濫用了它,他一直在濫用它,為了使自己抬升,超出所有邊界、所有時間,好像他不會墜落,好像他不會再回到時間、回到這俗世的監牢、回到生物之中,好像深淵的血盆大口沒有向他張開—— ——:「嬰兒!」「尿褲子!」「廢物!」「真差勁,還得讓人抬著回家!」「該給你的腦袋打一針!」笑聲從所有窗口飄落—— ——:街巷裡迴蕩著女人們的嘲笑,但他們無處可逃;只能極為緩慢、一級一級地往上爬—— ——:但那真的只是女人們的聲音嗎,那些公正的嘲諷,那些責罵他的聲音,那些揭露了他無用妄想的聲音?難道這裡咆哮的聲音不比世間的任何女人、世間的任何男人、世間的任何瘋狂造物的聲音都響亮?哦,嘲諷地向他喊叫的就是時間本身,亘古不變地流去的時間帶著它的許多聲音,帶著存在於它體內、只存在於它體內的所有吸吮的力量,化入了女人們的聲音,以她們的咒罵抹去了他的名字,而他剝去了名字,剝去了靈魂,剝去了所有歌聲,剝去了心中如歌的永恆,墜回了夜晚不可言說的事物與存在的土壤,淪為了最苦的泡沫,一段磨損的記憶最後的殘餘—— ——:時間無所不曉的眾多聲音,它們知道那不可逃脫的、命運那不可逃脫的監牢!哦,它們知道,就連他也無法逃出亘古不變的命運,那裡有一艘船,不管他有多麼想要反抗,他都必須登上去,命中注定要被送回去;哦,它們知道赤裸的兩岸之間那赤裸的生物激流,它的道路被原初的黏土環繞,沒有一艘船能夠通航,沒有一株綠樹點綴,兩岸一眼就能看透的妄想,但也是命運的真實,是看不透的妄想的真實;它們知道每個人都註定要沉回到這激流之中,而他再也分不清自己下潛的地方和過去浮出水面的地方,因為他的歸途必須使命運之圈合攏—— ——:「我們逮住你了,你這混球,晃來晃去的混球!」她們罵道—— ——:但那確實只是女人的聲音在譏笑,好像他只是個不聽話的孩子,出來找尋虛妄的自由,現在又想溜回家了,更可怕的是,他必須穿過令人煩悶的甚至是危險的彎路回家,走上這條路已是一種不幸,還要一路挨罵。這些聲音也是母親們的粗聲責罵,充滿了時間的黑暗,她們知道,命運之路的圈子繞著虛無的深淵,她們知道,所有絕望的人、所有瘋狂的人和疲憊的人都不可挽回地墜入了中心的深淵,只要他們被迫中斷自己先前的道路——哦,難道沒有一個人是自願這樣做的嗎?有人能開出一條真正的道路嗎?——在憤怒的責罵聲中,母親永恆的願望也懷著恐懼,無言地飄蕩,希望所有孩子都保持初生時的赤裸,赤裸地囚禁於他最初的安樂窩,植根於大地奔流的時間,植根於造物的激流,輕輕升起,又輕輕消逝,仿佛沒有命運—— ——:「赤身裸體,赤身裸體,你這個赤身裸體的人!」 ——:他沒法從母親中間逃脫——領路的少年為什麼要選這條路,他會不會走錯了?隊伍被母親們的呼喊阻攔,好像再也無法向前移動,他們恐懼地停下等待,但不久喊聲就平息了,他們繼續行進,一級一級地爬上去—— ——:難道這些聲音中的母性力量還不足以達到永恆?難道她們的知識漏洞百出,不得不再次放過這些被禁止通行的人?哦,母親的軟弱,只知自己的誕生,不知此後的重生,她們不想知道,也不能理解,只有經過了重生,誕生才有意義,不然誕生和重生都無法完成,二者背後是虛無那最後的創生,亘古不變,對,只有當存在與非存在難分難解,低聲呢喃著融為了一體,龐大的永恆才能開始放光,那是人類靈魂的自由,是它真實的永恆之歌,不是妄想的場景,不是傲慢,而是人類那不可嘲諷的命運,人類的命數那可怖的莊嚴—— ——:哦,這就是人類的上帝之命運,這就是人類在眾神的命運中所看到的東西,是二者那亘古不變的定律,一再轉向重生之路,是二者那不可分割的對命運的希望,希望還能踏入那圈子,使此後變為此前,使所有過去的和所有未來的道路完全重合,使終將消逝的現在靜靜地留在歌聲中,帶著完滿自由的目光、正在成形的上帝目光和那虛無時間的目光,一切在它的注視下都會歸入唯一的、永恆的回憶—— ——:躁動的不幸之巷,她們也許永遠都不會停下,也許永遠都不能停下,直到傾空她們最後的謾罵、罪責和詛咒,而他們一直在緩緩前進,一級一級地穿過謾罵—— ——:赤裸之罪的蔭庇,赤裸真理的瘋狂—— ——:哦,上帝那亘古不變的人類命運,必須攀登,攀上這俗世的監牢,攀上邪惡,攀上罪惡,攀上起初作為塵世被創造、然後變成了不幸的東西,攀上起初是塵世、在循環中漸漸豐滿、越來越急切地變成了看不透的虛無的東西,環繞著誕生的存在根基,環繞著將會變為一切創世的重生,當上帝與人類完成了他們的使命—— ——:哦,人類那亘古不變的命運責任,依照上帝的意志鋪平道路,不可嘲諷的道路,永恆那重生的道路,上帝與人類齊心協力,驅趕母親—— ——:但這裡是窮巷,他們一級一級地穿行而過,這裡有可怖的詛咒、可怖而公正的嘲諷,被苦難吐出,哦,而他因苦難而目眩,因詛咒而目眩,對,他,蒙著頭,卻還是能聽見這一切。為什麼要把他帶到這裡?難道是要告訴他,他不能使命運之圈合攏?他的生活之橋伸展得太遠了,中心的虛無沒有縮小,反而擴大了?以這種虛假的無窮、虛假的永恆和虛假的孤絕,他只能離重生的目標越來越遠,而在他生長的時候,墜落的危險會越來越大?這裡發生的事是不是一種警告?或者已經是一種威脅了?他過度延展的軌道頂端只有虛假的神性,瘋狂地過度延展,伸入歡呼、迷醉、權力和榮耀的偉大經歷,穿過他瘋狂地稱為他的詩和他的經歷的東西,幻想著他只需保留一切,以使永無止境的現在長存於回憶的強力,神聖的童年永無止境的永恆。甚至這些現在也被證實為幼稚的虛假神性,像一種粗俗的神聖傲慢,流入了所有笑聲,流入了女人們不加掩飾的赤裸笑聲,母親那受騙又不可矇騙的笑聲,他憶起了母親的庇護,變得極度軟弱,在眾神幼稚的遊戲中尤為軟弱。哦,他無以面對赤裸的笑聲,面對譏笑沒有辦法笑回去,他無以掩蓋自己的赤裸,自己面孔的赤裸,他蒙著臉躺在轎子上,當他們儘管走走停停,卻終於一級一級、有背眾望地衝出了地獄般的深巷,衝出了地獄般的野蠻嗤笑,他還蒙著臉,轎子變成了安寧的搖籃,他們又走上了平坦的路。 希臘神話中,復仇女神厄里倪厄斯是復仇三女神——不安女神阿勒克托、妒忌女神墨蓋拉和報仇女神提西福涅——的總稱,任務是追捕並懲罰犯下嚴重罪行的人。無論罪人在哪裡,她們總會跟著他,使他的良心受到痛悔的煎熬。 原文為Teilhaberschaft。 原文為ein loderndes Nichts。 安喀塞斯,埃涅阿斯的父親,特洛伊陷落時,埃涅阿斯背著父親逃上航船。 阿特拉斯,希臘神話里的擎天神,被宙斯降罪用雙肩支撐蒼天。 但實際上,隊列的行進並沒有因此而加快;他們仍在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動,甚至比之前還慢,因為就算他們十分清楚,四周已經沒有什麼惡毒的障礙了,也還是能感到人類的低語、人類的氣味和愈發塵土飛揚的人類的熱浪,人群又開始膨脹了,顯然還在繼續膨脹。只是,儘管他已經逃出了窮巷所能波及的聽力範圍,他卻覺得那些刺耳的咒罵還一直留在自己的耳朵里,他幾乎覺得它們要一直跟著他,像復仇三女神  一樣追獵著他、折磨著他,和周圍萌發的、迅速膨脹的人群喧囂一樣響亮,和人群的喧囂融為了一體。喧囂聲說明皇帝的筵席已經離他們不遠了,因此這奔波的痛苦與所有歡呼的喧囂、權力的喧囂和迷醉的喧囂結合在了一起,毫不示弱地闖入了他的體內,內在和外在難以阻擋的眾聲音,它們刺耳的痛苦幾乎要置他於死地。火光也變得難以阻擋了,難以容忍地喧囂著、聒噪著,尖銳地刺透了他依然緊閉的眼瞼,要他睜開眼來看,他的眼睛起初還違心地猶豫著,很快就驚駭地睜大了:下界的火光向他閃耀,寬闊街口的光線向他閃耀,人潮正在穿過街道,摩肩接踵,向前推擠,人們的眼睛向他閃著駭人而刺眼的光芒,像一道魔幻的光源。行進著的人們都變成了一股強制的同時也是自願的激流,他隱隱覺得轎子也在隨著人們一起自行漂流,一起沖刷而去,幾乎不再需要有人抬著,而轎子每走一步、每向前滑一點,這神秘的、孕育不幸的、毫無意義的巨大引力都更加確信自己的權力,變得更可怖、更咄咄逼人、更有穿透力、更靠近心臟,不斷增長,準備最終在一瞬間露出自己的完整面目。轎子被推擠著、牽引著,高高抬到了擁擠的人流之上,終於抵達了巷口,因為此刻在這裡,在火焰與喧囂環抱的地方,所有火光的陰影、所有喧囂的陰影突然都不見了,在這無影的、火光與喧囂的匯流中,流光溢彩的皇宮突然出現在了眼前,半是住房,半是堡壘,在下界火山般爆發的火光中,在幾近圓形的盾形廣場的中心升起。而廣場變成了眾造物匯聚的唯一洪流,變成了聚到一起、已經成形、正在成形的悶燒的人類土壤,變成了閃爍的眼睛和閃爍的目光的洪流。人們都熱情地凝視著,不顧所有其他景象,只盯著那無影的、灼燒的唯一目標,一道人類的火流,貪婪地轉向了火焰之岸。城堡就聳立在那裡,喧鬧的火把之海圍繞著它,它是那麼不可抗拒,那麼神秘誘人,那些相互擁擠、喘著粗氣、腳步沉重的人群都不可抗拒地為其所吸引,把它看作給出意義和方向的目標,那是人群不可遏止的渴望的意志,那是他們壓抑不住的方向欲的目標,而這周圍也是一幅神秘力量的圖景,那是一種令人驚恐的力量,散發著遲鈍、麻木的氣息,卻從來未曾為人所發覺,對於每個個體的動物,對於每個個體的人,這都是不可捉摸的,噢,這一切是如此地神秘莫測,以至他們每一個的心中都翻滾著那個問題,試圖追問潛藏在火焰之堡中,並且從中放射而出的那個巨大的吸引力的意義與原因,每個人都害怕答案,也期待答案,儘管沒有人能夠給自己一個真正的答案,但是作為對意識的拯救,對人性和靈魂的拯救,就算是最貧乏的、最不充分的答案也適合於給人以希望,這答案完全可以驕傲地宣稱自己是對存在的拯救;——「酒」,這是一種答案,「免費的酒」,「看御林軍」,這也是一種答案,「皇帝要做演講」,這是另外一種答案,突然,一個喘著粗氣的聲音高喊:「他們已經開始撒錢了!」城堡就這樣向他們釋放著吸引力,他們就這樣鼓舞和刺激著自己和其他人,為的是避免自己對那巨大的誘惑感到絕望,雖然確定無疑的失望已經在激發人渴望的神秘城牆那裡等候著他們,但是他們唯有刺激自己,以免他們害怕失望的心情會讓那狂熱的渴望因此熄滅,那是對分贓  的渴望:巨大的希望換來的是廉價的回答、廉價的呼喚、廉價的刺激,但是每次都會有一陣強烈的抽搐透過那人群,透過那些肉體,透過那些靈魂,含混地向那共同的目標衝擊,猛烈、猥褻,卻也不可抗拒,呼喊聲與腳步聲聚成一團,一步、一步向那燃燒的虛無  之內衝擊。而飄浮在人們頭上的就是那團濃重的人群的臭氣,夾雜著火把的黑煙,濃烈的煙霧,根本無法呼吸,刺人鼻肺,令人窒息,那些濃厚的褐色的煙雲就滯留在無法流動的空氣之中,懶洋洋地疊在一起,一層又一層,噢,那是地獄之霧的雲層,沉重,不可切分,也無法穿透,那是地獄之霧的天花板!是否還有出路?是否還有路可逃?噢,回去!回到船那裡去,至少在那裡還可以安靜地死去!那個少年在哪裡?!他必須、他應該指出回去的路!決定權在誰手裡?!唉,他被擠在人群里,擠在匯聚的人流里,再也不能做出決定了,他決斷的聲音也無法掙出呼吸;他的聲音盲了!而少年像是聽到了他緘默的呼喊,抬頭向他微微一笑,眼中的微笑充滿了明朗的歉意、明朗的信心和慰藉,知道他早就不再做決定了,是,這個少年沒有錯,少年的回應令他感到愉快,儘管他即將到達,滿懷恐懼。四下擠滿了人臉,一張張臉,日常的臉上是他們日常的、顯然已經過度膨脹的口腹之慾,膨脹得超出了自身,幾乎成為一種彼岸的熱情,成為一個獸性的彼岸,把所有日常遠遠拋在了身後,除了燈火通明、壓倒一切的目標的這一瞬間,他們什麼也看不到,他們熱情地注視著,熱情地渴望著、索求著,這一瞬間蔭翳了他們的終生,讓他們參與了分贓,瓜分了權利、偶像崇拜和自由的尺度,瓜分了皇帝的無窮。人群的聚合體緊張地、爆炸般地向前移動,震動、起伏、閃爍、喘息、呻吟,顯然是在頂著某種靈活的阻力向前推進,這種阻力無疑存在,因為他自己就屬於這同樣躁動的逆浪,這強大而暴力的前行和後退充滿了被絆倒的、被踩踏的傷員的慘叫,也許還有死者的慘叫,他們得不到同情,只有歡樂的呼聲一再嘲諷他們,然後窒息於憤怒的聒噪,被火焰的畢剝聲撕碎。一個駭人的此刻粉墨登場,一個無窮地翻倍的人群的此刻,被人群的吼叫拋出,一個墜入了聒噪又立刻掉出了聒噪的現在,被感官狂亂的人和感官失靈的人拋出,被靈魂荒蕪、感官喪失的瘋人拋出,卻仍在萬物中瘋狂地生長,吞吃了所有過去和所有未來,容納了所有回憶深淵的喧鬧,將最遠的過去和最遠的未來都包藏在了它的呼號之中!哦,人類的繁複是多麼偉大,人類的渴望是多麼寬廣!而他清醒地搖晃著,被人抬著,在咆哮的腦袋上面搖晃,在喧鬧的布林迪西姆歡慶的火焰上空搖晃,在此刻搖晃的目光之上搖晃,經歷了亘古不變的事物里時光無限的縮減:一切都屬於他,一切都化入了他的體內,仿佛從一開始就屬於他,也將永遠屬於他。他四下燃燒的是特洛伊,是永不熄滅的世界火海,而他在火焰的上空搖擺,他是安喀塞斯  ,因為懷著難言的回憶,他盲目而又在觀望,既是孩子也是老人,被他的兒子扛在肩上,他就是世界的此刻,被巨人阿特拉斯  抬在肩上。他們一步一步地走向了皇宮。 緊靠皇宮的地方有一圈警衛把守。他們緊緊挨著,橫著長矛,全副武裝地面對人群的衝鋒,他們靈活的抵抗使得人浪一再後退,在廣場邊緣就已經能看到人們一浪一浪地退後的動作了。警衛後面是禁衛軍的駐地,只有在重大活動的時候他們才會被從羅馬調來,擔任榮耀的守夜工作,但在像戰時一樣浩大的巡邏隊、守夜的火焰和高大的軍用餐帳中間,他們也只能無所事事地閒逛,高傲而令人生畏。帳中飄出了希望和免費美酒的香氣,有些虛幻,卻依然使人信服。這些東西好奇的人們都可以看到;再往裡就看不到了。希望和失望的天平在這裡保持著平衡,神秘而緊張,像生死之間的所有抉擇,像生活中的每一刻,因為生活中的每一刻都囊括了生與死。而當火焰的熱氣掠過奔忙的人群,吹開頭盔上高懸的羽毛,照亮鍍金的甲冑,當警衛嘶啞的、壓倒一切的「退後!」拋向了喧譁的人群,癲狂就像火舌一樣升入了不可呼吸的空氣,一張張臉喊得口乾舌燥,沉悶而貪婪地凝視著不死的瞬息煙火,因為時間正站在刀鋒上。小衛隊大搖大擺地走向了宮殿的入口,穿過了夾道歡迎的軍人。他被人抬了過去。人們意料之外地發現軍人的隊列鬆動了,不再能阻擋涌動的人潮。像是被一個旋渦攫住了,許多人黏稠地擁向門口,毫無秩序,而兩側站滿了密密麻麻的擎火炬把守的人,像一條火的咽喉,人們流了進去,堵在裡面,又被擠了出來,尖叫著、忍受著、粗魯地跺著腳,在渴望的驅使下發了狂:這裡簡直是鬥獸場而不是皇宮的入口,人們的推搡和衝突太瘋狂了,草民和門口的警衛搏鬥,展現出了他們的狡詐,想要矇騙、撞倒那些掌權的官員,而官員憤怒地叫喊著,根本不相信這個小衛隊是可以進去的。他們等了幾乎難以容忍的一段時間,直到那個年邁的御前侍衛(他只有在這個時候才起了作用)發了話,才被立刻放了進去。很多人沒有看到放行的程序,他們的憤怒升到了沸點;他們覺得向後退縮是一件可恥的事,感到了所有人的輕蔑和注視,突然意識到就算曾經有一個人、現在有一個人被放了進去,也不能說明那個重病垂死的人就應該是個例外。四下的人群中,沒有一個人比他更可鄙。在一片輕蔑的嘈雜聲中,在那無名而不可言說、一再開開合合的嘈雜聲中,閃著一個人關於他自己無力為人的知識,擔心他會失去賦予他的尊嚴。輕蔑在狹窄而灼燙的入口旋渦中對抗著輕蔑。因此也不奇怪,當他在後面、在庭院中逃脫了貪婪的鬥爭,逃脫了下界俗艷刺眼的火光,被所有曾隨他穿過街巷、走上廣場的謾罵釋放的時候,他幾乎感到了一種解脫,就像從暈船中漸漸恢復了過來,他感到了一種平靜,儘管他現在踏入的地方也沒有什麼平靜,更像是混亂即將爆發的庭院。永遠如此,只是一種虛假的混亂;服侍皇帝,習慣這種意外,嚴守紀律。這時一個宮廷官員走了過來,拿著賓客的名單走向轎子,迎接剛剛到達的客人,鎮靜地轉向用人,聽他低聲報出客人的名字,準備鎮靜地記住這個名字,鎮靜而冷漠地從名單上劃掉,這對這位名詩人來說簡直是一種凌辱,讓他覺得有必要取代用人自報家門:「對,我就是普布利烏斯·維吉利烏斯·馬羅。」他說,有些生氣,因為甚至是在這裡,這個人也只是快速而禮貌,卻一樣冷漠地向他鞠了一躬,甚至那個少年也一聲不響。隊列正遵照官員的手勢走向第二進庭院,那個少年就順從地走在隊尾,他還希望少年能幫自己說話。但他的怒氣沒持續多久,就在平靜中消失了,現在平靜真的環繞了這個新來的客人,轎子抬過萬籟俱寂的、噴泉流淌的花園,停在了大廳前面,皇帝把這裡設為客房;門口站著歡迎的家奴,陌生轎夫的工作結束了。那個少年也得走了;少年把大氅抱了起來,由於他還站在原地微笑,宮廷官員就開始向他發號施令了:「你還站在這裡幹什麼?快走!」少年還站在那裡,臉上仍掛著頑皮而友好的微笑,也許這就是對他領路的粗魯報償,也許這只是徒勞,怎麼也不能把他趕走。就算這樣——這少年待在這裡又有什麼意義?他希望少年待在這裡嗎?他這個疲倦的、需要獨處的病人該拿這個少年怎麼辦?!但是,獨自待著是多麼可怕!不得不永遠失去這個小嚮導是多麼可怕!——「他是我的秘書。」他幾乎是違心地說道,好像是他體內某種陌生的東西說了這句話,某種盲目信賴他人的陌生意志,比他自己的意志更強大,毫無意願,卻咄咄逼人、壓倒一切,那就是夜晚。輕柔而有力的意志,從夜色中生長而出。花園如此輕柔,花香和兩注清泉的低語如此輕柔;一陣微潮的黑暗和風,在秋日帶了點春夜的氣息,清涼地掠過花床,交織了許多花香,前面那座建築里的音樂也像薄紗一樣,在花床上交織、飄揚,時近時遠,一層聲音的紗幕,點綴著鑼音,嵌在那邊的筵席溢出的聲音灰霧中,在那邊是叮噹作響的喧囂火光,在這邊只是稀薄的聲響之霧,在夜晚龐大的空間裡潺湲。庭院上空鋪展開來的天空里又可以看見星星了,它們呼吸的光又變得清晰了,儘管下面飛涌的火炬煙雲時不時會遮住天空的一角,但甚至這煙雲也會被輕聲潺湲的聲響之霧滲透,融入漸漸飄散的低語,蹣跚著穿過院落,包藏所有事物,使事物、香氣和夜晚融為一體,向著天空,升入夜晚的寧寂,立在牆頭,隱隱照亮外表粗韌的樹幹,聳到屋頂的高度,尖酸的空氣里有一株避世的、扇形葉片的黑棕櫚,它也負載著夜色。 馬爾庫斯·安東尼(前82—前30),古羅馬政治家和軍事家,愷撒部將。愷撒去世後,與屋大維、李必達組成後三頭聯盟。公元前31年,在亞克興海戰中被屋大維擊敗,逃回埃及,次年自殺。 哦,星辰,哦,夜晚!哦,這是夜晚,夜晚終於降臨了!這是夜晚之聲黑暗的呼吸,潮濕而深沉,他把它深深吸入自己疼痛的胸膛。但他已經耽擱得太久了,他得準備下轎了,讓他有點惱火的是,皇帝特意安排的醫生沒有跟來,在船上的時候他還覺得醫生討厭,但現在顯然沒人知道他有多麼不堪一擊。他們已經把裝有《埃涅阿斯紀》的手稿箱抬進了房中,得趕緊跟上。「來,幫我一把。」他命令那個少年,並把自己撐了起來,靠在了少年的肩上,企圖走上第一級台階,卻很快就發現他的心臟、他的胸膛和膝蓋都軟弱無力,他高估了自己;他得找兩個奴隸把他抬上去。他們上了三層樓,冷漠的官員走在最前面,賓客的名冊像將軍的權杖一樣抵著他的臀部,許多奴隸在後面抬著行李。他剛進入樓上收拾好的、通過風的房間,就立刻發現房間位於宮殿西南角的閣樓,圓拱形的窗戶比民居的屋頂要高出很多。透窗吹來了一陣涼風,一段清涼的回憶,關於被遺忘的土地和被遺忘的海洋,海洋般、陸地般的夜風從房中拂過。房間中央的多枝燭台上掛著一個花環,燃燒的燭焰被夜風吹得傾斜,牆上潺潺的噴泉在大理石的小台階前展開了一道清涼而柔和的扇形水幕,罩了蚊帳的床已經鋪好,床邊的桌子上已經擺滿了酒菜。房間裡應有盡有,外飄窗前擺著一張觀景用的沙發,牆角有個浴室。行李都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手稿箱按照他的要求擺在床頭,一切都恰到好處,一絲不亂,一個病人已經沒有更多的奢望了,但這顯然並不是出於奧古斯都的抬愛,只是宮廷一絲不苟、大張旗鼓的禮儀冷淡的關照,毫無友誼的色彩。他必須理解、必須接受的是,他的疾病需要這樣的仔細對待,這是他疾病的必然,是一種惱人而苦澀的必然,而他對自己的痼疾本身的牴觸從來沒有像對奧古斯都的牴觸那麼強烈,很明顯,因為奧古斯都的施捨磨滅了所有感激。因奧古斯都而生的苦澀——難道不是一開始就存在的?的確,一切都要感謝奧古斯都,和平、秩序和個人的安全,除了他沒有人能給他帶來這些,如果是安東尼  而不是他當了皇帝,羅馬將永無安寧,的確是這樣,但是!對,但是!但他還是會對皇帝懷有幾分猜疑。皇帝已經年過四十,但二十五年來,他一直都沒有什麼變化,好像他沒有真的長大,還是一如既往地懷著早熟的圓滑和狡詐,以精妙的手操縱著政治的絲線——如果他的一切都拜皇帝所賜,他還應該懷著苦澀,猜疑這個過老的少年嗎?他欣賞皇帝,不是因為皇帝的圓滑,而只是因為皇帝的俊美和友善,人們喜歡把這種情感稱作友誼,但它卻不是友誼,它自有目的,每個人都會走入皇帝的羅網,圓滑的羅網!現在這種情感又遠離了,現在四下只有虛偽的友誼——為什麼這個偽君子堅持讓一個病人回到他的行列中,隨他回到義大利?唉,不如趁還在船上的時候死掉,那也比不得不躺在這裡、躺在完美無瑕的宮廷禮儀中好,一切都十分完美,只是太完美了,那邊的筵席上,不再年輕的皇帝正沉湎於四周喜慶而嘈雜的燈光和音樂。遙遠而陌生的喧囂傳了過來,放蕩地起起落落,玷污了夜風。 但一切都融入了夜風,筵席的喧鬧、山間的寂靜與海上的粼光,過往,此刻,又是過往,一個注入了另一個,一個融入了另一個——他還能不能再回到安德斯?這裡是布林迪西姆,民居眾多,街巷明亮,在外飄窗下鋪展開來,他讓人們把他抬到了窗邊,現在正坐在窗前的沙發上,這裡只是布林迪西姆,而他傾聽著夜晚,傾聽著遙遠的過往,在那裡死去應該不錯。不,他不該來這裡,至少不該住進這間不友善的、設施一應俱全的客房。燭焰傾斜的蠟燭上,一滴滴燭油在一側堆出了一條蜿蜒的石蠟小路,還在迅速地拓寬。 「先生……」宮廷官員走到了他的面前。 「我不需要別的東西了。」 官員指向少年:「我們要不要把你的奴隸帶到樓下?我們沒想到……」 的確,這個討厭的人說得對;他們都沒想到。 「但如果你想讓他留在你身邊,我們當然馬上就去安排,先生,只要你願意……」 「沒關係……他可以去城裡。」 「還有這個人」——官員指向奴隸行列中的一個人——「將依照你的要求睡在隔壁。」 「很好……我希望用不上他。」 「那我就告辭了……」 「請吧。」 他們的準備工作做得過於周到了。他的雙手不耐煩地交錯著,不耐煩地轉著戒指,等這個冰冷而殷勤的官員和他的奴隸離開房間,但當他們終於走了,他卻發現官員提到的那個奴隸沒有和別人一起離開,還站在門邊,好像在等他差遣,極度奴性的臉上生著一個東方人的塌鼻子。 「把他打發走吧。」少年請求道。 奴隸問:「你想不想要我在太陽升起的時候叫醒你?」 「在太陽升起的時候?為什麼?」一瞬間他覺得儘管夜色沉沉,太陽卻從未從空中消失,太陽藏在了西邊,卻一直都在,太陽神,整晚都在,整晚都不可征服,比生下他的母親更強大。 但他還是得給這個等待安排的奴隸一個答覆:「你不用叫我,我自己會醒的……」 他覺得奴隸好像沒聽見他的回答,仍站在原地不動。這是什麼意思?這個奴隸想表達什麼?難道不被他叫醒就沒法開始新的一天?現在是夜晚,母親般寧靜的夜晚,夜風溫和,夜晚溫和地降臨,好像可以永遠持續下去;不,他不需要這個奴隸,也不需要被他叫醒。「你可以去休息了……」 「終於走了。」奴隸把門從外面關上的時候,少年說道。 「終於,但是……但是現在你,小嚮導……你在這裡到底是要幹什麼呢?你關心我嗎?我很願意接受……」 少年穩穩地站在那裡,他不得不承認,少年那年輕農民一樣的強健的圓臉不怎麼俊美,因為下唇突出,還顯得面有慍色,有些笨拙。「你想把我也打發走……」 「我把別人都打發走了,但我不會讓你走……我只是問問你……」 「你不該把我打發走的……」少年粗重而又輕柔的聲音推心置腹地說道,那質樸農民的聲調竟和他的鄉音如出一轍。這聲音像一種遙遠的、幾乎難以憶起的贊同,來自遙遠得難以追想的、母親般的過往,少年明亮的眼中也閃著關於它的知識。 「我不想趕你走,但我猜你和許多人一樣,是被皇帝的筵席吸引來的……」 「我對筵席沒有興趣。」 「所有年輕人都想去赴宴;你不用覺得羞愧,我還是一樣感謝你為我帶路……」 少年把手背到了身後,微微轉動著身體。「我不想去赴宴。」 「相反,我在你這個年紀肯定想要赴宴,甚至現在也想,如果我沒有生病,但你可以替我去,就像我自己去了一樣……偷偷換一種形象出現很有意思……你看,這裡有幾朵花,給你自己編個花環吧,奧古斯都會喜歡你的。」 「我不想去。」 「真可惜……那你想做什麼?」 「在這裡和你待在一起。」 他腦中浮現出少年為了走到奧古斯都面前而混進大廳的景象,之後這景象又消散了。「你想和我待在一起……」 「永遠。」 永遠持續的夜晚,母親統治的夜晚,孩子在亘古不變的世界裡沉睡,昏昏沉睡,從黑暗到黑暗,哦,永遠是多麼甜蜜,亘古不變。 「你在尋求誰?」 「你。」 少年有點急躁。我們尋求的是沉淪,我們不該尋求它,它如此難以企及,它會因此而嘲笑我們。 「不,我的小嚮導,你把我領到了這裡,但你尋求的卻不是我。」 「你的道路就是我的道路。」 「你從哪裡來?」 伊庇魯斯,今希臘西北部地區,西臨愛奧尼亞海,由此地乘船往西北行駛即可抵達布林迪西。 「你是在伊庇魯斯  上的船。」 「你是和我一起來的?」 少年微微一笑,表示是這樣。 「從伊庇魯斯,從希臘……而且,你講曼托瓦話。」 少年又微笑了。「這是你的語言。」 「我的母語。」 「這種語言在你口中變成了歌吟。」 歌吟——星體的空氣,自顧自吟唱,超出了一切人性。「在我船上唱歌的那個人是你嗎?」 「我在聽。」 哦,夜晚母親般的歌吟,響徹了夜晚,從響起的那一刻就一直尋求,當天色慾曉。「我在你這麼大的時候,對,甚至在比你還年輕一些的時候寫了我的第一首詩,寫得亂七八糟……對,那時就是這樣;我必須找到自我……我母親那時去世了,只有音容猶在……我再問一遍,你在尋求誰?」 「我誰也不需要尋求,因為你在尋求。」 「我在試著從你的角度看,你真的不想替我赴宴?也許你也像我一樣寫詩?」 少年信任的臉上顯露出了愉快的否認,甚至山根的雀斑也透著信任的光。 「那麼你不寫詩……我以為你也想讓我看看你的詩歌和劇作……」 少年好像沒有聽懂,或者不想接話。「你的道路是詩,你的目標在詩的彼岸……」 目標在黑暗的彼岸,在母親庇護的過往原野的彼岸。這少年也想要談論某個目標,他對此一無所知,他太年輕了,他把他領到了這裡,卻不是為了這個目標。「你和別人一樣,你來找我,是因為我是詩人……是不是?」 「你是維吉爾。」 「我知道……你衝著下面港口廣場上的那些人喊得夠清楚了。」 「但沒有什麼用。」少年臉上的愉快變成了一次眨眼、一次鼻樑的抽動,山根處的雀斑也陷入了許多細小的褶皺,他那亮白而齊整的、極其健康的牙齒在燭光中閃爍。在廣場上試圖為詩人維吉爾開路的時候,他臉上閃動的就是這種喜悅,來自某個極為渺遠的過去。 有某種東西強迫他說話,說起一個少年無法理解的危險:「名字只是外衣,不屬於我們;我們在我們的名字下面都是赤身裸體的,比父親舉起來命名的孩子還要赤裸。我們越是用我們的存在來填充名字,我們的名字就離我們越遠,越和我們無關,我們也就越孤立無援。我們所背負的名字是借來的,我們吃的麵包是借來的,甚至我們自己、赤裸地被帶入陌生的自己也是借來的,只有當一個人除去了所有借來的碎屑,他才能看到目標,他和他的名字終將融為一體。」 「你是維吉爾。」 「我以前是;可能以後也是。」 「還不是,卻已經是了。」少年仿佛是在確認。 這是安慰,但顯然只是孩子的安慰,還遠遠不夠。 「這裡是借來的名字的房屋……你為什麼要把我領到這裡?這裡是客房。」 微笑重新浮現在少年的臉上,稚嫩而頑皮,卻植根於一種極為宏大的、永恆的信任。「我是來找你的。」 奇怪的是,現在的回答對他來說足夠了,好像這是一句充分的安慰,甚至對他下一個更加奇特、不可迴避的問題來說也足夠了:「你是從安德斯來的?你要領我去安德斯?」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真的問出聲來,因為這個少年不可能來自安德斯,那太驚人了,少年也不可能要領他去安德斯,那毫無意義。不,不應該有任何回答,沒有就對了。但留住這個少年的願望太強烈了,呼吸的願望太強烈了,呼吸寧靜和預感,哦,願望本身就是預感。燭焰在和風中傾斜,像一種清涼、柔和而強大的渴望湧進、湧出,來自夜晚,又傾入夜晚;床邊的銀吊燈在長長的鏈子上輕輕晃動,外面的窗前,城市的塵埃正顫抖著落上屋頂,泛出紫色,在深藍的、漆黑的、難以理解的躁動中呈現出紫羅蘭的顏色。呼吸、靜息、等待、沉默。沉默洶湧,來自夜晚,又傾入夜晚,持續了許久,直到被他打斷:「來,到我這邊來。」他讓少年走了過來,少年蹲在了他的身邊,沉默仍在持續,他們被沉默環繞,浸在沉默的夜色之中。遠處傳來了喧鬧,好奇的人們的喧鬧,筵席的喧鬧,眾生物在悶燒,陰鬱、沉悶而不可避免,誘人、放蕩而不可抗拒,狂野又疲倦,盲目又在逼視,踐踏的人群,擠入火炬無影的光亮和虛無的不幸深淵中的火海,幾乎不可救藥,不能從中獲得救贖,也不能縱入其中——他聽得越久,就聽得越清楚——就連那沉默的歌聲也不能縱入其中,它永遠被排除在外面,沉默的鐘聲,膨脹成夜晚清脆的鐘聲和所有人群的鐘聲,人群之夜輕唱,人群在宏大的安睡中嘆息:存在的土壤深處是陰影窸窣的夜晚,藏匿了童年,消解了命運和偶然,擺脫了淫亂;眾生物從中生長而出,被夜晚溫柔的潺湲漫過,在睡夢中蹣跚,永遠汲飲著所有內在的泉源,植物、動物和人類從中生長而出,難以描述地彼此遮蔽,眾生合一,因為後退的詛咒潛藏於睡眠的福樂,這就是存在那美麗的妝飾,是虛無之上鋪展的夢之虛無。 潘神,希臘神話中司羊群和牧羊人的神,照顧牧人、獵人、農人和住在鄉野的人。 哦,塵世!大氣的世界和夜晚的世界都在吹不散的吸氣與呼氣之中,在濃重陰影和沒有陰影的雙重誘惑之中搖擺,潮汐亘古不變地在揚棄時間的兩極之間奔流,獸性與神性的永恆——哦,在塵世的所有血管里,在大地上所有萌芽的東西中間,夜晚在向上奔涌,它的內在和外在都越來越清醒,越來越有意識,無形的東西形成了容納黑暗、包藏陰影的圖景,在虛無和存在之間,在這種搖擺之中搖擺,世界變成了黑暗與光,在它的光影中可以被人認識。永遠在靈魂中敲響,或輕或重,卻永遠不可磨滅,夜晚的鐘聲,人群的鐘聲,白日永恆的獅吼,在光亮與認識中顫抖,那吞吃眾生物的金色風暴——哦,人類的認識,還不是認識,卻也不再是智慧了,從存在的土壤、原初的生活的人與母親的智慧中升起,升入了那超越光亮、超越生活的致命澄澈,升入了父親對於燃燒的認識,升入了寒冷;哦,人類的認識,不曾紮根,永遠在飄蕩,不在上面也不在下面,而是永遠在晝夜之間暮光閃爍的門檻上搖晃,星光朦朧的中間地帶的吸氣和呼氣,在夜間的人群生活和燈光環抱的個體死亡之間,在沉默與回歸了沉默的話語之間。沒有任何塵世之物可以真正離開睡眠,只有從未忘記夜晚、心中有夜晚的人才能終止這一輪迴,才能從永恆的開端回到永恆的終結,才能不斷地重新開始循環,他自己就是一顆星,在時間不變的流逝之中,從暮色中升起,在暮色中消隱,生於夜晚,又在夜晚重生,被白晝接納,白日的光照進黑暗,包藏黑夜的白晝:對,那些夜晚就是這樣,他一生中所有的夜晚,那些他徹夜漫遊、徹夜不眠的夜晚,懼怕在夜晚的威逼之下失去意識,懼怕籠罩他的無影的黑暗,懼怕離開潘神  ,更懼怕了解雙倍的永恆的危險。對,那些夜晚就是這樣,綁在門檻上,那門檻把兩側截然分開;那些不變而恆久的、世間睡眠的夜晚,儘管在廣場上、街巷中、酒館裡,在城市和鄉村,人們的喧鬧從一開始就存在,從所有渺遠的時代毫不間斷地傳來,並因此穿透了一切,但這也是睡眠;儘管世界的統治者在筵席與非筵席的夢中歡慶,周圍是燃燒的火炬和音樂,臉與非臉上浮動著微笑,織入了微笑的肢體與非肢體,與彼此交織,和彼此搏鬥,但這也是睡眠;儘管守夜的火焰燃燒,不只是在城堡前面,也在外面,在戰場上、在邊境、在夜晚漆黑的河邊和窸響的森林邊緣,在衝破黑暗的蠻族那閃爍的進攻號令中燃燒,但這也是睡眠。睡眠與失眠,像某個赤裸的老人,在惡臭的洞穴中睡著自己的肉身最後的清醒;像某個嬰兒,做著無夢之夢,他苦難的降生把他帶入了未來的生活里沉重的清醒;像船腹里拴在一起的那群奴隸,他們就像麻木的蠕蟲,爬上了長椅、木板和成捆的麻繩。睡眠與失眠,人群與離群,從它們歇息在大地上的、夜晚群山中難分彼此的源地飛升而起,又墜入了亘古不變的母性,墜入了永恆的輪迴,這種輪迴還沒有脫離時間,卻在每個塵世之夜都煥然一新。對,那些夜晚就是這樣,也將永遠是這樣,永恆或時間浪脊上的夜晚,訣別或重歸、與人群同在或獨自保持孤獨的夜晚,恐懼或救贖的浪脊上的夜晚。而他被綁在門檻上,夜復一夜地在門檻上等待,在夜晚邊緣的暮色里,在世界邊緣的微光里如此憂鬱,他,他知道睡眠是如何開展的,他被高高抬起,被送入了亘古不變的事物,形成了自己的形體,又墜回了、飄進了詩篇的星體,進入了塵世認識的過渡地帶,母性、智慧與詩的過渡地帶,進入了夢境,進入了重生激起的彼岸之夢,我們逃亡的目標,詩。 據傳普洛娣婭曾與維吉爾有一段婚外情,但根據歷史學家蘇維托尼烏斯的考證,這只是傳聞。 這裡指的是《牧歌》的第八首,是一首關於男女之間愛情的詩歌。 蓋烏斯·阿西尼烏斯·波里歐(前75—後4),羅馬軍人、政治家、演說家、詩人、劇作家、文學評論家和歷史學家,是公元前40年時的執政官,維吉爾的贊助人。 狄多,《埃涅阿斯紀》中的腓尼基女王,因丈夫被她哥哥謀殺而逃到北非,建立了迦太基城。曾與埃涅阿斯相愛,後因埃涅阿斯執意離開迦太基、遵從神諭前往義大利,而悲傷自焚。 朱諾,羅馬神話里的神後,朱庇特之妻,女性、婚姻和母性之神。在《埃涅阿斯紀》中與特洛伊人為敵,因為特洛伊王子帕里斯判定她不及維納斯美。 逃亡,哦,逃亡!哦,夜晚,詩的時刻。因為詩是暮色中觀望的等待,是微光閃爍的深淵,是在門檻上等待,既是與人同在,也是保持孤獨,是融合與對融合的恐懼,在融合中淨化,像熟睡的人群之夢一樣潔淨,但還是會懼怕某種不潔之物:哦,詩是等待,還沒有開始,就一直在告別。他感到了他的膝蓋,幾乎沒有注意到蹲在身邊的少年的肩頭,他看不到少年的臉,卻感到了它,因為它沉入了自己的陰影,他看到了少年那烏黑的亂髮,燭光在上面嬉戲。他想起了那個可怕的、幸運又不幸的夜晚,在那個夜晚,他被命運驅趕,既是一個戀人,也是一個奔波客,他去找普洛娣婭·希麗婭  ,卻只是給她,給那個蜷在那裡的女人,那個冬天般心懷期待、冬天般未經墾殖的女人讀了一首詩——是那首關於女巫的牧歌  ,是依照阿西尼烏斯·波里歐  的願望、在他的委託之下寫的,如果不是因為他想起了普洛娣婭,如果不是因為懷著對這個站在教父身邊的女人的渴望與愉悅的恐懼,這首牧歌絕不會讓他覺得這麼幸福,他這麼幸福,只是因為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他永遠也不能離開門檻,走進那圓滿的夜晚,與她同在的夜晚。唉,因為自那時起他就不得不逃亡,不得不朗誦那首牧歌,恐懼像希望一樣實現了,然後是訣別。那就是之後埃涅阿斯所經歷的更偉大的訣別,當他獻身於詩中謎一般不可深究的命運,乘船漂流而去,不可喚回,離開了狄多  ,永遠不能再躺在她身邊、和她相互追逐,他便和她永訣了,和他心中那真實的倩影、欲望的倩影,和雷雨中的愛巢永訣了。是的,埃涅阿斯和他,他和埃涅阿斯,他們真的開始了逃亡,不僅僅逃入了那首苦苦守候的訣別之詩,也逃出了詩歌的過渡地帶,好像那裡不適於生存,儘管那種愛也不適於生存,——他們要逃向何處?在朱諾  母親般的預兆面前,他們要逃出何等的深淵?唉,愛情已經沉到了夜晚的鏡面之下,沉入了夜晚的深淵,夢境在那裡變成了永恆,跨過了自己的門檻,走向了永遠在場的無形者的起源,狂風驟雨般地粉碎:只有白日會改變,時間只能在白日流逝,天明時波動著的就是萬眾矚目的時間。而夜晚的眼睛大而寂靜,在它的深處歇息著愛情,星幕中那空洞的、燃燒的、凝視的眼睛,亘古不變,不可驅逐,夜復一夜,超越了所有時代,在它的內部,塵世的永恆重新誕生了——在最深的眼底創造世界,又吞噬世界,不再觀看,不再是虛無那目眩的閃電深淵,它吸納了所有眼睛,戀人、少年和垂死者的眼睛,在愛情之中崩裂,在死亡之中崩裂,人類的眼睛崩裂了,因為它望入了永恆。 逃亡,哦,逃亡!形象在白日生成,在夜晚歇息,現在生成與歇息的過程交織在了一起,變成了永恆那寧靜的進程!蠟燭上漸漸結了一層硬殼,蚊蟲一刻不息地聚在周圍,發出單調而討厭、無形而尖銳的轟鳴,牆上的噴泉一刻不息地潺湲,奇特地脫離了時間,一成不變,像大海一樣奔流;畫在牆上的小愛神一成不變地嬉戲,凝視著某種饜足,某種死寂。這種死寂幾乎是無形的,已經融入了曠野邊緣和世界邊緣那凝視的嘈雜,彼岸的靜夜,在它們氣體般的亘古不變中,當夢之潮汐換氣的空穴在四下堆砌,夢的潮汐——孕育了陰影,飲醉了陰影——這無形的沉默就飄過了無雲星空之下雷鳥的靜默。因為總在夜晚靜息的東西會飲下平靜,飲下彼此,被陰影喚醒,蔭翳著彼此,靈魂擠壓著靈魂,丈夫與妻子合一,少女擁入少年的懷抱,男孩躺在同性情人的懷裡,他們置身其中的黑暗依然龐大,發出昏暗的反光,總在夜晚出現,還有他們暗暗跳閃的閃電,還有那墜入雷雨的深淵,夢境那撕裂的妝飾。當我們也開始呼喚母親,讓她為我們遮擋夜晚的雷雨,她就變得如此遙遠,在記憶中如此模糊,只有兒時的陣雨不時飄向我們,不再是慰藉和庇護,至多是久已消逝的故鄉那熟悉又陌生的風,平靜的風,預示著一場雷雨:是的,就是它,如果夜晚的清風還是那麼溫潤柔和,如果它還會那麼清涼地吹進窗戶,把世間的一切都囊括在它的浪潮之中,散發出橄欖林、麥垛、葡萄園和魚攤的氣味,像陸地與海洋唯一還在波動的夜之呼吸,如果微風那輕柔的手運送著、糅合了陸地與海洋的物產,如果那輕輕拂過的手還會那麼溫柔地吹向下界,撫遍街道和廣場,吹涼麵孔,吹散煙霧,平息激情。這吹拂的呼吸填滿了夜的形體,一直填充了最表層,甚至還長成了、變成了那顫抖的空山,超出了夜晚,難以理解,幾乎不再屬於外在,而是靜息在了內心深處,可以成為一切,可以變成一切,卻於事無補。於事無補,太晚了,已經於事無補了。睡眠仍像不幸一般在人群中間蹣跚,塵世的喧囂仍未平息,火焰不會熄滅,愛情傳給了虛無那翩躚的目光,雷雨在夜晚的空穴上方永恆地傾瀉。 逃亡,哦,逃亡!母親依然不可喚來。在人群發源的時候,我們就成了孤兒,夢中沒有一個名字聽從我們的呼喚,在圓滿的永滅黑暗中沒有一個名字——而你,我夜間小小的旅伴,自告奮勇地為我帶路,我真的還能把你喚來嗎?是你的命運、是我的命運把你派來的嗎,因此我才可以和你說話?你也覺得永恆在威脅你嗎?它是否也潛藏在你的夜裡——因此你來找我?哦,倚在我身上吧,我小小的孿生兄弟,哦,倚在我身上吧。我把目光從威脅上面移開,轉而注視你,心懷希望,最後一次希望能從荒蕪之中歸鄉,和你一起歸於黑暗的天穹,那對我來說就像是家鄉,像我不再熟悉的家鄉;哦,和我一起歸於這種信任吧,它像是最陌生的東西,再次滿懷信任地在我的血管里搏動,我想要和你分享這種信任:也許我也會覺得我的脈搏變得陌生了,也許這樣我就不會再對自己感到陌生。哦,依偎在我身上吧,我小小的孿生兄弟,依偎在我身上吧,若你為你失去的童年、為你失去的母親而哀悼,你會在我這裡將其找回,所以我把你擁入懷中,置於我的保護之下。讓我們再一次在夜晚搖擺的空穴里苦守,最後一次,讓我們一同傾聽夜晚和它搖擺的夢境、它的過渡地帶和它甜蜜真實的「儘管如此」——而你還不知道,我的小兄弟,因為你太年輕了,不知道夜晚的希望從我們的自我何等的深處升起,亘古不變地包容萬物,包容萬物的靈魂,在它的困境中迴響著渴望的輕柔許諾,我們需要很長時間才能聽清它們,它們和它們的憂懼,像回聲之山在我們周圍聳起,一道道回聲之牆像陌生的風景,儘管如此,卻也像我們內心的呼喚。是的,儘管如此,儘管如此,它們還是在發號施令,好像想要再次點亮最持久的過去所有的夜光,儘管如此,還是那麼有信心,好像包含了結局的所有預兆——哦,小兄弟,我經歷過這一切,因為我已經老了,比我的實際年紀還要老,因為我感到了體內所有的生長和凋敝,我經歷過這一切,因為我走到了人生的盡頭。唉,只有在渴望死亡的時候我們才渴望生活,而對死亡的渴求從未在我體內停歇,它掏空了一切,它是那麼誘人,只要我還可以追溯往事,它就在一刻不停地敲擊。我始終都能感覺到它,那既是對生活的恐懼,也是對死亡的恐懼,在所有這許多夜晚,我站在它們的門檻上,站在許多夜與非夜的岸上,這些夜晚從我身邊掠過,關於夜晚的知識、關於分離和訣別的知識迷醉地生長,隨著暮色飛升,而我身邊流過的是死亡,它漲溢的激流觸碰著我、打濕了我、擁抱著我,來自外界,卻又從我的體內誕生,那就是我的死亡:只有垂死之人才能認識到什麼是與人同在,才能認識愛情和過渡地帶;只有在暮色中、在訣別時,我們才能認識睡眠,人們以最黑暗的方式純淨地同在,才能認識到我們一旦啟程就是不歸之路,才能認識到在回歸的路上,僅僅在回歸的路上才有純淨的萌芽。唉,我夜間小小的旅伴,你也會認識到這些,有一天你也會坐在岸邊的門檻上,在你過渡地帶的岸邊,在訣別與暮色的岸邊,你的船也已經準備好要逃亡,那是被稱為覺醒的驕傲逃亡,沒有退路。夢境,哦,夢境!只要我們作詩,我們就會上路,只要我們在夜晚的過渡地帶堅守,我們就能把所有對夢境的希望、所有對同在的渴望、所有對愛情的希望帶給彼此,我的小兄弟,我將一直懷揣這種希望,懷揣這種渴望。我不想再知道這個陰影籠罩的名字了,不想再呼喚你了,無論是叫你和我啟程,還是和我踏上歸途,但你還是留在我身邊吧,不可喚來,也不被呼喚,因此預兆會留在它的結局裡,留在我身邊的暮色中,留在我的河岸上,我們想要眺望河水,卻不向它吐露心聲,我們遠離它的源頭和入海口,不被開端處原始的黑暗永滅傷害,不被阿波羅那無影的光斑傷害,哦,留在我身邊吧,庇護我,也被我庇護,我也想永遠待在你的身邊,這也是愛:你聽到我了嗎?聽到我的請求了嗎?難道我的請求還能傾聽你、傾聽自己,還能逃出命運、擺脫苦難? 夜晚紋絲不動地躺臥著,它僵硬的形象在近處和遠方都清晰可見,囚禁於此地的空間,囚禁於不斷擴展的空間,從可以直接把握的東西擴充為更廣大的直接存在,越過群山和海洋,從永遠在流逝的東西向著永遠不可企及的夢之穹頂擴展,但它的激流從心中湧出,在天穹的邊緣燃盡,又流回了心中,吸納了一波又一波渴望的浪潮,溶解了一個又一個渴望,讓起源處的星體搖籃平靜了下來,它剛剛還像母親一樣暮光搖盪,在下界的閃電和上空的明亮之間閃動,分割成光與影、黑暗與強光,黑白分明的雲朵,兩種起源,雷雨的悶熱,如此寂靜,無空間也無時間,——哦,內部與外部坍塌的空穴,哦,深陷的大地!——於是夜晚開裂了,存在的睡眠崩裂了;暮色與詩被默默沖向它們的國度,夢境的回聲之牆全都碎裂了,回憶的聲音默默地譏笑著它們,它們背負著罪責,失去了希望,隨激流而去,被激流劫持,一個過於龐大的生活行列,陷入了純粹的虛無。為時已晚,他必須逃亡,船隻已經備好,船錨已經拔起;為時已晚。 他仍在等待,等夜晚再度降臨,等夜晚向他低語某種終結與安慰,等它的潺湲再度喚醒他的渴望。幾乎沒有什麼可以稱之為希望了,只有對希望的希望;在永恆面前,幾乎不能再逃亡了,只有逃亡前的逃亡。不再有時間、渴求和希望了,無論是在生活中還是在死亡中;不再有夜晚了。也不再有等待了,充其量是焦躁,意料之中的焦躁。他交叉著雙手,左手的拇指撫摸著戒指上面的寶石。他就這樣坐著,感到膝蓋上的溫熱,少年的肩頭靠近了,卻沒有貼上來,他想要鬆開交叉的手指,懷著難以察覺的輕柔,撫摸他正在注視著的、夜晚一般漆黑的孩子的亂髮,讓這柔和如夜、窸窣作響的花朵夜間的萌芽和夜間的人性從指尖滑過,在夜間。他充滿了渴望,卻沒有動,儘管覺得十分艱難,他還是打破了等待的僵局,說道:「已經太晚了。」少年慢慢向他抬起臉,臉上滿是理解和疑問,好像他在給少年朗讀什麼,少年只需要跟上他的節奏,而他屈從於少年臉上的疑問,溫柔地向少年俯下了身,輕聲重複道:「已經太晚了。」他還在等嗎?他失望了嗎,因為夜晚無動於衷,因為這個少年無動於衷,只有少年那蒼灰而稚嫩的目光緊緊附在他身上,目不轉睛,一直在追問?他希望自己不要焦躁,但他突然又補充一句:「對,已經太晚了……如果你要去赴宴。」他突然覺得自己實在是太老了;塵世徑直降臨,他那麼需要睡眠,需要入夜,那麼渴望失去意識,渴望忘記永不復還的東西。他感到下頷突然變得無力,感到了一陣強烈的咳嗽的衝動,他的願望在暗中獨自生長,長得巨大:「去吧……去赴宴。」他的聲音愈發嘶啞,他抬起手,讓那個猶豫不決的少年快點去開門,卻只是指向了他和少年之間生長的距離。「去吧……去吧。」他再次氣喘吁吁地低語。當房間裡只剩下他一個人的時候,一陣咳嗽就爆發而出,像胸中的一道黑色閃電,摻雜了夜晚的血液,默默地撞碎了,逼視、開裂、爆炸,奪去了他的意識,這是深淵邊緣一場致命的搏鬥。這次他沒有被襲擊,危險又一次掠過了,他又能聽到泉水的潺湲和燭焰的畢剝聲了,這在他看來幾乎是一個奇蹟。他拖著步子,費力地從沙發椅上走到了床邊,躺了下來,一動不動地躺著。 他再次交叉雙手,他又感知到了戒指上的寶石,感知到了寶石玉髓上雕刻的天使,他等待著,凝神傾聽,不知道自己是轉向死亡還是生命。但他慢慢恢復了——儘管極慢,極費力也極艱難——他又恢復了呼吸,恢復了寧靜,恢復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