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護 · 八
剩下麗嘉一個人蜷坐在被窩裡,帶點失望的惆悵,想到她朋友,仿佛有點惱她一樣,但隨即諒解了:「為什麼要缺了課,在家裡陪我玩?既然是誠心老遠跑了來,又花了那麼多的聽講費。自然,她是對的,我太自私了。」於是她又笑了,斜身靠在枕頭上預備再睡,忽的想起珊珊說的「你無事,可以多睡一會兒」來,不免有點慚愧。但是她轉念一想,未必去坐在講堂上聽別人念兩段書,便算得是什麼事,而且到底上了課的人會有什麼與自己不同?她不能相信去上課便有什麼了不得的意義。她始終找不到興趣能在課堂中呆坐,她說(在心裡說):「與其在那兒受悶,寧可獨自躺著亂想。」她便又很安心的躺著了,而且亂想。她想了許多,將毫無關聯的事接在一處。事情並不精彩,又不重要,不過她卻感到很有趣。從某一種事體聯想開去,一秒鐘里便有許多不同的影像旋迴過了。但是常常不拘在某種事體中,忽的會跳出一個影子,像韋護;她接著去審視那影子時,便又模糊了。她幾次都這樣叫,幾乎叫出聲來了:「怎麼我老記不清他那樣兒,到底那眼睛,那鼻子怎麼生法的?」然而她真記得,那眼的光,探求的,那笑容,那麼做得毫不懂拘束的呵,並且那態度,她就從沒遇到有比他更動人的。自然,他並不是美好得很,高貴得很,或是豪爽得很,他只是那麼一種不帶酸氣的倜儻,微微帶點惹人的沉靜,就全憑這個來打動人的心。麗嘉又溫習一遍他所說的一切。沒有錯,他將她的意思引申了,他補充了許多她未說出和未想到的話。他又說他的意見,那全與她一樣,只是更具體,更確定,更將她引向他了。她竟會想起:「珊珊也決不會能知道我如此之深的。」她再去想別人,便都覺得俗氣了。她只願再見他,即使說一點小到比什麼還可笑的事,也可以從他那裡得到極滿意的解釋。她跳起身預備跑到浮生家裡去,在那裡准可會到韋護的。有一種直覺,使她斷定,若是韋護不逃避她,那他一定也要不斷的往這裡來。她不覺笑了。她笑她自己所料的決沒有錯,她又笑自己太急了,但是她仍然急急的穿衣服,要早早的到浮生家去,或是別的地方去,這小房子不能使她逗留了。正在這時呀的一聲,門大開了,露出珊珊的頭。珊珊望到她那慌慌張張的樣子便問:
「急什麼?你要怎樣?」
她有點不好意思,仿佛被別人窺破了什麼秘密似的,倒身在床上大笑起來,她說:「你曉得的,我預備出去玩,這房子太寂寞了,你又不在家,我真無聊透了!」
「既然想玩,我陪你,只是到什麼地方去?」
她不便說出浮生家,而且現在浮生家裡也無味,既然珊珊回來了,她是可以不出去的,所以她懶懶的答道:「我也想不出地方。」
珊珊會意的一笑,坐到床上去:「那就不出去,還是我們來談談,我缺了兩個鐘頭課,就是為不放心你。」
「呵,你太好了!依我看,你不必去了吧。」
「我的意思是我們兩人都去,你,得找事做。我呢,你不去,我也坐不牢,總惦記你太寂寞了,怕你心焦。而且,嘉,我真需要你給我興趣和勇氣,我自己常常都覺得奇怪,百事一有你那樣高高興興的在旁邊,我才更感到那事的意義。若是你一反對,我好像也灰心了一樣。自然,這怪我太不能忍耐了。只是,嘉,我不是說你,你不免有點任性,若像你現在這樣玩,你將來一定要後悔的。我只希望你能同我一塊念書,我好,你又何嘗不好。」
麗嘉做了一個難看的怪樣子打斷了這談話。她有一種最不願意的事,便是想到她眼下最需解決的問題。她厭倦了學生生活,無耐心念書,然而又無事給她做,她又不願閒呆著。她有許多不成理由的理由,沒有一個人能了解她,原諒她的。她也想過,但是她所想的都是夢,她知道行不通,所以苦惱得不願講到這事了!她一聽珊珊說到這裡,便忍不住要皺眉,不過一旦珊珊看見她怪臉後,她便覺得很對不起她,所以她隨即笑著道:
「唉,又來了!你不是已經說過嗎?明知無效果,還要來碰釘子,看你這人囉!我,你儘管放心,我不願負你不能安心念書的責任。好,珊,你既然缺課回來了,我們還是出去玩玩吧!」
但是珊珊卻仍舊要將話題繼續下去。她說,不錯,她曾勸她一同上學校,不過意義完全兩樣的。以前呢,她完全是自私,她願她朋友能為她作伴。但現在,她是為著她朋友著想的。她肯定的責問她:「你敢說我們能懂些什麼?雖說處處我們都顯得很聰明,我們同別人談講藝術,談講種種問題,以及一切細小的日常生活,而且我們還是多麼做得看不起那些談講不來的人。但是,到底我們思想的根據在哪裡,我們到底懂了那些沒有?沒有呀!我們沒有潛心讀過幾本書,我們懂的全是皮毛。我們仿佛是在驕傲,然而卻一定有許多內行人在譏笑我們了。這些呢,過去了!我們本來是太幼稚了。我也原諒這些,只是現在,嘉!我們都已經有二十歲,而且,看一看這社會,是不是還能准許我們遊蕩,准許我們糊塗?我們總得找出一條路來。但是,我不敢說,不多讀點書,會能找到一條頂正確的路!」
麗嘉始終擺出一副玩笑的樣子,不將那些話當正經話聽,時時找她朋友鬧著玩,又打岔去問一些不關緊要的話。到後來,看到她朋友太認真了,不好不理她,只好點著頭,其實她還是希望這些能早點結束的。但是當她聽到她朋友發出那麼一些責問之辭時,她忍不住很氣憤了,她大聲抗爭著:
「錯了!你簡直錯了!也許這能應用到你自己身上,可是你不該將我和你說在一起。我要告訴你的是:你既然知道這社會已不准你再遊蕩,那,也就未必還能准你讀書!你說,年紀大了,要找條出路,但是你認不清那最正確的,所以你要靠書來幫忙,但是書太多了,路也因為書更多了,你將更認不清你應該選擇的那條路,你將永遠走不上一條路的。人只是應該向前走,走不通了,再來,那才會有一條真正的路,你不是幾次都感嘆你太不懂得什麼了麼?你不是覺得你對於一切問題,都只能講點皮毛麼?但是,讀書吧!讀那些白話詩吧,你就會懂的!哼!不行,我告訴你,這一切都得實實在在去經驗。你不懂這個社會,你便讀盡天下的書,你仍然只是一個誤解!唉!得了,我們不講這事了,你看你還那般像演講似的來教訓我,我會不會覺得有笑你之必要?嚇,珊!我真要笑了!」
她便縱聲的打著哈哈。第一次,她將朋友當做了敵人。
另外那個被嘲笑的,自然也把臉變紅,她不能忍受這無禮,她堅持著她的意見,她要糾正那錯誤,她不憚煩再解釋且申斥她了。
慢慢的,都忘記了那重要的一點,只在尋求一些精彩的深刻的諷刺,互相拋過來,要打擊對方的心。
珊珊說不出的難過,這局面真不是她能臆想的,她純粹一副好心,她抱著希望的;然而現在呢,她不圖在她們的友情中,會產生這可怕的事實來。她真想痛哭了,但是她忍著,她罵她惱恨的那人。
麗嘉更是充滿了憤恨。她原來是很快樂的,現在卻為她朋友擾亂得不堪了。她覺得她實在應離開這不愉快的地方。她跳步的衝出這小房的門,她走了,然而卻故意做了一個極可惡的樣子留給她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