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地馬拉傳說 · 黑幕(二)

阿斯圖里亞斯 《瓜地馬拉傳說》
黑幕,夜之色,夜晚的黑色魔力。黑幕旁,庫庫爾坎的床上空空如也,鋪在似面目猙獰並陷入沉睡的美洲獅和美洲豹的皮毛上。 鬍鬚龜:漿液,你在愛情守候的根籬深處涌動!禽鳥,你緩慢而優雅地飛翔!你們不要給我智慧,而要給我巫術!不要給我翅翮,而要給我飛翔的成果! 眾烏龜:你們不要給我愛情,而要給我巫術!不要給我漿液,而要給我涌動的成果! 流蘇龜:愛情守候在他的傷口後面,神靈守候在星星的藩籬後面!你們不要給我智慧,而要給我巫術!不要給我血液,而要給我流動的成果! 眾烏龜:你們不要給我愛情,而要給我巫術!不要給我血液,而要給我流動的成果! 鬍鬚龜:愛情守候在他睫毛的柵欄後面!星星夾著煙雲的尾巴!龍蝦帶著照亮天空的箭!你們不要給我智慧,而要給我巫術!不要給我夢境,而要給我變換的成果! 眾烏龜:你們不要給我愛情,而要給我巫術!不要給我夢境,而要給我變換的成果! (聽見雅伊樂不可支的笑聲和金剛鸚鵡怒不可遏的嗓音。烏龜們消失了,在兩人進來前溜走了。金剛鸚鵡拖著滴水的羽毛,身後是穿著黑裙的雅伊。) 雅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金剛鸚鵡(一瘸一拐,揮動翅膀):呱啦咯,呱咯,呱啦咯呱咯呱咯,呱啦咯呱咯呱咯! 雅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金剛鸚鵡:你向我潑水可不好! 雅伊:我看到紅羽毛的大火……哈哈哈哈……一個追逐我的火球……哈哈哈哈…… 金剛鸚鵡:有時似乎是我大火焚身,但我從從從從未燃燒過。我已連話都講不清了…… 雅伊:我怎麼會知道。我腦中閃過這樣一個念頭,當主火熄滅時,我的手鏡也會熄滅,那……(做出朝他潑水的動作。)哈哈哈哈…… 金剛鸚鵡:我還以為臉上收到了你那碎成光點的手掌心…… 雅伊:哈哈哈哈!…… 金剛鸚鵡:但聽到水晶石在空中碎裂的聲音時,某種不反光的東西…… 雅伊:那是水,哈哈哈…… 金剛鸚鵡:我成了落湯雞…… 雅伊:對不起,但我只看見我看得見的事物:一場大火,火苗,火苗……黃火苗,紅火苗……另一些藍火苗,而你在中間,如同火山口的滾滾濃煙…… 金剛鸚鵡(停頓後悲傷地說):如果我得了鼻炎,誰來醫治我? 雅伊:哈哈哈……我來,從你鼻子裡鑽出第一條蠕蟲開始! 金剛鸚鵡:啊咕呱咯想用蝴蝶的翅膀裝飾自己的衣裙。裝飾即裝飾。金剛鸚鵡發炎的鼻子生出蟲來,蟲變為蝴蝶指日可待。 雅伊:螢火蟲粲然閃耀的眼疾也源自金剛鸚鵡的鼻涕。 金剛鸚鵡:也是如此。但你的手鏡不是螢火蟲的漿糊,而是火的氣息,用以拯救你的幻想、你的世界、你的原野、你那多脈植物的漿液。 (雅伊端詳自己的手。金剛鸚鵡繼續滴水。烏龜們從後面探出身子。) 鬍鬚龜:刺痛與恐懼伴隨任人宰割之人!當他們聽到一片漆黑中小醉漢們——叫做鹽漬眼食鳥——吱吱吱的叫聲時,那貪睡而分散、塗上骨髓的耳朵被淚水浸濕! 雅伊:哪兒,我要把我似被蕁麻灼燒的手放在哪兒?我在這隻手上看到自己,我在這隻手上看到自己,我在這兒看到自己,這兒,在另一隻手這兒,我在這兒也看到自己!只有當我在雙手中看到自己時,我才會如釋重負。 流蘇龜:預兆和彈弓石伴隨任人宰割之人!我,父親,我,母親,我任別人擄走我的兒子!我任別人掠去我的土地!鱷魚,水中生靈,緊抓淤泥,為了不被人從綠寶石窩裡劫走!他不閉眼,等著迎接影子的敲擊! 雅伊:我將用我的鏡手製作黑玉米餅,那是我哭泣的淚水,這樣做是為了滋養那些像我一樣奮不顧身地投入鏡中欺詐遊戲的人。 眾烏龜:我,父親,我,母親,我任別人擄走我的兒子!我任別人掠去我的土地!我與我的血分道揚鑣!我與我的根雁影分飛!因為我把耳朵借給了謊言!我爛醉如泥,就為了數一數金千足蟲的腳,而我終究無法數清自己的淚水! 鬍鬚龜:我的耳朵如熱氣般浸入沙地,噴吐泡沫的蝸牛之耳帶來泡沫的享受。我放耳朵之處便是他帶黑色斷角的胸膛,他的胸就是你古銅色的胸,你的胸就是你的心,你的心就是我兒子的家!因而我兒子對你說:我是你的谷蠹[1],因為我,你的樹腰粗了一倍,你的雙乳垂掛如盛滿乳汁的果實;因為我,你笑著入睡,哭著醒來;你的思想將跑到九霄雲外,你的生命將身輕如燕,與我天長地久將是你一生的期盼! 金剛鸚鵡:雙手遊戲可把你氣壞了,把手放到你呼出的熱氣下吧。 雅伊:只有當我在雙手中看到自己時,我才會如釋重負…… 金剛鸚鵡:那雙手猶如你的神遊…… 雅伊:這是你說的唯一一句真話,破碎八哥! 金剛鸚鵡:別叫我八哥! 雅伊:我願將你比作松樹,翠綠的碎松針散落在節日的歡愉之中! 金剛鸚鵡:愉快的時光如白駒過隙,一夜只有一夜長! 雅伊:我的手如同我的神遊。有了它們,我離開自己,逃脫自我,逃脫本相,逃脫我所思,逃脫我所感,逃脫我所為,使我自己在別處的虛幻里自我複製,複製出的她們與我相像,卻只是我的影像,不是我本人……許多她!如此多的她!(望著手鏡中的自己。)這個面帶微笑!這個面容嚴肅!這個快要哭了!這個像在思索,而這個漠然探頭,好像對一切都不以為意! 金剛鸚鵡:當心啊,你快瘋了!把那些對你很有用的鏡子放在你肺里呼出的晨霧之下! 拉拉巴爾(隱形):我,拉拉巴爾,馭風者,我撲向海濱,為了不吹拂那破曉時湖面堆積而起的雲彩!我,拉拉巴爾,我,我我我……我我我我……若她不能用呼氣的肺遮住手鏡,大地將會走火入魔! 雅伊:除了憨笑、痛哭、苦思的怪相,我還是什麼?我只是我的鬼臉!我手鏡里的鬼臉!一個在學會騙與被騙表情前的幸福女的鬼臉!你斑斕的細線穿過我的耳朵,讓我耳內生蟲,就像蝴蝶從鼻涕里飛出來一樣! 金剛鸚鵡:一夜只有一夜長,你應當爭分奪秒,用你那帶有氣息與味道的皮膚蓋住你的手鏡,這是你要脫身必做之事;但如果你不聽解釋,如果你如此癲狂…… 雅伊:告訴我缺席的隱語吧,現在我只是鏡花水月! 烏瓦拉維斯(隱形):我,烏瓦拉維斯,守夜曲尊者,我加快步伐,為了不挪動清晨石屋裡眼淚上堆起的薰香菸雲!若她不能用薰香火盆的煙霧罩住淚鏡,部族將會走火入魔! 雅伊:告訴我唾液的隱語吧,部落的淚水映射在我的手中! 金剛鸚鵡:鏡土啊,請吹動你的湖泊,使其被薄霧籠罩吧! 雅伊:我這樣吹,像舔一樣……(剛一吹,她的手便僵硬了。)……這是我的氣息!……噢,奇蹟……我氣息的奇蹟……邪惡的鏡子從我身上消失了……一朵雲變成了洋蔥皮…… 金剛鸚鵡:欺騙的細皮已從你那女人的嘴裡吐出! 雅伊:歸根結底,你是個好人…… 金剛鸚鵡:現在你藏在你的女人氣息、我的唾液和我的話語之下…… 雅伊:你可以走了…… 金剛鸚鵡:不,黃花,我還沒告訴你該如何拯救這毫無意義、虛無縹緲的日夜交替…… 雅伊:你這麼認為? 金剛鸚鵡:白晝與黑夜、白晝與黑夜、白晝與黑夜,根本就毫無意義!消化不了鳥的污血的神靈施展魔法,緘默不語的神靈剪去指甲來召喚持刀的半月巫師,帶著刮刻、文身的工具,將人類裹入永難拔出的根里,裹入結痂的舊傷里。 雅伊:現在我想起來,我聽到他走過我的夢時說道:「在富足之地,當你還不是女子時,我認識了你。那時的你是水,緩解我乾渴;是松陰,守護我沉睡;是餅鐺的泥,燒制微顫的玉米餅……」 金剛鸚鵡(打噴嚏):黑鼻炎! 雅伊:現在我想起來,我聽到他走過我的夢時說道:「……我的母親是盲人,但她看到你走過我的歡樂,而我看到你經過她那看不見你的眼睛……」 金剛鸚鵡:你記起了黃戰士…… 雅伊:記起了庫庫爾坎,我將是他黎明前的妻子…… 金剛鸚鵡:不!(又打噴嚏。)黃戰士橫刀奪愛,他愛你勝過那一無是處的晝夜鏈條,他欽慕你,尚不知你的模樣,因為他結識你時,你還是富足之地的花朵。 雅伊:女人白天為花,晚上為人,因而黃戰士想必是看到我一朵黃花的模樣。 金剛鸚鵡:一切正發生的事…… 雅伊:甚至是你的鼻炎! 金剛鸚鵡:我的鼻炎,一切皆是命運使然,為了今夜你逃離庫庫爾坎,追隨裝你在心間的黃戰士!當他失明的母親目睹你走過他的歡樂時,他就看見了你經過。除了為你,他還會為了誰自稱黃戰士? 雅伊:他魁梧嗎? 金剛鸚鵡:有一次,他把脊背浸入河中,讓一百個女人在一百天的不同日子裡清洗他的衣服,他沒有一天顫抖過,除了你來洗霹靂花衫的那天。 雅伊:我曾篤信不疑,現在我明白了。那天,我感覺我的腿在河裡伸展成氣泡肉身,有兩隻大手由腰及下撫摸著我,那是石頭、水、空氣和焚燒過的清香的草。 金剛鸚鵡:黃戰士裝你在心間! 雅伊:我不得不放下正在清洗的布衫——我記不清是不是霹靂花衫了,坐在河邊顫抖,因為我堅硬的胸、鬆軟的腿、大汗淋漓的髮絲和嘴唇上有種我從未體味過的快樂的苦痛……誰知何為真愛?…… 金剛鸚鵡:啊咕呱咯,時光如梭! 雅伊:黃戰士裝我在心間? 金剛鸚鵡:是的,黃花,黃戰士裝你在心間。 雅伊:現在請你告訴我該怎麼辦。你說他叫什麼名字? 金剛鸚鵡:欽奇比林…… 雅伊:在我的氣息之膚下,你聲音的鏡子躲藏在我雙手的掌心中。 金剛鸚鵡:所以,你應當把我的鏡子保存在你這女人溫熱且芳香的氣息之膚下…… 雅伊:謊言之膚,啊咕呱咯…… 金剛鸚鵡:你是女人,話裡有話,謊里有謊。作為女人,你想挽救你的幻想。 雅伊:你替我想想,我現在想的只有該怎麼對付天地至聖,他的愛只持續一晚,當有人從他床上擄走我後扔進巨人箱裡時,他會睡得很香。 金剛鸚鵡:我早已告訴過你我對這位偉大神靈的厭惡之情,他獨裁、自私,在其主宰的三色宮裡,我們從晨至晌、自晌入夜、由夜及晨度過時光。 雅伊:你快告訴我該怎麼辦!黃戰士裝我在心間。 金剛鸚鵡:一旦庫庫爾坎到來,他會連忙聞一聞黃花,他優雅地彎下身子,好仔細聞聞她,聞聞讓男人沉醉的女人味,然後握住莖稈將她帶到婚床上,對她說情話;這時,黃花用手愛撫庫庫爾坎至尊的頭髮,直到他的腦門鋥亮得如一面鏡子。 (遠處簫和陶笛的旋律響起。雅伊和金剛鸚鵡慢慢退出。樂聲越來越近,被喜慶的歡呼聲打斷。) 雅伊:我該把你的鏡子唾液塗到他的頭髮上…… 金剛鸚鵡(快要離開):與此同時,你要慢慢對他說這些迷人的話…… (雅伊和金剛鸚鵡離開。出現正在脫衣的庫庫爾坎。他卸下紅色的面具、箭囊、褲子和裝束,第一場黑幕中的儀式場景重現:女人們為他穿衣、裝扮;老女人們給他獻上飲料,點上薰香;還有的女人邊跳舞邊帶來以花裝點的橫欄。儀式過後,只剩庫庫爾坎一人,雅伊進來,雙膝跪地。) 雅伊:神,我的神,我偉大的神!……(庫庫爾坎走近,將她扶起,貼近她的胸,聞了聞她。)我感覺兩眼如針扎我頭髮,像是用挑剔的肚腸尋找我的思緒! 庫庫爾坎:你聞起來有飾帶之味,如幸福之水灑在我的齒邊!從我的腳尖到頭頂是一個跳動的台階,能讓你與我一起躍上枝頭。枝上分布著果實、花朵和種子——五種感官的五粒種子! 雅伊:你的話和你的燧石牙早就老得掉渣了!可憐的女人啊,找不到比她大千歲、如一棵美麗櫟樹的愛人!我祖先尚未出生,你已遮陰!你應當悄悄地、深深地、真誠地如水一般愛我,從身外和內心雙重層面上感知我! 庫庫爾坎:你的形與影都屬於我! 雅伊(當他握住她的腰並將她帶上床時):你是從晨至晌、自晌入夜、由夜及晨變遷的神! 庫庫爾坎:你的形和影都屬於我,而我的影與形也屬於你! 雅伊:我主之影與我之形在一起,這令我愁腸百結,真愛不該如此(兩人坐在床邊),只要一想起我與我主之影在一起,而非他本人,我就會流出芒刺般的汗水。 庫庫爾坎:但黃芒刺汗水不知,她的光芒從如此溫柔的遠方抵達我的身軀,讓我回憶起支離破碎的天空淺鍋。 雅伊:此時,我主正醉心於我那來自溫柔遠方的毛刺尖,而當月亮歸來時…… 庫庫爾坎:她的殘片落入一名戰士的高傲的心裡。 雅伊:她會以本來面目完好無損地出現嗎? 庫庫爾坎:直至那名戰士成為補盾高手的地方。他必須努力將月亮碎片一個個接在一起,讓她儘可能圓。這是一個傳說…… 雅伊:那黃戰士的事不是真的…… 庫庫爾坎:雅伊,昭然若揭的善心! 雅伊:那黃戰士心裡思月就不是真的了? 庫庫爾坎:這是一個傳說…… 雅伊(慷慨激昂):如同存在於三色圓宮裡的一切!在太陽宮裡,一切皆為謊言、流言,沒有真相,什麼都沒有,只有個闊佬引領我們從晨至晌、自晌入夜、由夜及晨……(庫庫爾坎將腦袋放在雅伊的膝頭,像是因她的話而悶悶不樂,而她開始撫摸他棕黃色的頭髮。)天地之主,請告訴我,如此晝夜、晝夜、晝夜交替究竟有何用?百無一用。為了給人一種根本不存在的運動感,因為運動的只是你。生命並非真實,而是虛幻,儘管如此,它仍是不屬於我們的財富,因為我們的存在屬於夢到我們的人。形體之夢,這就是我們!……(經雅伊之手撫摸過的庫庫爾坎的頭髮開始閃爍出螢火蟲的磷光。)我那溫柔遙遠的芒刺尖想知道是誰夢到了我…… 庫庫爾坎:你說的是我臂彎里的愛情,我正夢見你! 雅伊:不管那個夢到我醒來之人是誰,我只想立刻消失,並擺脫感官的欺騙! 庫庫爾坎:你說的是我臂彎里的愛情,如果夢見你的不是我,那麼就讓夢到你的那個人不要醒來,只要你與我在一起,他的夢就會一直做下去! 雅伊:啊,神,他夢到我,所以我活在他心中,他活在我心中。在晨曲奏響之前,他將會醒來! 庫庫爾坎:我就是那個讓你活在我的臂彎和我的夢裡的人! 雅伊:那麼你將從你的愛情夢裡醒來。夢裡,在黎明到來前,我是你的創造物,由你創造,是你夢的創造物。而後,陰影的簾幔將遮住你對黃芒刺汗水的記憶。 庫庫爾坎:我無法抓牢你對我所說的話的味道,但這些話仿佛有幻化出千萬種顏色的寶石的責備之味。我粘在你身側,如一隻蒼蠅粘上祖母綠和錦葵那淡淡的甜蜜。你的脊背給我增添了糖珍珠的光澤,你的大腿使我經由戰士的紅寶石登上星宿的寢宮,在你擁有翡翠般綠油油田野的手掌之下,而在其巢穴里,有你那幾近藍色的雙乳的輪廓…… 雅伊:我想在黎明前銷聲匿跡,如果你夢到你愛我,快醒過來,我不想成為你臂彎里的騙局!(停頓。)你為什麼要豢養死亡?……你為什麼不分攤你的感覺?…… 庫庫爾坎(站起身來,頭髮光芒四射,咧嘴笑時露出的牙齒髮出綠光):我如太陽!……我如太陽!……我如太陽!…… 雅伊(看到庫庫爾坎熠熠奪目的頭髮和自己沒有鏡子的乾淨雙手,吃了一驚,起身略帶不安地說):是的,但對黃花來說,庫庫爾坎不止是太陽,而是向陽花[2]…… 庫庫爾坎(一聽到向陽花這個詞便開始轉圈,如旋轉託缽僧[3]): 太陽的向陽花再次向太陽! 誰在先?太陽抑或向陽花? 雅伊(反向轉動): 白天是庫庫爾坎,而夜晚 則是金色尖端的藍色漩潭! 庫庫爾坎(轉動): 向陽花,轉動之陽,向陽花, 一個又一個太陽的幻想! 雅伊(反向轉動): 海生花的小星星, 豪豬身上的針盒! 庫庫爾坎(轉動):螢火蟲嬉戲色彩,旋轉的焰火便是向陽花! 雅伊(反向轉動):彩虹樂譜里的七色音,旋轉的焰火便是庫庫爾坎! 庫庫爾坎(轉動): 太陽的向陽花再次向太陽, 太陽,向陽花;旋轉,向陽花! 雅伊(在庫庫爾坎停止轉動前):對庫庫爾坎而言,黃花是花還是啄花的蜂鳥? 庫庫爾坎(轉動): 啄花的蜂鳥再次來啄花! 花兒的記憶中,何為花? 雅伊(反向轉動): 只是貼花未成花, 花園撒滿隕石種! 庫庫爾坎(轉動): 啄花鳥[4],啄之花,啄花鳥, 一朵又一朵花兒的幻想, 磨製蜂蜜的小小光磨坊 啄花鳥在急速向後飛翔! 雅伊(反向轉動): 愛之音凝成鐘乳石 躲在蝴蝶的觸角里 蝴蝶吸吮雄蕊雌蕊 只為捕捉蜂鳥聲音! 庫庫爾坎(轉動): 啄花的蜂鳥再次來啄花, 花,啄花鳥;啄,啄花鳥! 雅伊(纏繞於不再旋轉的庫庫爾坎臂彎之中):庫庫爾坎,你不覺得「永遠」只表示「黎明前」嗎?分享你的感覺,你的發梢落下雨點;分享基點[5]間你的五種悸動,湖泊屬於你,我的手屬於你,無霧之湖,無謊言氣息的我的手! 庫庫爾坎:全身的血如斑鳩一般呻吟!我的眼向北,我的視覺向北,為了透過松樹的睫毛觀看沉睡之水,望水而覺醒! 雅伊:太陽,向陽花;旋轉,向陽花! 庫庫爾坎:血是使我永葆湛藍的禽鳥!我的耳向南,我的聽覺向南,為了翻過怪石嶙峋的大地,臉龐被猛烈地敲擊,有人將聚攏春天風暴的回聲! 雅伊:一個又一個太陽的幻想! 庫庫爾坎:我的鼻向東,我的嗅覺向東,以便讓我那根只串著一條氣息的雙眼針穿梭在雨的髮絲間! 雅伊:誰在先?太陽抑或向陽花? 庫庫爾坎:我的舌向西,我的味覺向西,嘴唇、牙齒、唾液、言語、口味、果實與歌聲,一切都與我嘴的天國形影不離! 雅伊:那觸覺呢? 庫庫爾坎:我的觸覺向春!我體驗事物的感覺向春!我是戴上金面具的紅寶石般的石榴,我碧綠的觸覺是春天的祖母綠!黃金與天空,這就是春天! (一聲驚雷。此時,夜深了,萬籟俱寂。風暴過後,光慢慢迴轉。雅伊和庫庫爾坎消失了。被蜂鳥與烏龜圍繞的白鼓手正在擊鼓。縫補祖母行走的那片雲降落下來。大家都跑去解開她。鬍鬚龜將她取出,托在胳膊上。再次見到她,所有人都欣喜若狂。) 白鼓手:縫補祖母,你多麼聰明睿智!當庫庫爾坎的瘋癲只行走於他的毛髮上時,你蒼老的燧石指甲能使之結痂!瘋癲、那燃燒的火焰只行走於他的毛髮上,而雲朵已如瘋子般遊蕩! (白鼓手擊鼓,包圍他的蜂鳥翩翩起舞,邊旋轉邊吟詠即興整合的向陽花與啄花鳥的詩句。) 白鼓手:縫補祖母,你多麼聰明睿智!磁眼即宇宙,若沒你的綠磁石針,世界將毀於一旦!你縫補用的線是你的髮絲,但當你全副武裝捍衛真善美時,它就如最鋒利的燧石一般削鐵如泥,你是祖母中最可愛的祖母。 (鼓聲又響起,蜂鳥或起舞或旋轉,隨意重複著詩句。) 白鼓手:縫補祖母,你多麼聰明睿智!通過你的針,世界仍將處在現實中、鏡子裡、男人身上、女人身上、金剛鸚鵡身上。鏡外,人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裡;鏡中,個個都匯聚在一起酣睡入夢。然而,女人不再像男人那樣去愛。在聽金剛鸚鵡侃侃而談之前,女人曾像男人那樣付出愛情。庫庫爾坎毛髮的灰燼掉進她的心裡。她將會愛得痴狂,而不知如何去愛。那種愛甚至連你的一個針腳都收不到,那種愛發軔於她的本能,生長於她的本能,染毒於她的本能。她會用手叫男人瘋癲,就像若沒你的智慧相救,庫庫爾坎早就被她逼瘋了那樣。 鬍鬚龜:縫補祖母(將她托在胳膊上),別理睬白鼓手,他是女人的宿敵;雅伊點燃了太陽頭髮上的一朵玫瑰,這就是事實的全部! (白鼓手歡快地擊鼓。蜂鳥起舞、旋轉,吟誦著啄花鳥與向陽花的詩句。) * * * [1] 也叫「米長蠹」,貯藏穀物中的重要害蟲,成蟲及幼蟲為害穀粒、豆類、麵粉等。 [2] 即「向日葵」,別名「向陽花」,此處為傳達原文的韻律感,故譯為「向陽花」。——編注 [3] 土耳其等地的托缽僧旋轉舞祭拜儀式是一種表示團結在真主周圍的儀式舞蹈,舞者開始以左腳為支撐、用右腳作為動力腿做短暫的旋轉。 [4] 「蜂鳥」的另一個西班牙語名稱是picaflor,其字面含義為「啄花鳥」。此處為傳達原文的韻律感,故譯為「啄花鳥」。——編注 [5] 指東西南北四個基本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