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學盲言 · 五六 為己與為人

錢穆 《晚學盲言》
(一) 孔子曰:「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中國人言學,主要在為人。人生大群中,必有其一番道義與責任。學則在知此道義與責任,而如何善盡之。故為己即為人。取悅於人,見重於人,則生之意義與價值,在人不在己,此何可?荀子曰:「小人之學,如禽犢之獻。」見人攜禽犢為禮,為人則如以己為禽犢。 西方人重權利,中國人重道義。故西方為人,在向外爭獨立平等與自由。中國人則重在己之道義與責任。孔子曰:「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仁即人道,亦人生之大任。自行己道,自盡己任,此非獨立平等自由而何。曾子曰:「任重而道遠,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自守仁道,自負仁責,畢生以之,雖獨立而不懼,雖遁世而無悶。人皆如此,豈不平等之至。殺身成仁亦自由。道義即自由,而豈外面之束縛與限制。中國人謂此乃德性之人生。彼人也,我亦人也,有為者亦若是。復何權利之足言。 人生嬰孩期最長,無知無能,此為人生與禽生犢生最大不同處。嬰孩初脫母胎,唯能哭,但亦不自知。故嬰孩實未成人,我非真我。其成一人,成一我,則胥賴父母之撫之育之,養而長之。但此已屬人文人生,非自然人生。己不能自生活,乃賴父母兄姊之生活長成之。此即道義責任之所由來。而我生乃由人生之道義與責任中生,亦可知。 童年無知,胥待父母兄姊年長者告之,始漸有知,始得為人。故己之成長為人,即有種種道義與責任,此皆人文人生中事。人自有生,在其未成年前之一段長期人文人生中,亦無時無刻不在受教。人之教之,亦皆其人之道義責任。故可謂人生即由道義責任中來。 人生之老年期亦較禽犢為長,亦如未成年前得享受人文人生,須他人侍奉輔護。中國以農立國,十八授田,耕種為生。六十則還田,即須子媳奉養。老人在家,只以抱孫為樂。其實年老之祖父母,正如年幼之孫子女,各自無能,而相守為樂。此皆有中年成人,負敬老慈幼之道義與責任,否則又何克有此人生晚年之樂境。 西方小家庭制,年老受公家養老金,或入老人院。相顧同屬可憐,心終無歡。中國則自古有敬老之禮,六十杖於鄉,七十杖於國,到處受人敬。餘生之中年,尚多獲親於各家各地之老人。政治亂於上,而老人仍得其安樂,幼小亦然。家不安於國,而老小猶得安於家。則人生若尚有一前途可冀。及今則情況大異。大陸不論,即在海外,家庭養老之禮已不易再見。二老相伴,子女則寄居異邦。即同在國內,亦每不同居。喪一老,則一老孤獨,即子女迎養亦不安。近人言,美國乃幼童之天堂,中年之戰場,老人之墳墓。人老未死,已如入墳墓。人孰不希老,但睹當前之老人生活,竟已逆知其人生前途之所趨。一老人之歸宿,亦即為其一家人之歸宿寫照,亦可謂乃其社會全人生之寫照。老人無歸宿,即不啻告人以人生無歸宿。今日世界人類歸宿,即觀於當前老年之無養不敬,亦已彰灼可見矣。人之成人,即各自奮鬥,亦可謂是為己。唯乃自然人生之為己,非人文人生之為己。乃絕無道義責任之可言。 小戴記禮運篇「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人生老幼兩端,皆不能自主自立,中國人特舉此以為理想的世界大同作基礎。其曰「天下為公」,公私一體,為公即為私,非廢私以為公。唯人性慈幼易,敬老較難。西方個人主義,亦知慈幼。逮其長大,尚有功利可期。老年向死日近,養之敬之,無可期其報答。人死則一切皆完。而中國人特重喪葬之禮。孔子曰:「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真實人生乃情感,非理智。老與死乃人生必然之歸宿。由其老死,而回念其生平,亦可謂至是乃見其人之真意義與真價值。人有不隨老死而俱往者,始是人生真意義真價值所在。財富權力,只是生前所有,死則轉歸他人。亦有死後不歸他人者,事業可轉歸他人,而行為則不得轉歸他人。 堯舜禪讓,天下之大,可以轉歸他人。而禪讓之行為,則堯舜私有之。死則一切行為皆停,然如讓天下之一行為,則尚存天地間,並仍存他人心中,可以永垂不朽,其人乃仍若未死。堯舜禪讓,湯武征誅,事業不同,然湯武之徵誅行為,亦同列為聖,亦得永垂而不朽。孔子開門授徒,其教言尚常存七十子門徒心中。及其編寫為論語,其書流傳,常存二千五百年中國人心中。中國人尊行為,不尊事業。周文王未登天子位,論其事業,若不如其子武王。然文王生前之行為,則猶在武王之上。故周人乃尊文王為開國祖,明非事實,而有合於天下之人心,亦有合於後世之人心。以此為教,則深入人心,而萬世不忘矣。故好古非好古,乃好古人之不隨古以俱去者。故好古人,亦即好今人。今無可好,乃好人生中之真意義真價值,乃人心所在,不隨時代先後死生古今以俱變,而與人生俱在者。 父母生我,此乃父母一行為,非父母一事業。父母之老且死,此亦行為,則常在我心。我則養其老,葬其死,終我之生,不忘我之父母,此即人生之道義與責任。人心同,斯道義與責任亦同。故道義之與責任,乃人心所同好同安,則亦以自為我心而已。人人如此,則民德歸厚,而人生之真意義真價值自顯。若言功利,則此亦即人生莫大之功利。今人誤認知識思想為心,此實僅心之一活動,一作用。中國人言性情,乃始是心之真全體。識得此分別,則一切心之活動與作用,自可無逃於人生之真全體。 墨家言兼愛,則近功利主義。唯不為個人功利,而為大群功利。但欲人視人之父若其父,則非人之真性情所能。人文亦從自然來,人各一父母乃自然,人文亦不能背。必求平等,則轉成為己之父母亦若人之父母。孟子譏之曰無父。孝乃人心一私,人心各尊其私,乃為人道之公。唯此心則已屬人文心。故行為之私,乃得成為事業之公。如堯舜禪讓,湯武征誅,皆是。然征誅終屬事業一邊,故湯武終不如堯舜。中國人尊堯舜尚勝於湯武,非為堯舜更在古代。猶有古於堯舜者,如犧農黃帝亦不與堯舜同尊,可知矣。 西方無古可尊,英法之尊希臘,與中國之尊堯舜顯有別。西方人並亦尊埃及尊巴比倫,此皆歷史之古,非英法人心之古。唯中國史乃與中國之人心進程大體合一,此誠人類不易得一佳境。 中國人重行為,實皆屬私。舜父頑母嚚,並世誰加重視,則舜之孝非私而何。但不能心其私,又烏能心其公。余幼時,西化已東來,國人自譏,引「各人自掃門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詩句,謂中國人知私德不知公德。不知德得自己心,即屬私,舜之孝即舜之私德。門前雪,自當掃。他家瓦上霜,豈能由己來管。舜盡其私,而堯讓以天下。莊子曰:「為善無近名。」名乃公器,善則私德。人人舍其私而爭為公,則天下必亂。人孰無私,幼其幼,老其老,皆私也。唯如此,斯世界大同而天下平,無他道矣。 人有私行私業,百畝之田,仰事俯育,即農人之私業。百畝之收穫,無以遠勝於他人。故農人之用心,尤在其仰事俯育,更過於其耕耘。輕事業,重行為,其教易。古代之工,由官授廩,生事無憂。故能使業工者不爭量而競於質。畢生從事,又世襲相傳。習熟久而私好深,他人莫能逾。而中國之百工乃盡成藝術化。孔子曰:「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百工之藝,亦志道者之所游。故中國古代之工農,所貴皆在其性情。 日中為市,各以所有易其所無,各得所欲而散。此亦私心即公道,乃行為,非事業。恃商為業,則必求利潤,故業商則必求損人以利己。中國古代,商亦由官授廩,而限於國際。國與國間之通商,有關治平大道,故不許私人經營。奉公守法,則有道義存焉。故中國古代社會,能使人重其私德不重其私業。凡業皆為公,而凡德則見之行。孝弟忠信皆本私德,而會為大群之公道,此實中國文化精義之所在。 明此道以教人者則為士。士不進而仕,則退而為師。士亦非業。孟子曰:「勞力者食人,勞心者食於人。」秦漢以下,社會大變,而此大分別則無變。故四民以士為首,農次之,工又次之,商居其末。大學言:「自天子以至於庶人,一是皆以修身為本。」即仍以各自之私人行為為本,則無大變。 唯其重私行,故伯夷叔齊猶尊於周武王。如夷齊,誠可謂之違公心而信私義。其信於私者,則歷千萬世而無與倫比,中國人之重視此兩人亦在此。此可謂之最獨立,最自由,而不平等。人各有私,伯夷叔齊可為之榜樣。一切道義責任,即皆由其私來。老老幼幼,不信其私,又何以為人。 近人均認中國為人本位文化。然人不能孑然孤立為人,必人相偶,與人相處始為人,故有五倫。小人則離於倫以為人,乃不得謂之人。否則亦人中之至小者,此亦古人忠恕之辭。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又曰:「君子思不出其位。」名為夫,居夫位,行夫道。名為妻,居妻位,行妻道。五倫各有其名位,亦各有其道。各為其己,守己位,行己道,而家自齊,國自治,天下平亦如此。然則人本位即己本位。今人慕西化,好言人權。但爭權即非中國人之所謂道。果使夫有道,則妻何待爭權。夫無道,妻又何得爭權,亦唯自守其道而已。晉重耳在齊娶妻姜,齊姜勸之行。重耳回國,不聞其召齊姜,亦不聞齊姜之再嫁。然而晉文公之霸業,不得謂齊姜之無功。孔子曰:「晉文公譎而不正」,此亦其一例。為人妻,守妻道。齊姜可謂正其名而思不出其位矣。中國人言權,乃指己之權衡權量以定己之行為。齊姜則亦權之矣。後世敬仰齊姜,試披史籍,為齊姜者不絕書,則為己亦所以為人,唯權其道而已。而晉文公乃事業中人,非性情中人,亦可知。後人之評量前人亦有權,唯當權量其性情,不當權量其事業。中國聖賢,皆在其性情,不在其事業。亦皆在後人之權而定之,而豈聖賢之有權得自居為聖賢乎。故中國人本位文化,亦即己本位文化,亦可稱之為心本位文化。然非西方哲學所謂唯心論之心。西方哲學重知識,向外尋求真理。中國之心本位,重性情,重一己之行為,向內自求己心。斯則其異。 然則人生無事業可言乎?此又不然。事業屬公,而必本之各己之私。未有違於各己之私,而可成為公眾之事業者。此種事業乃為禍害,事業成而失敗隨之。以西史言,希臘羅馬封建貴族現代國家,皆由成而敗,敗則不復再成,而始有當前之美蘇。豈美蘇乃得長如今日。唯中國則五千年來日以擴大,而成為一廣土眾民之民族國家。孔子曰富不可求,從吾所好。富若可求,則希臘人先得之,何致遞變遞轉手而有今日之美蘇。從吾所好,各顧自己之私,而共同公行,乃為中國文化傳統之本源所在。 今且莫問孔子大聖之所好,試問當前各自小己之所好。孰不好有一賢妻,則莫如先為一賢夫。又孰不好有佳子弟,則莫如先為一賢父兄。求於人,則莫如先求之己。己之行,則所好易得。己得為一好人,斯亦同為人所好。孔子大聖,亦不過同為人所好而已。妻賢而己不賢,子弟佳而己不佳。己之可恥可悲,又孰愈於此。一薰一蕕,十年尚猶有臭。人決不以有臭自豪。此則人生之道義責任所在,亦即為己之學。吾國人其各捫心深思之。 (二) 嬰孩初離母胎即知啼哭,所以啼哭,則為外面刺激。如光明耀眼,或寒冷刺膚,皆屬外面事。次則如飢餓,如勞倦,乃屬己身事。遂知有父母,有兄姊,或祖父母等,皆屬家人與彼相親者。最後乃知有己。其實己不能單獨成其為己,必有內外始成己。先識外,後識內,此之謂合內外。外多屬天,內始屬人,此之謂一天人。合內外一天人始成己。 嬰孩能學言語,言語不屬己,亦屬人。他人如何言語,己則學之。不僅言語,一切學習盡如此。學於人,乃成己。使外無所學,則己何由成。先學於家,乃成一家之己。次學於鄉,乃成為一鄉之己。繼學於國,斯成為一國之己。再學於天下,則成為天下之己。所學有大小廣狹。要之,己則為之中心。學於外,以成其內。學猶食也,食於外,以長養其內。物質的則為食,精神的則為學。合內外以成己,則如此。 家國天下皆在外,身為內。自身言,則心為內。自心言,猶有性為其內。而性則賦於天,受之自然,盡人皆同,無所大異。故人生乃同此自然,同此天下,同此國,同此家,同此身,同此心,同此理。外觀多異,而內蘊則同。各成其一己,而盡歸於大同。中國文化傳統中之人生大道,主要即在此。 己之孝,所孝乃己之父母。孝父母乃己之心,亦即己之性。孝之一行,全以成己。外觀之似為父母,內究之實為己。外孝父母,己始成為一孝子。一切德行皆如此,此之謂道。道者,乃指人生大道即為人之道,亦即所以成己之道。否則飢而食,寒而衣,百年匆匆而死,所為何來,豈不一場空。故佛教則要人修涅槃,耶教則指導人靈魂上天堂,皆為人求有一歸宿。中國人則天生我為一人,我則在人群中修成為一己,此即已是人生之歸宿,尚何涅槃與天堂之求。 何以天生我為一人,我必修成為一己。因人與人宜各有異,宜不相同。己之父母,非即彼之父母。己之家國天下,非即彼之家國天下。故人人修其一己,即所以成其為一人。人不修為己,則己不成為人。孔子言知天命,即知此。知此乃知學知行。舍於學與行,而空言知,今人乃尊之曰客觀之知。不知客觀之知,於己何干。 愛因斯坦發明四度空間論,在西方科學上,乃一新觀念。在中國則是一舊觀念舊思想。寧有無時間之空,寧有不與時俱變之空。孔子聖之時者也,時變則己亦變,亦可謂時即己之生命。天命曰新,則為己之學亦當日新。然而天雖日新,而實陳舊不變。己雖萬異,而仍是一共同不變之人。斯其義極精,而人人俱知,亦可謂之極粗。新舊精粗,即是此體。主觀客觀,亦同是此體。如嬰孩,如幼童,如成年,如老年,同是一我,而與變俱新。唯主觀乃知之,若求客觀則不知。故知人始知天,知天始知人,同此一知,無大異也。 大學言格物致知,所知乃為知己,非為知人。百工成器精美,此乃知於己而始得成此精美。如絲織品,陶器品,何一不由識得人性所喜,乃得精美。物品須精美,人品寧得不精美。人之一生,若得烹飪衣著居住行走,以及日常使用諸物品,皆得精美,豈不為人生一大樂事。則人生交接,自父母家人,以及親戚鄰里,國與天下,皆屬精美之人品,人生樂事寧有更大於此者。若人生僅知求之物,不知求之人,則將永為一無可喜樂之人生亦可知。又當知物品精美乃是一種藝術,而人品精美,則更屬一種藝術,為人生中一最高藝術。藝術則必建本於人類心理學,其高低精粗,胥將於人心求判定。中國人說,人之相知,貴相知心。聖人先得吾心之同然。得己心,始可得人心。己心何由得,此乃人之為學至要一問題,亦人之為學主要一目標。 故學者學此心,有此心必見之行。故學者學此行。而知識乃為行中一手段一條件一小事。不能得於心見於行,孤立一知識,斯又何貴。孔子曰:「性相近,習相遠」。性尤是心之根,更所難知。而習則行之更顯而易知者,故學必尤重習。孔子曰「學而時習之」,曾子曰「傳不習乎」。中國為學則更重在習。不僅終生,尤貴世襲。絲織陶瓷百工之業,皆父子世襲。學成一家,門人弟子,斯亦世襲矣。而豈一世之所能盡其能事乎。 故西方學貴專,而中國學貴通。不僅貴通之人人,又貴能通之世世,此則唯心性之學為可能。故中國之學,內主心,外主行,而知識特其次。如言孝,人人同有此心,又必同見之行,而人之父母則各不同。如舜與周公,兩人之父母分別如天壤,其當孝則一。舜何以行孝,成為一大難事。陸象山言,堯舜以前曾讀何書來。實則即有書,各人之行孝,仍不能見於書。故學貴反而求之己。凡學皆貴本於己之心。古人言孝,後人當學,而學必能創。亦步亦趨,非學之能事所在。何況不本之心,不見之行,而客觀特創一真理,則絕非中國傳統之所謂學。故在中國學之傳統中,乃特無一如西方之哲學。哲學教人一思想方法,即邏輯或辯證法。而中國則教人一行為方法,亦稱規矩。近人稱道德,然則道德當分別言之。德者其心性,道則其行為。行為必本於心性,而外面遭遇仍不同。故孔子曰:「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仁即心之相通處,藝即行之所由得成之一種藝術。 中國古人以禮樂為藝,實則禮樂亦貴隨人隨地隨時隨事而變。豈可墨守成規,而謂之是禮樂,謂之是道德。此必知有化,亦稱發。有化有發,始得成其傳統。不能化不能發,又何傳統之有。其化其發,乃其智。古人之重智慧,與今人之重知識又不同。一為一,二為二,此知識乃死物。而智則一活物。故孔子曰:「仁者樂山,智者樂水。仁者靜,智者動。仁者壽,智者樂。」人有智,乃能成其仁,有動乃能成其靜,有樂乃能成其壽。中國傳統文化,乃一至壽至靜,四五千年不變之一種仁的文化,而其中寓有至動至樂之智的成分在內,所以得成其仁。舜之大孝,又何嘗非其大智之所成。有智始能化,始能發。舜之大孝則胥由其能化能發來,豈死守成法所能成。 今日國人盡言世界大變,死守成法不能應。其實中國文化最不教人死守成法,最不教人死應。故中國人言治道,亦最輕法。孟子曰:「徒善不足以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中國人在政治上重道不重法,更不言權。權者,通權達變義。百官居職,在其職守上必須通權達變。如殺人者死,此乃刑法一大綱。然殺人情況不同,有須加重,或須減輕。故中國刑法於律之外又有例,此則審刑者之權。凡人處事,亦皆有權。孔子告曾參,大杖則走,小杖則受。則為人子孝道亦有權。權不離經,變不離常。人各有權,則亦權之道,權之心,權以成德,而豈有權力之謂。 故凡言權言變,則必須有智,非智則無以通權而達變。西方人言知識即權力,其義大不同。中國人言權,常蘊藏於內心。西方人言權,必表現在事外。中國人言智必本於仁,仁即道,亦即心。人各有心,此心則大同,而亦萬變。此心即是己。人各有己,此己亦大同而萬變。人必當知尊己。然人各是一己,則尊己自必知尊人。豈可獨尊我之己而不尊人之己。己不變,而己之各有其一父一母亦不變。但己之父母與他人之父母則有變。如舜則父頑母嚚,與他人父母大不同,其各為己之父母則一。父與母亦各有己,其頑其嚚亦即其己。凡己必欲人之順於己,又何況其父母。舜之父母亦欲舜之順。欲殺舜,舜不能順,然終不能不孝。舜非有大智大權,則又何能成其孝。然則成舜之為大孝,豈不其父與母之頑與嚚亦與有功。故凡子之孝,皆其父母預成之。未有無父母而得成己之孝者。 舜居山野之中,其孝乃上聞於天子堯,堯乃妻舜以二女,欲以詳知舜之為人。使無堯,則又何以成他日之舜。然舜之孝,則出於其心之能權。舜之得妻天子之二女,則其權不在舜,而在堯。此乃堯之大智大權,非舜之所能預。然舜既妻帝之二女,處夫婦又須孝父母,豈不又增舜之難處。非更具大權大智則不能處。而舜則終能善處,此又舜之大權大智矣。故己之得成為己,必有他人助其成。而終於成者則仍是己。 孔子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所立即其己。然使無曾點顏路諸人之登其門而求學焉,亦何以成他日之孔子。孔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悅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學而時習,此出孔子之智與權。遠方朋來,則權在朋,不在孔子。使無七十門弟子相聚,則孔子絕不成他日之孔子。人知弟子之成於師,不知師亦成於弟子。無弟子又何成為師。然使無弟子不得為師,仍必為一我,仍必為一己。己之成己者,其權必仍在己。故孔子又曰:「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亦豈有成己而必求之人,乃始得為己乎。 孔門弟子七十人,亦人各有己,各不同。孔子之教亦各不同。是孔子乃順於弟子以為教。故善為師者,必知順於其弟子,此又為師者之大智大權。不順於人,又何成於己。然亦有獨立不懼,遁世無悶,以成其己者。周武王伐紂,紂為君,武王為臣,臣伐君,此亦武王之大智大權。使非有紂,亦不得有武王。若是則武王之成,乃成於紂。唯君之暴與父之頑不同。父頑仍當順,君暴則必爭。然順乃常道,爭則非常道。伯夷叔齊扣馬而諫,若以當時群情言,伯夷叔齊知常不知變,非能順群情,轉若逆群情。而伯夷叔齊執己不變,恥食周粟,餓死首陽之山。孔子稱之曰:「古之仁人也。」蓋孔子謂伯夷叔齊其心為萬世謀,不為當前一時。紂之為人,人人當得而誅之。紂之為君,為萬世謀,則為之下者不當加之以殺伐。故夷齊為人,亦必待孔子孟子司馬遷,下迄唐代韓愈特為伯夷頌,而後始得評定。 孔子曰:「若聖與仁,則吾豈敢。」是孔子不自居為聖,而其門弟子則必尊之以為聖。下及孟子,以及此下兩千年,無不尊孔子以為聖。並尊之為至聖,而豈孔子之所得自尊乎。孔子又言:「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己之為生,僅限一時。而群之存在,則延於萬世。己在群中乃有立達。苟使無群,己於何立,又於何達。故曰敬業樂群。己之立達賴於業,業之立達賴於群。仁道則必具敬樂心,又必具順讓心。一出於爭,則無順無讓,更又何敬何樂。 今日之世則大不同,必主爭之人,乃得成其己。如奧林匹克運動會,其源起於古希臘,至今世界盛行。我喜跑喜跳,舉世人人莫不喜跑喜跳,在我言之,豈非一大佳事。而必集會相爭,我得第一,人人盡出我後,斯為我之成功,則豈非求人之敗,乃以成己之勝。人人如此,國亦相然。人之國盡為紂,我之國獨為武王。抑且一國之內亦如此,我所欲爭則盡為紂,我所欲尊斯為武王。殺人盈城,殺人盈野,要之非仁道。然又誰復知仁道之必出於順與讓。此或一時知其可然,而又豈萬世盡知其可然。故人必有賢愚,而世則必有治亂。 故知一人如此,絕非人人能如此。一時如此,絕非時時能如此。唯順與讓,乃為人人世世可行之大道。但順與讓亦必不失其己。殺身成仁,捨生取義,夷齊雖餓死,終不失其己,斯則其可貴也。己之立,己之成,則必見於其行,而豈空言之謂乎。故中國人言學,亦必主於行。學即是行,未有離於行而得稱之為學者,亦未有止於言而得稱之為學者。尚書言「非知之艱,行之唯艱」。孔子曰:「先行其言,而後從之。」今人則稱言為思想,尤重視過於行。然孔子又曰:「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思與學對稱,又有辨。孔子又曰:「再思可矣。」思只學中一事,寧有止於思而可得為學者。西方以哲學為思維之學,中國傳統無哲學。孔子曰:「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唯有行,乃見為學,亦豈有僅思以為學。 孔子門人分先進後進,孔子曰:「先進於禮樂,野人也。後進於禮樂,君子也。若用之,則我從先進。」禮樂必見之行事。野人質樸,即行以為學。君子多文,則先學而後行。然孔子則主從先進。孔門四科,德行、言語、政事、文學。其前三科皆重行,皆先進弟子所從事。其第四科乃重學,乃為後進弟子所治。然孔門四科之所謂文學,與後世之稱為文學者又不同。其所治,實仍禮樂行事之實,唯博學先於實踐,研討多於習行,斯以謂之文學矣。其意則求知多於求行。孔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好之樂之,皆必見於行。僅好知,僅樂知,而不務於行,則非學之正規矣。 西方哲學僅以好知為學,與中國傳統講學重行大不同。故在中國學問中,實無哲學一門。西方科學之最先亦務知不務行。如論地繞日轉,如論萬有引力,又論生物進化,皆與人事無關。有關人事者,厥唯宗教。然耶穌不問凱撒事,則其有關人事之實踐者亦有限。至今則一切人事皆有學,然所學則多限於知識。故西方之學多為一事,而中國傳統之學則學為一人,此又其大異所在。 己欲立己欲達,即指人言,非指事言。有人斯有事,非有事始為人。故當超於事而論其人。如讀班固古今人表,可見其大義。此即中國史學重人不重事一極大明證。而為人則必於群中為之,非可孤獨離於群以為人。故中國之學貴孔子所謂之為己。以今語說之,學者學做人,做人有道,人生所由之謂道,人所共由之為大道。故道則貴同,大道行於天下,此為大同。西方學貴知識,謂知識即權力,獲得知識乃可超出人上。而知識又貴各別相異。人苟同知,即無足貴。故西方之學乃務求異於人以為知。故中國之學統於一,其一則曰道。西方之學趨於異,其異則曰知。 統論西方之學,有兩大異。一則宗教,一曰科學。耶教有言,富人入天國,如駱駝鑽針孔。而科學則利用物質以開財富之門。今日西方盛行資本主義,以致富為人生行為一大原則,然仍信奉耶教,則即在其行為上有兩大歧趨,故其心終不安。眾心不安,斯成亂世。中國人講求做人之道,其最理想最高等者,謂之聖。人皆可以為堯舜,即人皆可為聖,所以為盡人可由之大道。如富如貴,有外在條件,非盡人可得。又必相比較,富之上更有富,貴之上更有貴,則必出於爭,而不能達於同。斯貴有知有權,而其所謂權,則為一外在客觀之權,非內心衡量之權。而中國之為道,則必由其同而歸於治,必由其自審自好而定。此則人有其權,而非今日西方所謂之人權。故西方之學貴於多統而相爭,中國之學則貴於一統而同道。孔子為己之學頗有些近似西方之所謂人權自由,開創變新,但與西方個人主義之功利觀點則大相違悖,無相近處。 西方人貴求真理,中國人貴明大道。真理有正反兩面,其實正反一體。中國人言一陰一陽之謂道,陰是暗面,陽是明面,明其正,斯則反亦存於此而不見。中國人重行,只向正面道上行,斯其背亦從之。不必反顧而論究其反面。如晝作而夜息,晝能勤作,夜斯安睡。睡得甜,斯即通晝夜之道。如善惡亦即正反面。揚其善,則惡自陰。故中國人之為學,務教人為一善人。而惡之一面,則君子道長,小人道消,自可不見有惡。西方學者求其正,而仍必求其反。反與正相敵,不與正相通,則反之一面乃層出不窮,可達於萬異,而不見其一同。孟子曰:「舜善與人同,與人為善,樂取於人以為善。」善即人生之正面,其道可以一善而無異。惡之為行,則各不同。西方人不務歸之一同,而戒其萬異乃不重禮而重法。法以防惡,而惡不勝防。今日西方乃有主張廢止死刑之說。孔子曰:「子為政,焉用殺。」又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此乃從正面著想,與從反面著想之大不同處。 道又有內外兩面。其實內外亦一體,如群屬外,己屬內,群己亦一體。中國學重行,故立之己而達之外。如孝道,豈不立於己而達於父母。忠信之道,豈不立於己而達於夫婦朋友。故重行則內外通。若重知,則內不易知,而外則不難知。人之知,必先知其外,如嬰孩是矣。知人則易,知己則難,知物則易,知心則難。西方人重知乃重外,不論人生,而上究天堂,旁及自然界,故宗教與科學為所重。而中國人論孝弟忠信之道,則非彼所樂聞,亦若非彼所易知。 中國俗語有云,秀才遇著兵,有理說不清。今之世,西方東漸,正是此一形勢,則中國人又當何以自處。實則其道仍在。父頑母嚚,舜亦有孝道可行。洪水為災,堯亦有君道可行。順於外,讓於旁,而內守其己,父母亦為之感悟,洪水亦為之平息。若遇一兵,己亦變而為兵,則既先失其為己,他又何足論。孫子兵法有雲「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為己立己之學,此即先為不可勝之學。己之能立,即己之不可勝。能達,則勝於外矣。此須有待。孔子曰:「道之不行,吾知之矣。」知其外之不可勝,而仍能立其己以待,此亦中國傳統之所謂為與學之所有事。而至其極,則曰殺身成仁,捨生取義,則至矣盡矣。己身可殺,己生可舍,而己之道則仍立於己,而可達之於後世,此則待己之有信而始能。故孟子曰:「人必有所不為,而後可以有為。」我必為一秀才,而不為一兵,此即我之不為人而必為己之志。為己則非不可為,而又非外力之所能勝。故為一秀才,乃中國為人之道之正面,為一兵則為人之道之反面。先自為一秀才,又多勸人為一秀才,為人之道止於此,又何不可為之有。 顧亭林有言:「國家興亡,肉食者謀之。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人有不能為國謀而轉能為天下謀者,顧亭林之言是矣。人有不能為一家謀而轉能為天下及後世謀者,如舜之大孝是矣。中國人為己之學其意義之深長者有如此。或疑僅為己謀,如何又能為天下後世謀。則當知天下後世亦儘是人,己亦是人,先能為一己謀,是即可為天下後世人謀矣。中庸言:「道在邇,而求之遠。」若求為天下後世謀,豈不甚遠,是固難。僅為己謀,豈不甚近,而亦易。唯當知其所以為己謀之道而已。今則盡人謀食不謀道,斯為可憂耳。 或又疑嬰孩初生,即知求食,不知求道,奈何言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中國古人言,民以食為天,求食即人生大道。自嬰孩以至於老人,自有人類以至於天下後世無盡之將來,當莫不以求食為求生之大道。唯其為嬰孩時,僅知求食,不知如何與人爭食,亦不知攘人之食以為食。能保此心,即人類無窮大道之起先第一步。謂不失赤子之心者,謂不失其無攘人之食以食之心而已。呂氏春秋載一故事,謂有師弟子兩人夜行,遇大雪無投宿處,師告弟子,我兩人,一人合穿兩人衣,則一人死,一人得生。兩人各穿己衣,兩人各不得生。則其師講兼愛之道,謂己得生,可以傳道於天下,命弟子讓其衣。其弟子謂,師傳兼愛之道,讓衣於我,斯即傳其道。弟子尚未得道,奈何反讓衣於師。其師無言,遂讓衣而死。墨家兼愛,即猶孔子儒家之言仁道。其師所為,亦即猶孔子言殺身以成仁。使兩人爭衣,可以並死,不得兼生。求為讓,則求之人不如求之己。其師身雖死,而道則傳。故謀生必謀食,而謀食亦必謀道。孔子言「謀道不謀食」,謀食即在謀道中。唯謀道則兩全,謀食可兩亡。呂氏春秋此一故事,亦可見中國人求仁以謀生之大道所在矣。當知其師之讓衣以死,即儒家為己求仁之道。而墨家之言兼愛,有不得兩全者,亦由此見矣。故儒家主言道,不主言愛。耶穌之上十字架亦此義。耶穌言當復活,十字架精神之常傳即耶穌之復活。而豈耶穌之身之復活乎。然則即儒家之言,亦可闡申耶穌之道,豈必上求之於天堂,而後始可闡申耶穌之道乎。豈不秀才仍可向兵說理。必謂說不清,亦非儒家所許。科學發明機器,倘發明耕耘機,謀求多產,當亦為儒家所許。唯發明原子彈,求能多殺人,則絕不為儒家所許。 或又疑人以原子彈對我,我何以對人。則舜何以對其父母,周文王又何以對商紂。而孔子終以伯夷叔齊為古之仁人。推此言之,自知為己之道。不明於己,又何更論及於家與國與天下之與後世。中國人之教,亦只教人以為己,而務教之以求仁之道,斯則止矣。繼此而上,宜有大智,則非常人之所能預。而大智必終於不得違此仁,則可得而言,可得而知矣。 故唯中國人,乃能以一己之微小,而定為上下古今宇宙萬物人類大群一中心。又能推擴此一己之微小於廣大悠久上下古今,以宇宙萬物人類大群為其外在一範圍。此亦可謂是中國人之唯心哲學。而如何達到此境界,則有一番大學問大藝術存在。貴在能見之於當身之實行,非徒務空言想像之所能及。此則決然可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