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學盲言 · 五○ 公私與通專
農業生產賴人力,當屬私行為。近代資本主義工業生產賴機器,應屬公行為。公私輕重,亦中西文化相歧一要點。
古希臘以商業立國,不盡賴個人勞力。海上航行,集團出國,皆非私人行為。業農則可私人各別為之,被視為農奴,其受輕視可知。羅馬帝國興建,賴軍隊武力,亦屬集體,私人力量不受重視。現代國家自航海發展,繼以工廠興起,資本主義與帝國主義兼營並進,實匯通古希臘羅馬而一之。故西方社會雖重個人主義,而實際則其內心乃輕視個人。個人無可作為,乃以種種方法種種行為以加強其個人。故個人主義雖借公營私,實則重公賤私。
馬克思僑居倫敦,成其共產思想,首唱剩餘價值論。認為工廠工人賴機器牟利,廠主擅有機器,而勞工則為機器之附屬品。但機器生產利潤當由廠主與勞工平均分享。當時如英法諸國,皆已自農業社會轉進為工商社會,農產品則賴殖民地供給。故馬克思共產思想並未討論及農業。唯應推行於資本社會帝國社會中,而不意列寧乃在蘇維埃首先推行。
當時農業生產,機器並不重要。倘亦推行機器,人力將感過剩。如當前美國,農村占地雖廣,而人口則稀,其農村亦儼如一工廠。蘇維埃則農業落後,其工商業亦終不能與西歐北美相抗衡,其機器使用主要乃集中在武裝設備上。今日蘇維埃核武器演進,至少堪與美國相競。而世界第三次大戰,乃若迫在目前,此為當前人類最為警惕,而又無可挽救一大難題。
然則馬克思之共產主義,乃求勞工私人力量與機器力量之稍加平衡。而蘇維埃之共產政策,則並廠家資本而盡加深斥,乃使機器力量遠駕於私人勞力之上,而盡供政府之用。一思想之推行,其結果乃可因環境有別而得如此之相異,而有如此之不同,此亦大可驚奇矣。
繼蘇維埃之後,中國亦推行共產思想。中國自古以農立國,其農業成績遠超西方之上。近代機器之使用,中國則尚無基礎。馬克思共產思想本為機器與勞工打算,中國農業則不用機器,亦非勞工,於是共產思想推行到中國主要乃成為分農產,遂創為人民公社。
今日大陸已有廢棄人民公社,重歸舊日農村之意想。然重返舊日農村,則須賴私人勞力,又必讓私人自享所得。此其間有種種問題,須待思考,須待解決。而此種問題之提出與思考與解決,則必有待於史學與文化之通識,而非今日所謂之專家所能勝其任。
今日國人已在知識上僅尚專門,不知有通才,其他種種病害乃連帶發生。中國古人則必尚通,不求專,身、家、國、天下,一貫相通,其間皆有道。以專門知識論,則無可相通。
此因中國重師承,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以至孔子,皆以一師承來領導群倫,故一人之修身可以達於齊家治國平天下。西方人輕視師承,故只許在大群中分門別類作專家,不許駕大群而作為一領導人,此乃中西文化一大相異。
故中國歷史上一切人才皆尚通識,而專門知識則居其次。農田水利,豈不有賴於專門知識。而授田制度租稅制度等,則皆須有通人為之規定。此須善治中國政治制度史、社會經濟史者為之闡述,而豈徒拾西方人牙慧,謂其乃農奴社會封建社會帝王專制者,所能有當於萬一。舍此不論,專論當前,中國傳統觀念,身家國皆屬私,天下乃一公。而一身之私,則可直達於天下之大公。西方人則僅知有國,不知有天下,可謂其心乃有私而無公。明末遺民顧亭林言:「國家興亡,肉食者謀之。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亭林自為一亡國遺民,而其心猶能不忘興天下。故中國平民,必顧全其自身之私生活。而高級知識分子,則必鼓勵其有志於天下之大公。今則一趨西化,僅尚專門知識。而通才達識,以前中國人之所謂士,則已失其存在。
如何維持四五千年來吾民族自己之傳統文化於不墜不失,而又能對近代世界之經濟侵略武力侵略善為維護,此須具最高通識之大聖大賢為之計劃,為之領導。而近世通行分門別類之各項專家知識,皆不足以勝任因應,而亦非結黨結派多數會議之所能制定其策略。此兩項乃不幸不為近代國人所認知,於是國事蜩螗,歷百年之久,而益趨於紛亂。亦豈民主自由之所能解決,又豈傳習西方農業水利之專門知識所能克治。此須熟識中國人文地理之歷史演變,乃及歷代相傳之水利水害之具體事狀有所通曉,否則不足以謀對策。而又豈今日國人用心之所在。專作無知識之應付,其後果又何可設想。不讀胡渭之禹貢錐指一書,何得輕言黃河之水害。不讀顧亭林之天下郡國利病書,有關三吳之一部分,又何得輕言太湖之水利。豈當前現代知識盡在西方,而中國舊傳統乃更無一顧之價值乎?
又如當前英國與阿根廷有關福克蘭群島之爭議,此乃舉世一注目之問題,而愛爾蘭之於英國國策,可以公開反對。又愛爾蘭亦可公開加入西歐之列國會議,而英倫三島之共為一國,豈不人人盡知。此乃當前最近世界最大一帝國。試問不通曉英國民族心理,乃及英國歷史演變,何以解答此問題。推而言之,不通曉西方人心理及其文化精神,此問題亦無可解答。
今日國人一唯西化是尚,則試問中國自今以往,又何得常為一擁有廣土眾民之大國。苟非亦如歐洲分成二三十國,又何得謂西化之有成。而如中國四五千年來之統一大國,則絕非西化所能有。即如美國,此亦廣土眾民,然有黑人有猶太人諸民族,乃一移民國家,與中國之形成為一民族國家者又不同。而今日國人又盛唱漢滿蒙回藏五族共和,則不知當為文化舊傳統之共和?抑為現代化美國式之共和?其間宜亦有一大分別。此須中國人自以中國民族心理,中國歷史演進,中國文化傳統解決之。而豈僅仗師法於美國,或師法蘇維埃,所能解決其問題。即如中國西南諸省,如雲南、貴州、廣西、四川皆有土司制度,以容回民之自治。此一制度,豈西方諸帝國所能知,所能有。
今試問,不遠以前,吾國人能具吾國家民族自己相傳之一套歷史知識,即修齊治平一貫相承之一套大道理者,能有幾人?苟有其人,能出而為中國全民族作領導,則中國而民主,必為一套中國式之民主,即中國傳統文化下之民主。雖亦西化,終當具中國固有之特性,成為中國之西化。豈如今日言民主共和則必旁通之於美國林肯之民有、民治、民享,而即以解釋三民主義之內容。此則以西化化中國,中國又將成何模樣?此皆無可說明。而今日國人渺不知明日之前途,而不舉以為怪,斯誠可怪之尤矣。
然則繼今以往,竊以為國人宜有兩大任務當先明知。一則當知須先顧及吾國家吾民族自己之私,即所謂傳統文化,亦即我之私而非公。次則當知現代化,當具世界知識,當知全世界各民族各國家亦各有其私。故雖現代化,亦仍當容有吾一國之私。不得為現代化世界化而把自己私有之傳統文化盡加蔑棄,一掃而空。而其事實亦有所不能。能勝任此兩大任務者,則須一番通識,此由自己民族一番私有之學術傳統來。專尚西化以求通,欲並攬西方之各項專門知識,則更為難通。知識不通,則事業亦無可通,可不待論。
然則西方知識何以尚專不尚通,則因其文化傳統與我有別。其先乃為一商業社會,重公不重私,故其知識乃尚專不尚通。唯此當分篇另論,茲不及。