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護 · 七

丁玲 《韋護》
這時麗嘉也正在被一種矛盾的思想所糾纏。她覺得她自己簡直是太不懂事了,為什麼要向韋護,一個初次相識的人,將自己的一切生活上的不滿足給他瞧,使他在這裸露的天真的人格上任意觀覽,將一些不正確的(就是說並沒有真正了解)概念了去。他一定看出她實在很柔弱,很貧乏;也許現在正同人說到她,且嘲笑起一切女人來了。她不安的向和衣斜躺在床上的珊珊說: 「珊!你為什麼老不同我說點親熱話,是不是有點生我的氣?我真值得你恨的。你看我會將韋護當成那樣一個朋友看,我實在太不顧慮和太不矜持了。你曉得的,我並不是說人應當虛偽點,只是不應到處向人發牢騷。能了解你的呢,他還給你點同情(然而這也夠可恥),否則,只能給人拿去做笑談了。尤其是我們,一個沒有職業的姑娘,真該留心給人的印象是不能太壞的。任人恨也好,惱也好,怕也好,只是不要讓人看不起,可憐可欺就好了。珊,你說呢,是不是我今天太老實了?而且到底——唉,你看韋護到底是怎麼一個人?」 珊珊也有珊珊的煩惱。她比她朋友稍微大一點,百事都憂鬱一點。在人情上,她自然比較的周到。她有一顆玲瓏的心,她能使人越同她住得久,越接觸得深,越能發現她的聰明和溫柔的韻致,然而在表現上,無論她怎樣鋒芒,也及不到她朋友的這方面的天才。她有一種中國才女的細膩的柔情,和深深的理解。她只說: 「你,相信我吧。我不會對你說假話。你並沒有什麼不對。你歡喜哪樣就哪樣。我只是有點不舒服。我實在無生你的氣的理由。」 「為什麼你還是這樣態度?而且你不答覆我的話?我要你說那『韋先生』是怎樣一個人!」她跳到珊珊床前去,她將自己的臉去遮住珊珊的視線,她不肯讓她再逃避開去。 珊珊坐起身來,握住她的手說:「嘉!我不希望我們將別人討論得太多了。他與我們有什麼相干?而且,韋護,我真不能了解他呢。也許他是好的,他是對的,他比一切我們相熟的人的見解都高明,但是我們何必這樣無窮盡來說他呢?你說你悔,你不該將他看得太親近了,然而這樣不疲倦的老研究著他,不更覺得是將他的意義更看得不同了嗎?我不反對你任何提議,我只不願他,韋護,來占領我們整個時間。我看你從轉來到現在,他的影兒都沒離開你腦子的。」說到這裡她便笑,用手去撫摸麗嘉,「這真不值得!」 「真的,我仿佛老不能忘記他。這確不值得,確值你來笑。不過他太會說話了,你未必能否認這一層。想想看,在我們初次見面,他就能將我們的頑固的心,用語言融洽了下來。而且在今天,喂,他那種態度和話語,我幾乎疑心只有他能了解我了。你幾時看到我曾同一個什麼初次見面的人談到這些話,固然是由於我太不檢點了,然而,卻也因為他有引起我說這話的興趣和需要啊。現在,這些都已經成為過去了。我將如你所說的『不值得』,我不願再多想到他。」 珊珊不願再繼續這談話,故意擾開些,慢慢便說到浮生,珊珊說他是好人;麗嘉承認,且說他很可愛,但是她永不會愛如此的男人,只有能為好母親的雯才能同他住。她說:「你看那傻樣兒,有時真使你覺得他可愛,可是,這是不關緊要的。若是這是你愛人,成天當著人這樣,給別人笑,你可真受不了。我喜歡他,因為他有許多特別的地方使你不由要發笑。我也將他當一個好朋友,因為他真是誠懇極了。只是,我們真難了解,他只將我們看做一群天真爛漫的小孩子,但永不能知道我們究竟是怎麼一個人。」 話說到這裡便停頓了。仿佛想起:「誰能知道我們究竟是怎麼一個人?」 但是話仍然繼續下去,她們說到雯,又說到毓芳。她們意見總還能一致,然而態度卻不同。珊珊無論如何,對於同性的寬容,較她朋友能大些。 直到夜深了的時候,眼皮提不起,瞌睡來迷了,才終止了爭辯。麗嘉糊糊塗塗的脫了衣,爬進床的裡邊去。不久,便只聽到那微細的勻整的呼吸了。 珊珊沒有睡著。她願意認真念點書,可是不知從什麼地方努力。這位教授講一點翻譯的小說下課了,那位教授來講一點流行的白話詩,第三位教授又來命他們去翻一點不易懂的易經和尚書。到底這有什麼用?她本來對文學很感到趣味,誰知經先生這麼一教,倒反懷疑了。還只聽了一個星期的課,便仿佛感到很無聊了。她不能再像往日一樣能和麗嘉毫無憂心的遊蕩。她看見她朋友在那麼興奮的談了一回話之後能那麼香甜的睡去,她真認為是可羨的事。她異常愛惜的將被替她再蓋好一點,又閉著眼,數那勻整的呼吸去試著睡,好久,才稍稍睡著去。 不過一會兒天就亮了。弄里響起一些鐵輪的車聲,趕清早裝運垃圾的,珊珊醒了。她很難受的輾轉著,頭又暈,眼皮又重,她需要睡眠,卻又不能睡,她只好張開眼來望天色。天色已由蒙蒙的,變成透亮了,一定是好天氣。房裡還有一盞夜來忘記捻熄的電燈,討厭的黃光照著。珊珊不願起來關,又合眼躺下了。她不知挨了多久,聽到樓下客堂的鐘響了七下。她覺得應該振作,應該上課去。於是她起身了,摸摸索索的做著一切事的時候,才把那酣睡的麗嘉擾醒。於是這小房的空氣全變樣了。她總是感到有濃厚的興致,給予珊珊許多向前的勇氣。她蜷坐在被窩裡,用愉快的聲音讚美珊珊的柔細的發和那又圓又尖的下巴。她常常好像剛發現一樣驚詫的問她:「珊!真怪,怎麼你的發會那麼軟而細,你小時一定沒剃過的。真好看,像一個外國人的頭。而且,你照一照鏡子囉,那小下巴簡直和沙樂美的一個樣子,那皮亞詞侶畫的。唉,我真愛它呢。我也得有那麼一個就好。哼,明天把這丑的削了去。」等不到別人答應,她又叫起來了:「呀,好香呀,你看這盆桂花都快謝了,卻還香呢。唉,珊,我說又快要買菊花了,只是菊花我並不喜歡。」 她就這樣常常同珊珊成天講話。當她睡足了的時候,更高興。她在珊珊面前毫無忌憚,有時還故意擾得珊珊不能做別的事,她就快活。她又在想法使珊珊缺課了。因為珊珊到學校去後,她太寂寞。但今天珊珊是下了決心的,她柔聲的向她說:「我要走了,八點鐘有課。你無事,可以多躺一會兒。起來看看書,我就快回來了。以後我們想個法子,不要這樣空玩就好。嘉,我們已不小,我們得憑自己的力找一條出路。我對我們將來還有一點意見,等我回來後我們再談。」於是她一點也不覺得有體貼朋友寂寞的必要,快步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