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城追憶 · 奪煤山和鏟煤山

李劼人 《危城追憶》
這一年巷戰最激烈的兩次中,有一次就是兩軍各開著幾團人,奪取煤山。 煤山這個名詞,未免太誇大了一點,並且和北平景山的俗名,也有點相犯。如其是從北平來的朋友一聽見這個名詞,一定以為成都這個煤山,大概也有北平景山那個規模了。如此,則北平朋友一定要上一個大當的。 雖然,在從前皇城猶是貢院時,每到新年當中,成都的男女小孩,穿著新衣裳出遊,確也有許多很喜歡到這地方來「爬山」,佝僂著身子,做得好像登峨眉山似的艱難,爬到山頂,確也要大聲喧譁道:「真高呀!連城外的樹木都看得清清楚楚的。」 真的,我幼年時也曾去登臨過,的確比城牆高,比鐘鼓樓高。在天氣晴明之際,不但東可以望見五十里外青黝黝的龍泉山色,而且西也可以望見遠隔百里的玉壘山的雪帽子。不過在多陰少晴的成都,這種良辰倒是不多。 其實,所謂煤山,真不足叫做山,積而言之,只是一個有青草草的大土堆。原不過是清朝時代,鑄制錢的寶川局燒剩的煤渣,在這皇城的空隙地點,日積月累,不知經了好多年,積成了這個高不過五丈,大不過畝許的煤渣堆。成都人過於看慣了坦平的平地,偶爾遇見一點凸起不平的地方,便不勝驚奇,便是一個二三丈高的大土包,且有本事趕著認它是五丁擔土而成,是劉備在其上接過帝位的五擔山,何況這煤渣堆尚大過於五擔山數倍,又安得不令一般簡直連丘陵都未見過的人,尊稱之為山,而公然要佝僂的爬呢? 這些都是閒話。如今且說自從民國二十年(一九三一年),三 大學 合併,成立國立四川大學時,皇城便由師範大學和幾個公立私立的中等學校,而變為四川大學的文學、教育學兩院的地址,而煤山和其四周的菜園地,早被以前學校當事人轉當與人,算是私人所有,而恰處在大學的圍牆之外。 當其二十四軍、二十九軍彼此都在積極準備,互不肯讓出城去,而二十九軍的同盟,復派著代表前來,力促從速動作,把二十四軍牽制在省城,好讓它去打它的老屁股時,城裡的人,誰不知道戰事斷難避免,民國六年(一九一七年)的把戲一定又要復演一次了。 然而報紙上卻天天登載著官方負責任的人的闢謠,說我們的什麼長向來就是愛好和平的,向來就抱著寧人犯我,毋我犯人的良善心腸。並且他的武力是建築在我們人民身上的,他絕不致於輕易消耗他的武力,拿來做無理的內戰之用,他要保存著,預備打那犯我國土的外國人的。縱然現在與友軍起了一點兒誤會,然而也只是誤會,友軍只管進逼,他也決不還手。好在現已有人出來調停,合作的局面,一準不會破裂,尚望愛好和平的人民,千萬不要妄聽謠言。如有不逞之徒,造謠生事,或是從中構煽,以圖漁利則負治安機關之責者、勢必執法以繩,決不姑寬。 越這樣,而在有經驗的人看來,自然越認為都是打仗文章的冒頭,只是要做到古文上的成語「不為戎首」或「釁不自我開」。但是在教育界中的赤心人們,卻老老實實認為「大人無戲言」。第一、相信縱然就不免於打仗,也斷乎不會在城裡打,因為太無意義了,所得實在不償所失,負責任的人在私下談話,也是這樣說的;第二、相信學校就不算是什麼尊嚴之地,但也不算是什麼有權勢的機關,值得一爭,縱然不免於巷戰,學校處於中立,總不會遭受什麼意外的波及罷,兩方負責的人也曾口頭擔保,絕對不使不相干的學校,受絲毫損失。於是各學校的辦事人都心安而理得,一任市上如何 風聲鶴唳 ,而他們仍專心一志的上課下課,準備學期考試,即有一些不安的學生,要請假回家,也著大批一個「不准」,而且被嗤為「神經過敏」。 舊皇城中的四川大學,是全省最高的學府,自然更該理智的表示鎮靜,辦事人如此,學生也如此,他們真正做夢也沒有想到那天一開火之後,他們圍牆外的著名的煤山,竟成了兩方爭奪戰的焦點。這就因為它是全城一個高地,彼此都想占著這地方,好安下炮位,發炮射擊它方的司令部和比較重要的機關。 據說,煤山原就屬於二十九軍的勢力範圍,因為大學交涉,答應不在此地作戰,僅僅留下一排兵在那裡駐守。但是德國可以破壞比利時的永久中立,只圖於它方便,則二十四軍說二十九軍要在此地安置炮位,攻打它的將軍衙門的軍部而不惜開著一團人,從四川大學前門直奔進去,穿過一部分學生寢室,打毀圍牆,而出奇兵以擊煤山之背,那又有何不可?但這卻不免把學校辦事人和學生的和平之夢,全驚醒了! 當學生在半夜三更,只穿著一身汗衣褲,卷著被蓋,長躺到地面上躲避時,煤山腳下的戰爭,真箇比德法兩國的凡爾登之戰還利害。據說,光是步槍、機關槍、手榴彈就像一大鍋干豆子,加著猛火在炒的一般,還加上兩方衝鋒的 吶喊 ,真有點鬼哭神號,令聽的人感到只須半點鐘的工夫,人類便有絕滅的危險。 可是這場惡戰,一直經歷到次日上午十點鐘的光景,還沒有分出完全的勝負來。因為這一場爭奪戰,也恰如凡爾登之戰一樣,兩方都遇著的是不怕死的猛將,你也站在硝煙彈雨中,不動聲色的督戰,我也站在硝煙彈雨中,不動聲色的督戰,將官如此,士兵們哪裡有不奮勇的!可是,兵都是訓練過來的,懂得掩伏射擊,並不像電影中演的野蠻人作戰法,只一味手舞足蹈,挺著身子向前撲去,所以你十分要進一尺,我也就權且讓五寸。待你進夠了,我又進,你又讓。一個整夜,一個上午,槍聲沒有停過半分鐘,只是一會兒緊,一會兒松,聽說煤山山頂,彼此都搶到手過四五次,而死傷的兵也確實不少。 爭奪煤山第二天的上午,炮火還正利害時,我親眼在紅照壁街口上看見屬於二十四軍的足有一營人之眾,或者是新從城外調來的,滿身塵土,像是開到舊皇城去參加前線。一到與皇城正對的韋陀堂街上,便依著軍官的口令,一下散在兩邊有遮蔽的屋檐下,挺著槍,弓著腰,風急雨驟的直向皇城那方奔去。我是沒有在陣地上觀過戰的,單看這一營人的聲勢,已覺得很是威風了,旁邊有人說:「這是二十四軍警衛旅的隊伍,很行的,也掃數加上去了,皇城裡的仗火真不弱呀!」 就在中午,彼此相約停戰數小時,以便把大家的傷兵抬下陣地去時,我也偕著一般大膽到街上看熱鬧的人們,一直步行到三橋——說來你們也不相信,成都市民真有這種本事,就在炮火連天之際,只要不打到我們這條街上來,大家的生意仍是要做的。皇城裡打得那麼凶法,而在皇城外的街上,只 管子 彈噓兒噓兒唱歌般在天空飛過,而我們的鋪子大多數還是熱熱鬧鬧的開著,買東西的人,也充耳不聞的,依然高聲朗氣講他們的價錢,說他們的 俏皮話 ——打從韋陀堂廟宇前經過時,親耳聽見那個值衛的,也是二十四軍警衛旅的兵士,各自抱怨說:「他嗎喲!一連人剩了五十多個,還值他媽的啥子衛!」 到底二十九軍力量薄些,不是二十四軍的對手。他因為二十四軍的人氣要勝些,「我拼著那些人來死,拼著子彈不算,我總要把煤山搶過手,就不安炮也可以!」這也與不必在城裡受二十九軍無益的牽制,盡可把全力拿到東道上,我把較強的一方打勝下來,然後掉過槍口,回指成都,哪怕二十九軍還不讓出!然而也不如此,必要在城裡打一個你死我活,終不外乎糧戶們拼著家當要打贏官司,只為的爭這一口氣。 到底二十九軍力量不濟,再度惡戰之後,只好從後載門退出,而就在門外大街上據守著,這一場惡戰,才算告了一個段落。 及至這次戰爭之後,一般愛好和平,憎恨戰爭的中年老年紳耆們,忽然發生了一種大感慨。據說是看見紅十字會在煤山收殮一般戰士死屍的照片,以及聽說四川大學、藝術學校、附設女子中學等處,和附近皇城東邊的虹橋亭,附近皇城北邊的好幾條街,都因煤山之戰,打得稀爛,一般窮人幾乎上無片瓦以蔽風雨,而家具什物的損失,更無以資生,於是一面發起捐賑,一面就焦思失慮,要想出一個根絕巷戰的好方法。 方法誠然不少,並且很有力,就是勸告人民一律不出錢,一個小錢也不出,其次是叫各家的父母妻室,把各人在軍隊中的兒子丈夫喊回去;再其次是勒令兵工廠一律關門,把機器毀了。然而這些能辦得到嗎?而且紳耆們敢出頭說半句嗎?都不能,只好再思其次可以做得到而又有實效的。不知是哪位聰明人,公然就想出了,一提出來,也公然被一般愛好和平的先生們大拍其掌,認為實在是妙不可言的辦法。 是什麼好辦法?就是由捐賑會雇幾千工人,趕緊把那可惡的煤山挖平,將已經變為泥土的煤渣,搬往別處去填低地。「將這個東西剷平,看你們下次還來拚命的爭不?」這是砍斷樹子免得老鴉叫的哲學。 當時這鏟山運動很是得勁,報紙上天天鼓吹,大多數人都附和著說是善後處置中,一個最有意思的舉動。 既成了輿論,當然就見諸事實。一般人都興興頭頭的,一天到晚在那裡「監工」,在那裡欣賞這偉大的工作。工人們似乎也很能感覺他們這工作之不比尋常,做得很是認真。果然,在不久的時間,這偉大的工程完畢了,成都城內唯一可以登高眺望的煤山,便成了毫無痕跡的平地。愛好和平的先生們都長長的嘆了一口氣,頗有點生悔「何不當初」的樣子。也奇怪,自從煤山剷平以後,四年了,直到於今,果然成都就沒有巷戰了。 當時,只有一個糊塗蟲,曾在一家小報上,掉著他成都人所特有的輕薄舌頭道:「致語挖煤山的諸公,請你們鼓著餘勇,一口氣把成都城牆也拆了,房屋也拆了,拆成一片九里三分大的光壩子,我可擔保,一直到地老天荒,成都也不會有巷戰的事來震驚我們的。……」 (原載1937年《新中華》第五卷一至六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