偉大的牽線人 · 第二場
堂·胡利安和堂·塞維羅出場。
塞維羅
這房間居然如此樸素! (看了一圈。)
胡利安
你不妨說是簡陋。
塞維羅
我居然不知道有這樣的一間房!
整間臥室只有一扇門。
(看看右側的門,又看看舞台深處的門。)
還有辦公室在前面,如此而已。
胡利安
還不是因為那些流言,
人們的饒舌可恨一如魔鬼,
偏偏沒完沒了,
一會兒說是忘恩負義的人們,
一會兒又說背後勾搭的感情,
一會兒又提到什麼不可告人的激情,
由這些謠言開的頭,
然後毀人不倦的鬼話就止不住了。
塞維羅
他可不是因為這個才搬出去的。
胡利安
你怎麼可以這樣說,塞維羅!
我們都知道這一切是誰引發的。
塞維羅
那個人,
難道你是指我?
胡利安
不錯,其中有你。
但之前,
還有不少唯恐天下不亂的小人。
他們隨意捏造,不顧他人感受,
給我和妻子的名譽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損失。當然還包括我,
如果不是因為我懦弱和軟耳根子,
被你們的指控和自己的疑心主導,
成為一個完完全全的吃醋小人,就不會任由這個年輕人走掉,
他的清高倨傲顯示了出來,
正反襯了我的鐵石心腸。你難道不知道,
這金碧輝煌的大廳,
我那些慷慨大方的行為,
那些需要我親筆簽名的貸款批條,
甚至是我們大家奢華享受的生活,
所有的這些,我們享受得心安理得的財富,這些都該歸功於誰?
塞維羅
我早已經把這些忘掉。
胡利安
可不是嗎?
忘掉是最好的去除良心不安的法寶。
那些無私而慷慨的相助,
那個正直而誠實的朋友的善舉,
他施恩不圖報,
事了拂衣去。
塞維羅
你的問題在於對自己要求過高,
為了回報他的恩德,
你已經付出了很多,
以至於差點兒名聲掃地,家庭破裂。
就算他泉下有知,也不能再做更多的要求。聖徒與你相比,也可能會自愧不如。
過往的事情不管是好是壞,
都該到了盡頭。
那個少年清高不可一世,又固執己見,你就算再反對也沒用。
他已經成人,是自己的主人,
就該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有所擔當。那時,他離開你那個豪華的房子,
寧願住到這偏僻的陋室,
那麼,淒涼和孤單,
也要獨自承受,不能怪他人。
事情已然發生,
我的朋友,
悲嘆無濟於事,你也無從攔阻。
胡利安
如果大家都能安心於自己的家事,
就算是面對流言,
也會無心顧及吧。
隨口貶低他人名譽,
將其視作玩笑的對象。你說
我為了報答前人的恩德,
將埃內斯托視如己出,
我的妻子也將他當成自己的親弟一般對待,這些都是我的家事,
與那些人又有什麼相干?
一個英俊男子同一個美貌女子,
一起出現在餐廳,
出現在劇院,
出現在林蔭道上,
這些就足以成為他們醜聞的罪證?這個塵世間的男女之間的感情,
難道就只有狹義的愛情?
那麼友情、感恩之情和同情呢?美貌與年輕相遇,
難道就只能引來種種惡意的揣測?退一萬步來說,
那些長舌婦就算道出了真實情形,我的眼睛難道不能看清楚嗎?
我的謹慎細心能幫我留意種種,
如果萬一發生了我所不堪忍受的,
我還有一顆憤怒的心和一把鋒利的劍來幫我報仇,同這些無知無恥的卑鄙小人有何相干?
塞維羅
話雖如此,
賣弄口舌者固然不該,
可你我是一家人,
血管里流著同樣的血液,
你讓我怎麼對這些流言視若無睹?
胡利安
你當然不能視若無睹,
可也不能因此而把我家攪得一塌糊塗。
就算是看在上帝的分兒上,
你也應該小心求證,再謹慎行事。
塞維羅
我承認,
在這件事情上我做得不好,但全是由於我太過想保護你。
我不否認是那些傳謠的閒人,
同我一起給你們帶來了傷害。
可他們才是罪魁禍首,是傷害的製造者,而我卻頭腦簡單地不加選擇地傳給了你們。
(靠近胡利安,顯得親熱而又興致很高。)
但你要看到這樣做的益處,
如今你已甩掉了壞名聲,
顧慮全消,
可以胸懷舒展一如騎士。
胡利安
可這些還不夠。
我想要的是能夠自由呼吸,揚眉吐氣。
我唾棄那些謠言的製造者和傳播者,
可偏偏他們的言論卻在我心中埋下了懷疑的種子。我痛斥他們血口噴人,
鄙夷他們用謠言傷害無辜的同伴,
可當我 捫心自問,
如果萬一他們有事實依據?
可能他們瞎貓碰上死耗子?
這兩種力量一直在撕扯著我,他們占據著截然相反的方向,
讓我決斷判決,
讓我聽從,
無論我站在哪一邊,
都是成為他們各自的幫凶。我無法順利闖過自己這一關,
疑心就像毒蛇,
將我越纏越緊。
如今我因憤怒而分不清方向。
塞維羅
不要再亂想了。
胡利安
不,我沒有胡思亂想,
兄弟,我在同你傾訴一個真實的自己。
假如我不曾動了疑心,
意志堅定不移,
從頭到尾都果斷阻止,
先他一步親自阻攔,
埃內斯托又何至於出走?你難道不曾想到?
我的不信任的念頭,
是導致他出走的一個原因。
那些念頭在我頭腦里不安分地叫囂:「就讓他走,
大開城門,
然後緊閉,
嚴加管理。」
我守衛名譽的城堡,「作為城池的一名守將,
多疑才是合格的品行。」
我心口不一,
我糾結不安,
一面高喊:「啊,埃內斯托,你快回來!」一面在暗中祈禱:「哦,不,別再回來。」
好像正直忠誠的後面,
隱藏了多麼不堪的虛情假意及軟弱行徑。塞維羅,
這樣行事的我,
不配稱作正直的人。
(突然癱坐在有扶手的椅子上,臉上露出異常沮喪的神情。)
塞維羅
你也無能為力,
有這樣一個年輕美貌,
感情又放得開的妻子,
又怎能不過分緊張?
胡利安
不許你這樣說我的妻子!
特奧多拉就像一面鏡子,
我們不小心哈氣將鏡面污染,
引來爭先恐後的毒蜂籠罩至鏡前窺探,連陽光也無法將它的光芒普照其中。現在,這面本質純潔的鏡子裡頭,
不安分的蟲類蠢蠢欲動,
我要親自拭除那些籠罩其上的污染之物,趕走陰 霾,
重新還給她明亮的鏡面與純淨藍天。
塞維羅
你能這樣想,挺好。
胡利安
這事情並不同我想的那樣簡單。
塞維羅
那你覺得,還有什麼不妥之處?
胡利安
我要做的還有很多。
就像我對你傾吐的,
我內心的矛盾,
使我的性格也變得 迥異。現在,特奧多拉見到我,
不是憂傷沉默,
就是愁緒滿懷,
我也變得不像從前。
儘管誤會之源消除了,儘管我盡力彌補裂痕,
但一切都顯得徒勞無功。
而對這樣的變化,
我的妻子仍然選擇自我剖析:
「胡利安,我的丈夫,到底怎麼了?
天啊,那個曾經我深愛著的丈夫如今安在?我是否做錯了什麼使得他喪失信任?
是什麼惡劣的想法將他從我懷中帶走,
將他糾纏?」
我們之間,
橫 亘著一道看不見的陰影,
使我們慢慢地越走越遠,最終分開。
不再有一如既往的信任,也不再有暢快愉悅的交談,
陰影把微笑籠罩,
將語調也變得晦暗苦澀。
控制不住的猜疑與妒忌將我的理智淹沒,而我的妻子只有回應以哀傷的 啜泣。
他人使得我們的愛情產生了裂縫,
我又親自把裂縫越撕越開,
刺傷了她的感情,甚至尊嚴。
這就是現實!
塞維羅
也許,
上天正在報應我們,
你既然知道問題所在,
何不著手針對它解決?
胡利安
我試過,
可全然無能為力。
那些無中生有的 詆毀,
不堪一擊的謊言,
如今卻在一步步控制我,也許有一天謊言成真。
一步步地,我失去了她,而他卻贏得她,
你敢保證這樣的情形不會成真?
(緊扣住塞維羅的手,一種強烈的無法抑制的嫉妒之情在他臉上表現得很明顯。)
我才知道我嫉妒心十足,
虛情假意而且背離了公正。
與我相反的是,
他表現出一如既往的清高正直,
彬彬有禮,
最後的離去甚至給了他一種殉道者似的崇高光環。這樣的文質彬彬、內外兼修、舉止得體,
又有哪個女人會不為他著迷?
不,這是一場不公平的比賽,
一起看來都是他占據了上風,
一切都不言而喻。
我所失去的,
他將贏得,
而我無力還手,只能坐以待斃。
其實對這樣的結果,你也是相信的,不是嗎?亂嚼舌根者們的流言,
傷人無形的肆虐,
他們縱然明證清白,說彼此未曾相愛,
可謊話重複一百次,
也會有人將它認同為真理的一天。
塞維羅
既然事已至此,
胡利安,
你還不如同意讓他遠遠離開。
胡利安
不,我來正是為了阻止他這樣做。
塞維羅
你這是何苦?
他想去布宜諾斯艾利斯,就讓他去,千萬不要阻攔,
並祝他一路順利,
這樣才算水到渠成,功德圓滿。
胡利安
我親愛的兄弟,
難道你願意看到我成為特奧多拉眼中薄情寡義而又猜疑成性的不堪小人?你又哪裡能想到,
如果一個丈夫被他的妻子看輕,
就只能淪為情夫的角色。
而一個妻子如果被她的丈夫看輕,也只能淪為情婦的角色,
與此同時,還讓丈夫蒙羞受辱,顏面盡失到無法抬起頭做人。
難道你願意看到你的嫂子,
為那個不幸被迫流浪的青年,為他身在苦海而愁思難斷,
心中牽念?
你不會明白,
如今的我,
已經敏感到,只要在她的臉上發現淚水,就會聯想起,
是否她為埃內斯托而哭泣傷懷?
我無法控制自己激怒的情緒,
想讓這淚水消失不見。
塞維羅
可是,我們能怎麼辦?
胡利安
除了忍受,別無他法。
一場戲劇會有怎樣的結果,
取決於編劇的心意。
是好是壞,是對是錯,
只靠兩眼決定,
然後亂寫一通。
塞維羅
(向舞台深處走去)看來是有人過來了。
僕人
(沒出場,位於後台)主人快要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