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護 · 十四
她只敲了兩下門,珊珊便從窗口上伸出頭來:
「是嘉嗎?」
「唉。」她心裡有點抱歉,覺得使朋友太等久了。她望望窗口,韋護正鑽到車裡去,而珊已經走下樓來,為她開門了。
她隨著珊珊走進去,她說:「我以為你早睡了。」
珊珊哼了一聲:「我想你不回來了。」
「為什麼呢,你會這麼想我?」這時已走進房裡,她看見珊珊像很不耐煩一樣,她想問她,不過珊珊卻笑了:「我逗你玩的。因為知道你會回來才等你啦。只是,就是不回來,也不要緊,我很相信你呢。」
她擁著珊珊,感謝的望著她,而且極誠懇的說:
「早上我和你說的,完全是假話呢。但是我並不是想騙你。說是只逗他玩一玩。那怎能夠!他一望你,他就能了解你。我有幾次想扯一句謊,只是你還沒有說出來,他就說出你的意思來了。他真比我們聰明。我就只喜歡聰明的人。珊,我實在有點喜歡他呢。你不高興吧?」
「沒有,一點也沒有。不過我覺得你不只是喜歡他,我早就知道你會愛他的,因為他太聰明了。我希望你能幸福,他好好的永遠的愛你就好。他當然愛你的,你是太可愛了。如果他還要丟掉你,那他是傻子。」
「呵,珊珊,你說什麼,我不懂得。」
「沒有什麼。」
麗嘉為一種自尊心,她不願再問下去了。她不願有人在她面前說韋護不好,總之,她喜歡他,就完了。她將衣服都脫了,只剩一件男人們用的坎肩和短褲,鑽到被中去,直向珊珊說:「你也睡吧,不早了,你明天還要上學校呢。」
「明天上午不去了。但是——還是睡吧。」她也爬上了床,她望了麗嘉半天,望得麗嘉都生氣了。她才說:「嘉,你真美,我如果是一個男子,我也只愛你,我看你也很感到幸福呢。」於是她關了電門,偎著她睡了。
過了許久兩人都沒有說話,像是睡著了似的,忽的麗嘉說道:
「珊!我不能不告你,他吻了我呢。」
「我知道,早就從你臉上知道了。那是很自然的事呢。」
麗嘉又回想了一會兒,她想韋護太愛她了,愛得一點也不俗氣,一點不駭著她,不惱著她。她還想同珊珊說幾句,覺得珊珊已經快睡著了,才閉住了嘴,打了一個哈欠,簡直是幸福的哈欠,翻轉身去,也睡著了。
她仿佛沒有睡好久,便被擾醒了。她模模糊糊聽到珊珊說:
「睡得正好呢,很遲才睡著。」
她覺得她床邊正坐得有個人,她想睜開眼睛看一看,但是睜不開,只聽見這人(決不是珊珊)說道:
「等她睡吧。你儘管看書,我就這麼坐一坐。不妨害你嗎?」
她心裡奇怪,怎麼是韋護的聲音?她以為她一定在做夢,她反把眼閉著了。
「怎麼這樣客氣,現在我們是朋友了,我們都愛麗嘉。」
「我怕你不高興我搶走了你的朋友。」
「哪兒的話,並沒搶走呀,我們的愛是不相衝突的。」
「那就好了。只是,你看——我覺得我很不配她呢。」
麗嘉已經清清楚楚聽見了,她還想未必真不是夢,她故意欠伸了一下。她覺得韋護已經將頭俯了下來;珊珊也在喊她。她裝著含糊的問道:「珊!是誰在房裡?」
「是我,麗嘉。」
珊珊藉口說是叫娘姨泡開水,她避出去了。
「是我,麗嘉,你不願意我來看看你的房子嗎?而且我要來看看你,我不能等到晚上。我已起床許久了,我簡直就沒睡。」
麗嘉說不出的快樂和驕矜。她張開眼來,嘲笑他像個小孩子。他俯下頭要吻她的時候,她才真像小孩似的鑽進被窩裡去了,他便狂吻了她蓬鬆的散滿了枕頭的黑髮。
有他在房裡,她怎麼也不好意思起來。他第一次看見她的時候,她只穿一件薄的坎肩。她分辯她並不怕人,她只是不喜歡在人面前穿著,只要他出外打一轉,她便可以一切都弄好了。他要她答應一個要求,才肯出去。於是她只好將那雪白的臂膀伸出來讓他在手彎上吻了一下,他看見了那豐滿的,沒有束著的胸,微微有兩條弧線凸出貼身的衣服來。然而他卻不能不走了。他要去看一看浮生他們,他還想請他們吃飯呢。
自從他攪擾過他們以後,他沒有再來了。以前本是為想跳出愛情的圈子,所以決計不來,他對他們沒有什麼疏遠的必要。他雖說知道他們為了他曾相吵過,但是他沒有什麼內疚,他覺得那太平常了。縱使他冒犯了雯,他們也應該諒解,何況他並沒有怎麼樣。所以他還是很坦然的到他們這裡,他願意告訴他們他是愛麗嘉的。
可是浮生是一個單純而又固執的人。他疑心他,他同雯吵了嘴,但他卻同情他,更因為他的疏遠,便更覺得他們的「韋先生」之可憐。為什麼他單單要愛一個朋友的愛人呢?但是在前夜,他從雯的口中聽到了一些蜚語,他知道了那天真的麗嘉被這位「韋先生」引到家裡去了。浮生本不相信,現在也懷疑了。他想了好久那天他為什麼要扭著雯,他還是不懂,他不相信這是逗著玩,他覺得韋護在愛情上,一定是有點靠不住的。雯呢,很恨他,一種女人的恨,他不該欺負她的,他曾經冒犯了一個女人的尊嚴。她起先還以為他是可饒恕的,所以同浮生吵架;現在呢,正因為有吵架那麼一次曖昧的痕跡,她越覺得她是被他騙了,侮辱了。她若早知道他是這樣的,她當時一定打他的耳光了。他們兩人正在談到他的時候,珊珊過這邊來了。於是他們更得知了一些新的消息。他們沒有為這消息歡喜,反覺得在自己心上像失去了什麼一樣的惆悵和不安。浮生只懷疑的反覆問道:「麗嘉愛他嗎?」
這時,韋護走了進來。他用一種極親切的態度同浮生握手。浮生卻淡淡的,仿佛嘲笑的說道:
「恭喜你呀,你們成功得真快!」
他嘆息道:「唉,不快呢。」
他又去握雯的手,雯裝做沒有看見的走了開去。
「還不快,你太不費事了,因為麗嘉是小孩呢。」
「呵?」韋護去看他們,才發現他們都有著一種使人傷心的態度;他很奇異他們感情的變幻。難道韋護因為承一個女人沒有鄙視他,對他和善一點,便有不恥於朋友的理由嗎?他想向他們解釋幾句,但是那刺人的態度,就不像是肯聽他的話的。他便和浮生說一點別的事。雯簡直是鄙視他的坐在那裡聽。他不能再講下去,他賭氣似的故意說他要去看麗嘉起來了沒有,他做出一副惟有在戀愛中的人才有的那急遽樣子衝出去了。
他很傷心的告訴了麗嘉。她笑著說:
「他們嫉妒呢。有什麼要緊?過兩天就會好的。我可以同浮生講得很好,他會了解我們。而雯呢,她很了解我,過幾天就會好的。只怕她仍然要恨你呢,因為——唉,我不說了,你以後對她殷勤點,也就沒有什麼要責備你的了。你相信這話嗎?」
他相信這話,卻說他無須他們的了解,他更懶得對人殷勤,只要她不拒絕他,天天准他來,准去看他,他便幸福了。
他們正要出門的時候,珊珊轉來了。於是韋護向她說:
「如果你能誠心以我為朋友,而又不反對她,我希望你能到我那裡去玩玩。」
珊珊慨然的答應了。
於是麗嘉一手揪住珊珊,一手揪住韋護直跑出里門,這天韋護要請她玩一天。珊珊的准諾,更使她高興,她還以為珊珊不願同她一起玩呢。
他們在一個廣東館子裡吃了一頓便飯,因為珊珊只答應到他家裡看看,不肯陪他們在外面玩,所以她們就都到他家裡去了。他招待得很好,他向學校請了假,三個人談了許多閒話。麗嘉時時都來握他的手。韋護覺得珊珊有一種超然的態度,他想到麗嘉有這麼一個朋友,真是他的光榮。不久珊珊要走了。韋護沒有留她。珊珊笑著說:
「好,嘉是交給你的了。」
麗嘉也想同她朋友一塊回去,卻被韋護用眼睛留住了。她害羞的讓珊珊吻了她的發而且看著她走了。
但是他們沒有出去玩,他們沒有時間,他們不願意在形式上有一點分離。麗嘉呢,她如今真正懂得了愛情,而且她拚命的享有著,這決不是像她所想的好玩的事。這是太使人好生興奮好生難當了。韋護呢,他是戰鬥過來的,他要在這裡償還他曾有過的痛苦。所以他們只將自己兩人關閉在一間小房裡度過了一個甜蜜的下午和一個甜蜜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