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地馬拉傳說 · 黃幕(二)

阿斯圖里亞斯 《瓜地馬拉傳說》
黃幕,晨之色,早晨的黃色魔力。欽奇比林身著黃裝,未戴面具,跪於黃幕前。他起身奔向東、西、南、北,對著四個方向深深鞠躬。隨後在離黃幕輻射圈不遠處蹲下,從胸口掏出一塊形似盈月的黃色圓布,鋪在地上。布上放有金砂、黃水晶石以及典禮中咀嚼後經小火盆燒過的柯巴脂塊,圍成一圈。他又從一塊黑布里取出一些像是兩百顆紅豆的東西,翻動過後,用手指抓一小把紅豆撒在一旁,如是重複至形成約九座小山。最後,在那塊如月的黃色圓布上只剩下一顆紅豆。這可把他嚇壞了,他反覆數次觸碰眼、發和牙,而後一動不動。只剩一顆紅豆,這可是不祥之兆。他立刻悽慘地躺著,伸長如一具屍體,如是待了片刻後,慢慢偏離此處。儘管他依靠肘、頭、背和腳來維持他那伸展的死狀,但一觸及黃幕,便如動物抖動毛髮上的水那般呼喊,從一頭跳到另一頭。 欽奇比林: 迷惘源自風笛, 烈日裡的幸運舞姿。 水夢觸不可及的光絲。 明日?…… 迷惘源自風笛, 夏日慷懶的閒適, 黃昏小憩, 枯樹上看不見的許多孔隙, 空氣里的幸運舞姿…… 是他那風中蹁躚的葉子, 迷惘源自風笛。 (庫庫爾坎一襲黃衣,踩著黃高蹺進來,置身於黃幕前。) 庫庫爾坎:我如太陽! 欽奇比林:神! 庫庫爾坎:我如太陽! 欽奇比林:我的神! 庫庫爾坎:我如太陽! 欽奇比林:偉大的神! 庫庫爾坎:黃燧石[1]是晨石!黃木棉母親是我黃色的中心!我的樹是黃色的,我的甘薯是黃色的,我的火雞是黃色的,我的菜豆是黃背脊的菜豆! 欽奇比林:神! 庫庫爾坎:紅燧石是午後的聖石!紅木棉母親是我隱於西方的中心,紅人心果[2]和紅藤蔓屬於她!黃冠的紅火雞是我的火雞!火紅的烤玉米是我的玉米! 欽奇比林:我的神! 庫庫爾坎:黑燧石是我的夜石!黑卷玉米是我的玉米!黑蒂甘薯是我的甘薯!黑火雞是我的火雞!黑夜是我的家!黑菜豆是我的菜豆!黑蠶豆是我的蠶豆! 欽奇比林:偉大的神! 庫庫爾坎:白葫蘆淹沒北方的土地!黃花是我的小罐!金花是我的花! 金剛鸚鵡(隱藏):呱咯,呱咯,呱咯,呱咯! 庫庫爾坎:紅葫蘆泛濫西方的土地!紅花是我的小罐!紅向日葵是我的向日葵! 金剛鸚鵡(隱藏):呱咯,呱咯,呱咯,呱咯! 庫庫爾坎:黑葫蘆澆灌隱形的土地!黑百合是我的小罐!黑百合是我的百合! 欽奇比林:神,我的神,偉大的神! 金剛鸚鵡(隱藏):呱咯,呱咯,啊咕呱咯,呱咯!啊呱咯!啊咕呱咯!啊咕呱咯! 庫庫爾坎:彩鳥如騙子!他的光芒透不過整片天空,因為那僅僅是他羽翼上翡翠與寶石的光澤。 欽奇比林:他是騙子,要蠱惑我們!他的聲音在耳畔流毒蛇的唾液,在胸口化病痛的膿包! 金剛鸚鵡(隱藏):呱咯,呱咯,呱咯,呱咯!啊咕呱咯! 欽奇比林:應該殺了他!他的屍體將似一道白虹…… 庫庫爾坎:他的聲音,在講述黑暗。遠處,他那海與血之上金玉米花的羽毛美麗無比。萬事萬物都在混沌、腐爛、無形的黑罐里。寂靜圍攏生命,靜得經受不了。造物主留下涼鞋表明自己並未離開天穹。不是他的涼鞋就是他的回聲。但金剛鸚鵡玩弄文字,以回聲混淆神祇的涼鞋。他用舌頭攪亂神靈們的腳,使之弄錯涼鞋,踏著右腳在左腳上的回聲行走…… 金剛鸚鵡(隱藏):咕咕咕咕呱咯!咕咕咕呱咯! 庫庫爾坎:太可怕了,神祇弄混了涼鞋,腳上淌著血…… 欽奇比林:庫庫爾坎的涼鞋是他的高蹺…… 庫庫爾坎:我的高蹺是生長的樹!(庫庫爾坎的高蹺開始生長,他顯得更高了。) 金剛鸚鵡(隱藏):咕咕咕呱咯!咕咕咕呱咯! 欽奇比林:一塊石頭和我的彈弓! 庫庫爾坎(高蹺繼續生長,幾乎消失於高處):不,金剛鸚鵡永生不朽! (庫庫爾坎在高處消失。高蹺上萌生出巨大的枝椏,枝椏又變成了樹。欽奇比林將彈弓懸在空中,準備向隱藏的金剛鸚鵡射擊。) 欽奇比林(拾起圓布、物品與紅豆後):一場集市就像一隻大金剛鸚鵡。人人都在說,人人都在賣五顏六色的東西,人人都在騙。有賣掃帚的、賣菸斗的、賣石灰的、賣罐子的、賣水果的、賣魚的、賣飛禽的以及賣毛蟲的。他們中混雜著攔路賊、奇恰酒鬼和賣甜甘蔗的流動小販,小販們帶好了葉冠、蒲扇和柔軟的棕櫚鋪蓋卷,棕櫚軟得像祖父母的嗓音。不過,白鼓手帶了個消息來到這裡。 (白鼓手停在樹陰下,樹由庫庫爾坎的高蹺變成。他慢慢將背在肩上、用被單裹住的一個中等大小的包袱放在地上,旋即敲起鼓來。欽奇比林轉而聆聽他的訴說。) 白鼓手:我白皙的手塗上仙人掌的蘚!我的鼓如同仙人掌的圓片!縫補祖母身上帶有刺狀斑點,因而身裹白雲被單到來!她的智慧由銀鑄成,向她請教的人知道,她的聲音並非通過耳朵而是通過靈感抵達!(解開包裹,出現一名童姥。)縫補祖母,歡迎您來到無袖衫的國度:無袖衫上農田成畦,層巒疊嶂,繪有小動物、鳥兒與兔子;鋪開的無袖衫上開著藍洞[3],留給那些從深處鑽出來的腦袋!(擊鼓。)縫補祖母,歡迎您!(又擊鼓。) 欽奇比林(靠近):奶奶,我想請教一個問題…… 縫補祖母:孩子,你儘管問,但請把我抱起來,我不能待在地上。 欽奇比林(將她舉起,像托著一個嬰兒):金剛鸚鵡是何種鳥? 縫補祖母:你為什麼這麼問? 欽奇比林:出於好奇,奶奶;這裡紛繁複雜,難辨菁蕪。 縫補祖母:金剛鸚鵡是何物?是的,他們各種各樣,而你的問題也是多樣的。 欽奇比林:我不明白,奶奶…… 縫補祖母:有些金剛鸚鵡有彩色的頭、黃色的鉤喙和綠色的外衣;另一些有閃亮的黃羽毛;有的似一團火焰,如血塊的顏色,尾部有藍羽毛;還有的有深紫色的靚麗羽飾。 白鼓手:我白皙的手塗上仙人掌的蘚!我的鼓如同仙人掌的圓片!縫補祖母身上帶有刺狀斑點,因而身裹白雲被單到來!她的智慧由銀鑄成,向她請教的人知道,她的聲音並非通過耳朵而是通過靈感抵達!(擊鼓。) 欽奇比林(換隻手臂抱奶奶):我用心的臂膀抱你,希望你能告訴我金剛鸚鵡是不是永生不朽! 縫補祖母:他們是永生不朽! 欽奇比林:他們為什麼會永生不朽? 縫補祖母:因為他們是魔力鳥。但你醉翁之意不在酒,你的問題已溜出舌尖。你想知道更多關於這種金環鳥的事。 欽奇比林:縫補祖母,真的沒法對你隱瞞任何事。金剛鸚鵡…… 金剛鸚鵡(隱藏):呱咯,呱咯,呱咯!呱咯,呱咯,呱咯! 白鼓手(鼓聲柔和):誰說到金剛鸚鵡,誰就會遭閃電劈! 縫補祖母:因你的鼓點風暴! 白鼓手:我白皙的手塗上仙人掌的蘚!我的鼓如同仙人掌的圓片!(鼓聲如暴風雨般猛烈地響起。) 金剛鸚鵡:呱咯,呱咯,呱咯!(進來,因為進來得太快,一聲巨響摔倒在地,憤憤然起身。)呱啦咯,呱咯!呱啦咯,呱咯! 欽奇比林(嘈雜的鼓聲和金剛鸚鵡的叫聲停下):你在這裡利於我們繼續聽從勸告,守夜曲尊者烏瓦拉維斯和風神拉拉巴爾是見證者。現在,縫補祖母給我們評判。 縫補祖母:我口渴了。該有一根甘蔗給這位可憐的祖母。當她年華老去,比口渴更糟的是經年累月的咳嗽所帶來的褶皺,鎖住了喉嚨。所以,我們老人吃就像吸,像吸奶一樣…… 白鼓手:我用甘蔗擊鼓,因而我的風暴孕育出甜雨。拿著,祖母…… 欽奇比林:我們可以聊了嗎? 縫補祖母:可以聊了。甘蔗在我的口中變為甘甜的雨水,很美味、很美味,不生也不熟…… 欽奇比林:呱咯,你說在太陽宮裡一切皆為謊言,你說生命是感官的幻想,你說一切都是虛無縹緲,只有庫庫爾坎從晨至晌,自晌入夜,由夜及晨經過而已…… 金剛鸚鵡:啊咕呱咯,呱咯,呱啦咯! 白鼓手(金剛鸚鵡的聲音淹沒在他的鼓聲里):唾液,你先聽完這些話! 縫補祖母:你,快停下你那皮的風暴,它們會把蜂鳥吵醒的! 金剛鸚鵡:尊敬的祖母,你有何辦法醫治牙疼?每當交食來臨,每當我看到吃甘蔗的畫面,我都會牙疼! 縫補祖母:只有你的唾液里才有交食,因為月亮在你口中破碎,所以你叫鏡子唾液。但請相信這點,一名戰士不會死,他表面上在黑黢黢的夢裡倒地而死,但天空的黃鏡又會從他的胸口顯現,那是一口圓鍋,用星星的文火烹製神祇的玉米餅;黃、白玉米餅由黃、白玉米製成,此時為白晝;黑玉米餅由黑玉米製成,彼時為黑夜。(趁祖母喘息的當口,白鼓手敲了敲鼓,襲擾了祖母的演說。祖母思考了一會兒,繼續說下去。)月亮聽從黃、紅、綠、紫和藍羽毛的唾液的建議…… 欽奇比林:彩虹! 金剛鸚鵡:我索求治牙疼的藥,小指祖母,瞧你這會兒說的話! 白鼓手(鼓聲湮沒了金剛鸚鵡的聲音):你真有本事不讓別人說! 金剛鸚鵡:啊咕呱咯,呱啦咯! 欽奇比林:他們要吵醒蜂鳥! 縫補祖母:是的,他們要用這夏季風暴將蜂鳥驚醒! 白鼓手:我並不抗拒。當我聽到別人談論他時,我的耳朵會燒起來,於是我開始擊鼓奏響風暴,來一場傾盆大雨。所有烤過的葉耳朵都聆聽他的火聲。縫補祖母,我將放下鼓的誘惑來抱你。(把她從欽奇比林懷裡接過來。) 欽奇比林:說吧,祖母。我們對你剛剛述說的故事結局很感興趣…… 縫補祖母:唾液建議月亮在神靈面前隨機展現陰晴圓缺。這是月亮的命運與所有餅鐺的命運。餅鐺們說:這不公平,做玉米餅時,女人們手拿玉米鼓掌喝彩,而我們卻要焚燒自己的身軀!月亮變得紅彤彤的,化成了碎片,但殘片落入閃著夜光的黑豆戰士的夢裡,而月亮會從他的胸口復生。 白鼓手:一名戰士不會亡,月亮將從他的胸口復生,月亮是餅鐺的乾親[4]。月亮乾親,來自閃著夜光的黑豆戰士的胸膛。 金剛鸚鵡(玩笑口氣):啊咕呱咯,奶奶該講另一個謎語了……什麼東西是裝滿烤玉米的藍罐子? 縫補祖母:撒滿星星的天空! 金剛鸚鵡(祖母的回答令他欣喜萬分,他能繼續嘲弄一番):什麼東西牽著火紅的羽毛行走,後面還跟著烏鴉? 縫補祖母:著火的茅屋! 金剛鸚鵡(大開玩笑):咕啦咯呱咯,咕德啦咯!……什麼東西是家門附近一位長著乾草頭髮的老婦人? 欽奇比林:穀倉。你徹底閉嘴吧! 白鼓手:欽奇比林,你抱好祖母。倘若唾液再這樣玩弄她的智慧,我要用鼓打他的嘴! 縫補祖母:別惹麻煩!我累了,我們該回家了。白鼓手,別挑起雷雨風暴,引得春天提早到來。這回,蜂鳥醒來時,月亮將在空中閃耀。 金剛鸚鵡(大笑):呱咯,呱咯,呱咯,呱咯,呱咯!……呱咯,呱咯,呱咯,呱咯! 縫補祖母(白鼓手要把她遞到欽奇比林臂彎里時,她抓住白鼓手的脖子):不,不,不,我該走了,我們該走了,別再惹事了! 白鼓手:好吧,祖母,我把你包起來……(把她放在帶她來時的被單上,重新將她打包。)你應該感謝,祖母不想再起爭端,她若不治你的牙疼,就讓你掉光牙。 欽奇比林:閃開,白鼓手。我才是消滅他的那個人。但在此之前,我想證實她對我說的一切不是真的!(暗指祖母。)放置得多好啊,真難相信如此大智慧之人會在一小朵雲里旅行! 白鼓手(在包裹上打了幾個結後):此結為北結,是做白玉米餅的白手指打的結!此結為南結,是收黃葫蘆的黃手指打的結!此結為東結,是抓紅豆占卜的紅手打的結!此結為西結,是夜晚黑手打的結!四個結是天空之結,生在縫補祖母的雲彩里! 欽奇比林:不重嗎? 白鼓手:一點兒都不重!比一隻蜂鳥還輕!你可以按住她,她就是一根鴻毛! 欽奇比林(從白鼓手手中接過她):有個遊戲,可帶她上路,將她向上拋後再接住她!(話音剛落,他就將包裹扔向高處,白鼓手試圖插手阻止他,但已是徒勞。木已成舟。眾目睽睽之下,包裹並未落下,而是繼續往上後停了下來。似一朵雲。) 白鼓手:欽奇比林,你幹了什麼?…… 欽奇比林:我不知道她是一朵雲! 白鼓手:要是我沒把她給你就好了!(不知所措。與此同時,雲朵正慢慢變化,那是縫補祖母漫步其中的行囊。) 金剛鸚鵡(眉開眼笑,對發生的一切喜不自禁):欽欽欽奇比林!欽欽欽奇比林!欽欽欽奇比林!欽奇比林欽欽!欽奇比林欽欽! 白鼓手:我的鼓!我的鼓! (勁風乍起。) 欽奇比林:祖母說過別起干戈!(試圖阻止已拿起鼓的白鼓手)現在不是搏鬥的時候……我們該想想如何救……放下……放下鼓……這些鳥就是如此,珠光寶氣,外表光鮮,心腸黑毒!…… 白鼓手:放開……放開我的手……放開我的鼓……我要奏響風暴的回音,使雨降臨,我們也好救祖母。那麼,對這個玉米穗里壞心腸的唾液,我們還之以笑吧! * * * [1] 庫庫爾坎提及的黃、紅與黑燧石源自《契倫巴倫之書》描述的瑪雅人的世界觀。 [2] 熱帶水果,分布於墨西哥南部至中美洲、西印度群島一帶,因外形長得像人的心臟而得名。果實黃肉黑籽,有光澤;果肉黃褐色,柔軟,味甜中帶微酸;種子扁圓,黑褐至褐色。 [3] 一種存在於海底的深洞,又稱為水下洞穴,最負盛名的藍洞應屬中美洲的「大藍洞」。 [4] 指月亮。餅鐺是一種陶製的圓形器皿,微微凹陷,用來燒制玉米餅。因滿月時月成圓形,故將月亮比作餅鐺的乾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