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護 · 十三
走回來時,房東迎著他,關心的問到:「誰呢?」
他只搖頭。
房東太太好奇的走來問:「唉,太漂亮了,太年輕了。」
這時擺上了一桌菜,因為是預備兩個人的;主婦為在生人前表示賢惠,所以菜特別多。韋護問有粥沒有。他吃了不多的粥,便覺得有點飽脹了,於是他加倍的抽起煙來。他在樓下客廳里延遲了許久,因為他不願獨自在著。他怕寂寞,因為剛才是太熱鬧了。他破例的同他們玩了一點鐘的撲克。主婦說她會用牌卜命運,他好玩請她卜時,她捉弄了他。房東又問他,他只好嘆息著:
「這全不是我預料的,而且也無希望。不過我可以說,她太使我迷惑了。她還年輕,不過是一個姑娘,她還不懂許多呢。」
「我希望你進行,大舅父聽了也高興呢,他老人家也該看你成家立業,快活快活了。」那表親的房東就這麼做出親戚的關切,說出這一串自以為很得體的話。
韋護自然不會生他的氣,雖說他心裡想:「得了,我還管你希望不希望嗎?」他只是敷衍的笑著,又將話說到牌上來。
主人夫婦雖說都太好,然而也太俗,他不能同他們說一句較深的話,他又回到樓上了,又去想她的一切,一切都可愛。她是那麼善於會意的笑,那麼會用眼向你表白她的心,一個處女的心。她一點不呆板,不畏縮,她沒有中國女人慣有的羞澀和忸怩,又不粗魯不低級。他早先對於她的印象,只以為是有點美好和聰明而放浪的新型女性,但現在卻不同了。他發現她許多性格上的美處,她那些狂狷的,故意欺侮人的態度,只不過是因為那起人,柯君一流,逼得她使然的。於是他又想起柯君的可憐的樣兒,他幾乎大聲的喊出:「啊!他哪配!」
他又去想那第一次見她時候的事,他記不清了,仿佛還有幾個姑娘,但她是她們的代表,她們的思想顯然是受了她的制約。自從來上海後,他覺得她有點厭棄他,他曾想過:「韋護有什麼地方使人不舒服嗎?」他覺得只有她,她始終是有生氣,她若不叫你愛她,她便會給你恨她的根據。
這一晚,他什麼也沒做,只坐在麗嘉曾坐過的那張椅上,抽著煙,興奮著。他不願去想工作和愛情,因為這已經很苦了,終究是無結果,他想等過幾天了再看吧,也許韋護又會厭倦的(他自己覺得這話有點騙自己)。
他到辦事處去得遲了一點,他皺著眉頭向別人說:「唉,只怕還得早點回去,唉,有點討厭的事。」他既粉飾自己的慚愧,又留下早歸的餘地。
可是一整天麗嘉都沒有來。
到六點半鐘的時候,他已灰心了,勉強在吃著晚餐。而麗嘉才翩然的從聽差大開著的門裡,亭亭的走了進來。她在兩對閃閃逼人的眼光之下,安詳的要韋護不要管她,她可以一人坐在房裡等他,她還向那審視她的夫婦笑了一下才上樓去。
「哼,不錯呢!」
但是韋護不願聽這些,他快活得了不得的跑回自己房裡去,他們見面時,不覺的走攏來友誼的擁抱了一下。
「我等了你一天。」他在她肩膀上說,微微聞著她的發的香氣。
「我怕你不在家呢。」她嘴觸在他的衣服上了。
「吃過飯嗎?」
「自然。」
於是韋護替她取出一些水果來,自己燃起他飯後的香菸,說:「我想你不至討厭吧。」
「我是不抽的。但我卻很喜歡別人抽,只是女人除外。」
「為什麼呢?」
「不為什麼,大約是因為我不會抽吧。」
「那麼,是歡喜我抽的。」他故意做出一副頑皮的神態。
她裝著沒有看見,去剝一個頂大的橘子的皮。她那又軟、又潤、又尖的手,在那鮮紅的橘子皮上靈巧的轉著。他不由的想起一句「……縴手試新橙……」的古詞來。
他向她討了兩瓣剝好的橘子。
他覺得有她坐在身邊,看她的一舉一動,聽她說話,即使是最不關緊要的也使他感到幸福。他自己知道在她面前,他是更能敬重她的。他覺得他曾枉自找了那麼多的苦吃,簡直是愚蠢的事,他問道:
「你那幾天到什麼地方去了?我真難過,我以為你討厭我呢。」
「哈,你猜?我想你沒有法猜到的。我和一個朋友到浦東的紗廠去過。還會到你的一個朋友,叫——叫什麼……」
「是程濤吧。」
「對了。他告訴我他是你的朋友,我逗他說,『先生,你錯了,我只認識浮生,那是因為他愛人同我曾同過學。』他回答得真妙,他說沒關係,都一樣,我終究會認識你的。」
韋護很詫異,與其說是詫異,勿寧說另一種愛好吧。他注視著她,他說:
「你同她們談過話?」
他告訴她他病了幾天,他實在不清楚這次事。
「唉,你還不知道我完全是為著別的更煩惱呢。」
但等他再問她時,她又說別的了。她不願說她曾友好過的那起人的壞話,雖說他們現在使她失望和灰心,甚至動搖起來。
韋護已經了解了一部分,他熱烈的希望著說:
「你還想去做一個女工嗎?」
「現在不想了,因為——你願意我離開這裡嗎?」
他也笑起來了,在心裡大聲喊著:「她愛我呢。」
於是她談到他的病,他說那是蠢病,如果她肯早點來這裡,他就不會病了。
她對他望了一眼。他又說:
「你如果這樣不吝惜你的美,而要再這麼望人的時候,那,麗嘉,你可以饒恕我的魯莽和無禮嗎?」
她不覺的又望了他,然而他卻並沒有魯莽,他只恨恨的說:「殘忍呵,可愛的!」
兩人不久便坐在一張椅子上,麗嘉很幸福的被他攔腰抱著。她講了許多她過去的事。他也講了許多他困苦的經過。他時時很苦痛地望著她,覺得她太美了。他看見她這麼不倦的聽他說話,他竟快樂得有點悲觀起來。他想:「若是這時大地會沉下去,倒是最好的事。」而她呢,她沒有想到,她只天真地問他:
「你會討厭珊珊來這裡嗎?」
「不,絕對的不,只是不能像歡迎你一樣的歡迎她。」
「但是她卻拒絕我邀她。她說她不會在你這兒坐一分鐘的。」
「那是因為她討厭我。」他想起珊珊說過,說是麗嘉從沒有過戀愛的嫌疑的話。他問她姍姍的話錯了沒有。她笑道:「那自然是說的過去。」她又改變道:「那是她不懂得我,我常常都在愛人的,只是不長久,一會兒就過去了。而且也不完全,也不熱烈。」他問她為什麼她知道她在愛人,她便笑起來:「我做過夢呢。」於是他緊緊抱住她,在她耳邊,他抖戰的說:
「麗嘉:不要使我失望,告訴我,你夢見過我嗎?」
「沒有,但我想你呢。」
他用力將她扳過來,他要求她說一個字,只要一個字也夠了,她不肯說,但她卻失魂的讓他接吻了。
以後,沒有一個字能逾越愛情的範圍,韋護太擅長這些言語了,他使自己陶醉,也陶醉了麗嘉。直到樓下客堂的鐘無情的猛打了一點的時候,她才駭得跳起來嚷著:「我要回去了。」
韋護戚然的躺在椅上,將臉埋起,不做聲。他想留她,但沒有表示出。他命聽差雇了一輛汽車來,一路上他緊緊的抱著她,吻了她好幾次。她說她從前咒罵過汽車,然而現在,若是有他的話,她願意永遠坐在汽車裡。這話自然是有點矜誇,不久便到了她住的那弄口了,他送她到後門邊。她望見亭子間裡射出的燈光,她恍聲的說:
「珊還沒睡嗎?」
「恐怕在等你呢,好,快點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