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護 · 十
韋護上完課,便踱到浮生家裡來。浮生家裡,冷清清的,小孩睡覺了,雯坐在桌邊,織一件小毛繩衣。浮生剛回來,躺在椅子上,無聲的看著報。
韋護躺到椅上去,望了望房內,只想問:「她們來過麼?」但不好意思,只好裝做並沒掃興的樣子說話。
慢慢的,他們講到一樁戀愛的事,輾轉又講了一些別的,談話是更其闌珊了。韋護實在覺得有走的必要,但仍是等著,只是顯出了一副無聊的樣子。過了一會,他正預備要走時,雯卻對他一笑,說道:
「我知道你一定悶得很,我去要麗嘉她們來玩吧。」
韋護阻止她,但她卻跑到間壁去了。一會兒,便同珊珊兩人走了進來。珊珊的臉色,仍然有點蒼白,微微罩著一層愁悶。她望了韋護一眼,便坐到先前雯坐的那張方凳上了。韋護很和善的問:「怎麼今天不過來?」
「難道天天一定要過來的嗎?我不知道這理由。」光這聲音就辣辣的,使浮生都詫異了。韋護卻笑著向她解釋,他不願使人太不愉快了,他也沒有想到為什麼她這樣刺人。
浮生問麗嘉到什麼地方去了。她便微微狡笑道:「不清楚呢,是被一個什麼人約著上館子吃飯去了的,不知怎麼還不回來?」
韋護沒有悟過來,以為是真的,正奇怪著:「呀,不是我明明看見她僱車回家嗎?」但他也不問。倒是雯反逗著他說:「你說麗嘉怎麼樣?」
「自然了不起,你們朋友中,就沒一個錯的。」
她們都知道這是假話。
「就只太愛鬧戀愛了。」浮生說,「昨天樓上住的人還問我她是誰呢。他前幾天有一次看見她同幾個男人在公園裡玩。」
「那裡面還有一個女人,怎麼你們樓上的人就沒看見呢?我敢說,麗嘉一次也沒同人戀愛過。」珊珊有點氣忿的為她朋友分辯。
但是雯卻站在浮生方面,她說珊珊太偏護她朋友了。麗嘉被許多人非議過,那是不能只怪別人的。無論是哪個朋友,同麗嘉很好,好到不亞於珊珊的人,也不能不承認她是太過火一點,她同許多男人相處得很親昵,使別人墮入了情網,好像一個小孩一樣,什麼都不懂,都不買賬。她也從沒有同一個女友能相好到稍微長久一點的。
珊珊竭力的辯著,麗嘉從沒有同誰有一點戀愛的嫌疑,她完全是一個小孩子,在男人面前,稍微有點任性是有的,那完全是對方的神經過敏,才鬧出一些故事。我們的友誼卻是許久來都相融洽的。
她說了許多,有好些話使韋護感到不安,仿佛專為他放射出來。他很難過,又很無趣的坐了一會才走。
他還連來了三天,都沒見著他要見的人。
第四天他去,又撲了空。這使浮生都對他詫異了。浮生一看到他進房便悄悄向雯說:「唉,我不很懂得,他來我們這裡好像辦公所了。我料定他會來的呢。只是他簡直瘦了!」
「我想他是墜在戀愛中了,你看他近來那眼光,不是遲鈍了許多麼?」雯婉曼的望著她愛人笑,「每個人當在戀愛中,總要變得愚蠢些,或特別聰明些。我看他是變蠢了。而你當時是聰明些。」
浮生又憨笑起來,他好奇的望著韋護。
「呀,你們在議論我什麼呢?」韋護心裡很不高興,這不全是因為知道別人在當面議論他,他還是保持著他原來的態度,微微帶點倦,又帶點興奮卻毫不輕躁的將他倆審視著。浮生拍著他的肩,安慰他:「決不會說你的,不要難過。」但他心裡沉思道:「我是扯謊了!我是扯謊了!」
不過女人總常常不願埋沒了她的聰明,雯便向著他巧笑起來:
「你望我呀,眼睛不要動。我看得出你的心事呢。」
韋護心裡退縮了一下,他只想罵她一句:「可惡呀,你!」但他瞬即制住了,他要報復她。他就緊盯著她,說:「好吧!你看我吧!請你一直看到我的靈魂。我心中正愛著一個女人呢。只是她不會愛我,因為……只是我終究要她知道的!」他故意再狠狠去望她一眼,像要撕碎她一樣。
她終究迷惑的將頭垂下了。
浮生誠懇的問著:「真的嗎?我願意知道。是誰呢?在你那裡辦事的那個女同事嗎?」雯這時又昂起頭來:「我知道!我知道!第一次我就發覺了。」
韋護不知怎樣說才好,又加以這幾天來的抑鬱和對自己的反感,他實在需要一個地方傾瀉,他不能隱秘他的這痛苦了。若果有這麼一個機會,他能從始至末,連他最微細的思想都表白出來,他便棄置了這誘惑,再重新做人了。只是他一望浮生那憨直的臉,他就灰心。若希望他能了解他的情緒和痛苦,是全無望。而且他覺得雯是那樣得意,他便生氣了。他只想一腳跳開去,他躊躇的望著門。這時雯更迫著他,她叫著:
「是那個大眼睛姑娘啊!那常常賣弄著的。唉,不是嗎?麗嘉!麗嘉!」她將麗嘉兩個字叫得特別響;跳到浮生懷裡莫名其妙的大笑起來。
這使韋護抑制不住了。這樣久來從早到晚他都盡了鎮定之責任,他沒有一點想擾過誰,為什麼這女人要故意來戲弄他?他聽見那刺人的名字時,幾乎都要發狂了,他不耐的望著她。
她本是有著過分的白皙的,激動的笑,將那臉皮陡然染得很紅,一排齊整的小牙顯了出來,完全是一副惟有年輕婦人才有的那豐滿的媚態。韋護看見她那麼不知顧忌的扭著浮生大笑,還將那身體搖擺著,簡直不知要怎麼恨她才好。他兇猛的撲過去便抓著她了。他緊緊捻住她手腕用力的說:「唉!你這人!怎麼樣?我愛的是你呀!你愛我不愛?」
她大發雷霆的嚷著:「你瘋子!你癲狗!浮生!你怎麼?看!唉!我手腕疼死了!」
浮生駭得像個木頭人了。
「看你還凶不凶。」韋護一轉身便將她推到軟椅上去。他已經清醒了,只好來補救,他向浮生笑著,似乎一點也不介意的說:「逗她玩一玩的,誰知這樣經不起。」
她從椅上伸過頭來大大的冷笑著。
他便又跳到那邊去,這次顯然是虛張聲勢,他裝著威嚇她,而她卻格格的笑了。
浮生還是茫然的站著,他不了解這些行為。韋護卻極親昵的撫著他的寬大的臂膀,鄭重的說道:
「不好嗎,你有這樣的愛人?你一切都幸福,使我羨慕。我呢,無論怎麼樣,都不成了。我是一個不可救藥的人呢。請你莫介意適才的事,我完全是遊戲。你不會以為太無禮吧!現在我走了。明天再來看,完全是看你。」他匆忙的逃走了。
他又做了這麼一樁錯事,他一想到心就劇烈的暴躁起來,一切都錯了。他應仔細想一想,但他已不能想,他想得太多了,他還得不出一個結論來。總有一部分,他是失去了的,他已不能命令自己了。他抱著深深鄙視自己的悲哀,壓制著欲狂的情緒。他怏怏的走回家來了。那房東女人,又來找他談天。他垂著眼皮,不願看見那女人。
這夜他喝了那些酒,他完全醉了。他發誓他要拒絕一切誘惑了。
第二天他簡直沒有一點力氣的躺在床上,臉色白得怕人。他望望從窗外射進的陽光,好像很高興的自語著:「一切暴風雨都過去了,我平地無緣無故的獨自害了一場寒熱症。我韋護仍然是韋護,我不能稍為放鬆一點,我還得找點事來做,對的,起來吧,不要再怠惰了。」
他到辦事處時,連那大胖子執事人都注意了,問他近來身體怎麼樣。他笑著回復,他只稍稍有點發寒熱,但已全好了;他極力粉飾著,做出有一副健康人特具的一種興致。直到下午實在支不住了,他向學校告了假,吃了一些藥,便睡去了。
但他並沒有病下去,勉強掙扎著,倒也慢慢有起色了,他又在忙著做好多事。
連學校也不多停留,莫說是浮生家了,他還是那天出來後就沒有去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