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發現的自我 · 第七章 自我認知的意義
我們的時代所認為的人類精神中的「陰影」和低劣的部分,不只包含一些消極因素。通過對自己靈魂的探索而進行的自我認知,我們發現了人的本能及其意象世界,對我們精神世界中處於冬眠狀態的各種力量進行了一些闡述。只要它們運轉得一切正常,我們對這些力量了解甚少。而這些力量是有著巨大活力的潛在力量,與它們相關聯的圖像和概念究竟是有建設性還是破壞性,完全取決於意識的準備程度和態度。大概只有心理學家才能夠通過經驗事實了解到,當代人的精神尚未準備好。因為只有他知道,他自己不得已要在人的本性中尋找出那些有用的力量和思想,這些力量和思想一次次地讓他在黑暗與危難中摸索前行。為了完成這項艱苦的工作,心理學家必須擁有極大的耐心,他不能依靠任何傳統的「應該」和「必須」來行動,他也不能讓其他人來進行努力,而自己卻滿足於扮演一個輕鬆的建議者和勸誡者的角色。每個人都知道宣揚那些值得嚮往的事情是徒勞無用的,然而在這種情況下普遍的無助感是如此之大,需求是如此迫切,以至於人類寧可重蹈以前的錯誤,也很少開動腦筋去思考一些主觀方面的問題。除此之外,我們處理的只是有關單個人的問題,而不是有關上萬人的問題,這樣所付出的努力才會富有成果。人們非常清楚地知道,除非個人發生變化,否則什麼改變也不會發生。
在所有個體身上產生的效果,人們都希望看到它的實現,然而這種效果在幾百年之內可能不會發生,因為人類精神的轉變往往要經過幾個世紀的漫長歲月,而且任何理性思考過程既不能加快它的實現,也不能令其停滯不前,更不用說在一代人之中產生什麼效果了。然而,我們力所能及的變化是個體擁有或創造的變化,能有機會影響其他相似的人。我這裡的所指,並不是勸說或說教的工作,與之相反,我在思考這個眾人皆知的事實:任何能夠洞察自己行動的人,都因此找到了通往潛意識之路,都在不自覺地對周圍的環境施加影響。隨著他的意識的深入和拓寬,他也常常產生出一種原始人稱為「神力」的效果。這是對別人潛意識的一種無意的影響,是潛意識的影響力,其威力會一直持續下去,只要不受意識意圖的干擾。
對自我認知的追求也不缺乏獲得成功的前景,因為這裡存在著一種因素,雖然這種因素完全被人們忽視了,但是它卻往往在不經意間滿足我們的期待。這種因素就是潛意識的時代精神。它能夠與顯意識的態度互為補償,並且可以預見到即將發生的變化。一個極好的例子就是現代藝術:儘管表面看來是審美問題,實際上,現代藝術通過打破和摧毀公眾眼裡從前那種關於形式美和內容有意義的審美觀點,從而在公眾中開展了一種心理學教育。藝術作品中令人愉悅的東西被主觀因素的冰冷抽象所取代,天真爛漫的感官大門被粗暴地關閉了,人類對藝術與生俱來的喜愛也受到極大的打擊。用直白通俗的話來說,這就是告訴我們,藝術的預言精神遠離了從前的客觀關係,而暫時向混亂的主觀主義發展。當然了,就目前我們可以判斷得出的來看,藝術還沒在這種黑暗中發現到底是什麼可以把所有人凝聚在一起,是什麼可以用來表達精神的整體性。為了達成這一目的仍需要繼續思考,這種發現可能要留給其他學科領域去完成了。
偉大的藝術品至今仍從神話,從持續了很多時代的象徵化的潛意識過程中汲取營養,作為人類精神的原始表現形式,它還將繼續成為我們未來一切藝術創作的基礎。現代藝術的發展日益呈現出一種分化瓦解的虛無主義傾向,我們必須把這種發展理解成宇宙毀滅與再生情緒的一種徵兆和象徵。這種情緒在我們時代的政治、社會和哲學等方面體現出來了。我們正生活在一個被希臘人稱之為卡爾波斯(動盪時代)的時期,也就是基本原則和象徵發生了「諸神變形」的階段。我們時代的這種特殊性絕不是我們意識選擇的結果,而是我們潛意識的表現所致。如果人類不想把他自己創造的技術手段和科學力量用來毀滅自己,那麼未來的幾代人將不得不對這種意義重大的劃時代轉變進行認真的考慮。
如基督紀元之始一樣,今天的我們也面臨著整體的道德倒退這個問題,我們的道德觀念已經遠遠落後於科技和社會發展。現在的形勢危如累卵,有太多東西取決於現代人心理體質。現代人有能力抵擋動用自己權力就可以發動世界大戰的那種誘惑嗎?他知道他自己行走在什麼樣的路上嗎?他明白應當從當前的世界形勢和他自己的精神狀態之中得出什麼樣的結論嗎?他知道他就要失去基督教為他珍藏下來的生命永恆的那個神話嗎?他意識到了那場醞釀中的災難會落到自己頭上嗎?他究竟能不能看到這是一場災難呢?最後,他了解只有個體自己才是決定天平斜傾的砝碼嗎?
幸福和滿足,心智的平衡以及生命的意義,這一切只有個體能夠感受,而國家是無法體驗的。而國家,一方面只不過是許多獨立的個體同意其存在的一個約定,另一方面,它卻要持續地對個人進行麻木和鎮壓,施以威脅。精神分析學家是最能了解人類心靈幸福條件的人之一,他們知道,這種心靈幸福在很大程度上依賴於各種社會因素的總和。一個時代的社會背景以及政治環境當然是相當重要的,但人們無限地高估了它們對個人幸福和個人痛苦的意義,以至於把它們當成了唯一的決定因素。在這一方面,我們所有的社會目標都忽視了個人心理的存在,而這些社會目標正是為個人心理設置的,同時,更為經常發生的是,這些社會目標也助長了個人幻覺的滋生蔓延。
因此,我希望,一個畢生致力於精神錯亂的因果關係研究的精神分析學家,能夠得到全社會的許可,允許他作為一個個體,飽含謙遜地把今日世界形勢產生的各種問題的看法都表達出來。我既不是出於極端樂觀主義的鞭策,也不是出於對崇高理想的熱愛,我只不過是對人類的個人命運感到擔憂。個人是世界賴以存在的無限小的單元,如果我們對於基督教義沒理解錯的話,甚至連上帝也希望在個人身上尋求自己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