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護 · 十一

丁玲 《韋護》
有一天,他剛從學校出來,走出校門沒幾十步,聽到有人在耳邊叫他名字。他回過頭來,看見麗嘉一個人靠在樹幹上。他皺了一下眉,只好站住了。 「到哪兒去?」麗嘉仍舊不動的靠在樹幹上。 他再皺了一下眉,不去望她,只說:「有點事,再會吧!」他再向前走。 可是麗嘉卻隨著他走去,他快走,她便跳著跑著;他一慢,她就悄聲的咕咕的笑起來了。韋護不懂她意思,以為她特意跑來逗他玩,他忍不住掉頭望了她一下。只見她靜靜的臉上布著一層和善的微笑,沒有一點淺薄的倨傲和輕率的嘲諷,只是一派天真而且溫柔。韋護幾乎又想去觸她了,勉強的笑道: 「我看你是來偵探我的了。喂,到底你想要什麼?」 「我來找你玩的。這幾天我太寂寞了,我有許多說不出的苦惱,只希望你來談談,你卻不來。今天我跑到這裡來等你,足足站了半個多鐘頭;你又不理我,藉口說有事,我很失望;但我又跟著你跑來了。我相信你總不至真的就不再同我說一句話了。韋護,我們一向都很好的,為什麼對我這麼冷淡?」她躥到他身旁,一邊走,一邊說,又一邊不住的拿眼睛來觀察他。 他什麼都沒有說,只長長嘆息了一聲。 她無言的隨著他走了一大段路。到後來韋護簡直不覺的去握著她的手了。她稍稍跑到前面半步,反轉臉來望著他說: 「韋護,我只相信你!」 韋護竟抱著她了。 最後她說:「今天你有事,明天我再來等你。我好像有許多話要同你講似的。」 韋護只想能如此再走下去,但也只好說:「好吧,明天我來看你們。」 「你說幾點鐘,我等你。」 「五點十分吧,明天我非到這時不能下課。」 「好,準定呵,記著不要失約!」她便從他手膀中滑跑了。 那舊有的苦惱,像蟲一樣的,又在咬他的心。他並不反對戀愛,並不怕同異性接觸。但他不希望為這些煩惱,讓這些占去他工作的時間,使他怠惰。他很懷疑麗嘉。他確定這並不是一個一切都能折服他的人。固然,他不否認,在肉體上,她實在有誘惑人的地方,但他所苦惱的,卻不只限於這單純的欲求。他不能分析他自己的情感,這是太出於他意料了。他從沒有想到在他仳離了依利亞之後還能傾心於女人。他也不想他又來愛一個中國女孩子,然而現在他卻確實為一個女孩子苦著了。他要擺脫她,他已經擺脫了,而她自己又走攏來。她是那麼變得異常女性的被抱在他手臂上,眸子放出純正的熱烈的光輝。他尋找不出拒絕她的理由和勇氣,他想不出一個完善的方法。他變得很傻氣的在街上四處穿走,望著一些紅牆的房子,和襤褸的小孩,從那些上面想些不關己的可笑的小事,延遲他思慮的決斷。 這時麗嘉正相反。她在另一條馬路上穿著,她時時去搔她蓬鬆的發,在有著玻璃窗的店前駐下足,賞鑒她自己愉快的儀容。她並不十分了解韋護,但她以一種女人的本能,她知道他有一點隱憂,而這一定又是與她有關的;她很高興這發現,所以這天她特意單獨來觀察他,結果她滿意了。她想去告珊珊,但怕珊珊要阻撓她,掃她的興,所以她在街上徜徉了好久,等到完全收斂了那得意的歡容才歸家。這是她許久以來都沒有過的快樂,然而卻並不全是她悟出了有一個男人在為她不安,有一大部分還是她以為她可以從這裡找到一種精神上的援助。她太孤單了,一切都不如意。縱是相好的珊珊,似乎也顯露出一種冷淡,這冷淡,她認為是一種嘲笑的不同情的冷淡。她帶著熱望走到醉仙他們那裡去,而他們都只在一種莫名其妙中享受著自認的自由生活。那惟一足以使他們誇耀的,只是他們無政府主義者的祖宗師復在世時的一段勤懇的光榮;然而就只這一點,在他們自己許多人口中也不能解釋得很清楚。他們曾吸引過麗嘉,因為麗嘉和他們有同一的理想。而現在呢,他們卻只給她失望了。她希望不要單單用夢想來慰藉自己的懈怠,總要著手幹起來才好。但他們,她認為可以幫助她的,卻也是無頭緒,而且也並不是有著互助的、利他的精神的。當麗嘉莫奈何想不出別的方法的時候,說她願意進工廠做女工的時候,他們竟會笑起來。麗嘉同他們住了好幾天,沒有一天不在爭辯中,不特使她剛去時的熱心,冷了一大半,反受了一些刺耳的話。每當麗嘉用犀利的言語將他們那「崇高理想」的論調一推翻,而他們暫時找不出答語的時候,他們之中總會有一個人來嘲諷她,所以她不再留在那兒了,那裡沒有一個是她的朋友。她回來,珊珊也沒有表示她的高興;浮生他們更是不會注意到她了。自然她會想到韋護,她確信韋護能夠聽她,了解她,同情她。她開始來找韋護,韋護又正因失望而決心不再來了。她從浮生口中探聽到韋護最近曾有過的一些情形,她決計瞞著珊珊和浮生他們,悄悄來在馬路上等他,她喜歡知道他對她的態度怎麼樣。現在她滿意了,她知道這個她認為惟一可親的人,並不是不願來親近她的。而且她覺得當他那樣沉靜的,像深思到什麼的,單是那麼無語的抱著她走的樣子,是比他在滔滔解釋著什麼還使人動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